第147章

    丧礼当日,李府白灯笼白带子挂得到处都是,前院腾出位置布置了个临时的灵堂,正中央摆着一副打开的棺材,因为没有寻到遗体,里头只放了几件李鸣生前所用过的物件。

    棺材前还特意摆上了那日苏傲言所赠的名贵玉器和剑器,一眼望过去,只觉得白花花的银子在棺材前飞舞。

    陆乔心作为他明面上最看重的女人,自然要主持这个场面。一身白衣衬得本就身子虚弱的她更加憔悴,溪儿和阿星也穿着白衣跟在她身后。

    前来吊唁的人不少,在那人堆里她还看到了王丞相的身影。

    望着那个因年迈而略显孤寂的身影,陆乔心问起身后的阿星:“没让人发现什么破绽吧?今日府中进出的人多,前后院都得看守好。”

    除了几个贴身的丫鬟仆从,府中无人知晓阿星离开过,陆乔心随意找个借口揭了过去,如今她回到自己身边,自然也不能让人发觉有不对劲的地方。

    “主人放心,前后院都派了人把守着,后院也没有人出来。”阿星答得小声又隐晦,丝毫不会让旁人偷听了去。

    溪儿在一侧盯着周围的动静,若是有异动,也可尽早告知她。

    闻言陆乔心点头,可还是放心不下要扫视一圈。

    苏傲言和贺知贤便是这时出现在她眼前,两人一前一后,一人想往另一人身前挤,最后落了个并肩而走。

    若不是办着丧礼,瞧见两人这滑稽的样子,她说不定还要忍不住轻笑一声。可眼下她只能拿起手里早就攥紧的手帕,抬起手来用那帕子擦拭着双眸,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在陆乔心要将帕子收回时,她还在想,幸好提早让溪儿在自己两边的眼尾处抹了点胭脂,否则定是没有这般效果。

    眼看着面前的二人看见她哭得发红的双眼,也一下愣住,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望陆姑娘节哀。”苏傲言想了半天也只能憋出这一句来,瞧着陆乔心在自己眼前因为某个连尸体都见不着的人哭成这样,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一旁贺知贤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相识几年以来,陆乔心在他眼里一直都是个冷静有主见的女子,从未见过她为谁哭成这般模样。

    是为了他么?贺知贤垂着眼眸往那口棺材处看了一眼。

    “……已是定局,好生保重身体才是。”他这话说得有些恍惚,转身又对陆乔心身后侧的阿星吩咐道:“照顾好你主人,别伤了身子。”

    阿星微微垂首,当作应答。

    陆乔心这副伤心的样子,这两人也不敢自讨没趣,寻了个借口就走到一边去。

    人刚离开自己的视线,陆乔心就收起方才那副悲伤难过的神情,眼里多了几分淡定从容,随之又与前来吊唁的人表达谢意。

    原是要在棺材前摔上一个瓦盆,可是李鸣既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因没有长子便就免去了这一事。后又因为没有找到遗体,便就只是将他生前用过的那几样物件都封在一个精美木匣子里,最后由陆乔心将此埋在了府中那棵玉兰树下。

    这树在府中许多处都有,想来李鸣是当真喜欢的,她将木匣好生埋在土里后,裙摆和衣袖处都不经意沾上了点湿润的泥土,溪儿上前为她擦去。

    转身后第一眼又瞧见了人群中的王丞相,望着那个同样看向自己的眼神,陆乔心忽而觉得自己或许有必要与之相谈一番。

    “真是可惜啊,这么年轻就没了……”她走过去时听见有人惋惜道。

    她忍不住去想,过完上回的生辰,李鸣已是二十有七。

    溪儿先她一步来到王协身旁,进而将人请到一侧少人的角落,阿星则跟在陆乔心身后小心观察周遭。

    “不知陆姑娘可是要同老臣说什么?”王协对自己找他之事并不惊讶,似乎也不大好奇,他身上那股难以察觉的忧伤却被陆乔心看了出来。

    她心里难免好奇起来,但是却没有第一时间问起。

    闻言陆乔心朝其福身,再如何说眼前这位也是当今的丞相,自己如今身为李府的人,定是不能失了礼数,否则传出去也丢了他李鸣的脸面。

    “王丞相曾为我们大人求过情,宁之还听闻,宁之进了大牢后,也只有丞相大人为我说过话,此番恩情实在厚重,宁之当真不知该如何答谢才好。”

    她摆出一副有些为难却又感激不尽的模样,看向他的目光却隐匿着许多与脸上不一样的东西。

    人会有许多种面孔,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私交不多却对自己示好的人,是她一向的原则。

    毕竟谁也不会知道,在这般看着正直又谦逊的王丞相,私下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想到李鸣对其倒是没有什么防备,想来或许不是个坏人,但留个心眼总是不会有错的。

    她放下大半的防备,想看他会说些什么。

    “陆姑娘不必客气,老臣不过是做些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罢了。”他稍稍伸直了腰板,脸上的皱纹让人看得更清楚些。

    “不过说来惭愧,此次陆姑娘的牢狱之苦,老臣没能帮上忙,幸得长公主相助,姑娘才得以缓些时日,不过最后却等来了李大人的死讯,唉……”

    他似乎也有些惋惜,最后离开之际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便也道一句节哀。

    一介臣子的丧礼,帝王自是不会亲自前去,上官烈不过是派几个亲信去走了个过场,实则那丧礼场上,究竟有几人是当真伤心的,也实在难说。

    偏殿内,上官烈脱了黄袍,搂着个有姿色的宫婢坐在卧榻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精致可口的点心,怀中的宫婢还时不时为一旁的天子倒上一杯茶,最后几乎还是喂着喝的。

    这般场景,在养心殿里伺候的奴才可谓是见怪不怪了,在殿内守着的下人都埋着脑袋,除了禄前无一人敢抬头看一眼。

    “陛下,还喝不喝?”那宫婢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勾引劲儿,落在上官烈眼里甚是高兴。

    站在不远处的禄前往常多少能揣摩出几分主子的心思,可今日实在特殊,整个长安乃至大阡,谁不知今日是李大人的丧礼?

    哪怕尸体都没找到,这圣上依旧吩咐人为其筹备了场给足面子和排场的丧礼。

    可上官烈却在这偏殿内郁郁寡欢般取乐,禄前一时摸不透他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喝,自然喝。”上官烈饮尽宫婢喂的那杯茶,一挥手,道:“给朕换酒来。”

    禄前连忙甩了甩手中的拂尘,给一侧的小全子递了个眼神,小全子连忙将早就备好的酒壶奉上。

    其实原先就是要饮酒的,只是上官烈不知怎的忽然又要换成茶,好在底下利索的奴才两者都备下,以防万一。

    那宫婢拿过酒壶,正要往另一杯子里倒酒,却被上官烈用手拦下。

    她不明所以,抬起水灵的眼眸看向自己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脸颊一下就烧起了薄红。

    “陛下?”她轻唤。

    上官烈瞧见她这模样,像是觉得有些新奇,忽而一笑,随后嘴唇贴近怀中人的耳垂,好似喃喃道:“用嘴喂——”

    低沉的嗓音令她感到浑身酥麻起来,话音还没完全传入她的耳中,面前的人的脸庞忽然又离自己远去。

    宫婢好似想象了那画面,更是羞涩起来,忍不住看着偏殿内的这许多人,尽管他们都低垂着脑袋,可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上官烈分明还没有喝酒,可他的神情和眼神,怎么看都有些微醺,但是禄前知晓,自家主子还是清醒的。

    这位天子一向乐意宠幸些乖巧的女子,瞧着眼下那宫婢的迟钝反应,禄前默默等待着上官烈对她的驱赶。

    可是出乎意料的,坐在卧榻上的男人笑了起来,像是纵容和宠溺,随即禄前就收到了上官烈递给自己的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分明无比清醒。

    他瞬间领会,尽管心中仍有惊讶,可还是领着殿内的众多下人退下。

    “这下没人了,还羞么?”禄前退出殿门时听见里头的上官烈这般问。

    “陛下,莫要笑话奴婢……”

    里头是何种景象,自是不用去想的。

    “公公,陛下不是一向不喜身边人多事么?今儿怎么不同了?”小全子跟在他身后出来,又跟着禄前往门侧站着。

    连小全子都察觉到不一样,禄前更是有些疑惑。

    不过,这也轮不到他来过问。

    禄前扬起手里的拂尘敲了敲他的脑袋,眉头皱起来:“谁教你妄自揣摩圣意的?陛下喜欢什么哪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能议论的?小心你的脑袋!”

    这一敲,小全子才闭了嘴,脸色悻悻。

    很快,禄前又听到身后人道:“公公瞧,那不是柔妃娘娘么?这个时辰怎么来了?那里头……”

    遭到身前人的一记白眼,他又闭上嘴,这下连脑袋都埋下去。

    不过瞧见不远处像是来势汹汹的身影,禄前也不知为何,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眼下又不是午膳的时辰,不知这位主子要来作甚。

    “你先拦着,我进去禀告。”

    “是,公公。”

    禄前再次踏进这偏殿,一路垂着脑袋进去的,不敢妄自抬头,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在那道纱帘前停下脚步。

    “陛下。”他唤道。

    里面那个宫婢像是受到惊吓,禄前听见她惊呼一声,后又是躲藏的动静。

    抱紧了躲进自己怀中的人,上官烈脸上尽是不悦,冷声问道:“何事?”

    留在自己身边伺候的人,都是最懂规矩的,何况是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禄前。

    他虽有不悦,可心里也随之而来涌上一丝不安。

    “奴才方才瞧见柔妃正往养心殿方向来了。”

    “陛下……”闻言宫婢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害怕极了,继而又往上官烈怀里躲了躲。

    这六宫之中,有点姿色的女子都畏惧这位柔妃娘娘,尤其是那些想靠爬上龙床变凤凰的。

    上官烈的眉头皱得更甚:“她来作甚?”

    还没等禄前回答,几人就听见外头的声响。

    “你个小小奴才,竟敢拦本宫?是不要命了?”

    是柔妃的声音,禄前心中一惊,他没想到柔妃的脚步竟如此快。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只听见外头有人扑通跪下的声音,随着小全子在外恳求的声音响起,柔妃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柔妃进来时看到里头这番景象,冷哼一声,连行礼都来不及,就指着上官烈怀中的那个宫婢骂道:“贱人,还不下来!”

    她凶狠的眼神让那宫婢连忙下地跪着:“娘娘饶命……”

    这时小全子也走了进来,跪下朝上官烈磕了头,又抬头看向禄前:“公公,奴才实在拦不住。”

    禄前先是往上官烈的方向看来一眼,随后又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训斥道:“拦什么?娘娘也是你能拦的么?我看你这个狗奴才是不想要脑袋了!”

    两道求饶声混在一块儿,听得上官烈有些头疼,连玩乐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扶额垂眸,都没看柔妃一眼。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他一说话,殿内顿时就安静下来。

    “柔妃,你来做什么?”

    柔妃草草行礼,眼睛狠狠瞪了地上那宫婢一眼,却也只能憋着气,平复呼吸道:“臣妾是来给陛下送点心的。”

    说着她目不斜视地朝身后伸手,立即有人将食盒放到她手上。

    看她这样子,哪里像是来送点心的,上官烈看她片刻,扬了扬下巴,把人屏退。

    那宫婢被小全子拉出去时,柔妃还依旧不悦地盯着她看,眼中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可又想维持自己的体面,不敢显露得太过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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