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陆乔心睁眼时就瞧见左侧前方的人影,再一抬眸就看见躲在门缝后的那双眸子。

    往上看是浓而有形的眉毛,眼尾上挑,眼神清透几分,与之前大有不同。她总是看不出这人眼里究竟藏了什么,回回想要一探究竟,都被这人给躲过去或者掩藏起来。

    可此时此刻却是真情流露,分明离得不近,陆乔心却心有感应般认定那人眼里的倒影只有自己。

    外面的人换了个姿势站好,她也因此看到了他嘴角上扬的那一抹笑,还有脸颊左侧那个小小的梨涡。

    目光触及那个梨涡,陆乔心心中讶然,可下一刻又看不见了,实在是不明显,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过了。

    “笑什么?”李鸣看见她瞧见了自己,倒也没有不自在,甚至还十分从容地推开房门来,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看。

    “我笑了?”她后知后觉收回打量的目光,也同时收起脸上的表情。

    站起身后抖了抖裙摆,她看见李鸣腰上的那个玉佩,想起今早苏傲言说起了这块红玉。

    “嗯。”李鸣应她。

    房门敞开,不远处的长廊时而有下人经过,陆乔心不知道他来自己这儿会不会被旁人瞧见,歪了歪头,发现外面的人都在忙着手上的事情,压根没人注意到这边。

    “你今日有些高兴?”他看向她的目光中不自觉多了些温柔。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当然,见到父母,被人牵挂着,是件高兴事。”

    在同辈人面前,陆乔心看起来总是要比旁人沉稳些,可在亲近的长辈面前她一向不自知地露出孩子气来。

    眼下便是,她在他面前还透着没有完全被收回去的孩子气。

    李鸣没有说话,他从她的言语中感受到了她身上那份掩盖不住的喜悦,不禁想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亲生父母留给他的记忆并不多,还没出生他亲爹就死了。

    亲娘留给他的印象最多的就是当年太后身边的贴身姑姑,哪怕后来得知自己并非皇室亲子,他从亲娘那里听到最多的也不过是对自己的告诫。

    “你并非皇后娘娘的亲生儿子,万不可真把自己当成大皇子了,咱们说到底也不过是下人,不过是娘娘此刻需要一个皇子,这才让你享这几年的福气罢了。”

    “并非是奴婢想要规训殿下,实在是假的成不了真的,若是哪一日被揭发,不仅你我要遭殃,就连娘娘也难以自保……”

    他只记得那个声称是自己亲娘的妇人在私下给他讲这身份真真假假时,仍是碍着皇后的脸面,只得唤他“大殿下”。知晓自己身世之后,她的话就好似千斤担般日日压在自己的肩上,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怨恨不了。

    只是因为他记得在某个高热的夜晚,那妇人会偷偷守在自己床边,迷糊半醒之间还能感受到她紧张忧虑的神情……

    再后来上官令出生了,她对自己说的话也就变了。

    “这三殿下才是娘娘正儿八经的嫡长子,你日后可不许抢了他的风头,这太子之位想来也是三殿下的,关键时刻你也不应该懈怠,要为三殿下铺路才是……”

    “……”

    可惜在上官令能开口说话的时候,这位李姑姑便操劳而逝,他再大些,脑海中她的面容已经模糊许多,只有她对自己说过的话还犹在耳畔。

    先帝与太后何尝不是他的养父母?这般想来自己倒是与陆乔心有着相似之处。

    思绪收回,只见陆乔心抬眸盯着自己看,她身上的药味也一同扑上来。

    “今日的药喝了?”他不禁问起来。

    “在前厅我就喝了。”她闻言有些不解,眼睛仍盯着他看。

    李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侧过头去看旁的东西。

    “这个玉佩你一直都戴着吗?”

    从他进来起,陆乔心的视线时不时就落在他腰间的那枚红玉上,方才又看了眼,就问了出来。

    “保命符,不戴怎么保命?”说到这个,李鸣也低头看了眼,“保不住性命,我如何回来见你?”

    此话实在是有些直白,愣是向来说话直白的她此刻也有些受不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耳朵冒了红。

    李鸣对自己的心思,她如今清楚,可为何当初不确定自己心意的时候没有拒绝,想来一开始自己的心就骗过了自己。

    “你如今不是见到了?”她答出这话时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一眼就瞥到了适才跪着的牌位,心中的涌上的感觉更加怪异,似乎乔鹊此刻就在天上看着他们二人在此你一句我一句,好生暧昧。

    “那宁之为何还要问我是不是一直戴着?”李鸣眼角带笑,不经意般拿起挂在腰间的玉佩,在手中掂了掂。

    “我问问罢了,我可不是李大人,想得这般多。”陆乔心稍稍稳住身形,有些理直气壮。

    “嗯,我是想得多。”李鸣大方承认地点点头,又道:“今早你还没答我,若是我真死了,那二人向你表心思,你会选其中的哪一个?”

    他语气平淡,也没什么表情,像是随口一问。

    闻言陆乔心原地愣住,想了想今早在前厅,这人确实问过,可这后半句他当时可没说。

    “大人这是吃醋了。”溪儿的声音一下回荡在耳边。

    这一想倒像是某人怕自己没明白他今早所问,眼下只好说得更仔细些。

    他这眼巴巴凑上来追问答案的模样,让陆乔心一时失笑,一句“你该不会吃醋了吧”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住。

    “我……”她想说些什么来补救,可某人却不给机会了。

    “嗯。”

    嗯?不再辩解两句?陆乔心脑中冒出疑惑,转念一想,也对,某人说话从不扭捏。

    这一时半会陆乔心倒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若是从前在徐府,阿星定能看出她眼下的无奈,可惜眼下四周只有她与身前之人。

    只好把方才他说的话又在脑中过了一遍。

    “我为何非要选一个?”她忽然皱眉。

    “他们二人心悦我,与我何干?”她朝他逼近一步,眼神凌厉起来。

    “你死了,我还得活,可不是非要倚靠谁我陆乔心才能活,我谁也不选。”最后一句,她勉强抛出个答案来。

    临近傍晚,风总是凉些,两人额前的发丝被风抚过,也将这些话都带到李鸣耳边。

    他一下就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知道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轻叹一口气,随着她上前一步。

    “说得好,我认识的徐心就该是这般。”

    他没有说陆乔心,而是提“徐心”。这深意陆乔心也是瞬间明白过来,重逢后自己在他眼里不仅仅只是做为陆家五姑娘和宁王妃的陆乔心,更是涅槃重生后做自己的徐心。

    “我知晓你是个要强的性子,许是我这话说得有歧义,或许你也可试着了解了解我。我说这话,一是如你所言,我的私心使我有些吃醋;二是我并非是让你选择男女之情的伴侣,我亦无权强迫你选谁。只是我若真死了,你往后该借谁的权?陛下定会让你处处受限,这般下去,你的心愿要如何达成?”

    陆乔心被他接连两个问题砸晕了脑袋,一边想着他所说是否在理,一边又有些庆幸,庆幸他并不是那些个自以为是的混账东西。

    “我心里是有你,可我自认为那只是我的事情,当你心里有我时,那才能算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兴许到那时,我就能好生问一问了。”

    “我吃醋也是我的事,你不必为难,我说这些不是令你为难的,我只是想借此表明我的心意。”

    “我不否认这些坦白是有私心的,我只是不愿你误会。”

    李鸣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这一字一句都含着真情真意,不同以往的含蓄表达,眼下是毫不掩饰地袒露心意。

    陆乔心承认,她对某人的喜欢又多了一点点。

    但理智占上风,昏君在位一日,她都无心谈论男女私情。好在李鸣也没有让她有所应答,彼此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直到七顺来找人,李鸣才离开。

    他背对着自己时,陆乔心也不知是怎么的,是怕他失落还是也想借此给自己一个交代,她冲着那个高大的背影道:“李探初,你说的我都明白。”

    只见那个背影一顿,陆乔心听见他说:“嗯,天快黑了,小心着凉。”

    看见人越走越远,她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有些许高兴,也有些担忧。

    李鸣丧礼在即,这几日来李鸣与方长民偷摸着将人都安顿下来,期间也碰到过不少眼线,好在周丰羽提前给他们留了后手,躲过之后他们才勉强能睡个好觉。

    周丰羽也回到长安,这头要办丧礼,另一头上官烈却要嘉奖周丰羽。美名其曰是嘉奖周大人想出了这个封公主去和亲的法子,实际上究竟是因何嘉奖,底下的聪明人都清楚得很。

    可这事倒是让百姓们不高兴了,城里的百姓短短半日内就有所埋怨,在街上随意走上几步都能听见他们是如何说的。

    “李大人虽说好点女色,可那位陆姑娘进府后不就没再去过花楼了?男人嘛,三妻四妾多正常,何况李大人还尚未娶妻,爱玩更正常了。可他既不像贪官贪污敛财,又不似那匪徒强抢民女,这丧礼还没办,就开始嘉奖旁人了,还这般阵仗,实在是不忍心。”

    “可不是,李大人怎么着对咱们百姓还是好的,倒也算个好官了,陛下这般不顾及,迟早伤了李大人的心啊……”

    “大人在九泉之下焉能安心?”

    “……”

    “说来我也不愿相信李大人已经死了。”

    “谁说不是呢……”

    “……”

    “还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事,谁敢保证不是那些个外族动的手?这般明目张胆动我们大阡的人,岂可纵容?”

    “就是啊……”

    “……”

    “陛下消消气……”

    养心殿内有些昏暗,禄前望着身前那个显然有怒气的帝王不自觉叹气。

    “朕看他们眼里只有李鸣李大人,没有朕这个陛下了!”上官烈扶着额,一副十分头疼且愤怒的模样。

    “朕给他好生筹备这个丧礼,可朕也是奖罚分明之人,朕奖个周丰羽,他们怎么就有意见了?怎么就民怨满天飞了?!”

    今日早朝之上,听闻朝臣报上此事,上官烈就忍着怒气,直至下朝回到养心殿才敢发泄一番。

    “陛下息怒,他们又不是日日在陛下身边,如何能够明白陛下您的用心良苦呢……”

    上官烈冷哼一声:“不过经此事,朕倒是明白了他在百姓心中的位置了,看来从前都是朕小觑了他。”

    闻言禄前在底下默不作声地抹了一把冷汗。

    天裕回来后也是只能跟在李鸣身后日日待在长青院内,李鸣在安顿好的人名单中倒是瞧见几个眼生的名字,一问才知道那几个都是孟忠郎手下的人。

    “大人,那几人求见,说有东西要交给大人,还说是孟大人早就吩咐好的。”

    闻言李鸣眉峰一挑,不禁好奇起来:“把人带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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