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这是什么?”他拿着看了一眼,又单手将那纸举到陆乔心眼前,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

    陆乔心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纸,看见上头的字后,耳朵尖一下就烧起来,眨巴了下眼睛,桃花眼眸此刻有些水润,不知道是何缘故。

    她的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许多话从心底涌上来,却都卡在了喉口处,这般进退两难的感觉甚是难受。

    “……字啊。”好半晌,陆乔心才犹豫般说出这两个字,她这么说倒是令李鸣挑了眉,像是听到了有意思的答案。

    “哦?”他脚下逼近一步,使得陆乔心身后无路可退,只好下意识往后挪步,却撞得桌子一晃,发出不小的动静。

    好在这些日子里她这个时辰都会在书房待着,没有旁的吩咐,下人是不会靠近此处的。

    “这确实是我的、字。”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眼下外面的风倒是缓下来,那窗子也只是偶尔发出一点碰撞的声音,李鸣略显疲倦的低沉嗓音就这么毫无阻碍地闯入她的耳中。

    陆乔心好像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此刻别说是风声,怕是连旁的声音都听不进去了,甚至还害怕眼前人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好似并没有。

    李鸣的眼睛仍望着她的脸,从他看过那写满他名字的纸后,他的目光就一直在陆乔心身上,没有挪动分毫。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某人将“字”念得十分重,像是刻意在强调什么。

    他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响起,她忍不住抬头与之对视,余光中瞥见了李鸣眼下的乌青,进而先是想到这些日子他是如何奔波的,紧接着又回想起自己这么多天以来的担忧。

    尽管眼下人已经好端端站在自己眼前,可那些情绪却控制不住一般都在此时此刻翻涌上来。

    刹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眶很快便因为心里乱糟糟的一团而蓄起泪水,眼前逐渐模糊起来,只能勉强看到李鸣高大的身影。

    许是觉得从得知死讯那天起,自己也后知后觉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两者混杂起来的情绪日日夜夜近乎是折磨般纠缠着自己,如今见到人,倒是莫名觉得憋屈起来。

    在某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为何一副要哭的样子时,她猛然往前走一大步,稍稍踮了脚,一把抱住他。

    陆乔心的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人抱得有些紧,可又不敢太紧,侧着脸轻轻在他胸前蹭了蹭,像是借此来安抚自己。

    在自己怀中感受到来自陆乔心的呼吸和心跳时,李鸣右手一顿,满是自己名字的纸张就这样落下,他几乎完全怔住,就连望着正前方的眼睛都睁大了些。

    直到陆乔心身上的温热和混着药味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围起来,他才缓过神来,尽管心中的惊讶还没消失,可他仍是下意识地回抱。

    宽大有力的手掌在挨到陆乔心的后腰时顿了顿,没等多想,只觉得环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紧了紧,他才收起不安将手掌落在她腰上。

    两人心有灵犀似的,都没敢太用力,彼此只是轻轻拥着对方,就这样许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陆乔心内心那股难受劲过去之后,她扬了头,却发现某人不知什么时候将脑袋不声不响地搁在自己的肩上,稍稍沉下心来,还能隐约听见他的呼吸声。

    就连原先搭在她腰上的手也卸了力气,往下垂着。

    陆乔心还以为他就要在自己肩上这么睡了过去,正想悄悄将自己的双臂收回来好扶着他,后腰上的那双手却又使了劲,将她往他身上一拉。

    两人身体相贴,陆乔心一下就懵了,想要抬头去看某人,可脑袋却被某人顺着后腰往上抬的手给按了回去。

    “唔——”她像是吃痛一样发出不耐烦的闷声。

    李鸣却好似全然没注意,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将怀里的人抱紧了,随后下巴轻搁在她的脑袋上,无声叹一口气,面上的疲惫终于全部显现出来。

    他听着怀里人的呼吸声,还有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药味,心里竟是从未有过的心安。

    在这一拥抱中,他还感觉到他与陆乔心之间,好似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只是这其中的关键,他还不甚清楚。

    陆乔心也在这个怀抱中逐渐放松,她发觉李鸣身上不再是从前的龙涎香,而是一种气味极淡的青草香,好似还掺杂着从西北带来的风。

    在体温的烘托下,这股气息愈发好闻,比这些日子里陆乔心屋里点上的安神香还要管用,只是贴近闻了一会儿,她便觉得浑身舒爽,被他紧抱着的身体不再紧绷,连眼皮都沉重了些。

    夜里的风忽大忽小,只不过眼下光是撞击窗子已然是打扰不到屋里的两人。

    而在这个谁也没有戳穿点破的拥抱中,彼此悬在心上的那块石头终是落了地。

    竖日一早,书房的门大开,桌上的纸张不知被谁都收了起来,上面的东西都摆放整齐,昨夜哐哐作响的窗子此刻也被打开。

    昨夜陆乔心险些就要在那温暖的怀抱中睡过去,还是被李鸣喊清醒了才回了各自的房间。因而也惊醒了院子里的好些下人,好在大伙跟在李鸣身边的日子不短,惊讶一番过后便欢欢喜喜地伺候起来,也不往外多说半个字。

    李鸣还活着的消息直至今早,整个李府也就只有长青院里的人知晓,没有吩咐,下人们断然不敢多嘴。

    许是昨夜安心过了头,睡得好,几乎是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醒来后什么事情都没干,只是在七顺伺候着他穿好衣裳后,便吩咐人在这院中的长廊上搬来桌椅,他就这么坐在那儿,抬头望着天,眼睁睁看着太阳升起来。

    期间还把溪儿唤来,问了一番府里的近况。

    “……府上的事情姑娘都打点得十分妥当,不知大人还有何事要问?”知晓自家主子没有死,溪儿自然是高兴的,不过更多的是替陆乔心高兴。

    这两人之间的猫腻,她多多少少看出来一些,且不说旁的,光是陆乔心昨夜那么快就入睡了,便就是头一件好事。

    她说完抬头看了一眼李鸣,在李鸣的视线触及自己时,她又低下头,道:“若是大人没有旁的吩咐,那婢女要下去伺候陆姑娘洗漱了。”

    眼前之人说得很自然,这让李鸣产生一种错觉,一种他不过离开一些时日,可家却好像被偷了的错觉。

    怎么?她陆乔心才是这李府的主人?

    李鸣脑中闪过这个想法,引得他轻笑一声。

    溪儿没有听出这一声笑背后的含义,而是继续垂首,等着主子开口。

    “她病了?”李鸣想起昨夜怀中那一股不易忽略的药味,有点苦,像是多日喝药沾上的气味。

    微风在这时从长廊穿过,吹起他没有束起的长发,有几缕发丝在他脸颊上舞动,可他毫不在意,就连身上的披风落在地上一截,也没有低头看一眼。

    李鸣此时的心思都在即将要开口的溪儿身上。

    “回大人,陆姑娘是操劳过度导致的身子虚弱,宫中太医只说是好生静养即可,如今姑娘好多了,只不过还在喝药,因而脸色看着有些不好。”

    溪儿顺带也将李鸣离开长安的这些时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一遍,细枝末节也不曾放过。

    “我知道了。”李鸣听完后眉头一皱,便让溪儿退下。

    原先赏花宴一事,他还没追究起来,眼下趁他离开,倒是什么事都找上门来了。

    他的眼神变了又变,让人琢磨不透他又有什么心思。

    身后的七顺见状也不敢多嘴问什么,只是默默在一旁为其倒茶,主仆俩一站一坐,待在原地许久。直至对面的房门开了,李鸣才稍稍抬了头。

    七顺也顺着李鸣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陆乔心穿着一身碧青色的衣裳,大半的长发落在身后,只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上面也只戴了支素得不能再素的银簪。

    可她只是这样稍作装扮,落在某人眼里也是好看的。

    七顺眼前的人缓缓站了起来,随着他飘动的发丝,披风也在他站起来那一刻飘起来。

    陆乔心则是无意识朝对面看去,只一眼就与之对视,猝不及防地愣怔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么个大活人昨夜就悄悄回来了。

    不过昨夜她实在是太困了,回了房间一躺下就睡过去,之后发生的事情她便不清楚了。

    她愣怔过后,稍稍侧目,眉头还没皱起来,溪儿就在她耳旁轻声道:“姑娘不必担心,此事只有咱们院里的人知晓,大人也吩咐过不得外传。”

    闻言陆乔心才松了口气,又后知后觉对那头看向自己的目光感到不自在,可脚步却没有停下,走上长廊时,她停下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问身边人:“都这个时辰了,他可用了早膳?”

    溪儿摇摇头,没有说话,陆乔心亦不知这个摇头是不知道还是说李鸣没有用早膳。

    不过她如今顾不得怪罪谁,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在李鸣眼前站住后,脑海中昨夜那个画面仍旧挥之不去,这种感觉甚是奇怪。

    明明她陆乔心本就不是个扭捏的人,怎的在这人面前倒总有这么奇怪的模样。

    一点也不像陆乔心了。

    “可用了早膳?”她将这话问出后,才仔细打量起他来。

    看这桌上的茶壶和杯子,像是在此待了许久,他这身宽大的灰色衣裳也不是外出所穿。

    陆乔心一一看下来,有些无措,继而又抿了抿唇。

    “未曾,可要一起?”李鸣随意答道。

    “好。”

    李鸣还活着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因而早膳不设在前厅,而是在长青院里的长廊上。陆乔心似从前一般落座在某人对面,待早膳都上齐后,李鸣一个眼神就屏退了所有人。

    空旷的四周没有一个下人,两人面对面坐在这张圆桌的两边,陆乔心看着自己身前的这碗清粥出神,手不自觉拿着勺子不停搅着碗里的粥。

    好半晌,她才听到对面的人在唤自己,猛地松开手中的勺子,勺子与碗壁相碰,发出清脆一声。

    “怎、怎么了?”

    “我此番是一个人偷偷回来的,天晴天裕和阿星她们还没到长安,还有你的护卫,以及你的父母,都跟来了。”

    “这么一大批人马,此时若是进长安,定然引人瞩目,可咱们得安顿好她们。”

    “你有何想法?”

    他抬眼望向她,脸上透着着一种对外人才有的冷漠,只是这冷漠眼下逐渐融化,变得微妙起来。

    闻言陆乔心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起来,垂下眼眸思考起来,片刻后她才认真望着对面人道:“依我看,不防先将你的死讯再闹大些,让百姓们都相信你确实死了,这样一来,想必陛下也能放松警惕。这下我们再把人好生安顿下来,想必也容易些。”

    李鸣略作思考,很快就点头应下:“好,依你所言,就这么办。”

    谁也没有提起昨夜之事,没有提起两人之间已经有所改变的心思。

    她没有问起为何他要如此着急,竟独自偷偷赶回来,他也没有再问起书房那一堆写满自己名字的纸张,更没有问起昨晚她忽然抱紧的手臂是为何。

    好似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彼此心中明了,就好似若是心意相通,自是不必事事问到底的。

    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便知你心中所想。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