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回到李府后,陆乔心的身子好似又回到五年前一般,无论溪儿和珊华往她脸上抹多少胭脂,花多少时间打扮,总是透着虚弱的苍白,整个人都憔悴起来。

    府中的下人知晓她的身份后无一不惊讶,可这么多日子来,大伙早已将她视为这府中的半个女主人,如今瞧见她这副模样,怕是只有心疼的份。

    身子不好,自然做什么都不舒坦。好比用膳时,再精致的吃食,她如今都不愿多看一眼。

    得知溪儿和贴身伺候着自己的几人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时,她的眼眸才闪过与毫无欲望相反的惊讶。

    陆乔心看着眼前的几人,稍稍扬声,不可置信道:“你们都知道?”

    紧接着又转念一想:“也是。”

    她没什么血色的唇角一勾:“按年头来算,你们几个倒也是从那会儿跟着他到现在……”

    “是啊,婢女那年帮着大人办了旁的事,没有来伺候姑娘,不过也是在内院远远瞧见过的。”溪儿附和。

    其余人也跟着点点头。

    随后也不必多说了,这后院说穿了也不过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相处的事,至于为何当初几人都当不知道此事,如今想来也不过是那些个不成文的规矩罢了。

    知道的越多,死得就越快,同言多必失是一个道理。

    自打从上官玉那儿回来,她反复追问自己从而推敲出来的那份心思,终是明晃晃摆在自己眼前。

    她喜欢李鸣。

    眼下正是因为明白了自己这份从前若隐若现,从不敢正面的心思,心里对他的担忧便只增不减。

    后知后觉的在乎往往令人心生悔意。

    为何自己不能发现得再早一些呢?

    那颗心悬得很高,隐隐泛着酸疼,她没有多余的空闲去想这份心思究竟是何时冒出来的。

    陆乔心就是如此,喜欢便是喜欢了,这并不是什么不敢认的事情,坦坦荡荡才是她的风格。相反,她倒是觉得那些反复纠结自己为何心生欢喜之人,才是平白给自己找罪受的。

    心生欢喜是件高兴事,若本末倒置,只顾着去想那些细枝末节不知所踪的缘由,怕是会错过令自己愉悦的过程。

    不过如今她倒是高兴不起来了。

    今儿早还吩咐手下人去打听消息,午膳都过去了许久,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还给远在安阳城的叶之瑜也写了信,几乎是把能找的人都找了,只为能听到关于李鸣的一点消息。

    上官玉说的没错,死要见人活要见尸,什么都没有,怎么凭几句话就断定他就是死了呢。

    想到信,她又连忙把在门外守着的溪儿叫进来。

    这几日她在房中休养,除了送吃食和消息,溪儿都是守在门外。

    “姑娘。”她脚步轻快,动作迅速地来到陆乔心眼前。

    “去往西北的信可有回了?”

    她回到府上那晚又提笔写下一封信,心中字字句句无一不是在担忧身在异乡的几人,另一边也不知阿星到了没有,路上可会遇上危险。

    溪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摇头。

    陆乔心的心便凉了半截,她实在厌恶这种事情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她如今需要静养,倒更像个只能干等着急的旁观者了。

    瞧见她拽着身上被褥的手收紧许多,溪儿连忙道:“姑娘别担心,许是路上耽搁了,何况死讯是多么大的一个消息,若是阿星姑娘已然到了那边,不会一点风声都不露的。”

    这些不过都是安慰之言罢了,彼此心里都清楚。

    “怕就怕在,他们压根不在一块儿……”陆乔心抿着唇,微微皱眉,这很难不让她往坏处想。

    “姑娘……”溪儿还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站在她跟前默默低了脑袋。

    也不知是又想到了哪里,陆乔心猛地抬头,一直没什么精神气的她双眼一下亮了。

    “溪儿,府里还有多少人手?”

    阿星离去之际,带了不少人,如今还剩在府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回姑娘,眼下府中随从还有三十二人,男十三人,女十九人。婢女看过了,发现阿星姑娘带的大多数都是男子,身手好些的女子都留下来给姑娘了……”

    闻言陆乔心倒不是很担心,阿星的身手她清楚,何况若是能顺利到临都城,倒也不缺人手。

    “你吩咐下去,她们每日的训练都不许躲懒懈怠,如今出了这样的消息,更是要谨慎起来。”

    “婢女这就下去传话。”

    “莫要太张扬,训练场也要找人守好了。”

    溪儿一一应下,离开时还替陆乔心关好了门。许是觉得陆乔心该休息了,就连门外的人都遣走,透过门看去,一个身影都没有了,可她知道,那些人不过是离得远些守着罢了。

    午膳没吃几口,汤药倒是喝完了,眼下兴许是药劲上来了,竟也觉得有些困倦,连眼皮都重得要抬不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的丫鬟们听见里头没什么动静后,便一齐走远了些,同不远处在长廊和院中清扫洒水的同伴们站在一块儿。

    “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姑娘又累坏了身子,这该如何是好?”

    “你们说,大人他不会真的……”

    “你可把你那张乌鸦嘴闭上吧,你就不能够说些好听的话么?”

    “……”

    “说实话,当我知晓陆姑娘便是当年的宁王妃时,我心里是一万个不愿相信的。我虽没见过王妃,可当时不都传着宁王最后娶了个病秧子么……”

    说到这里,她有些心虚,抬头望了眼陆乔心的房门。

    “咱们陆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病秧子啊……”

    她越说越小声,像是害怕被谁听见。

    她们这几个人都是后来才跟在李鸣身边的,对当年之事知之甚少。

    “你管她是不是呢,你就说,这府里的女主人若是让你来认,你认谁?”

    “那必定是我们陆姑娘了。”那人答得极快。

    “那不就是了?前几日姑娘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可着急死了,大人的死讯又如此突然……好在现在姑娘回来了,大人就……”

    “……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先乱了阵脚,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事,听候吩咐就是了。”

    几人从最开始的担忧和八卦,到最后都变得淡定起来,正要散开各自忙各自的去,一抬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朝她们走来的珊华。

    “珊华姑娘来了。”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大伙都朝那个方向去看。

    珊华显然也瞧见了她们,眉眼一抬,似是有些惊讶,她显怀的肚子将衣裳撑起一点弧度来,走起路来还不算困难,可却还是丫鬟欲上前去扶她,她却摇头制止。

    “不必过来。”

    她说了这话,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等着她走过来。

    “珊华姑娘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陆姑娘已经睡下了。”那个想要前去扶她的丫鬟道。

    自打陆乔心回来,珊华几乎每日都要来一趟陆乔心的屋里,不是带着亲手做的参汤,就是带着新研究出来的点心。

    每回陆乔心都有些招架不住,但不愿浪费她的好意,便也都吃下。

    今日珊华倒是没有拿什么吃食过来,正巧陆乔心又睡下了。

    只见珊华看了那房门一眼,又回过头来问她们:“你们聚在此处是为何?方才大老远就瞧见你们在此,说些什么呢?”

    闻言她们接连摇头否认,见状珊华也不好说些什么,只道:“我去看她一眼,你们先下去忙吧。”

    “是。”她们齐声应下,原先守在陆乔心门前的的几个丫鬟也连忙站回去。

    珊华来到门前时,其中一人为她轻轻把门打开,珊华的指腹落及门上,亦是轻轻推开,生怕吵醒里头正在熟睡的人。

    床榻两边的帘子只有一侧是放下来的,另一侧还被束着,正好能看见陆乔心睡着的模样。外头的光透过窗子和纱帘落在她的发丝和额头上,更能让人看清楚她即便熟睡也还紧皱的眉头。

    见状珊华也无意识地跟着皱起眉来,随后轻轻叹气又沿着原路回去了。

    陆乔心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然点起了蜡烛,她打开门发现外头没人,一抬头才后知后觉天都黑完了。

    鬼使神差的,也不知是什么在指引她,竟就什么也不顾地往外走。

    身处长廊时,那些如今能够称之为回忆的东西不断涌现在脑海中,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个有些模糊的人影。

    曾经那些不可名状的情绪,眼下都一一化作猛烈的思念,一股一股争先恐后地往她心上撞去,心口丝丝缕缕的疼痛让她一时喘不过气。

    好似那疼痛让她连话都要说不出来,眉头一皱,眼前的路又是一片朦胧。

    她曾经站在长廊里,月光下,看着他一步步走来。

    “果真是你。”他的声音仿佛犹在耳畔。

    “李大人希望是谁?”

    “我希望是你。”

    “没曾想李大人还会这般说笑,还真是一时一个样。”

    “……”

    “放心,从今往后,我来给大人兜底。”

    “……”

    这一字一句,甚至连当时的语气和神情,她仿佛都还能想起来,可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啪嗒一声,豆大的泪珠堪堪擦过脸颊,直落到衣裳上,很快就洇出一小块水渍。

    她用手背将那脸上的水痕狠狠抹去,继续向前走着,没一会儿又来到了那花园旁,不禁又想起那一夜自己喝酒暖身,只为抓来萤火虫让李鸣高兴。

    现在想想,竟也忍不住哭着笑出来。

    若是不在意一个人,怎会愿意为他花心思呢?陆乔心此刻只觉得自己真傻,连自己的心都看不透。

    她摇着头,眼泪在脸上胡乱爬着,可她却已然毫不在意。

    不知老天爷是不是在惩罚自己,惩罚她独活在这个世上,惩罚她从不怨恨这灭门之仇。

    竟让她在这个不知他是生是死的关头上认清自己的内心。

    实在是可笑。

    最后她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一根蜡烛也没有点,只是把窗子开到最大,仰头去看那一轮弯月。

    又让她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副挂起来的圆月,这使她想起那一晚在此看到的那轮明月和那阵清风。

    李、探、初。

    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她忍不住磨墨,拿起笔来在桌上的空白纸张上写上这三个字,每写一次便勾起一些两人间的回忆。

    青楼外的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在宫中花园为她摘的花,还有那次装醉的偷亲……

    一一想来,她忽然觉得,此人甚是轻浮,可当时的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陆乔心想到这里,内心苦笑一声,这怕不是孽缘吧。

    手下的动作不停,思绪又断断续续飘到了重逢后在临都城的那一面,彼此都遮着面,公堂之内,他在上,她在下,她在明,他在暗。

    或许那时的两人都不会想到,后来彼此还会产生这般心思。

    不知写了多久,她累了,最后一笔落下便放下笔来,垂眸一看,桌上铺开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李探初”三个字。

    脑海里的画面最终停留在这个书房里,是李鸣装醉被自己发现后欲要喝醒酒汤之时。

    他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双眼,上下唇一碰,说着“我心里有你”这样的话。

    泪水不知何时就停止流淌,可眼里和心里的酸涩却是停不住的,她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眶仍旧发热。

    许是应景,此时窗外涌进一阵风,待她再睁眼时,微风与那写满思念和被泪水洇出水花的纸张同时拂过她的脸颊。

    其中有一张写得最满,陆乔心眼睁睁看着它飘在半空中几经回转,最后却还是掉落在地。

    好似有什么东西彻底落下来了,勾起她心里一丝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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