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堂上一时安静得过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倒是王协,闻言后忽然跪坐下来,连肩膀都松了力,睫毛颤动着,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只是这偌大的宣政殿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这里的动静。

    上官烈闻言也不过是一愣,回过神后又再次将屈起的手指抵在眉心处,揉搓两下,同时也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就连禄前低头去看也瞧不清。

    不过他心里有数,面上也显不出多少慌张来,只是眼眸闪过一丝惋惜。

    不知安静了多久,大殿上又冒出一阵阵低语声,说不上吵闹,可听久了总归会心烦。

    来传信的小太监此刻早就退下,殿上只有王协一人跪坐在中央。上官烈这时瞧见他貌似怅然若失的模样,心里流露出一丝愉悦,却不表于面。

    随后他沉着眉,在外人看来好生悲痛,很快就有大臣站出来。

    “请陛下节哀。”

    紧接着越来越多人站出来,无一不是这么说着。

    底下的脑袋都半低着,此时唯有王协一人缓缓站起身来,上官烈盯着他的身影,唇角勾起一笑却转瞬即逝,谁都没有捕捉到。

    王协站稳身子后,也同自己身后的朝臣一样,对上官烈道:“还请陛下节哀……”

    他的声音有点晃,眼神微微躲闪,再想开口,却被上官烈一个抬手给拦下。

    他哪里会不懂底下这人还要说些什么?看那神情,无非还是想要求情罢了。

    可转念一想,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原先的想法变了。

    上官烈轻咳两声,扫了他们一眼,右手扶着额角,手掌挡了大半张脸,底下的人也都慢慢抬起头来,欲想听这位陛下要说些什么。

    “……唉。”片刻过后,也就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好似心中十分难过。

    现下没有人敢说话,就连禄前也不过是微微侧头瞥了自家主子一眼。

    “想了想,王卿所言,朕会好生斟酌的。”

    此言一出,王协猛然抬头,脸上是惊讶的神情,还没等下边的人都反应过来,禄前就一扬手中的拂尘,道:“退朝——”

    王协从宣政殿走出来时,神情还有些许恍惚,走起路来都不太稳当。

    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怔愣一瞬,立即回头,看见一个往日熟悉的面孔后,他身上的戒备立马卸了下来。

    “王兄,你这是怎么了?自从听到李鸣的死讯后,你就这般魂不守舍了。”

    来人的口吻像是在打趣,脸上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王协勉强回他一笑,笑得有些生硬,“有吗?我怎的没觉得。”

    那人笑出了声,瞥了他一眼:“陛下的意思不难明白,那陆家罪女犯了欺君之罪,你这番去求情劝阻,不过是适得其反,不过……”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听陛下方才那句话,陛下好似又变了想法,真真是圣命难测啊……”

    那人说着就要走远,王协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养心殿内,上官烈从宣政殿回来后就换了衣裳,身上顿时就少了几分帝王该有的威严,尤其是他脸上还带着笑意,平添随和。

    隔着书案站在他身前的禄前看着手里刚拟好的圣旨,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随后小心抬头,看向眼前的上官烈。

    “陛下。”

    “嗯?”

    “陛下那日在长公主面前说过陆家女必死,这……”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圣旨,这是一道赦免陆乔心死罪的圣旨。

    “眼下又要免了她的死罪,岂不是……”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是上官烈自然是明白的,无非就是说他罔顾律法,又或是作为天子竟言而无信,诸如此类。

    闻言上官烈的脸色果真变了又变,不过最后只是朝着禄前挥一挥手,吩咐道:“你且去宣旨。早前朕不想饶恕她,不过是因为她在李鸣身边的作用不小,朕可不相信什么心上人之说,若真是心上人,何苦要将陆乔心捧到这么高的位置上?跟着他又累又受苦的。”

    “你又不是没瞧见那陆乔心身边还有个会武功的女子,此人不简单,如今这身份出来了,还是他从前名正言顺的妻子,若真不简单,此二人联手不知道还有什么等着朕呢。”

    “既如此,朕有理由治她,为何不治?连皇姐都要保下她,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

    “可如今李鸣都死了,朕若是留下她,倒也勉强能留下个好名声。朕还不信,李鸣不在了,她一个女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他那冷淡又讥讽的笑意在脸上怎么都藏不住。

    “另外将李鸣的死讯再给朕查清楚些,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禄前闻言立马收回自己的视线,不再多嘴,只是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不到半日的光景,李鸣的死讯已在整个长安传开来。

    大街小巷都止不住有人在议论,这事自然也传到李府里,府中的珊华听闻后,当下还在教丫鬟们化妆的她险些连胭脂盒都要拿不住。

    宫中上下也已忙成一团乱,尤其是慈宁宫与虔和殿。上官玉听闻消息后连忙赶去慈宁宫,还没走进去,就瞧见卫氏身旁的贴身宫女凑上前来,十分焦急的样子。

    “殿下你可算来了,奴婢正准备着人去一趟虔和殿呢。”她的脸上有喜也有忧,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上官玉身边的言崔就先开了口。

    “太后娘娘如何了?”

    “听闻李大人的消息后,便晕了过去,眼下太医正在瞧呢。”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上官玉就已经提着裙摆抬脚走进去,一路匆匆来到了慈宁宫的寝殿。

    瞧见殿门敞开时,上官玉的身形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不过一抬头看今日的日头还不错,风也是暖和的,倒也就不计较了。

    这般好的天气,怎会传回来这样的消息……

    她暗叹一口气,就走进去。言崔手脚麻利地将门掩上大半,与其他下人一同在外头候着。

    这个太医是她回宫后再找来专门给卫氏调理身子的,宫里其余的太医她都不信,眼下太医见了她连忙行礼。

    上官玉顾不上什么行礼规矩,直接问:“母后如何?”

    “回殿下,太后是因为忧思过度,再加上受到了惊吓,这才晕过去,按理来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太医欲言又止的模样引得上官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只是什么?”她追问。

    “只是太后的忧思已然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时间一长,早已成了心病。”

    太医离开之际,上官玉的内心五味杂陈,眼看着门口被关上,只能瞧见底下的一丝缝隙,从外面爬进来的微光又让她恍惚起来。

    她坐到床前来,看着卫氏在睡梦中却依旧紧皱的眉头,有些不狠心,便伸手想要抚平那些褶皱。

    可是内心的麻木却也难以忽略,她不愿相信那个消息,想来卫氏也是不愿相信的,可是眼下,除了相信,还能做些什么呢?

    长安城一下就变得寂静起来。

    两日过后,正是陆乔心出大牢的日子。两日前禄前携着小全子前来宣旨,她跪在那堆干草上,静静听着,原以为是判她死罪的圣旨,哪知居然是赦免的圣命。

    她听完后显然愣住了,随即对上的便是禄前那笑盈盈的嘴脸:“陆姑娘,快些起来吧。”

    之后倘若不是他与他身后的小全子一人一句好似不经意间将李鸣的死讯说出来,也许今日出牢狱时,她会更高兴些。

    这算不算又活了一回?

    陆乔心一身素衣走出来时,这些时日一直在她身旁伺候的小莲不知何时就离开了。眼下她一个人被领着出来,身上的铁链早被取下来了,越过那道门之后,她看见了许多人。

    一眼扫过去,都是昔日的熟悉面孔,有人脸上扬着欣慰的笑,也有人面带愁容。

    她轻吸一口这外边新鲜的空气,抬头望天,看着这大好的阳光落在自己身上,颇有一番清洗晦气的错觉。

    溪儿是第一个上前来扶着自己的,她的目光直视前方,实则也没有将谁看进眼里,自然也没有瞧见溪儿看向自己时的着急神情。

    陆乔心忽然好想看见某人的身影,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何忽然那么想着那一个人,心里的酸涩猛然泛上来,抵挡不住,快要将她淹没。

    贺知贤走到她眼前时,她已经听不清他说的话,能看见的只有眼前的一片模糊,待一丝冰凉滑落脸颊时,她才后知后觉发现,是自己落泪了。

    很快她眼前站了好几个人,蓄满的泪水全都落下来后,她才面前看清眼前的几人。

    一脸焦急的贺知贤,微微皱眉的嫣夫人,还算镇定的言崔,还有在一侧扶着自己险些也要落泪的溪儿。

    陆乔心很是勉强地扯出一抹笑容,笑得很僵硬,让心疼在意她的人满脸不忍心。

    “姑娘,你怎么了?”溪儿说话都带着轻微的哭腔,很是心疼地望着她。

    她垂下眸,试图不让大家看见她这副模样,只好摇了摇头。

    只是心里翻涌的一阵阵酸意,让她实在难受,喉咙一梗,好似也说不出话来,脑中忽而闪过的画面还是那夜在临都城,李鸣戴着帏帽与她碰面,看不清面容。

    就好似她当下努力去想他的脸,却只能浮现出当日那封信最后潦草的两行字。

    溪儿在一旁扶着她往前走,只见她刚流过泪的眼睛微微带着点红,脸颊上的泪还没干透,衬得她有些许脆弱。

    就这样缓慢地走了一小段路,耳边时不时还钻入一两句旁人的议论,最后好似都被贺知贤给制止了,不过她什么也没有听清。

    走着走着,搀扶她的溪儿发觉手里一重,竟是陆乔心腿软了,险些站不住,待她看清状况后,贺知贤和嫣夫人已经慌忙唤起太医来。

    “快去叫太医来!”

    陆乔心闭眼前,看见言崔在自己面前蹲下身,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同她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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