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傍晚时分,大牢里的蜡烛慢慢点起,渐渐亮起的火光通通都照映到冷冰冰的墙壁上。

    陆乔心就是被那亮眼的烛光晃醒的,醒来后一时还不能适应周遭的光线,下意识就闭上双眼,眼睛刚闭上就听见自己身边有动静。

    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从自己右侧传来。

    “陆姑娘你醒了?”说着这道声音的主人就端着一碗冒着热乎气的东西走到自己面前。

    “你是?”

    “奴婢叫小莲,是言崔姑姑手下的宫女,姑姑让我留在这照顾陆姑娘。”她看着年纪还小,说话倒是淡定。

    陆乔心借着火光看了她一眼,便就看向她手里的那碗东西,问:“这是什么?”

    意识逐渐回笼后,她想起来自己昏迷前所发生的事情,脑海闪过那两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忍不住皱眉,随后就听见小莲说:“这是太医开的药,刚熬好的,姑娘且喝吧。”

    闻言她侧头去看自己躺着的这一张勉强算得上是床榻的木板,又看了眼这木板一旁,竟架起个炉子,底下的炭火还烧着,想来方才小莲就是在这里熬的药。

    把那碗汤药接过来后,凑到鼻前闻了闻,轻抿一口。

    闻着倒没什么问题,她便慢慢喝了下去。

    “太医可有说我因何昏倒?”她还记得自己是浑身疲软而昏过去的,彻底闭眼前她还想要抓住身前的言崔。

    小莲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精美食盒,一打开就是还有余温的点心和小菜,通通都拿出来放到她身侧。

    “回陆姑娘,太医说是因为姑娘操劳过度,身子吃不消了,需要好生静养才是。”

    “殿下和姑姑便说姑娘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调养身子,这才让奴婢留下伺候姑娘。”

    陆乔心仔细回想着,自己这些日子来着实是有些劳心伤神了,倒下也是情有可原,可视线触及到小莲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她又觉得别扭。

    哪有人被关进大牢还带着丫鬟宫女的?

    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原先的囚服被换成了一身干净素衣,再加上自己眼下这副病容,怕是更相衬。

    半个时辰后,她吃了东西也喝了药,小莲便收拾好这些空碗空碟拿出去。

    她这才再次打量起这个牢房的四周,好似有什么东西变了,按理来说牢房里应当有人看守才是,可眼下却一个人都没有,分明她进的是牢房,如今怎么看都不像。

    看着那些晃动的烛火,倒是让她想起当初在兔山上的那些山洞里的烛火,也是这么一摇一晃,她就这么盯着这些在墙壁上的倒影看,视线一直往外延伸,直到看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往里走。

    她以为是小莲回来了,便收回目光。

    哪曾想一道还算得上熟悉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牢房内响起。

    “陆姑娘,许久未见。”

    陆乔心抬眼看去,先入眼帘的是一件将全身都裹紧的黑色披风,这披风的主人连帽子都戴上,可见是害怕被人发现的。

    若是没有露出半个侧脸,这一身的黑倒是可以与墙壁融为一体。

    柔妃揭下帽子朝自己走过来,最后只停在这牢房的门边,这扇门是敞开的,就连锁也只是堪堪挂在柱子上。

    不用多想,陆乔心也已经明白,看守这牢房的人应该是在外面守着。

    至于柔妃为何会在这个时辰过来,她不知道缘由,也不想知道。

    她站起来,脑袋还有点沉重,适应片刻后她就福身行礼:“见过柔妃娘娘。”

    门边的她哼笑一声:“倒是难为陆姑娘了,身在大牢,还不忘记给本宫行礼。”

    “娘娘说笑了,这礼数无论在哪都不该忘的。”陆乔心轻声应道。

    说完她朝对面的身后看了一眼,柔妃也顺着侧目,道:“本宫是独自前来。”

    陆乔心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本宫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险些连晚膳都没有胃口,这才想着悄摸来看望陆姑娘。”

    柔妃的声音仍旧是温柔似水,那柳叶似的眉毛随着语调一扬一沉,微微皱起的眉头恰到好处,把一副温柔惹人怜爱又面露担忧的模样表现得惟妙惟肖。

    不知道的还以为柔妃真是来牢里探望自己的,实际上她说的话就暴露了她来此的目的。

    “本宫听闻陛下为了你还同长公主争执了一番?”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她冷笑一声:“陆姑娘怕是不知道,陛下有多在意他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可惜,此在意倒非彼在意,长公主为了你,一个罪臣之女,竟在大殿之上公然与他叫板,你说——”

    柔妃在门边来回踱步,此时忽然停下脚步,眼睛直直看着陆乔心的,像是想要一下就望进她的眼底,想要一探究竟她的内心。

    可惜从始至终,陆乔心都是一副神情自若的模样,叫人看不透,也猜不透。

    “……陛下会不会因为长公主此举而立即下令杀了你?”

    显然,陆乔心听到这话没有什么反应。

    见状柔妃顿了顿,又开始来回踱步,那神情精彩得像是在台上唱戏的。

    “其实本宫想不明白,为何李大人刚离开长安,陆姑娘的身世就有人起疑了?”

    “梅儿在我宫里虽然时常做错事,也因此挨了不少罚,可为何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她就怕了我的罚?正好就将陆姑娘你的可疑身世提了出来?”

    柔妃的口中句句不提她在怀疑李鸣,可每一个字又都在自己与他之间挑拨离间。

    陆乔心站着,膝盖窝靠着身后的那一块木板,有了支撑的地方,身子骨也没觉得有刚醒来那么虚弱。

    她还是不说话,闻言只是抿了抿唇,做出这番模样好让不远处的女人觉得自己都听了进去。

    果然,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哼笑,眼睛望过去时,柔妃已经收敛起来,双目装满了柔情,好像在说——怎么办,本宫真是心疼你。

    可同时陆乔心仿佛又能听到对面内心的讥讽笑声。

    她又继续说了许多,过了良久,她才好似想起来眼下是个什么时辰,一下惊讶道:“天都这般黑了?看来本宫该回去了。”

    “本宫该说的也都说了,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至于究竟真相如何,我一个后宫妇人,自是想不明白的,不过本宫相信以陆姑娘你的才智,定能够想明白。”

    柔妃转身之际,陆乔心才松开了一直抿着的嘴唇,勾起一抹淡笑,“臣女恭送柔妃娘娘。”

    而后她刚坐下,小莲就小跑着进来,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着急道:“姑娘,你没事吧?柔妃娘娘她可有对你做些什么?方才奴婢回到门外就发现不大对劲,哪知才想进来,就被人给拦着了。”

    陆乔心恍惚着摇了摇头,似乎还答了她一句无事,可最后却想着想着走神了,眼前只有小莲担心得直转悠的身影,耳边也隐隐听见她喃喃自责的声音。

    竖日一早,宫里上下都传昨儿下午上官烈在御书房勃然大怒,把里头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让宫人好一顿收拾。

    因此各宫的太监和宫女首领都吩咐底下的人做事要小心些,尤其是到陛下跟前服侍的人,更是要小心谨慎些,免得一个不留心就掉了脑袋。

    今日朝堂之上,上官烈便将有人为陆乔心求情一事同诸位大臣说起,底下的人一个个都是你看我,我看你,只敢小声私语,却没人敢站出来说一说。

    实则一个个都精明得紧,那日宣政殿上官烈说得清清楚楚,陆乔心必死无疑,为此还与长公主起了些许争执,眼下谁还会不知好歹撞到刀口上?

    倒是还真有,众人抬首便看见王协直挺挺地站在他们面前,稍一抬头就能直接与上官烈对上视线。

    有人说他不自量力在找死,有人嘲笑他有名无权。说到底他们这些人自始至终都只想当个旁观者,烧不着自己身上的火,自然都要夸一句这火又猛又烈,甚是有趣。

    上官烈看到王协站出来后,脸又是一黑,甚至在不经意间将视线挪到一侧去,好似压根不想看到这一场面。

    禄前在一旁注意到了上官烈的神情,紧接着十分老练地看了眼在底下的王协,问:“王大人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王协左膝弯曲,右膝跟着一跪,双手的手背呈相叠交握的样子,眼神诚挚严肃地望向上官烈。

    “臣之所愿,不过是无辜百姓能得以生存,陆姑娘一事,还请陛下再行斟酌。”

    “王丞相,你这是在指责陛下冤枉了那罪臣之女?还是说你觉得那姓陆的是无辜之人?”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渐渐有声音从王协身后和两侧冒出来。

    “当年陛下继位时便下令治陆家一个参与皇位之争的死罪,这陆姑娘既是那陆家女,又何来无辜之言?”

    “……”

    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更是隐忍地皱着眉,一副不愿意开口说些什么的模样。

    他扶着额角,眼睛往侧边一瞥,禄前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朝底下扬声道:“陛下的意思,在那日在宣政殿便说得明白,陆乔心乃前丞相之庶女,既是陆家人,那便要承她陆家罪。如今得以存活,还隐瞒身份在陛下面前现身,已是欺君,断不可留其性命。”

    他这话说完,底下的朝臣又是一番窃窃私语,只是私下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再明面闹到上官烈跟前。

    因为在他们眼里,王协只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人人都想替自己保命,唯独他,与旁人都不同。

    瞧了底下一眼,尤其是视线掠过还在下跪的王协,禄前停顿了一下,随后又去看自己主子。

    上官烈揉着眉骨,好似比方才要舒心些。他正一甩拂尘,要开口,眼见着就有个小太监从外头急匆匆跑进来。

    “陛下——有要事。”

    那小太监跪在王协身后侧,喘气还有些重,手里拿着个木制的方牌子,垂头双手奉上。

    禄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随即侧头去看上官烈,只见上官烈已然正过脸来看向那小太监。

    “急急忙忙的,小心坏了规矩。”禄前小声训斥一句。

    上官烈抬手示意噤声,看着他问:“说话。”

    “李大人在回大阡的路上,遭土匪劫杀,已经……”

    太监小心往上瞄了一眼,又把脑袋低低压下。

    “还请陛下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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