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沦陷一直流泪。

    我不死心,又给怀嘉寄信,这次我在信中特意问到了顾廷璋。

    这没什么的吧,虽然离婚了,他是我前夫,了解一下他是否平安,也是人之常情。

    九月二十号,星期四,天气晴。

    怀嘉给我回信了,她说她也不知道顾廷璋的近况,我心下一惊,这怎么可能呢。

    怀嘉说,她当初逃得匆忙,离开上海的最后一天她特地去顾公馆找过了,每一个角落都找了,就是不见顾廷璋的身影。

    她说可能是喻长久的死带给顾廷璋的刺激太大了,她哥哥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到了安全的地方后,她一直没有放弃联络顾廷璋,可是没什么用,顾廷璋就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又或是,顾廷璋留在了上海,已经死在了战乱里。

    写到这里我的眼眶湿润了,我才不相信呢,都说祸害遗千年,顾廷璋他,他肯定活的好好的。

    顾廷璋,我想你了。

    九月三十号,星期六,天气……一般。

    我现在已经能跟别人做简单的沟通了,今天刚刚去交了房租,房东米歇尔太太的一句法语我听懂了,她说“祝我好运”,我别提多开心了,米歇尔太太她平时不苟言笑,不过是个热心的人,没有歧视我是中国人。

    不过法语是真的太难了,我现在只能说几句简短的口语,比如“你好”或是“谢谢”,再长一点我就不会说了。还总是有发音问题,法语这东西真不是人学的,我当初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来法国。

    可惜现在是骑虎难下了,当初自己做的决定,咬着牙也要走完,别人都能去留洋,很多不学无术的人也能去,怎么就我不行,我不服气,所以一定要努力学语言。

    父母这段时间给我来信了,他们说现在一切安好,不过我透过笔迹似乎看到

    了父亲的疲累,上海沦陷,他肯定很难过吧。

    我也很难过,自己的同胞身陷囹圄,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痛苦是会滋生灵感的,因为上海的沦陷,我有了新的灵感,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写作,找工作的事情先放一放吧,至少要等法语说的更好一些。

    顾廷璋,我想你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你。

    十月十一号,星期二,天气阴沉。

    我的法语真的有在变好耶!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开心极了,在我的小公寓里一直又唱又跳,还哼着歌,不过让人难过的是,我好像扰民了,不知道从哪来的一声怒吼,可能是我吵到他了吧,真的很抱歉。

    我用法语回了一句很大声的“对不起”,那人应该是原谅我了,没再吼我。

    说真的,这边的隔音真的挺差的,但我又不愿意住更贵的地方,就只能先将就一下了。

    还有,我跟米歇尔太太也越来越熟悉了,米歇尔太太人真的很好,她体恤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所以很照顾我,经常给我送吃的过来,我们用手比划也能够交流,她丝毫不嫌弃我法语差,可能她觉得,无论用什么方式,只要彼此能懂对方的意思,不就可以了吗。

    写到这里,我也突然在思考,语言的作用就是沟通,人们用手都能沟通,只是效率会低一点。

    既然沟通才是语言的第一要义,那么语言也不一定要框在条条框框的规则里。

    就像中文,很多人平日里司空见惯的用词习惯,有些在字典竟然是错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普罗大众并不会按照字典去说话。

    本来没有语言,不过人们说的多了,便有了语言。

    我想,我应该自信一些,语言的初衷就是表达,只要尽力表达就好了,错一点,其实母语人是能听得懂的,除非……对方故意刁难我,歧视我。

    顾廷璋,我想你了。

    十一月十六号,星期一,天气晴转多云。

    我来这边也有几个月了,我学会了看法语的专业文献,这没什么难的,不过糟糕的是,我还无法成功给别人报电话号码,米歇尔太太电话号码里的“81”我就听错了,法语真的好难哦。

    不过米歇尔太太没有怪我,她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用笔写在纸上了,然后再递给我,用阿拉伯数字写的,简单明了。

    不过除了法语,我也在学习英语,因为我觉得英语口语要比法语好学一点,掌握几个日常的单词,其实就可以跟别人正常的交流了,刚好米歇尔太太也听得懂英语,所以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用法语表述,那就说英语好了。即便有一些语法上的错误,米歇尔太太也能听得懂。

    前几日米歇尔太太还邀请我去她家吃饭,我欣然赴约。

    来了她家之后,我才知道她竟然是独居,我当时很惊讶,但我没敢问她的家人,因为那样是很不礼貌的。

    不过米歇尔太太十分聪明,她一点不羞于启齿关于自己家里的情况,她大概是独居,所以很寂寞,突然有个人陪她说说话,她也开心。

    米歇尔太太说,她的丈夫许多年前就去世了,不过她和丈夫育有一子,有孩子在,她的人生还没那么糟糕。

    可惜,无独有偶,她唯一的儿子在五年前去世了,她儿子饱受病痛的折磨,最终没能扛过去。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该是何等的悲痛欲绝。

    丈夫去世了,而儿子也跟着走了,米歇尔太太的人生突然暗淡了,一开始,她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失去了生活的希望,身边的朋友都以为她不会扛过去。

    不过,人的生命力或许比我想象的要强大,米歇尔太太最终扛了过去,拥抱了新的生活。

    她跟我说,她开始试图让自己的生活变得绚丽多彩,她现在总是去福利院看那些孩子,周末去教堂礼拜,闲了就去附近散步,她的人生有无限可能。

    米歇尔太太的原话:“如果上帝想看到我一无所有,那我将会让他失望!”

    她幽默的话让我开怀。

    米歇尔太太很尊重上帝,因为这是他们的文化,不过她从来不认命,这一点倒是和中国人很像。

    我们现在的关系越来越好了,我觉得她把我当女儿一样。

    我想说的是,顾廷璋,我想你了。

    十二月十二号,星期三,天气晴。

    这是我在巴黎过的第一个冬天。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巴黎的冬天比上海的冬天冷,大概是我内心孤寂吧,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

    经过了几个月的磨练,我的口语还可以,跟谁都可以交谈两句。

    我发现,只是交流的话,根本就不需要学多么复杂的单词,甚至语法也没那么重要,我现在大概就是那么几个单词走天下的状态。

    我从一开始的不自信,到现在觉得自己的语言天赋还不错,自信是需要一点一点去累积的,当你鼓起勇气去说,就已经赢了一半。

    环境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当我处在这个环境中,环境会逼着我去说,有了环境,口语的进步飞快,不过我实在不敢说自己精通法语,“精通”这个词太大了,我接不住。

    对了,罗德曼教授最近对我的态度好了不少,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好的转变,也许罗德曼教授之前对中国人有自己的看法吧,不过我也许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扭转了他心目中对我的印象,这当然是好事。

    顾廷璋,我又想你了。

    1938年一月七号,天气晴。

    从国内又传来了一个惊天噩耗。

    南京罹难了。

    因为我远在法国,消息传过来需要时间,大约在南京沦陷的一个月后才得知这个令我无比心痛的消息。

    因为上海的沦陷,旁边的南京也没能幸免,日军长驱直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疯狂屠杀南京的百姓。

    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受到伤害,我不敢去问,不敢去想,留在南京没能逃走的大多都是普通的百姓,而权贵阶层靠着信息差距可能早就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算了,我写不下去了。

    (用笔划过的痕迹)

    我刚刚靠着椅背,抬头望着天花板,一直在流泪,除了流泪,我不知道能做什么。

    明明南京并没有我的朋友亲人,可我还是在流泪,我所感受到的悲痛一点不比上海沦陷的时候少。

    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了那句话。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上天啊,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的话,请救救南京,救救南京的百姓吧!

    如果没有神明,那便自己成神。

    愿所有南京的冤魂得以安宁。

    二月六号,星期日,天气晴。

    我跟着米歇尔太太一起去教堂了,她做礼拜,而我看着她做礼拜。

    我之前还从来没见识过外国人做礼拜呢,也许有趣,也许无聊,总之,要尊重与自己不通的文化习俗。

    我们出了教堂,路过面包店,米歇尔太太给我买了贝果,这是我第一次尝到贝果的味道,它的形状圆圆的,看起来特别可爱,吃下去很甜,一开始可能不习惯,不过时间长

    了我可能就会爱上这种味道了。

    令我惊奇的是,米歇尔太太说她也开了一家面包店,她还说要教我烤面包,我顿时惊喜不已,我不是一直想找一份工作吗,我完全可以去米歇尔太太的面包店。

    我们彼此知根知底,这样再好不过了,去找别的工作,遇上别的陌生人,我无法判断对方是好是坏,米歇尔太太她至少不会克扣我的工钱,也不会因为我是中国人而歧视我。

    顾廷璋,我想你了。

    你到底还在不在上海?

    我听怀嘉说,有很多来不及逃走的百姓会暂时躲在法租界,你在那里吗。

    三月三号,星期一,天气多云。

    时间真快啊,一转眼,我都在巴黎待了这么久了,我现在已经差不多适应了这边的生活,不过晚上总是挨饿,毕竟这边的食物我还是吃不惯。

    这样也好,换个角度,我肯定会越来越瘦的!

    人最大的能力就是可以在任何环境任何条件下保持乐观,做不到也不要紧,那一定是全世界都错。

    我跟着米歇尔太太学会了烤贝果,她开心极了,她说自己年纪大了,如果我能够帮她看店的话,她就能有更多的时间休息了。

    我有些惭愧,我跟她说,我觉得自己的法语还是说的不够好,如果顾客说的话长了一些,单词复杂了一些,我可能还是会听不懂。

    没想到米歇尔太太突然一脸震惊。

    她的原话:“哦上帝啊,没有那回事,亲爱的,你的法语已经很好了,虽不是精通,但日常的交流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

    外国人就这点很好,很喜欢夸人,同时他们自己也很自信,自己先自信,然后通过夸赞别人的方式将自己的自信分享给别人,让自信在整个社会流通起来,形成一个正向循环。

    虽然我不觉得外国人样样都好,但这一点的确很好,值得我学习。

    想要进步,必然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要承认对方的优势。

    也许我也应该学着米歇尔太太自信一些,我已经在巴黎待很久了,如果只是日常点餐的话,我相信我是没问题的。

    米歇尔太太如此信任我,我自然不能辜负她的信任,写到这里,我突然有强烈的欲望想要证明自己,我想证明给她看,我完全没有问题。

    顾廷璋,我想你了。

    开心的时候想你,不开心的时候也想。

    为什么你总是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呢?

    四月五号,星期五,天气阴沉。

    我最近课变少了,所以趁着假期,去看了埃菲尔铁塔,它在战神广场,是这里最有名的建筑之一,塞纳河就在它的旁边。

    怎么说呢,感觉没我心中想的那么惊艳,但是也还可以。

    印象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有些中国人觉得国外哪哪都好呢,我如果跟他们说,我亲眼看了埃菲尔铁塔,觉得一般,他们可能也会觉得我是不懂得欣赏吧。

    另外,我还从一个同学那里得知了一些很有趣的知识。

    香水一开始是为了遮体味吗?

    蓬蓬裙是为了方便吗?我指的是那个方便。

    知道这些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完全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果然,一个人的知识越丰富,就越看清许多人许多事的本来面貌,只有什么都没见识过的人才会活在自己的想象里,想象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开满鲜花。

    我现在无法正视贺均麟送给我的那条蓬蓬裙了,还好我一次都没穿过。

    顾廷璋,我想你了。

    五月八号,星期四,天气真的很好。

    今天我结识了一位新朋友。

    就是我对面的那位白人女孩。

    人与人的缘分真的很奇妙,我之前以为我要一直与她做陌生的邻居呢,不过就在昨天,我们两个人有了第一次的交集。

    昨晚我本来已经睡下了,不过还没睡着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我当时有些害怕,以为是什么不法分子,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过了几分钟,我感觉那声音不像是坏人,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她应该是……在哭。

    我一向是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的,所以后面我鼓起勇气朝着猫眼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一看,竟然是住我对面的那个白人女孩。

    她好像是喝醉了,竟然不知道回的是自己家,坐在冰凉的地面,一遍一遍拍打着房门,有些滑稽。

    我有些听清她口中的话了,她一直在叫一个名字: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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