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可以的,林大夫,你可以相信他。”

    程月圆耐着性子让他抱了一会儿。

    她贴得闻时鸣胸膛太紧,显得瓮声瓮气:“我知道我很厉害,但是再厉害的人,都要喘气的呀……”

    闻时鸣胸腔震动,像是笑了,松开她。她观察地看看他,青年郎君面上那种略显寂寥的神色已消。

    “回去啦,回去么?”

    “嗯。”

    沧澜馆里,见面礼比她更先到达。

    陈管事笑呵呵地指挥杂役把大箱小箱放下,对着好奇凑过来的程月圆解释:“这些是侯爷和大郎君特地从黄州带回来的土仪,在当地算不得矜贵,在皇都却是新鲜。”他从袖子里掏出两张轻飘飘的纸页。

    “这才是侯爷与大郎君给三少夫人的。”

    一张确实是银票,闻时琮给弟媳添妆的。

    一张却是商铺文契,程月圆看了看地址在西市,还巧合地离仁心堂很近,她眼前一亮,“这个铺子?”

    “铺子是侯爷给的,卖山珍野味等干物,侯爷意思是少夫人想打理就打理,不想打理,每个季度等掌柜来府里报账,舒舒服服地坐着收盈利。”

    平阳侯府中馈是冼氏和慎慧月在操持,程月圆对经商算账没有天分,她们有心教她融入进去,有一日试着让她看账簿上有何错漏之处,结果就是程月圆皱着眉犯难一下午,只揪出账簿上写了两个错别字。

    但是山珍野味,她懂啊!

    真山货假山货,她都不用看,手一摸就能辨别。

    程月圆很高兴,认真收好,“陈管事替我谢谢公爹和兄长,我肯定会好好打理,不会叫铺子亏本的。”

    三少夫人还是没听明白。

    陈管事笑得无奈,这契书连货带铺都是送她的,不止那些盈利,亏不亏侯爷根本不会管。本来侯爷在信中让大夫人提前挑好合适的铺面,冼氏命他翻遍了名下物产,特地选了一间离平阳侯府最近的米粮铺。

    三郎君来玉兰堂问了一趟安的功夫,铺子就改成西市的山珍铺子。他记得这店掌柜很有些滑头,每次交账,都要打起精神对账,才不至于被吃太多油水。可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合适的人来顶替掌柜。

    陈管事没多探究,只看向闻时鸣,闻时鸣若无其事,“我再同她说吧,陈管事去忙,平康替我送送。”

    “三郎君客气了,不必送,小的这就走了。”

    陈管事任务达成,脚步轻快地离开。

    沧澜馆的院子里。

    程月圆高兴了好一会儿,慢悠悠踱步,把黄州的各种土仪都看了一遍,才来书房敲闻时鸣的门。

    “夫君,你在忙吗?”

    “进来说。”

    书房窗明几净,闻时鸣持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程月圆凑过去看,是销假条子,旁边还有一封小折本模样的信函。她环顾一圈,拾起上次被她丢下的小团扇,给他扇起一丝一缕最轻柔的风。

    闻时鸣很有经验:“又要什么?”

    “不要什么,来跟夫君商量,”她心里希冀,说话间不自觉扇得快了,“我刚刚想了一会儿,公爹给我铺子,那我往后得经常去看,管一管进货卖货吧,进进出出带着云露绮月多麻烦,都是还没嫁人的小姑娘。不如往后让老钟送我到铺子,再约好时辰来接我。”

    这样就能经常去仁心堂看阿耶和小清江了!

    闻时鸣笔尖顿了顿,“只想了一会儿?”

    小娘子嗯嗯点头。

    他一哂。

    怕不是看到店铺地址起,脑袋瓜就在转悠,就等这个当甩手掌柜,能够无拘无束行事的机会。

    闻时鸣写完销假条子,递给她:“对着这个扇。”尔后又去写给陛下的陈情折子。

    程月圆快快扇干墨迹,“夫君觉得这主意如何?”

    青年郎君使唤完人,再开口却是拒绝她。

    “不合规矩。祖母和母亲知道了,会不高兴。”

    “那我悄悄地不让她们知道呢?”

    “门房小厮,前庭杂役,就是沧澜馆里的嬷嬷,有那么多双眼睛,夫人能悄悄一次,能两次三次吗?”

    程月圆一噎,想到小清江说的话——

    “他真待你好,怎么总拘着你,每次来都要费一番功夫偷溜。”她噘噘嘴,手上猛猛用力,把他案头书堆纸页扇得簌簌作响,连他鬓发碎发都在飘飞。

    闻时鸣的肩膀不着痕迹抖了一下。

    她手一顿:“冷、冷吗?不至于吧,我去拿披风。”

    小娘子像是为了挽救过失,哒哒哒跑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门扉处,闻时鸣轻咳一声,叫住她,眼里无可奈何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掩饰下去。

    “单独让老钟送不行,你跟我上衙的马车走,送你到铺面,散衙了再来接。”他一顿,“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过两日陪我去拜会一位夫人。”

    “夫君要拜会哪家的夫人,我认识吗?”

    “去到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程月圆得了他的应诺,只当是同闻家交好的哪位世家夫人寡居,他不便独自拜会。她又仔细看了看,见他唇色微红,不是真冷,披风也不用拿了,凑热闹去看云露处理黄州大萝卜,做酸酸甜甜的腌萝卜条。

    等到真的出门拜会那日,已是挨着傍晚了。

    霞色正是瑰丽时,天儿却还是热,程月圆从院里到府门口的距离,就出了一身薄汗,脸蛋微微泛红。

    闻时鸣等在马车处,给她递过去一顶纱帽。

    程月圆觉得闷得慌,没接,“夫君不是要和我拜会一位夫人吗?既然是见女眷,为什么还要带帷帽?”

    “那位夫人所在的地方特殊,”闻时鸣没有多做解释,依旧交给她帷帽,“你去到再决定要不要戴。”

    程月圆更加好奇,一路掀开了车帘去看街景,而随着马车愈发靠近西市,商铺招牌渐渐熟悉起来。

    她一愣,平康已将马车停在了仁心堂前。

    她看向闻时鸣,闻时鸣却不看她,率先下车去,手里提了一个小书箱模样的物件,交给平康。

    这个时辰的仁心堂冷清,买药的和看病都没有。

    闻时鸣没等多久,就不出所料地看见方才还嫌弃帷帽憋闷的小娘子,规规矩矩地白纱披面,一手揪着皱巴巴的襦裙飘带,有些紧张地跟在他后头下车。

    仁心堂的主人林秋白正在写医案。

    她面容沉静,余光瞥见有人来,且脚步声不急,便知道不是急症,只道了一句“稍等”。她运笔的手腕未停,直到一气呵成将思路记录,才慢慢抬眸。

    林秋白秀眉微挑,露出意外神色。

    她的医馆开在西市,收费颇为低廉,来看病多贩夫走卒、蓬门陋巷的百姓,鲜少有像这样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来客,青年郎君风姿矜贵,生了一副好相貌,却有病气,腰间挂着一枚官府令牌,翻了背面,她暂辨认不清是哪个衙门,随他入内的女郎帷帽覆面……

    林秋白凝眸细看,身形有几分熟悉。

    再看药柜上使药碾子的程清江,他动作已停了,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女郎看,神情是掩不住的惊讶。

    再怎么早慧的小少年,还是难掩藏自己的情绪。

    “清江去奉茶来。”

    林秋白嘱咐,把他暂且支走,又站起来,将他们迎入医馆角落的茶座,她眸光在两人间游移。

    “两位恐怕不是来看诊的?不知所谓何事?”

    闻时鸣开门见山:“冒昧来打搅,是想问林大夫要两幅画像,谢安与谢意的画像。”

    林秋白收拾茶座的手一顿,原先迎客的姿态一收,“郎君寻错人了,我不知郎君所说的两位是何人,更没有他们的画像,郎君请回吧。”

    “林大夫不必急得否认,我对谢家兄妹并无恶意,且先看完这份判决书。”

    闻时鸣从袖中掏出一卷誊抄的副本,双手递去。

    程月圆实在好奇,见林大夫也没有出言点破她,没忍住悄悄掀开帷帽面纱,露一道小缝隙去看,却看林大夫先是蹙眉,继而娟秀面庞霎时变了色。

    “郎君从何而来?这份判决书……”

    她语声轻颤,“衙门公告上,明明只说谢昆玉流刑,从未写过祸及子女?要将他子女没入贱籍。”

    “此判令朝堂皆知,是有心人故意掩藏,为妨亲属作乱,提前包庇谢安与谢意。据我所知,判决书批复之时,谢安与谢意已经被大理寺衙门的人控制了。”

    林秋白面色更白几分,顺着茶座落下去,修长的手扶在圈椅紧握,盯着闻时鸣,“那郎君要谢安与谢意的画像为何?不说明白,我绝不会透露。”

    “我受皇太子殿下所托,要照拂谢御史一双儿女。林大夫的医馆新开不久,此前不在京中行医,想来不认得我。”他摘下腰间令牌递给她,“我姓闻,在东西市署任职,同大理寺无甚关系,家父是平阳侯闻渊。”

    平康将书箱打开,取出笔墨纸砚铺好。

    闻时鸣提笔沾墨,语调平静却令人信服,“林大夫将谢氏子女二人的面貌口头描述予我,我作下画像。大理寺羁押孩童之处,与寻常牢狱不同,殿下与我的人多番打探,初步确定了地点,只待更深入查探。”

    “查探过后……”他言而未尽,只同她对视。

    林秋白眉心一跳,蓦地生出了几丝希望,浑身似凝固的气血方觉流回冰凉的指尖。

    谢昆玉得罪的人太多了,便是没有荣国公府,其他政敌也不会叫谢氏子女,叫……她的子女好过。她对一双子女只有生恩,而无养恩,实在是亏欠良多。

    可她对闻时鸣还未尽信。

    她一双清眸凝睇,落在他坦然的面上,又转去看阿圆。她知阿圆为了银钱,隐藏身份嫁去了某家高门,但她未刻意打探过,竟不知是平阳侯府。

    后堂那头,程清江一脸闷闷不乐地捧着热茶出来。可惜林秋白此刻心神被占据,无力兼顾他异样。

    程清江躬身奉茶,先是摆在程月圆面前,继而要重重搁在闻时鸣面前,他本是小孩脾气,刻意把茶斟满想让水花溢出,却不料坐定了的闻时鸣突然起身。

    “啊小心……”

    满满一茶瓯的水,悉数倾倒在闻时鸣的云锦圆领袍上,染上一大片深色水迹。程清江一愣,便是心神正乱的林秋白都被这意外拉回了神。

    “闻公子抱歉,是我的小药童冒失了。”

    那茶水滚烫,泼在锦袍上还有隐约雾气在升腾,平康急忙扑过来擦,“待客的茶水,为何用这么烫?”

    闻时鸣却只是微微蹙眉。

    “无妨,马车里备用换洗衣袍,平康随我去换,”他一眼钉住还要质问的平康,看向程月圆,“夫人留在此稍候,我过一会儿便回。”

    两人脚步匆匆,又踏出仁心堂。

    程清江抱着空托盘呆滞,又看看程月圆,略带愧疚地解释:“阿姐,我没、我真不是故意的啊,他自己忽然撞过来的,我想收回都来不及了。”

    此刻不是理论对错时。

    时机难得,程月圆掀开帷帽面纱,对上林秋白。

    林秋白骤然看见一张再熟悉无比的脸,猜测得到证实,心中那根绷得紧紧的弦一松,“阿圆。”

    她随时注视仁心堂外的马车,“闻公子的话,可信吗?谢昆玉树敌太多了……我不知道。”

    她只怕是又一个伪装得毫无破绽的人。

    此事非同寻常,关系两个孩童的安危。

    程月圆一时未答,亦是沉思了片刻。

    平阳侯府的马车就无遮无掩地停在她们视线之内,静静沐浴着傍晚余霞瑰丽的残辉。

    她动了动唇,“可以的,林大夫,你可以相信他。”

    “闻时鸣不是坏人,他会救出谢家子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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