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阿圆比较厉害,阿圆最厉害。”

    平阳侯闻渊和大公子闻时琮回府那日,暑热初升,沧澜馆的桂树被晒得蔫巴巴的,绿叶都蜷起。

    程月圆本打算去一趟仁心堂,因此而耽搁下了。

    绮月为她细心梳妆打扮一番,选了一条香叶红裙配银白滚红边的半臂,既喜气又不会太喧宾夺主。

    程月圆对镜看了两遍,今日乖乖听话,减了一半发髻金钗。闻时鸣抱臂等在廊下,面容如往常平静。

    “夫君夫君!”她走过去同他并肩而行。

    话还未说完,闻时鸣已道:“父亲脾气不大,除却对待武事外,别的都还算随心。兄长性格稳重宽和,更是不会为难你。你只管奉茶拿见面礼就是。”

    “我不是要问这个啊。”

    “那是什么?”

    闻时鸣挑眉,程月圆提着绣垂丝海棠的红裙摆,在他面前轻灵一跃,盈盈转圈,“我有没有瘦一些啊?我这几日晚膳后,都去散步消食。”

    她不追求弱质纤纤,却希望保持没有赘肉,结实健康,这样才能拉得开弓,打得跑坏蛋。要是闻家的练武台,也能让她用一用就好啦。

    闻时鸣失笑,瘦没瘦,光用眼睛怎么看得出。

    他又觉说来孟浪,只伸手牵他:“走吧,莫迟了。”

    程月圆跟着他走,一路嘀嘀咕咕地问,都问不到答案,眼看前庭家宴的厅到了,婢女们端着膳食来回往返,她还未踏入,就听得一阵爽朗浑厚的男声:

    “夫人不在是没看见,那反将狂妄叫嚣,要劝我们自己的好儿郎加入反军麾下,话还没说完就被时琮一箭射断了军旗,当场气得脸都绿了!着实痛快!”

    闻渊说还不过瘾,不知怎地比划起来。

    “哎呀。”传膳婢女忽地被他一撞,险些打翻了汤盆,又堪堪端住了。

    “侯爷既不饿,不如同大郎再去演武台,我和三郎夫妻、慧月杳杳先吃,留饭给你们。”冼氏嗔怪一眼,闻渊举着的手收了,嘿嘿一笑坐定。

    “夫人哪里的话,自然是陪你们要紧。”

    程月圆迈入门槛,瞧见的便是闻渊对冼氏服软。

    闻渊与闻时琮都是罡毅英武的长相,五官大气,眉眼精神利落,闻时鸣更像冼氏,偏向斯文俊秀。

    她只当没看见,乖巧地行礼问候。

    闻渊有几分尴尬,端着平阳侯的威仪,沉声应了一句,又看闻时鸣,他打量的时间有些长,眉头皱了一下,眼神里似乎有话要说,开口只是问:

    “你摔伤脑袋昏迷之时,我和大郎赶不着回来,现在,那伤处还会不会疼?”

    “大夫看过,淤血已消,没有大碍了。”

    “行,那先开宴吧。”

    家宴无人拘束。

    小姑娘杳杳话最多,祖父长祖父短的,她有好多不懂的想问,“军旗是什么?爹爹为何要射断它?”

    “杳杳知道店铺招牌吗?”

    杳杳想了想:“知道,六嫂果子,红色的大招牌。”

    “杳杳聪明!军旗就跟招牌差不多,是一块布做的棋子。六嫂卖果子要有个招牌,让人知道这是六嫂家卖的果子,行军打仗要有个军旗,让人知道你是谁家的军队,打断了军旗,就折了他们的士气。”

    “士气又是什么?”

    “士气啊,就是勇气!胆量!”

    闻渊耐着性子解释,给小孙女又讲了好多比喻,话题慢慢绕回了黄州之行,他对闻时琮摇头感慨:“寇磐的刀法闻名三军,竟然稀里糊涂跟了那黄州叛将,当真是脑子发蒙,可惜了。”

    “儿子也觉得可惜,”闻时琮严肃的面上露笑,“因为在押送回京的路途上,一时手痒,叫副将圈了一片地围起来,给他解开镣铐,同他对练了几招。”

    闻渊瞪眼:“何时的事?我竟不知?”

    闻时琮解释道:“那时黄州刺史求见,正在父亲帐中,而囚犯们正是放饭解手的活动时刻。”

    “你把刀给他了?”

    “给了。”

    “胡闹!”

    闻渊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要是他把你砍伤了,抑或是逃跑了,你想没想过后果?”

    他此刻疾言厉色,吓得闻杳杳一扁嘴就想哭。

    慎慧月捂住了女儿耳朵,抱在怀里哄。

    闻时琮半分不惧怕他的威严:“父亲听我说完,给的刀是未开刃的钝刀。当时围守人数是他十倍,都是我们最精锐的亲兵。再说,他愿意同我过招,是他自知死罪难逃,想求我派人照拂他的老母亲。”

    闻时琮做事周详,考虑仔细,把方方面面可能有的漏洞都堵上了,闻渊听完,心头气消了一大半。

    闻时琮又道:“刀法我已找人记下来,有些亲眼见见寇磐使过,有些只是他口述,军师作画记录,还要再推敲演练。饭后有闲暇,父亲来与我探讨?”

    闻渊哼一声,拾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肉给孙女。“饭后要给陛下补一份更详细的奏报,你来书房帮我写,”他心痒难耐,没忍过片刻,“补完了再来。”

    闻时琮:“来什么?”

    闻渊笑骂:“明知故问!”

    两人一道笑起来。

    话题一直绕在军务和闻时琮身上,程月圆插不上话。她慢慢吃饭,偶尔瞟上他们一眼,觉得平阳侯同她阿耶性子有些像,都是痴迷练武,爽朗不羁之人。可除了用膳前那一句问,他同闻时鸣再无对话了。

    她偷偷瞟,被闻渊逮着。

    闻渊照例关心一句:“三郎媳妇来皇都这些日子,住得吃得还习惯?”

    “吃了很多好吃的,我家乡里没见过。”程月圆给他报菜名一样数,说到糕点时提及了留春宴,看看闻时鸣,试探道:“公爹和兄长没来可惜了,射柳的时候,夫君他……”饭桌之下,她膝盖叫人碰了一下。

    闻时鸣破天荒地给她夹了一筷子三鲜炒虾仁。

    “虾仁不错,夫人尝尝。”

    “……”

    程月圆嚼嚼虾仁,爽脆弹韧,确实新鲜好吃,她咽了下去,要再开口,碗中又多了一勺瑶柱蒸鸡蛋,还是闻时鸣给她盛的。

    她敛下眼睑,埋头苦吃起来。

    宴毕了,众人纷纷散去,夜里还有和二房、老夫人一起的全家宴。

    闻渊点点案边:“三郎留下,我有话要说。”

    闻时鸣松了牵着程月圆的手,“你先回去。”

    程月圆眸带关切地静静看他,又看看闻渊,最后才脚步慢慢走开了。

    闻渊在啜一杯浓茶。

    行军时,除了庆功宴,无事不得饮酒。

    他惯常了喝浓茶提神,这会儿眉目氤氲在雾气后,看向这个叫他时常感到惋惜的小儿子,“你既已娶妻,往后就好好过日子。市署的差事不止劳碌辛苦,打交道的都是三教九流,一个不慎伤了自己,还不如辞了,专心打理族务。”

    “那次摔伤,只是意外。”

    “你说说,是怎么个意外?”

    “市署日常巡查,发现一个未缴纳赋税,贩卖违禁物品的胡商,胡商背着一桩人命官司,以为事情败露要抓他入狱,便发狂挣扎起来,我才被误伤。”

    “这样的事情,莫非在你们衙门很罕见?”

    闻渊不赞同道,“你不是时琮,没有自保之力,身子骨又比不得常人。我今晨入宫述职时,已向陛下禀明了,替你告了三个月假,你休养好了再去。”

    闻时鸣皱眉重复:“三个月?”

    一年寒暑更迭,四季轮换,他只有夏季最是康健活跃,秋冬咳疾寒症常常发作,这一告假就略去了他上衙最勤勉的季度,市税杂务一脱手,再重新接手又要费一番功夫去熟悉新情况、新政策、新人事。

    “父亲不该擅自替我告假。”

    “你也不该擅自调动武候,在金光门外送谢昆玉。便是我不去告假,荣国公那一家睚眦必报,定会诸多为难,岂能叫你往后顺顺当当地做这个小市令。”

    闻时鸣面色微寒,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闻渊皱眉:“你想说什么就说。”

    “儿子觉得,比在家好。”

    /:.

    “你说什么?”

    “寒来暑往辛苦劳碌,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被荣国公府设计刁难,都比在家里混吃等死好。”

    闻渊沉了脸,重重一拍桌案。

    “公爹!”

    小娘子脆生生的,欣喜明亮的声音插进来。

    闻渊正待发作,不由一愣,闻时鸣跟着他转头,程月圆捧着一个托盘,婷婷袅袅地立在厅门,露出了被闻渊脸色吓到的谨慎,“儿媳打搅公爹和夫君说话了?”话是这么说着,绣鞋却一步步稳稳踏进来。

    闻渊脸色稍霁,“不曾,三郎媳妇找我何事?”

    程月圆走到近前,将托盘摆好,先是行了大礼,再双手举起一碗香气袅袅的热茶,“我给公爹补一碗媳妇茶呀,婆婆喝过了,公爹还没有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何况还是头一遭见面的儿媳妇。

    闻渊应了声好,接过茶碗。

    程月圆眼巴巴地,“好爹,好喝吗?”

    儿媳茶哪有好喝不好喝的,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闻渊一杯浓茶下过肚,只觉这碗茶淡如白水,却不好拂了儿媳妇的面子,“哎,好喝,好喝,我和时琮给你备了见面礼,陈管事迟些给三郎院里送。”

    程月圆道了一声谢。

    “公爹也觉得没有特别特别好喝吗?”

    “这是何意?这茶水有何特别?”

    闻渊看了看还剩半碗的琥珀色茶汤,又转转,才发现手上是一只如意云头纹的金碗,雕工精细无比,他又一仰头,喝尽了剩余茶水,翻过碗底。

    宫廷御造的匠印赫然在目。

    “这是宫廷之物?”

    “这是夫君在留春宴射柳,给我赢的御赐奖赏呀。我原以为用金碗金杯饮食会有什么特殊美味,结果好像……喝茶喝酒,用碗用盏都无甚差别。”

    闻渊有些意外:“你参加了射柳?”

    闻时鸣“嗯”一声,没再细说。

    程月圆伸手画了个井字,绘声绘色起来:“夫君射了井仪之礼,像这样的图案,陛下很高兴,答应了给赏赐。夫君当场练习了一个时辰多一点,就学会了,虽然那时候累得出了一身汗,就是第二日……我瞧他写字时候,手都好像有点打颤。”

    最后一句语气鬼祟,像在悄悄说他儿子坏话。

    闻渊被逗得弯了唇。

    程月圆却静了静:“那个时候场上有好多人,有人取笑他,有人劝他休息,还有人一箭射到了很难中的靶子,赢得一阵喝彩。太阳也有些晒。”

    “我看了却觉得夫君好厉害,就只是因为我想要个金杯金碗,而他答应了,想要做到,就做到了。我想东西市署的差事,就是他答应了自己要做到的事。”

    “就算再有坏人刁难作对,病况再难耐,他也能够想办法做好的。”

    “夫君,我猜得对吗?”

    小娘子眼眸晶亮,神采盈动。

    闻时鸣同她对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他自看到那个金碗起,就猜到她要提起留春宴,却不曾想过,是这一番说辞。

    家中长辈对他的最大期望,就是健康地喘气,再锦上添花便是娶妻生子,无人期待他达成什么。

    而在东西市署是不一样的,他对着因不懂商税规则而吃亏的商户工匠,对着像曹志和这样无辜倒霉的普通人,会第一次感觉自己能做点什么。他的肩上,似乎有某种在父兄眼里很微不足道的期待。

    闻时鸣没答她的话。

    程月圆只好去看闻渊,可闻渊沉默得太久了,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心转意,“再有一次,再受伤一次,我就替你去递辞呈。至于这三月假,你自己想办法去销吧。”闻渊看着她,话却是对闻时鸣说的。

    “一定一定,公爹放心,夫君会小心的。”

    程月圆雀跃起来,吩咐婢女收好茶碗,快步拉着闻时鸣走出宴厅,犹有不敢置信的惊喜。

    “公爹发脾气看着凶,其实还是挺好说话的。”

    “夫君你说,他和兄长会给我什么礼物呀?”

    “他们肯定不会给首饰,是银子吗?”

    “……”

    青年郎君一言不发,手指微凉,没有抗拒,任由她拉着走了,越过前庭花木葳蕤处,还未到沧澜馆,却忽而把她拉进了一个角落。

    浓翠树影遮挡住外头视线,他长臂舒展,把一路说个不停的小娘子完完全全困在怀里。

    “咦咦咦,又要做什么?我要快快回去。”

    “我其实不怎么厉害。”

    “啊?”

    “阿圆比较厉害,阿圆最厉害。”

    闻时鸣收紧手臂,下颔抵在她发顶,一根两根的花样小金钗有点扎人,庭院里无形无影的热浪和蝉鸣一阵接一阵,充盈四方天地。

    他最喜欢的夏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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