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病弱夫君后》 第1章 “你是哪家的倒霉蛋?” 春光半老,花事阑珊。 平阳侯府闻家的婚宴,就在这不咸不淡的氛围中开了场。宾客们齐聚灯火通明的厅堂,肃容敛眉,默契地将神情维持在某种得体的平静中。 既不能太欢欣,新郎官闻三公子闻时鸣本就是个病弱的,最近还意外伤了脑袋,据说已经昏迷半月,日渐消瘦,灌得进汤药,听不进人声,任凭他母亲平阳侯夫人千呼万唤也清醒不过来。 也不能太悲戚,到底是喜事一桩,娶的还是外地正儿八经的官宦家小娘子,兼有三清观观主虚灵真人的八字批命“金玉良缘,逢凶化吉”。 厅堂那头,喜娘扶着珠光宝气,娇小玲珑的新娘,款款而入。新娘的纤纤玉手握住一条柔滑红绸,红绸另一头,不是新郎,是代为行礼的公鸡。 公鸡大抵是头一遭被委以这样的重任,一步一踱,很快被满堂乌泱泱的人头和亮如白昼的灯火震惊,喉头发出几声低低且可疑的“咯咯咯”。 善良的宾客抿紧了唇,以防它晨昏不分,当堂打鸣时,控制自己不要笑得太大声。 公鸡当真是昏了头。 一声石破天惊、激越亢奋的鸡啼蓄势待发。 “咯——” 右爪被一股力道轻轻一拽,它平地踉跄一下。 “咯——” 右爪又被一拽,平地踉跄两下,公鸡茫然站稳,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放弃了打鸣。拽它的不是闻家仆役,正是一旁蒙着盖头的新娘。 原本柔顺委地的长长红绸缎,不知何时被她一圈圈缠在白玉皓腕,绷成了一条防打鸣的牵绳。 宾客又叹,多么机敏体贴的新娘子! 有惊无险的三拜结束。 宾客坐前堂,新妇入婚房。 喜娘跟着松一口气,领着新娘去闻三郎的寝院沧澜馆,“娘子当心些,这儿有五级台阶,你慢慢地上,这儿,是一道门槛。” 闻府占地极大,奇珍异卉叫人眼花缭乱,亭台楼阁亦穷极工巧,走了约莫又一刻钟。 “娘子,婚房到了。” 隔扇门推开,沉闷清苦的药香与银骨炭暖烘烘的气息将人笼罩,驱散了暮春的清寒。 喜娘回身,不期然撞上了一双妙目,水润圆圆,亮得像狸奴瞳仁,正充满好奇地同她对视。 喜娘一惊:“啊,娘子怎地自己把盖头掀了?” “不可以自己掀吗?”程月圆捏着软乎乎的红绫盖头,另一手擦了擦自己被它蹭得一路发痒的鼻尖,小小声道:“反正,新郎也醒不过来的呀。” 话是这么说,但话又不能这么说。 喜娘多年操办喜事的习惯使然,以为小娘子正为自己嫁过来便守活寡而哀愁,开口宽慰道:“娘子别忧心,娘子今日代拜堂前喜,明日鸳鸯共连理。新郎官得了你这么一个美娇娘,定然很快会苏醒……” 话未说完,被一双生满了茧子的手捂住了嘴。 程月圆同她大眼瞪小眼,又去看屋里的紫檀雕花大床,床上挂着双层薄红罗纱帐,帐中影影绰绰,躺着个安然如熟睡的男子身影。 正是昏迷不醒的闻家三郎。 程月圆松开了捂着喜娘嘴的手,掏掏衣袖,心痛地给她塞了一粒玲珑得紧的银角子。 “我不忧心的呀,嫁来好吃好喝,穿金戴银做富贵少夫人,还不用伺候郎君,再也没有更舒心的婚事。妈妈无需宽慰我,大喜日子,就少说两句。” 喜娘做惯了大户人家的喜事,没收过这么小气吧啦的打赏。她沉默了一瞬,有道是拿多少钱,办多少事,当即不费劲执礼,去全那些虚头巴脑的婚仪了。 “娘子今夜就谨记一件事,戌时三刻,净身沐浴过后,躺到新郎官枕边去,这是大太太请虚灵真人算过的吉时,万万是耽误不得,更做不得假的。” “我晓得的,谢谢妈妈。”程月圆点头如捣蒜,就是她忘了,沧澜馆的仆役都不会忘。 戌时三刻,程月圆吃饱喝足,换上轻薄柔软的寝衣。沧澜馆的管事嬷嬷果真叫小丫鬟云露来查看。 云露探头探脑:“少夫人可安寝了?” 程月圆正掀了罗纱帐往里钻,一头缎子似的鸦青发丝逶迤,杏圆灵眸回盼,云纱中衣裹着腰身纤纤,与床上闻三郎的身子贴得极近。 “你要是不放心,过来看我入睡也无妨嗳。” 云露哪里敢看,摇摇头闹了个脸红,慌忙遁走。 程月圆歪头,又去看床帐内的青年。 闻家三郎清瘦斯文,静静躺在枕上。 他天庭饱满,鼻梁隽挺,若非常年病弱,将肤色藏得太白,应生得一副英俊刚毅的好相貌。就算这么闭眼安睡,都瞧得出骨相极好。 那股沉闷清苦的药味,就从他身上透出,并不难闻,只叫人嗅到了,觉得心里闷闷的。 夜半时分。 程月圆睡得迷迷瞪瞪,耳边有热气拂过。 枕畔有人压着嗓音轻咳,是属于男子的温润音色,她头皮一炸,手掌已循着音源,擒住了一段温热柔软的颈脖,刚要用力,又福至心灵,先睁了眼。 睡迷糊差点忘了,今日已成亲,她有夫君了。 程月圆手掌一转,顺势抚下,在闻三郎凸起的锁骨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闻三郎将醒未醒,一双长眉紧蹙,又断断续续咳了两声,额头泛着水光涔涔。 “夫君你怎么了?可要喝水?” 程月圆心虚,此刻轻声曼语,尤为情真意切。 闻三郎不答,薄薄眼皮颤了几下停住,就在程月圆以为他又要如常昏睡时,他真醒了。 青年眉如浓墨,目似点漆,眼神不见久病之人的涣散,聚在她面上,恍若一阵傍晚时分的秋风,将她萧瑟地刮了个透彻。 他薄唇翕动两下,起先发不出声,半晌又一咳,哑声道:“你喊我什么?” 二人贴得近,声音低得像絮絮低语。 程月圆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夫君。” 又尽职尽责地补充,“夫君已经昏迷多日,今日是暮春二十,你我成婚,用大公鸡替代堂前三拜,就在闻家高堂和众多宾客见证下,结为夫妻了。” 闻时鸣的胸口肉眼可见地起伏了一下。 任凭是谁,昏迷一阵醒来发现自己娶亲了,都得惊疑不定地消化一阵。 程月圆揪着衣袖,默默地等着。 可闻时鸣消化得分外快,目光逡巡婚房一圈,满目热闹喜庆到聒噪的红彤色,每扇窗扉都贴了硕大的“囍”字窗花。他牵牵嘴角,似乎想冷笑,没笑出来,只转头静静问程月圆:“哪家的倒霉蛋?” 程月圆茫然,指了指自己,“我吗?” 闻时鸣一哂,“明知道我昏迷,还想不开要嫁过来守活寡,除了你,还能有谁?”长得这般好看的郎君,轻描淡写一张嘴,把自己和她齐齐都骂了。 “夫君这不是……都醒过来了吗?” “别打岔,哪家的?” 程月圆定定神,滚瓜烂熟地开始背诵:“我父亲是荆城衙门的功曹参军,家里三个阿兄,两个妹妹……” 闻时鸣一边听,一边眉头突突跳。 他还有昏迷之前的记忆,那时祖母依然在安州的灵音寺修禅未归,父兄年初回京述职又奉命去了黄州平定军乱,得母亲一人守在平阳侯府。定然是母亲看岐黄医方无望了,就找了八字契合的小娘子来冲喜。 家里横竖觉得他打小体弱多病,同皇都高门贵女议亲难,这方面的人选是早早留意着的。只是,闻家男儿有不纳妾的家规,这一冲喜,就只能是正妻了。 没想到是荆城这么远嫁过来的小娘子。 闻时鸣听她脆生生地把娘家族谱背了个遍。 “那是家中倒了什么大霉?要卖女儿摆平。” 程月圆张了张嘴:“……” 她举目四顾,瞧见床头凳上温着一壶茶,就跨过他,趿拉着绣鞋,倒了一杯塞到他手里。她轻轻眨眼,“夫君说了这么多,累不累?喝杯茶润润嗓子。” 闻时鸣捏着茶盏转了转,并不喝,只费力地撑着坐起来。他还盯着她,不等到答案不会叫她打岔。 “我爹在长乐赌坊被人下套,输了个底儿掉,欠了上万贯,利滚利又翻一翻,要抖到明面上,不止得丢官,家中还在念书的弟兄也没法科考入仕了。” 程月圆手指头绞在一起,拿一双明眸偷瞄他。 闻时鸣仿佛看穿她心事,“我不信鬼神之说,既然婚事已成……”他将茶盏轻轻搁在床缘。 他醒来实则已有一阵子,恍恍惚惚听得见声音,周身却动弹不得,而这位新婚妻子与喜娘的对话,叫他一字不落听了个清楚。 什么好吃好喝。 穿金戴银。 不用伺候郎君。 既然如此——“你便老老实实待在闻家,该有的都都有,日子不会过得太差。” 闻时鸣话说得多了,神情已有几分疲倦。 他敛下眼,从枕下摸出一个带把手的小金铃,轻摇了两下,铃声清越响亮。程月圆竖起耳朵,听见了屋外响起一点动静,继而是好多动静。 “躺下去。” “啊?” 她没“啊”完,有人推开婚房的门走进来,脚步匆匆停在里外间的雕花隔断后,“郎君!郎君终于醒了!” 年轻小厮的声音里头有抑制不住的惊喜激动。 闻时鸣声音轻得飘忽:“你进来,扶我去东屋歇息。”他一边说,一边抖开自己的锦被,将她兜头盖脸地遮住,被中余温和清苦药香罩了她满身。程月圆窸窸窣窣地,拢着锦被探出脑袋来,遮住了身上寝衣。 闻时鸣已坐到了床弦边。 小厮走进来,跪下替他套靴,眼睛不敢乱看,嘴上嘀嘀咕咕地劝告:“郎君……这还没到天明,要是叫大夫人知道了,定然要不高兴的。” “那就别叫母亲知道。” 闻时鸣撑着他手,站了起来,一步步往外走。 原本静悄悄的沧澜馆好像随着他醒过来,纷杂脚步和吩咐应答,雨后春笋般,齐齐从四面八方涌来。 “郎君要在东屋歇息?安神药枕、炭火、小插屏、还有蚕丝被褥都快备上。” “对牌拿好,快快出府请吴大夫来诊脉。” “大夫人和老夫人那头,且先别惊扰了。” “我晓得了,我等明日一早再去递话。” …… 程月圆挠了挠脸,瞧见那杯一直没被闻时鸣喝过的茶。她顺手摸过来,浅啜了一口。 哇,好苦,苦得像打劫了卖黄连的。 第2章 闻三公子那娇贵的身子骨可别累坏了。 程月圆在平阳侯府规规矩矩待了好些天,偶尔出一次门。闻时鸣住东屋,她住主屋,两人相安无事,若有长辈过来便齐齐去拜会,叫她能拿一份见面礼,其余时间并不相搅扰。 她偶尔觉得,同便宜夫君像同客栈的对门房客。 春雨亦绵绵不绝好一阵,这日终于稍微见晴。 程月圆兴冲冲带着两个丫鬟,钻入了平阳侯府的豪华大马车,往皇都最繁华热闹的东市去。临行之前还特地往闻时鸣的东屋看了一眼,屋门还紧闭着,不知是没睡醒,还是在百~万\小!说。 越是靠近东市的街道,人越是多。 沿街酒家青旗招展,客舍灯笼高悬,更有卖绫罗绸缎的将百色花布裁成一段段丝绦,悬于楼台凭栏,融入春风里,摇曳多情地飘。 各色吃食叫卖也多: “热腾腾的芝麻胡饼,三文一枚!”“槐叶冷淘玉尖面、红糖糍粑梅子饮,都来买来尝咯。” …… “哎呀,真的是好热闹。” 程月圆同小丫鬟云露挤在车窗框上,目不转睛地看。大丫鬟绮月年长些,更沉稳,见状好笑道:“娘子也不是头一遭出街来了,怎每次都这样新奇。” 程月圆数数手指头,“我嫁来闻家满打满算十日,这才第三回 出门,天天闷在宅邸里都要生绿毛了。”她注意力很快又被街上什么东西吸引去。 小丫鬟云露也惊叹:“娘子,你看!有个大汉当街磕头诶,额头都肿得要流血了。” 可不是么。 程月圆朝街角看去,正值壮年的汉子,落腮胡,短褐袍,身形精悍如虎豹,偏双膝跪地,冲着街拐角的宅邸小角门,额头在青石砖上一下一下地磕。 大街上吵闹,她听不见咚咚咚磕头响,只瞧见他额头红肿,转眼果真破皮,模糊地渗出一丝一缕的鲜血来。围观者来了又去,壮汉犹未停止,用力之大,程月圆好似看到铺得不甚平整的青砖石在颤动。 磕头谢恩不过三。 这不是谢人,是求人。 她手指抠抠窗框的直棱纹,不忍再看,偏过头去将视线调向远方,又一捋云露扎着双丫髻的脑袋,“别看了别看了,你看看那头是什么呀?”她随意一指,自己不看,云露傻乎乎看得认真,“呀,是三郎君!” “怎可能,夫君好好待在屋子里喝茶百~万\小!说呢!” 程月圆抚乱她的头发。 云露双手抱头护住发髻,“真的,三郎君今日要当值的,不信娘子亲自看呀。” 绮月跟着补充:“是呢,郎君一大早就上衙了,那时候娘子还在睡,所以没有瞧见。” “夫君当的什么值?上的什么衙?” 闻三公子那娇贵的身子骨可别累坏了,程月圆很惊讶,又挤过去,打远瞧见三五人从长街另一头走过来,闻时鸣真在其中。京兆府吏员和杂役一身皱得各有千秋的朱黄服饰,显得他的浅青官袍分外打眼。 旁人焦头烂额,一脸被公务磋磨的劳碌相,唯他怡然沉静,仪范冷清,身侧还跟着小厮平康亦步亦趋,给他打伞遮阳,递水送食。 程月圆困惑地看了好一阵,在这位便宜丈夫察觉到异样,往这里看来时,“刷”地拉下了金纱帘。 她纳闷又心虚的目光投向了绮月。 绮月解释道:“郎君在东西市署任市令,因身子骨弱的缘故,圣上特准郎君感到身体不适时,在家中办公处理文书。想来是这日天气终于转晴,郎君身子又休养过来了,就想上衙了。” “那他怎么同京兆府的官僚一道走在街上?” “看着是往曹师傅那边去的。”绮月从另一侧车窗往后看,语气带了几分同情,“唉,也是个可怜人。” 马车稳稳地行进,远离了那处街角。 程月圆摸摸衣袖上精巧的绣纹,“磕头的是为何呀?绮月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丫鬟出府采买走动更频繁,听过的事比她这困在宅子里的新妇多得多。 “奴婢也是听旁人议论的。” 绮月声音柔婉,叙述起来有娓娓道来的感觉:“这磕头的汉子姓曹,是个开武馆的,祖上小有薄产,在城郊山林有一块地。荣国公府想在山中修避暑庄子,就找到他出价,想把这块地买下来。” “买卖没成么?” “曹师傅说出价太低了,何况还是祖产,两边都没谈拢。结果一个月不到,家里就忽然走了霉运,武馆被查封了不止,家里读书的弟弟备考春闱,却在入考场前两天,被人打断了腿。” 云露“哇”一声,被程月圆捂住了耳朵。 “曹师傅要卖那块地给弟弟治腿,跑遍了田宅牙行,竟无人敢收,钱庄当铺也不给他放款典当。” 绮月回忆道,“奴婢是有一回去买针线,撞见他在隔壁典当铺子求掌柜,针线铺的人就议论开了。” 云露小狗似的甩头,挣开程月圆的手来,听了个一知半解,“绮月姐姐,这个曹师傅不能带着弟弟跑吗?就像戏文里的那样,远走高飞,再挣钱治病。” “骨头断的人哪里能挪动。”绮月点点她。 程月圆喃喃:“他们就是跑了,祖产也守不住的,横竖还是要刮下一身肉来。”哪里是忽然霉运,只是像她一样,得罪了贵人走投无路,唯有求人高抬贵手。 主仆三人不约而同静了片刻。 程月圆再掀开帘去看,街角已离得很远,隐约可见几个官差围拢在曹师傅处,闻时鸣淡绿色的官袍就夹在其中。直到马车在东市的首饰铺子前头停稳,程月圆带她们买了首饰胭脂,才又有了说笑的心情。 挨着晌午,几人又乘车去了丰登楼。 丰登楼是酒家兼客栈,雕梁画柱的小独栋五层,客似云来,每日对外营业至暮鼓敲响的最后一刻钟。 程月圆戴着薄纱帷帽下马车,跑堂小二见她一身金丝花鸟纹大袖衫,连身后两个丫鬟都着绣花缎子裙,便殷勤迎上来:“贵人楼上请,雅间都在楼上。” “上头全是雅间吗?” “二三楼雅间,四五楼客舍。” 程月圆“喔”一声,过了三楼,提裙还要往上。 “贵人,贵人,三楼往上都是住店的哩。” “你说过了呀,我想要个半日间。” 绮月和云露一愣,只道是陪娘子来吃饭,怎么要有床有榻的半日间?却也不好在外人面前多问。 半日间加上席面收费,比雅间只多不少,店小二哪里有拒绝的道理,立刻喜笑颜开地领她们看房。 程月圆特定选了一间左右无人,幽静雅致的。 她一进去就没个正形地歪倒在弥罗榻上,云露捧着几张香香的花笺纸来:“娘子点菜。” “每一个看起来都好好吃,”程月圆看完抿唇,“我想吃些酸的果脯开胃,这里怎么都是蜜渍的?” 云露想了想:“来时看到了间果脯店,那儿的酸甜杏脯是特色,也不远,我给娘子买一些来?” 程月圆点头,云露从绮月那儿领了钱就下楼了。 她等得云露已下到大堂再喊不回来,又支使绮月去马车里给她取那檀香木手柄的团扇。绮月不放心将她一人留在这里,想等云露回来。 程月圆指了指桌上的金铃铛,“我一摇铃,店伙计就过来了,能出什么事?这里还是半日间,左右都是住店的,廊上都碰不见几个闲人。” “那娘子好生在这里歇着,莫要走动了。” 绮月阖上门,又叫了个店伙计帮忙守在门外。 程月圆这才拿起花笺单子,再看了几眼,摇铃把店伙计招过来,“炒两道时令菜蔬,再要琥珀肉、太白鸭、花雕醉鱼和酒酿丸子,开一樽玉浮春,加到酒酿丸子的甜汤底去,放多多的蔗浆调和酒味。” “贵人,酒酿丸子再加酒易吃醉,口味也浓重了。另外,太白鸭、花雕醉鱼俱是有酒为佐料的。” “醉了好,你这儿有床有榻,怕什么。” 程月圆掏出一粒银锞子给他。 店伙计立刻不劝了,“小的这就去厨吩咐。” 店伙计走了。 程月圆推开窗,朝下看清楚了对着的地形。窗户底下是丰登楼后堂,有棵百年榕树,枝繁叶茂,树顶已快挨到了四楼。她趁着绮月云露没回来,拉开一只空柜笼的木屉,将蓬松大袖衫里藏的东西一件件往里头放,粗麻绳、三勾爪、小臂粗的革卷…… 哪一件单拎出来,都不是闺阁女郎的随身物。 都是她出来时提前藏好的。 她不是什么九品芝麻官家的女郎,她就在皇都外连绵起伏的七连山中长大,因为是月圆之夜被捡到,当猎户的阿耶给她取名叫程月圆。 那位女郎答应她,若她能扮演侯府三少夫人而不叫人发现,嫁妆和日后所得一切都归她自行处置。她需要银钱,很需要,这是来钱最快的法子。 等得约莫有一盏茶功夫。 云露比绮月先回来,捧着一袋子酸甜杏脯,“娘子嘿嘿,我方才在路上遇上三郎君巡店了,店家见我是平阳侯府的,还送了我好一些乌梅子。” “好呀,都倒去碟子上,等绮月回来一起吃。” 她还是两人离去前的姿势,歪在罗汉榻上,等到绮月回来时,八仙桌上席面已摆得齐全。程月圆拍拍手笑道,“绮月把门栓上,别叫住客走错来打搅。趁饭菜还热,我们快快先祭五脏庙。” 一大一小两个丫鬟,同她坐在一桌,拾起银箸。 头两次出街吃外食,程月圆就半软半硬地命令过她们同一桌,这次更适应了,只筷子头还拘谨,不大敢频繁往大荤菜去,程月圆只好拿公箸一个劲儿给她们夹菜。酒酿丸子甜汤,倒是都吃进去了大半碗。 “我瞧娘子,好,好像有两个影儿,金簪好闪亮。”云露年纪小酒量浅,碎碎念一头栽倒。 绮月也只多撑了一刻钟,同样枕臂倒下。 程月圆抱起矮个子的小云露到床上,又抱起更高挑的绮月,叫两个醉鬼并排躺好。 她自己转去屏风后,脱下一身累赘的大袖衫和长襦裙,露出早在里头穿好的黑衫短打,又认认真真束了胸,扎了发,蒙了块黑色的细布面衣。 从窗口看,后堂店小二来回传菜端菜,恨不得脚下生风,凭空长出四只手,全不得闲抬头看楼上。 程月圆挂好三勾爪,单手一撑,翻出半个身子出窗框,踩在凭栏上,又一拍脑袋,翻了回来。 两个丫鬟脸蛋酡红,睡梦正酣浓。 她抖开一条薄被,给两人盖好,才奔向窗边。 丰登楼后堂,挨近四楼的大榕树枝叶猛然一颤,“嗖”地落入个黑影,惊出两只扑棱翅膀的飞鸟。 第3章 “你这几个铜板,够谁塞牙缝的。” 程月圆这一溜走,便去了好些地方。 高门大户锦衣玉食却规矩大,出门丫鬟婆子车夫横竖总有一双眼珠子盯着她,脱身实在麻烦。 最后一处要去的,是樊记当铺。 她摸出一根金簪,踮脚往柜上去。柜台做得很高,程月圆费劲巴拉仰着脖子,才看清楚当铺掌柜是个白发蓬乱的老头。 老掌柜掂掂金簪,“活当一两银,死当二两。” “才二两?买回来时可是三两的呀。” 老掌柜把金簪推回去,“你这款式都老了,素金就那么点雕工,迟早还得熔了,有宝石珠子倒说。” “有宝石珠子就值得许多钱么?” 老掌柜瞟她一眼,蒙面的假小子模样,却是女郎声线,戴了顶街上常卖的笠帽,瞧着就穷困潦倒。 “有玛瑙玉髓绿松石的翻一倍,青金石水晶翻两倍,嵌了翡翠珍珠的还得往上,你这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啊,满大街哪个铺子收都是按重算的价。” 程月圆把金簪推回去:“死当,劳您再看看这些。”她取出一个小臂粗的皮革卷,颇像郎中们常带的针囊,褐色皮卷慢慢铺开。 老掌柜霎时一愣,急忙从案上摸出叆叇镜来。 里头别着的不是治病银针,是七八根首饰,钿头钗、步摇、簪花、插梳都有,镶嵌的莫说是珍珠翡翠,就是色泽罕见的刚玉都有。 他来了精神,想起来她方才故意套那番话,哼了声,给了还算公道的价格,“活当死当?” “这些死当,这些活当,劳烦您咧。” 程月圆挑挑拣拣,分了类别,老掌柜一看,死当的是做工精巧但款式常见的,真正好货还留着活当。 小娘子年纪不大,倒是精怪。 程月圆在当铺耗了半天,揣着典当部分嫁妆得的银票和活当凭据离去时,日头已西坠。 她抄了巷道捷径,一路小跑,鼻尖冒出细汗,丰登楼朱丹飞檐已映入眼帘,眼看快到巷子口,蓦地,前头原本还算通畅的巷口,一下子挤进来好些惊呼避让的路人,快要把她的路都快堵了。 怎么回事? 程月圆左钻右闪,茫然地刚冒出头,眼前疾掠过一道赤金色,汗血马铁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横冲直撞,撞飞货郎肩头的糖面人,冲倒绸缎庄门前的蜀锦展架,接连祸害了好些商家路人,还叫一架看着朴素低调的马车车轮险些侧翻。 “我的马?!你怎么做事的?” “小人发誓!真真是栓好了的……” 汗血马后的胡人酒肆,几个年轻男子闻声出来,一边叫喊一边追,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巡街武候呢?” “怎么没人啊管管啊!” “夭寿!那儿有个小孩儿……” 围观者惊呼声又起,汗血马正往长街西侧疾驰,迎面而来的骆驼商队想避让,正一转,对上的却是在街角玩闹的几个稚童。有个花衣小娃娃看着会走路还没还多久,吓得一屁股坐地,手上花糕都掉了。 程月圆拨开人群,狂奔追去,一边摸出腰间绳索,套圈打活结,一边搜寻街上能够给她借力之物。丰登楼前有几根石雕拴马桩,深埋地底,够稳固。 她拉近距离,套索飞甩出去,似长了眼睛,凌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套住汗血马头颈。随即左手抱紧拴马桩的狮首,右手猛地一拉。 汗血马动势一滞,左右蛮力横甩,绳索剧颤,摩擦出她掌心一阵发热发痛。忽而,马在拉锯中撞翻了街边的炙肉铁架,痛楚嘶鸣一声,轰然跪倒。 程月圆出了一身热汗,人还愣着。 她喘了口气,慢慢走近几步,看清了地面散乱、被炙烧得通红的木炭,以及汗血马被烫烧得糟乱的鬃毛。眼看汗血马不再发狂,街头躲闪的百姓也慢慢围拢过,“到底是哪家的马?” “有没有人去报官?” “那边那边,市令和左右街使来了。” 程月圆顺着那人手指一看,只看得个高而瘦削的轮廓,心头莫名一跳。果然是闻时鸣,他着一身浅青官袍赶来,身后跟着几个带刀砺弓矢的巡街武候和文书小吏。不过大半日不见,周身矜贵气派还在,但脸色和唇色都白得像鬼,官袍外还披了一件雪缎披风。 程月圆正待悄悄退出去,冷不丁被人一推,推搡到了倒地的汗血马前,又有两人堵住她左右。推她的人衣着光鲜招摇,满身酒气,一看就是惯了招猫逗狗的纨绔子,正是之前从胡人酒肆里追出来的人之一。 纨绔子指着她鼻头:“伤了马就想跑?” “怎么有你这般胡搅蛮缠的人?要不是这位小兄弟出手,我等早就命丧马蹄了!” “还有我店里的蜀锦!都被你的马踩坏了!” “老子的炙肉铁架都被撞飞了。” 程月圆未及开口,骆驼商队的领队和被殃及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语,以伤马为中心围起来。 “我有说过不赔马?” 纨绔子的语气丝毫不慌,反而因为太过清楚走马没有造成严重死伤,而有恃无恐,“撞坏的货,弄伤的人,我都赔,但这马,”他一指,“我特地从西域弄来的大宛马,要送人的,弄成这鬼样子算是废了。” “那你想小兄弟怎么办?” “简单,让这小子给我照价赔啊。” 这话音刚落,闻时鸣领着人到了近前。 他来时已听巡卒禀告了大概情况,这会儿瞧清楚马主人的模样,鸿胪寺少卿周懋的小儿子周景同。 “闹市走马,送去京兆府处置。” 他手一挥,示意巡街武候将这一圈人外头再围出个大圈,程月圆身在中心,被挤着往前踉跄三两步。 周景同不肯动,嚷得更大声了:“闻市令,你别欺负我不懂律法,闹市走马重伤致残、致死要送官府,你问问这些又没有缺胳膊少腿的货郎店家,哪个要当提告,与我对簿公堂?” 他言之凿凿,说过会赔钱的。 被殃及的货郎、掌柜、店伙计们你看看我,大家都是升斗小民,没人想平白惹官非。最重要的是,怕得罪哪个官家子弟,事后被报复。 有人认得闻时鸣,嗫嚅着嘴唇:“闻、闻市令,我店里就破了两个花瓶,没多少钱,不想报官。” “是啊,我们也不想。” 附议的人多起来。 骆驼商队的领队腰杆子都塌了几分,低声同程月圆打商量:“小兄弟,对不住了,他要是讹你赔马钱,我们商队能帮忙着出一些的。你别慌啊。” 程月圆没慌,她透过帽檐,去看闻时鸣。 天边一朵浮云飘来,遮住了西坠的日头,青年的一张俊脸更白得像冷玉,眼睑半敛着,眉头紧蹙,不知是对走马闹剧感到厌烦,还是在强忍着不适。 他朝她的方向看:“你过来,本官有事要问。” 程月圆杵在原地想了想,还是跟过去。 闻时鸣与她走远了一些。 他没认出她来,却也并非询问案情,只低声叮嘱道:“今日京兆府是林少尹坐堂,他是个明断清廉的能吏。你当提告上了公堂,只管咬准当时情况紧急,不出手就会踩踏伤人,定能全身而退,明白吗?” 程月圆摇头。 “哪里不明白?”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继续摇头。 “你不会说话?” 程月圆点头承认,她这个角度,看不见闻时鸣的眼神,只看到他的胸膛,官袍的质感很厚实,似乎是有夹衣的秋冬款式,全因他身量瘦削才不显臃肿。 “哑巴也能当提告,会比划就行。” 闻时鸣依然想要转给京兆府。 程月圆在怀里掏了掏,想起银票和当票夹在一起,只得另外摸出了买斗笠剩下的几个铜板,示意她愿意同马匹主人赔钱私了。 闻时鸣似乎感到费解:“无人提告,按普通市集纠纷来论断,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她连连点头。 纨绔子想来有名有姓,很好打听,银票给了她还能想法再弄回来,可京兆府的公堂不是那么好上的。 青年郎君似乎被她拎不清的决定气笑,静了好一会儿,“你这几个铜板,够谁塞牙缝的。” 他转身不再理会她,朝着伤马走去,吩咐差役清点各家损失,又叫人请郎中和兽医来验伤。等得好一会儿,损伤都厘清得七七八八了,书吏呈上记录。 周景同叫嚣:“闻市令,我这马可是西域龙驹,顿顿都要喂最精细饲料,价值八十贯。方才兽医说过,毛皮烧坏,马腿烧伤,我看就是按下等马都售不出价。这小子要么按原价将我的马买下,要么给我当三天马凳,我就当今日这事了了。” 人怎么当马凳? 腰拱起,头底下,双手双膝触地。 搁在往常,周景同未必会这么处事,但他今年来就没一件顺心事,叫长辈去心仪姑娘家提亲碰了一鼻子的灰,春闱第二次落榜,就连他千挑万选买回来打算讨好荣国公府世子的马都能出意外,无端挣脱缰绳,自己从马厩里跑出来了。 他借着几分醉意,只想找个人来宣泄愤怒。 眼前的人看起来,就是个倒霉且好捏的软柿子。 骆驼商队的领队变了脸色,“你怎么不直接去抢更快!东西两市售马,上中下三等,上等马最贵也才二十贯,这匹就算佼佼者,价格也翻了三倍不止。” “你一个卖香料的懂什么是好马?我这马就连太仆寺的厩牧令都夸过!闻三郎,他没见好马,你总该见过吧?你自己说说,我有没有漫天叫价?” 皇都多勋贵官宦。 大街一块招牌砸下来,总能砸中个吃皇粮的。 他同闻时鸣便是没交情,也相互认得,平阳侯府病恹恹的三公子,同他一样文不成武不就的,只领着个闲差还偏偏装出个踏实勤勉的模样,唬谁呢。 闻时鸣没应他,还是低头百~万\小!说吏给的损伤记录。 他看得太过认真了,像是没听见周景同乱吠了些什么,就连有个小飞虫绕在他耳边也没发现。程月圆没忍住朝他走过去,想挥开小飞虫,再催催他,天色太晚,再不了结,绮月和云露就该醒来着急了。 周景同却误会她见势不妙想跑,想抓她衣领。 程月圆捏住了他腕骨,一用力,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这声叫,终于把闻时鸣的魂儿给招回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八十贯?” 周景同用力抽回手:“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周公子今日闹市纵马,损坏货物人财不多不少,正好也是八十贯,马留下,你走吧。”闻时鸣亦点了他的姓,语调轻轻,像一片慢慢飘落的枯叶。 “怎么可能有八十贯?” “平康,算盘。” 平康背着个书箱,艰难地挤入人群里,掏出一个温玉做算珠的算盘,递到闻时鸣手上。闻时鸣把那张损伤清单塞给周景同,“来,周公子,我算给你看。” 第4章 “郎君啊,您可不能吹风!” 街边开茶摊铺子的主人家借出一副桌椅。 桌上四人,闻时鸣和一副算盘,书吏和一套笔墨纸砚,周景同和一颗想挑刺的心,程月圆和她貌似是保住了的银票。若忽略彼此都不太好看的脸色,就能凑成一桌叶子牌的热闹。 方桌之外,也围了两圈的百姓。 里圈的人屏息,都是要周景同赔偿的货郎、店家和伤者,生怕闻时鸣算少了一个铜板,叫他们吃亏。 外圈的人安安静静,经常混东市的人谁不知市令是个体弱多病的侯门公子,万一太嘈杂把他斯斯文文的声音盖过去了,这出热闹就看得不完整了呀。 “秘色花瓶三个,各三百文。” “店伙计轻伤,汤药费五百。” “误工三日,每日工钱九十文。” “团花对树纹蜀锦一匹,五千文。” “赔付客人定金一千文。” “无人受伤。” “糖面人八个,各十文。” “货郎中汤药八百文。” “误工二十日,每日损利八十文。” “十日后清明,学堂歇业,孩童主顾增多,糖面人货郎总损利再添两成。” …… 算盘声哒哒清脆,因为要照顾书吏记录的速度,颇有韵律地一快一慢,停而不断。 书吏运笔如飞地记录。 周景同几次想开口,又偏偏吐不出一个字,除了蜀锦和酒,别的都是几十文几百文的小账,叫他质疑都不好意思开口。可偏偏误工费、汤药费、定金……连节假日客流增多的利润损失都算得巨细无遗。 程月圆斗笠遮着眼前,垂眸看闻时鸣的手指。 他生得瘦削清薄,手指却修长而骨肉匀称,拨动在玉色算珠和檀色木框上,很是好看。 只是报账的声音有点哑。 原本悦耳舒润的嗓音,因为说得太多的话耗气,而变得干涩。她左右看看,拎起茶壶递给他。 闻时鸣视线在她手上停顿一瞬,没有接。 一直算到清单的最后一项: “损坏过路马车一架,赔偿马车主人财物及误工费二十五贯。另闹市纵马,向东西市署交罚金十贯。” 他将算盘朝着周景同一推,书吏刚好落下了最后一笔总额,长舒一口气,抖干墨迹。 周景同脸色铁青,一纸损伤记录被他攥得发皱,闻时鸣就坐在他对面,报账时,再没看记录一眼,可上头物品、数量、伤者情况竟都无错无漏。 旁听的货郎店家们隐隐雀跃,赔偿物价同市场行情相当,此外还有种种合理补偿,没人觉得不满意。 周景同指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车帘落着,无标志无装饰,连蓬顶都是木的,没有半分特别之处。 “不过是些破木头,哪里值得这许多?二十五贯?你分明有心偏帮,好叫这小子逃脱。” “这堆破木头里,坐的是门下省的薛相公,若耽误朝堂要事,政令签发,二十五贯周公子赔得不冤。” 从头到尾守在马车外的车夫,大步前来一拱手,又亮出有薛家徽标的令牌,“我家主人夸赞闻大人好眼力,说二十五贯刚刚好。” 马车的主人仿佛就在等着配合这一出釜底抽薪,令牌短暂地亮了相,车夫就驱车歪歪扭扭地走了。 周景同心头狂跳,醉意彻底散了:“闻时鸣,你早知道车里是谁?是不是?你故意坑我!” 闻时鸣接过平康递来的暖手炉,语气隐隐有几分疲惫,“账是众目睽睽一笔笔算的,周公子说一个铜板都不能少,如今怎么就不认账了?” 周景同还想再说什么,被围观百姓一片嘘声压倒,带着先前堵程月圆的小厮灰溜溜走了。 闻时鸣在官袍衣袖里掏了掏,摸出个钱袋子,丢到茶摊桌子上,小吏们会意,一人吆喝,一人提笔:“汤药费误工费财货损失,有一个算一个,都来咱这边领,报上店铺名姓,别冒领啊,要按手印的。” 人群散去,队伍排起。 程月圆还是困惑。 依照闻时鸣的算法,她是不用赔偿了,可赔偿伤者和店家的钱,不还是闻时鸣自掏腰包吗?她看着他抱臂,慢慢走向避风的墙角,她脚底下好像也有人推似的,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头。 “小哑巴。” 闻时鸣转身,把一粒什么东西朝她抛来。 程月圆眼前划过一道闪闪发亮的弧线,接住了低头看,是一颗有浮雕纹路的小金坠,就躺在她控马时被绳索摩挲得破皮流血的掌心。 “拿去上点药,别溜着。” “……” “怎么着,怕我赔?” 他有气无力地笑,下颔一抬,示意她看依旧倒地的血汗马,“日行千里的西域龙驹,好好养着,卖去给兵部牧场配种正适宜,伤好之后还能用。” 一句到尾,止不住地咳起来。 不远处,平康正领着两个轿夫,带着她很眼熟的一顶暖轿赶过来。几人跑得快飞起来了,暖轿挡帘的厚毡布愣是一点没晃动,十足十的防风。 程月圆待那暖轿离去,才赶回丰登楼。 不知是玉浮春名不虚传,还是云露、绮月两人在平日都很少喝酒,俱都在她赶到时才悠悠转醒,回去路上的马车里,两人一脸悔色,相互提醒。 “当差的时候不能喝酒。”雨露嘟嚷,连连摇头,晃得双丫髻上的红丝绦摆动,“往后酒酿丸子、太白鸭、花雕醉鱼也不能吃了,再好吃都不能吃。” 绮月也在后怕,“幸好没出大事情。” “半日间的门是从里头锁上的呀,不过就是吃饱喝足舒舒服服睡上一觉,你们就当是多半日休沐。” 程月圆将她们好好安慰一番,缩在矮榻软垫上,后知后觉生出了几分疲惫,攥着闻时鸣给的金坠子把玩,马车行驶过石砖凹下的缝隙,颠簸一下,叫她想起了暖轿那片严严实实的挡帘。 “绮月,夫君他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体弱吗?” “不是呢,奴婢听府里老人说,三郎君小时候身体还像大郎君那般精力旺盛,教习大郎君骑射的武师父来府中,给三郎君摸过筋骨,说是学武的好苗子。” “那是怎么变成这模样的?” “郎君九岁那年的冬天,为了救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郎君,跳下去冰湖里了。后来即便身子养好了,每逢寒凉天气,寒疾咳疾都会复发。一年四季里,只有夏季才最舒畅,但也不能淋了雨。” “那个被救的小郎君是谁呀?他的玩伴?” “说来心寒,府里人找到三郎君时,湖边只有一角碎缎子,证明有另一人在,被救的小郎君横竖都找不到影踪了,事后更不曾来探望。夫人总怨三郎君不该多管闲事,侯爷却疑心三郎君怕落湖被家里责骂,才编出来一个救人的借口。” 绮月的声音絮絮,像春日柳条初发,程月圆听着听着,“嗯嗯”应声,小鸡啄米一点头,累得睡过去了。等到再醒来,车室又昏暗了许多。 绮月轻轻拉她衣袖,“娘子,娘子起来啦,我们回屋里睡,洗漱了换身衣裳,睡得更舒服些。” 程月圆挑开车帘看外头,天全然黑下去了,几点银星从碧蓝夜空浮上,夜风吹面,冰冰凉凉的裹挟了几分湿意,同午后的温暖和煦全然不同。 “什么时辰了?” “都快坊禁了,之前奴婢喊娘子,娘子嘟嘟嚷嚷说再一刻钟,再一刻钟,睡过去好久了。” “夫君回府了吗?他还好么?” “奴婢没见着郎君,但平康在忙进忙出的准备郎君要用的物件,应该无大碍。” 绮月一顿,“娘子今日,好似分外关心郎君呢。” “我就是……随便问问。” 程月圆睡饱了,眼神晶亮,跳下车的步子利索,裙摆飘飞,一下子跨过平阳侯府门前的好几级台阶。 “今日买的东西,都给婆婆和长嫂她们送去了吧?” “娘子睡的时候,就找府里人送去了。” “好呀,我们下次,再换鼎泰楼的烤鸭吃。陈管事说东西市叫得上号的酒家都能挂夫君的帐呢,不用算在我的月例银子里头。” …… 她一边低声说话,一边回到沧澜馆。 沧澜馆内依旧安静,但仆役们看她的眼神,似乎闪烁着不一样的情绪。程月圆一对上去,她们就笑着移开了视线。她推开屋门,先闻到一阵清苦药味。 她知道为什么了。 闻时鸣在她屋里,身边搁着个空药碗。 屋内点了两个炭炉,他脸色和唇色都有了血色,看来已无恙。他穿着一身蟹壳白交领澜袍,倚坐窗边的美人靠,手执前段时间没看完的那卷《通典》。 六角窗外,墨夜深浓,半树梨花似霜雪。 细白的花瓣随风颤落,拂过他的鸦青发丝。青年郎君听见推门声,徐徐抬眸朝她看来,眉眼在烛光下似蒙着一层光晕,两袖盈风,飘然若仙。 程月圆半晌没动。 平康动了,他戴着小帽的大脑袋,凭空地冒出在六角窗外,“郎君啊,您可不能吹风!尤其是这入夜的风!”他如临大敌,“怦”一声阖上了窗。 就跟毫无预兆出现一样,又毫无预兆地跑走了。 第5章 “就是……抱一抱你。” 屋子里多了许多东西。 葡萄缠枝花鸟博山炉、金丝楠木山石茶座、青玉棋盘……林林种种,都是闻时鸣新婚夜醒来,要搬去东屋时,平康给他一同挪去东屋的惯用之物。如今,又悉数搬回来了,怪不得绮月说平康忙进忙去的。 “夫君怎么在我屋子里?” “我搬回来住一段时日。” 程月圆不留神松了手,被攥太久变得暖暖的金坠子“啪嗒”一下,砸在了木地板上。闻时鸣定睛要看,她提裙,三两步奔到了他的身前,双臂揽上他肩膀。 “夫人作甚?” 青年郎君嗓音温和,透着懒倦,判研的目光盯着她,像是在等待她又要演什么虚情假意的戏码。 程月圆的确有很多油滑敷衍的借口。 ——“夫君搬回来与我同住,我好生欢喜喏。” ——“我说今日睡醒就听见喜鹊声儿,原来是有桩大好事在等着我。” ——“观音娘娘真灵验,我才发愿想要姻缘顺遂,还没烧香居然就实现了哎。” …… 但她一个都没说,至少此时此刻不想说。 她一言不发盯住他,腿往后撩,摸索着将那颗金纽子踢到了屏风后头的犄角旮旯,才慢慢道: “夫君。” “嗯?” “就是……抱一抱夫君呀。” 她浅笑一下,蓦地松开了他,像花蝴蝶扑来,又像花蝴蝶飞走,闻时鸣意外地愣了愣。 程月圆溜溜达达到了屏风后,边解衣边瞄那小金纽被踢到哪了,看了好几回,愣是没发现踪影。只能怪夜里烛光暗,等白日时,再让绮月帮忙细细寻。 主屋外,绮月打起精神听差。 她已经知道郎君搬回主屋的事。 云露懵懵懂懂的,听别的丫鬟婆子说搬回来是喜事,就欢天喜觉得好了。绮月还担心别的,娘子性格活泼跳脱,郎君因为身体问题,吃穿用度和起居作息分外讲究,同在一屋檐下,免不了要磨合的。 她正胡思乱想,听见娘子一叠声唤:“绮月绮月绮月!”声儿又脆又亮,生怕她在门外听不见。 “娘子有何吩咐?” “我要沐浴,要那个玫瑰味道的花露和花瓣。” “奴婢晓得了。” 绮月应了,去预备沐浴的一应物什。 沧澜馆的净室连在主屋西厢,中间打通了小门,可穿行而过。绮月捧着托盘进去,见程月圆已换下白日的华丽衣裙,松了发髻,一头及腰长发乌黑浓密,有些弯弯绕绕地卷着,垂散在妃色薄披风外。 两人去净室前,绮月看了一眼铜壶刻漏。 快挨着戌时了。 她有些后悔,早知道不放任娘子在马车里睡了。 “奴婢给娘子卸去胭脂。” 她在润肤膏上滴了几滴花露,替程月圆搓去脸上浓墨重彩的妆容,露出小娘子原来白皙润泽的脸蛋。 皇都女郎近来时兴花团锦簇的妆面,粉面朱唇的颜色都往浓艳去,她总觉得,平白把娘子的好相貌都画得浑浊了,可娘子也偏偏就喜欢这种风格。 程月圆卸完妆,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裳,钻入浴桶里,胡乱地哼着调儿,韵律很轻快。 绮月小小声提醒: “娘子,郎君向来歇得早,待会儿娘子回去时,怕是已睡下了,得动静轻些。要是他夜里咳嗽,小厨房常备着止咳茶,娘子唤一声,值夜的人就能上。” “我晓得啦。” “郎君他……总不愿意喝那止咳茶。平康说好几次守夜,都听到郎君在忍着咳嗽。娘子若察觉到,就帮着劝说一二吧。” 净室里雾气氤氲,程月圆泡在热水里,浑身懒洋洋的,指头拨着玫瑰花瓣玩:“他咳得厉害又不喝药,不是自找难受吗?” “那药方里有止咳平喘的九香虫,郎君知道了后,喝了总犯恶心,但太医说这是最对症的方子,喝一次能够顶用好几日,大夫人也就没让郎君换药方。” 程月圆半晌没说话。 绮月观察着她的表情。她是大夫人特地调来沧澜馆随身伺候娘子的,除了照料好娘子的起居饮食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要促进娘子与郎君的情意。 娘子的确露出了忧愁的神色。 她转过被热气熏得染了粉霞的面庞,抬起左手,想拍拍她,又意识到手正淅沥沥地滴水,遂作罢。 “照顾病人不易,你同平康都辛苦啦。” 绮月一愣,失笑:“娘子啊,真是……”她摇摇头,默默给她添了一勺热水入浴桶。 程月圆沐浴完,特地换了一件袖子窄长的中衣,快遮到了她指尖,将掌心磨出的伤口都盖住。 里间烛台只剩了一盏,晕出一团黄光。 她惯常睡的紫檀木大床,落下了两层薄红罗帐,闻时鸣躺在里头,枕头处还有块睡屏起挡风的作用。窗边的榻上,齐齐整整铺着她原来用的枕头被褥。 这人既嫌弃她,不愿意与她同床同枕。 又怕她睡榻冷,在榻边加了一只三足黄铜炭炉,满打满算,屋里摆了三个炭炉了,暖烘烘熏人面。 程月圆安安静静地躺下去。 没躺一会儿,拉扯被子露出肩膀和脚,过了两刻钟,又将罗汉榻上厚实的褥子撤了,手脚还是暖得发热,整个人躁动得过分,最后起身,将她这边的炭炉熄了,另一个炭炉挪到靠墙的窗边,唯独留下最靠近闻时鸣那个没动,才算是安生睡过去。 一觉睡沉了,到后半夜,听见断断续续的咳。 起初很低,直到越来越剧烈,再也压制不下去。程月圆倏尔睁开了眼,撑着罗汉榻翻坐起来。 紫檀大床那边,闻时鸣已起了身。 青年静坐在床弦一侧,眼眸与唇色都因咳嗽染了几分薄红,这么一看,比先前衬着六角窗梨花树时,还多了几分静美,忍耐着咳嗽时,胸腔有轻微震颤,罕见地露出平日里没见过的脆弱。 程月圆赤脚跳下罗汉榻,回身一看,炭炉熄了。 点炭炉得通风,西边支摘窗就留了道小缝。怎料后半夜下雨,雨水飘进来打湿炭炉,只剩余温微弱。 程月圆穿鞋,到外间喊值夜的婆子。 “再换两个炭炉来,还有,是不是有止咳茶?叫厨房也送过来,要快一些。” “有的有的,老婆子这就去。” 程月圆有些心虚,有些讪讪,一步三挪,磨磨蹭蹭到闻时鸣跟前,“夫君,我不知道。” 闻时鸣目光奇异地看着她: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又下雨,把炭炉弄熄了。” 她左右看看,想将功补过,到那扇螺钿屏风去,拽下挂着的薄披风,给他严严实实盖上。绮月说,每逢寒凉天气,闻时鸣的寒疾、咳疾都会复发。 程月圆没觉得寒凉。 她穿一件薄寝裙,走动几步还觉得要微微出汗。可她忘了,她和他感受到的冷暖是不一样的。她觉得晴光微暖,春风宜人,他的官袍要穿偏厚实的款。她觉得沐浴完还燃炭炉太热,对他来说或许刚刚好。 听说是一回事,亲身所见是另一回事。 “夫人若知道了,要么样?” “我……再寻两个炉子给你点上。” 新婚夜初见时她那伶俐舌头,语无伦次得紧。 闻时鸣看着她这样嘴笨,此刻想的却是另一样——原来他名义上的妻子长这样,不施脂粉时,是圆团团的脸庞,琼鼻与红唇的轮廓丰润,便是不说话,也是个浅笑盈盈的模样。同每个白日一打眼瞧见的浓妆艳抹,满头金钗珠翠,活脱脱跟两个人似的。 小厨房的人很快送来了止咳茶。 程月圆接过,拿勺子试着搅了搅,没有药渣,更没有绮月说的九香虫残骸,就是味道酸中透苦,闻着就叫人直皱眉头。她将止咳茶端到了闻时鸣面前。 “夫君快些喝了吧。” “放着吧,凉了再喝。” 程月圆将瓷碗放回托盘上,搁在床头凳上。 她想了一会儿,到她存衣裳的黄花梨木柜前取出一个小匣子,又拉来一把玫瑰椅,坐在离闻时鸣床头不远的地方,将匣子的锁扣打开,摆弄里头的物件。 闻时鸣看了一眼,珠光宝气,尽是这些日子长辈断断续续给她添的一部分东西。有些没见过的,大抵是随她嫁入平阳侯府带来的嫁妆。 程月圆像一个检阅珍藏的守财奴,将里头的耳坠金簪一件件取出来对灯打量,擦擦并不存在的浮尘,又对着铜镜试戴欣赏,每检阅完一件,就看他一眼,如此反复,忙得闻时鸣眼前碎金宝光乱闪。 闻时鸣起初不解其意。 直到他发现,她每看他一眼的最后落点,都在那碗逐渐变凉的止咳茶上。 他不可思议:“夫人还要监督我喝下去不成?” “夫君又不是三岁小孩了,”程月圆惊奇,“哪里还需要人看着才愿意喝药。我就是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又有点想家乡菜了,才找点消遣打发时间。” 闻时鸣静了片刻,“问问厨下,或许能做。” 程月圆摇头,“我想的家乡菜叫九脆香,食材一时不会儿不好找,就别为难厨娘了,我改日去东市看看有没有哪家酒楼食肆有。” “什么食材?” “就是……夫君药碗里的……” 她用一种鬼鬼祟祟的眼神瞟他,“把九香虫抓来养,饿上两日,洗净了拿去热油快炸,再撒上盐、糖、五香粉,吃起来满口嘎吱嘎吱的脆响。” “……” “虫子可难抓,搁在酒肆里得卖大几十文一碟呢,大人小孩都爱吃,还有外地人专程来尝个新鲜。” “……” “我住那条胡同巷子,也有小孩儿胆子大,专门抓这个来跟酒肆换饴糖,每抓二十只可以换……”程月圆说得认真,眸中露出货真价实的向往,好似吃虫子在她们那儿是再家常不过的东西,遑论用在药里。 闻时鸣心头升腾一种微妙。 还说没把他当三岁小儿,这不是在讲故事劝药吗。他站起来,端过那碗苦得离谱的止咳茶,一饮而尽,连压药气的糖渍乌梅都没吃一粒。 小娘子闭了嘴,不再絮絮叨叨。 红宝额坠刚好比在她饱满光洁的额上,愈发衬得她蛾眉如描,眼波盈盈,蕴着一抹促狭含笑的光彩。 第6章 “我亲手买的呀。” 闻时鸣移开了视线。 程月圆收起她的宝贝匣子,还是没忍住问:“夫君突然搬回来是为何呀?要应付婆婆装装样子吗?” 闻时鸣没答,她觉得自己猜中了。灯芯爆开,细细一响,愈发显出四更天的寂静来。她又觉得困,却听见闻时鸣闲聊似地问:“今日去东市做什么了?” “吃吃喝喝逛逛,给婆婆和阿嫂买了些零碎物件,又给杳杳买了玩具。”杳杳是闻时鸣侄女,才会跑会跳会说话没多久,正是最傻乎乎又玉雪可爱的年纪。 程月圆左思右想,除了那金坠子实在找不着,没觉得自己露了破绽,大着胆子打探:“夫君,我在路上撞见一个武师在朝着荣国公府的小角门磕头。他的事后来衙门是怎么处理的?” “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也是道听途说的。这个荣国公是谁呀,怎么连府上的管事都这般嚣张?圣上怎么还不收拾他?” 小娘子抱紧了楠木匣子,手指抠着盖面上的螺钿花纹,未染口脂的唇撅起,显然十分愤慨。可这随随便便议论圣上和宗室勋贵的口吻,得亏是在私房里,搁大街上谁听了都得蹦开三丈去。 “你连曹志和是个武师都知道,不知道荣国公?” “都说了我爹爹是个芝麻小官。大街上路人敢议论曹志和,不敢议论国公爷嘛,我听得稀里糊涂的。” “圣人膝下三个皇子,荣国公是二皇子的亲舅舅,他妹妹慧贵妃在皇后故去后,一直代为协理六宫。” 闻时鸣靠在床头阑干,手搭在膝盖上,不知为何要与她说这些,只道是这会儿不咳了,觉得很舒坦,话匣子就打开,“当年先帝龙御归天,陛下根基还浅,外忧内患皆有,是荣国公在边关御敌立了大功。” “可陛下也不能偏心眼袒护他呀,当年有功该赏的赏过了,如今有错就得罚。” “曹志和的武馆被关闭了,是因为有学徒训练受了重伤,把武馆告上了衙门,他弟弟被打断腿,因为从书院回家路上遇到劫财的,反抗过程中被殴打。你看哪一条揪出来,能看得出是荣国公府的错?” “那、那……”程月圆嘴唇张了又合,那了半天,“那他的事情,官府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过几日东西市署有拍卖,他的地契会给市署代为拍卖,不过……起拍价比较低。” 闻时鸣说得简略,程月圆几乎能想到那场景——若无人敢同荣国公府竞拍,曹志和的祖产还是免不了被低价收入他人囊中。 “武师那块地,肯定是有好处的呀,否则荣国公府不会想要,起拍价不能设置成再高一些的价格吗?” “东西市署拍卖接收的是因经营不善、天灾意外等倒闭的商铺货行的物产,曹志和的地契加进来已经是破例了,”闻时鸣睨她一眼,“你同曹志和有交情?” 她嘟嘟嘴,嗔他一眼,“夫君还担心我给你戴绿帽子不成。”完了眼皮耷拉下,打了个蔫巴巴的呵欠。 闻时鸣没再说话,罗帐一拉,睡了回去。 翌日是个雾蒙蒙的天气,没预想的冷,反而透着一股不得劲的闷热。程月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环顾一圈,闻时鸣人已不在屋中。 绮月同她在梳妆台,替她编发梳髻。 她想起昨日怎么都找不到的小金坠子,“我昨夜收拾夫君的衣袍,不小心弄掉一粒扣子还是什么物件,金子打的,你和云露日常洒扫时替我留个心眼找找。” 她双手合十:“好绮月,要偷偷地找,找到了千万别叫夫君知道是我弄掉的。” 绮月哭笑不得,把她脑袋轻轻扶正:“好,好,好,娘子莫再动,发髻要梳歪啦。” 两刻钟后。 程月圆穿了一条浅绿半臂配霞色百迭裙,发髻上依旧挨挨挤挤地插满花簪,带着云露往玉兰堂去了。 玉兰堂是大夫人冼氏和平阳侯住的院落。南边有水池,五色锦鲤肥硕,池边环植芭蕉、玉兰和桂树。 她到的时候,一个穿银泥樱粉小袄的女童正捏了几朵小花,在池边看锦鲤争食,丫鬟守在一旁。 程月圆悄悄走过去,对丫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忽地一把抱起了女娃娃。“啊啊啊呀——”女童叫起来,看清楚是程月圆后,一把揽住她肩膀。 “婶婶!” “杳杳起飞啦!” 程月圆抱着她绕水池小跑,霞色百迭裙拂起来像一阵风,三圈跑得又快又稳,闻杳杳咯咯咯又叫又笑起来。等她站定了,伸手去摸平时仰头看着遥不可及的大芭蕉叶,又一指廊下,“婶婶,摸大灯笼。” “好,摸大灯笼!” 程月圆带她到廊下,可游廊修得高,檐下灯笼,她和云露踮了脚都摸不着。程月圆将小姑娘放下来,叫来丫鬟用杆挑灯,“杳杳阿娘呢?” “在同祖母写字。” “嗳,婶婶同你祖母问安,杳杳自个儿玩会儿。” 闻杳杳摸到了大灯笼,将小野花插在灯笼上头,这里挪挪,那里摆摆,忙得很,只顾着“嗯嗯”点头。 待程月圆进了屋内,才知道小姑娘说的写字,是在写回帖,长嫂慎慧月提笔写,写完了给她婆婆冼氏看。程月圆问安过后,悄悄瞟了一眼,模模糊糊见到“曲江池、迎春宴”几个字。 冼氏见了她笑:“怎的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发髻里已有少许银丝,不似时□□面的夫人太太那般,惯常将银丝都染黑、剪掉或藏入髻中,该露出的还是露出来。 然而,无论是谁第一眼看到冼氏,注意到的都不是乌发微白,而是那双温婉静气的眼眸。 闻时鸣的好相貌,有八分就来自生母。 程月圆在她面前,总是有几分说不出的腼腆,不是演的,就是天然地对她说不出重话。 “儿媳来谢谢婆婆。” 谢什么?谢她把三郎赶回主屋去住? 冼氏弯眼,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三郎摔伤了脑袋,休养不到一个月就急匆匆去上衙了,有你贴身照料,盯着他起居饮食,我才放心。倒是辛苦你了。” “满院子都是能使唤的帮手,没觉得辛苦呀,”程月圆眨眨眼,“儿媳还想找婆婆要个东西。” “什么东西?” “夫君惯常喝的止咳茶的配方。” “为何突然想起来要这个?” “昨夜夫君半夜咳醒了,说来还是我的疏忽。” 她心虚地道,“我家乡有个治寒咳的土方子,是紫苏、杏仁这些能入口的寻常东西,泡制繁琐但味道清新,当作茶饮子都成。我想着,若和止咳茶配方没有药性相冲的话,给夫君试试。” 冼氏回味过来,眼尾绽出几道鱼尾纹。 止咳茶几乎每夜都在沧澜馆小厨房备着,想知道配方,招厨娘来问一问就好,哪里用得着特地来她这里看。不过是新媳妇过门不久,总端着些谨慎行事的态度,想从她这里得一个首肯。 冼氏看向她的陪房嬷嬷。 陪房嬷嬷懂药理,会粗浅医术,在一旁听得清楚,“奴婢还记得太医开的方子,同三少夫人说的都不相冲,若不放心,三少夫人将茶饮子写全了,老奴去杏林堂问问。老大夫对三郎君的状况是知根知底的。” “这样再好不过,劳动嬷嬷走一趟。” 程月圆看慎慧月坐的椅子前就有几案铺了纸笔,借口抱杳杳玩还手酸,叫她帮忙誊写杏仁茶的方子。 东西市署的理事堂。 午歇已过,东市丞蒋修远还在打瞌睡,今日天儿雾蒙蒙的,按惯例上峰是不来点卯的。理事堂内气氛松散,连斟茶递水小吏的脚步都拖沓了许多。 忽地,他遮在脸上挡光的册子被揭开。 “哪个手欠的?”蒋修远闭眼嘟囔。 无人回应,理事堂里分外安静,他睡眼惺忪,睁开又闭上,再睁开,上峰俊秀斯文的面容还在眼前,没穿官服,套了一身锦缎做的澜袍。 “闻、闻市令,今日怎么来了?” “曹志和参加拍卖的地契登记没有?” 他拿来盖脸的册子正是拍卖名录,闻时鸣顺着从第一页翻下去,田地产那一栏是空的,还没填上去。 蒋修远露出为难的神色:“照之前那个架势,下官怕即便参加拍卖,还是无人敢来竞价,万一那边为了避嫌也不来,这地岂非就砸在市署手里了?” 那边是哪边?自然是指荣国公府。 东西市署办拍卖是为了促进两市商业平稳运行,按规矩,会接手流拍的财物,几担米、十来匹缎子都还算是力所能及,接一块注定无人敢问津的林地…… 蒋修远不敢想年底政绩考核会多难看。 闻时鸣落座提笔,将曹志和的地契补上去,“那边若只想出气,不想要地,就不会用使这么大费周章的手段。要真流拍了,我担着。” 蒋修远得这么一句话,把心放回肚子里。 想到上峰昏迷了好一段时日,昨日上衙几乎整日都在外边跑,还没来得及回顾他代为处理的市署政务,便翻出相应的卷宗给闻时鸣过目。 闻时鸣看得细,问得也细。 蒋修远一一作答,不知不觉过去大半个时辰,正是午膳消化得差不多,晚膳又太早的时刻,一转头,倒茶杂役在外头张望:“闻大人的夫人来送吃食。” 蒋修远乐呵呵摆手:“拿进来拿进来,都叫她别成天整这些啰里啰嗦的……”老妻隔三差五地来投喂,他话都说出去了,才意识到小吏说的姓好像不对。 “你说谁的夫人?” “市令的夫人。” 话落,一阵环佩叮咚,浓妆艳抹的小娘子就携着满身香风出现,没带丫鬟,左右手各提着一大一小的食盒,“各位大人好呀,我来送糕点给各位解解乏。” 她打开大食盒,请杂役分发下去,立刻有下属捧场笑:“市令夫人当真有心,是亲手做的吗?” 当然不是,稻和记的酸枣糕看不出来吗? 闻时鸣皱了皱眉头正要接话,就听见她笑盈盈地答:“我亲手买的呀。” 第7章 “我投桃报李,来给夫人换个凉席。” “我亲手买的呀。” 小娘子一双笑眼弯弯,坦然自豪。 闻时鸣手摁了摁眼眶,走过去拉起她手腕,“你跟我过来。”他一路带着她,目不斜视,穿过一段游廊到理事堂杂物房,承受着过路杂役讶然无比的目光。 杂物房的门阖上。 里头乱七八糟,秤砣、尺子、灯笼等物什挨挨挤挤地堆放,有的落了灰尘,更显得眼前小娘子绮罗裙的牡丹金绣熠熠闪闪,好似一朵初绽的人间富贵花。 她挑挑拣拣,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很忧愁,“夫君拉我来这里做什么?闻起来一股子霉味,快快出去吧,待久了对你身体不好。” “特地到市署来,是为何?” 闻时鸣理了理思绪。 平阳侯府所有长辈她都见过,见面礼早到手。 属于大房少夫人的吃穿用度,据他所知,她还没花超,否则管事会来提醒。 他一一排除,寻不到答案。 小娘子圆亮眼眸一眨一眨,无辜极了,“我给夫君煮了宣肺散寒,止咳平喘的茶饮,以为你在家里,谁知道一问,又上衙门来。家乡的土方子就讲究喝个热乎的,这不就给夫君送来了吗?” “就只是这样?” “对呀。” 她点头,发髻上珠花乱颤,把一直提着不放的小食盒搁到杂物架上,从里取出个小玉瓷汤盅,“茶饮子是香香甜甜的,眼下喝刚好,夫君尝尝。” 闻时鸣伸手要接,她突然回过神来,又一缩,后知后觉地委屈起来:“夫君问东问西的,还把我拉到这见不得人的角落,莫非是嫌我给你丢脸?” 丢脸不至于。 但确实,不曾想过他这位妻子会造访衙门。 他不置可否,小娘子朝他伸手,撩起衣袖,露出右手掌上缠绕的厚厚白纱布,“这次真是我亲手熬的,手都烫伤了。”她气咻咻为自己鸣不平,“我还特地换了新裁的裙子,新打的金簪才过来的。” 闻时鸣不尽信,捏住她手掌,长指撩起颇松散的纱布,往她掌心里翻,她夸张地“嘶嘶”抽气喊疼。 “我看看。” 闻时鸣指头触到了湿润,低头,看到一片红肿和涂抹上的药膏,竟是真的受了伤。小娘子乌浓的眼睫似小扇,扑簌扑簌,委屈得无声胜有声。 “是我错怪了夫人。” 闻时鸣松了她,接过汤盅把杏仁茶抿一口,继而都喝下去了。青年郎君尖尖的喉结似一粒玉,在修长颈脖上滚动,再抿唇时,一滴没剩。 他惯常慢条斯理,连吃饭都细嚼慢咽,此番犹如牛饮,却不显得粗鲁,只把程月圆看得懵了,衬得她眼皮上涂的章丹色胭脂都傻了几分。 闻时鸣当真是吃软不吃硬的。 她接过汤盅塞回食盒里,“夫君既用了茶饮,我先回去,不耽搁夫君的公务了。” 杂物间狭小,青年挡着去路,她正琢磨着路线,眼尾忽然被他手指搓了一下,“夫人脸上非得……日日都涂得这么热闹吗?” “这可是皇都女郎最流行的妆。” 程月圆缩回去,忘了身后没有多少空隙,冷不丁被什么绊了下,闻时鸣将她拽回,她一头撞上他清瘦韧实的胸膛,脂粉都蹭到衣襟上。 “唉……” 程月圆鼻梁酸胀,眼泪汪汪:“绮月帮我画了小半个时辰练手呢。我想着等留春宴,就化这个妆去。” “留春宴挨着清明,没人这么喜庆的。” 闻时鸣将她脸蛋捧起来,离远了些端详,掌下的触感绵软,就是隔着的脂粉太厚了。 “云露和绮月呢?” “我没来过呀,不知道衙门的规矩大不大,叫她们远远地在隔壁街的马车里等着。”程月圆从他手掌心里挽救回自己的脸蛋,看看窗外,“不早了,我真的真的要回去啦,晚了我的婆婆要担心我的。” 我的婆婆,讲得好似不是他娘一样。 闻时鸣松手,搓搓指腹蹭到的胭脂粉,觉得此刻小娘子妆容凌乱的傻气模样,还更顺眼一些。 “夫君让让,让让喏。” 他岿然不动。 她一指戳他胸膛,叫他往侧边腾,自己艰难地挤出去,叮咚作响地跑了,连食盒都忘了带走。 闻时鸣提起那食盒回到理事堂,无视下属们闪烁的目光,从袖中掏出手帕,一点点擦去衣襟的胭脂。 申时过半。 稀薄金辉落下,镀在长乐坊清水胡同巷高矮参差的屋顶。曹志和正在院子里熬药,手上捏着把蒲扇,对着小泥炉的火苗扇,没一会儿走了神,药煲盖子的小孔冒出白蒙蒙的蒸汽,一股子发苦发涩的焦味。 老太太闻到味,从阿弟住的偏房里急匆匆跑出,一边喊着冤孽,一边要往药煲里灌水。 曹志和拦下:“娘,重新煲罢,都糊了。” 老太太嘴唇嗫嚅下,想说什么,又闭了嘴,从里头夹出些还能用的药材,重新和药包里的替补,能省一些是一些。二郎腿断了,还时常梦魇惊悸,院子里药味就没散过,她天天摆弄这些药材,认都认得了。 曹志和知道她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有点埋怨,但不敢说。 家里有积蓄,日子不至于过不下去,但有个伤筋动骨的病人在这么耗着,一天天坐吃山空的焦虑就足够把人压垮了。早点把地卖了就好了,偷偷低头就好了,他跑去冲着荣国公府邸磕头,事情闹大了反而把荣国公府架上去,惹来官府处理,百姓议论,除了平白无故拖延那块地出售的日子,再落不到半分好。 有很多人早劝过他: ——“认命吧,谁叫你倒霉。” ——“把地卖了拿钱,阖家老小换个地方生活。” ——“出价是低了些,好歹还有钱攥在手里不是?那些莫名其妙丢了性命,入了大狱的还少吗?贵人要碾死我们,跟动动手指头搓死蚂蚁没区别。” 要是往常,曹志和也会这么劝那些落入相似境地的倒霉蛋。搁在自己身上,那一口气始终梗在胸口,一往下咽就扯得五脏六腑憋闷。 他早年行走江湖,最恨遇到山匪强盗。这些手段通天的所谓贵人,难道不是披着斯文皮囊的贼吗? 凭什么就要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如愿。 “啪”一声,有什么响动,把他的神志拉回来。 曹志和举目四顾,有人在朝他家院里丢东西,一个粗蓝色的包袱皮子,越过墙头抛来。 “什么东西?” 老太太吓了一跳,慢慢朝那个包袱皮子走去。 曹志和看都没看,踩上水缸,飞快翻出了院墙,“娘,你先别动!” 实在是近日被作弄太多,他心里警惕。 院墙外丢包袱的人没想到他这样快,或者也没想马上跑,被逮了个正着,小个子,黑葛衣,斗笠帽,连模样都看不清楚。 曹志和扯着他往院里走。 “你往我院里丢了什么?谁叫你来的?” 院子里,老太太没听他的话,捡起包袱皮子打开看。铜自然、骨碎补、没药、三七……都是治疗跌打骨伤的药材,还有一小截骨头似的东西。 老太太不认得,曹志和早些年走南闯北,见识多些,远远看一眼,心头一跳,瞧着竟然像是虎骨。 偏房里,又传来弟弟梦魇的呼喊,“别打,别打了!”老太太再顾不得旁的,把包袱皮子裹起来,搁在院子石头桌上,脚步匆匆进屋了。 “为何要给我药?” 曹志和攥着程月圆的手劲小了些。 程月圆看他实在戒备,若不说清楚,这药材即便给了,曹志和也未必会放心用,“药材是西市新医馆仁心堂弄来的,你信不过,可以去那里问问。” 她一开口,是脆生生的小娘子嗓音。 曹志和懵了片刻,松了手。 “女郎到底是谁?如何知道我家在这里?” “你的武馆被查封了,但附近店铺有人与你相熟,稍微打听,再来清水胡同问问就知道了。我谁也不是,无名无姓,同曹家更是非亲非故。” “那是为何?” “若细算起来,我和荣国公府算是有点仇怨。” 曹志和面色复杂。 “女郎就算是一番好意,这样藏头露尾,连名姓都不透露,叫我怎么相信?” “我无求于你,不必你信的,”程月圆手指虚虚地指他额头,那上头还留着他朝大街磕头撞得血肉模糊的伤口结痂,“只是,我也像你这么求过人。” 但全无用处。 她把要说的话说完,越过曹志和就走了。 沧澜馆里,绮月正在绣花,被她糊得不成样子的妆面吓了一跳,“娘子自己回来了?不是说等郎君下衙,同他一道回府吗?” “夫君事情好忙,衙里都是老头子,我待着好无聊,就先回来了。”程月圆已换回了侯府少夫人的行头,只是赶路赶得满身热汗,拿扇子猛猛地挥,“我想沐浴,不要太热的水,顺带把头发也洗一洗。” “娘子等着,很快就来。” 绮月放下绣框就去了。 程月圆腰垮下去,若不是两头瞒着,哪里得这么一段空闲,平阳侯府地大,她观察了好些日子,差点摸索出巡逻守卫的换防规律时,排布又变换了。 闻时鸣下衙归来,恰是她沐浴完没多久。 小娘子身上只着岚黛小衣搭一条白绸裤,一双白腻丰润的手臂露着,歪着个脑袋,将乌发都拨到一边,用没裹纱布的那只手,拿条棉帕子擦水。 她脸蛋红扑扑热得紧,鼻尖沁出细汗,同他对视一眼,愣了愣,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头发。 “夫君今日这么早下衙?” “今日本不上衙,有事过去看看。” “喔,这样呀。” 她漫不经心地应,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抖抖棉帕,遮盖住肩头袒露的小片雪色肌肤。闻时鸣没再看她,到屏风后更衣,“西厢房空置,你可以搬过去。” 屏风那头一静。 小娘子如珠落玉盘的声音明快清脆起来:“为何要我搬走?夫君刚搬回来我就搬走,像什么样子呀?” “夜夜点着炭炉,难道不热?” “一点都不热,不搬不搬。” 嘴倒是硬。 闻时鸣不多劝,等入夜了,屋里又燃起炭炉,好笑地看她对着那幽幽暖光两眼发直。他好整以暇地等她后悔,程月圆望见他戏谑的眼神,嘟嘟唇,背对着他拉起被子,蒙头侧躺在罗汉榻上。 闷热里,任何动静都格外分明。 翻动书页的声音、炭火爆开的脆响,好像就响在她头顶,程月圆又要出汗,恨不得扒光了睡,蓦地,薄被透出的朦胧光线又暗了几分,闻时鸣好像不再百~万\小!说,吹熄了灯。她悄悄地,悄悄地等待了好一会儿,将薄被往下拉一寸,伸出手扇了扇风。 “不是说不热?” 那管温润的声线真的在头顶飘来。 程月圆像炸毛狸奴,猛地从被子里翻出来,瞪向她榻边的清瘦轮廓,“夫君是人是鬼,走路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她自问耳聪目明,竟没听到点动静。 闻时鸣就着细细窗缝漏下的月光,摆摆手,一线虚影跟着他动作晃,“还有影子。” “还有影子,还活着喘气,就专程来戏弄我嚯。” “我投桃报李,”闻时鸣莫名笑了笑,罕见地耐心,甚至可称之为温柔,“来给夫人换个凉席。” 程月圆一愣。 她定然是热懵了,怎么没想到,屋里暖得跟夏日似的,凉席就得早些拿出来。“换换换!”她踩着鞋要下榻,刚站定,一阵风袭来,闻时鸣身上那股微苦的药香忽地罩了她满头满身,她摸到一把滑滑的料子。 他把那件浮雪缎披风给她严严实实地罩上了。 “啊呀呀做什么?我都看不见路了。” “让平康进来,夫人避一避。” 闻时鸣喊了平康:“把库房里那张凉席抬进来。” 程月圆还没意识到,闻时鸣说的抬,是真的抬。 她只听见几人的脚步声进进出出,好一阵忙乱,最后是绮月带着笑的声音:“绿席都给娘子擦干净了。”等人都出屋了,闻时鸣还没给她掀开的意思。 “夫君?” “夫君夫君夫君?” “我能动了吗?” 闻时鸣不理她。 她自己掀开披风来,闻时鸣已回了他的床。 再看长榻,不禁眼前一亮,榻上一张凉席呈深深浅浅的翡翠色,磨得润泽生光,细细看,原是一块块叶子牌大小的薄玉编成。伸手一摸,细腻柔润。 “夫君怎么突然间对我这么好?” “这个上头真的,真的能睡人吗?” “这么多玉石哇,不知道能够卖多少银子。” 紫檀木大床早落了罗帐。 青年郎君打定主意不理她。 程月圆慢慢躺上去,将自己大字摊开,被披风盖出来的燥热好像都被薄玉吸走,瞬间神清气爽,哪哪儿都舒坦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夫君,夫君。” 好半晌。 闻时鸣在昏罗帐里慢慢睁眼:“又怎么?” 小娘子的声音兴高采烈,“一想到能躺在好多银子上头睡觉,我、我就有点头脑发热,更睡不着了。” 第8章 他手指虚虚一点她鼻尖。 绿玉席是个好东西。 嘴上嚷嚷着头脑发热的小娘子,实际上没一会儿就陷入沉眠。就这么过了几个相安无事的舒坦夜晚,到了东西市署拍卖的日子。 晨曦初绽时,闻时鸣就醒来了。 想起新婚妻子对曹志和事情的关注,他出屋前,特地停在她身边看了看。小娘子的呼吸均匀,圆团团的白净小脸压在红绫枕上,唇不点而红,被屋内烧炭干燥得起了点皮子,看起来睡得很沉。 他手指虚虚一点她鼻尖,转身出了屋。 曹志和一大早就在竞拍场地前等着了。 市署借用的是津明货行的地方,前头有个卖馄饨的摊子。他要了一碗三鲜馄饨,食不知味地吃完了,等到汤水都凉透,摊主人来擦过两轮桌面了,才看见平阳侯府马车停下。 一袭浅绿官袍的青年官员出来,他忙不迭迎上。 “闻市令。” “竞拍午时才开,为何来这么早?” 曹志和头发乱糟糟的,两眼布满了红血丝,“前两日,有人放出消息,谁敢拍那块地,谁就是同荣国公府作对。我心里没底,要是流拍了……” “不会流拍。” 闻时鸣带着他往津明货行走。 皇都小本经营的当铺、牙行会忌惮荣国公府,市署官卖面向的是更错综复杂、更五花八门的商贾乃至有官身的人。只要荣国公府还想要那块地,必须派人来确保万无一失。 午时前三刻,津明货行放人入内。 闻时鸣在二楼小阁,撩开卷帘往下看,参与者陆陆续续都到场了,曹志和一身半新的短褐袍,在衣衫光鲜的商贾中分外显眼。他将场内所有人看过一遍,皱了皱眉,让平康去传话。 “叫蒋市令改顺序,把曹志和那块地放到最后。” 平康领命去了。 铜锣声响起,蒋修远在楼下宣读规则,小吏介绍,唱价,需要变卖流转的财物货品一样样转手出去。最后,才轮到了曹志和的那块地。 “崇光门外,靠近南河的桐道山山地,地图册在此,约二十六亩,地势平缓,土质优良,可开荒耕种,种菜栽果,可修建屋舍,避暑纳凉,起拍价三百贯,有没有人要拍?” 现场鸦雀无声。 小吏重复报了一遍话。 商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窃窃私语起来: “流拍了是不是会收归到市署名下?按规矩都这么来,等下一次竞拍再转手。” “几百贯呐,那么大的地,市署管理不好这烫手山芋,赔本了还得被御史参。” 小吏将报价喊到第三遍。 有人慢悠悠开口——“三百零五贯。” 此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穿万松绿茧绸直裰,脚下乌皮履,腰带挂件上有个玉雕小算盘,看起来就是身家厚实的商贾。 拍卖现场认得他的人不算多,闻时鸣知晓,这人名叫郑振业,是荣国公夫人的族弟,常年在江南道上跑米粮生意,运往东市最大的米粮店。 他做的生意,是代替荣国公跑的。 他出的价,显然就是替荣国公出的。 曹志和双拳垂在身侧攥着,两腮肌肉绷紧。 他不认得郑振业,但他记得三百零五贯这个数字,荣国公府管事就是拿着一张三百两的银票登门,要买桐道山的地。他当时嫌太少了,那管事便又从荷包里掏出鸡零狗碎的五两银子,似笑非笑威胁道:“财多压身,小心领受不起,有钱没命花。” 他仗着一身武艺,脾气暴,哪里受得了这个激,一下就开门送客。自此,就是诸事不顺的开端。 “三百零五贯,还有人往上加吗?” 小吏每重复询问一遍,就叫整个津明货行更安静一分。商贾们看天看地看郑振业看他,就是不愿意开口叫价,没有人要买,一个也没有,祖产守不住了。 曹志和攥着的拳头松了,眼皮耷拉下去。 小吏问到第三遍,“有人要加价吗?” 没有。 他正要落锤定音,场中一阵铃铃作响。 众人循声聚焦,曹志和失魂落魄地没看,却听见小吏问:“这位官人摇铃,是摇加价的意思吗?” 曹志和一下子抬头。 津明货行最角落站了个人,头戴斗笠,面覆黑纱,黑衣黑裤,拿着个不知哪里来的铜铃铛在轻轻晃。看身形,正是那日给他拿虎骨的女郎。 女郎点头,又摇一下。 小吏赶紧同她确认,就怕错过了这村没有这店:“三百一十贯?” “铃!”女郎又摇。 “三百二十贯?” “铃铃铃!” 小吏一愣:“三百五十贯?” 女郎点头,确认摇一下铃就是十贯的意思,继而——“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仿佛拍卖不用花真金白银似地摇了起来。 拍卖没规定一次能最高加多少价,郑振业面色不好看,还没举手喊价,就听见林地价格在不绝于耳的铃铛声中飙升,转眼超过四百贯,还要往上走。 铃铃脆响,犹如天籁。 曹志和既激动,又担心,女郎有心帮他抬高价,万一荣国公府撂下不拍……他悄悄地接近女郎,想着打个商量,抬到差不多就好了。 郑振业却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官卖场什么时候改了规矩,连形迹可疑的人都能放进来?万一是卖家雇来胡乱叫价的呢?我要求验看银票。” 市令蒋修远轻咳一声:“按着市署规定,的确可以验看银票,前提是两方竞价,价格抬得太高僵持不下时,才能验看,阁下看……”在郑振业既然没有加价,那只能算黑衣人一次性追加的价格。 “四百八十贯,”郑振业黑脸,“验看银票。” 蒋修远也料定黑衣人是曹志和找来抬价的江湖朋友,心底有几分同情,叹了一声。他还没到近前,二楼传来上峰清清冷冷的声音:“我来验。” 程月圆有点紧张地抠了抠她的铃铛。 没一会儿,闻时鸣拾级而下,来到她身前站定,探究的目光盯着她。那清冽平静的目光叫程月圆心头一跳,恍惚以为自己身份暴露了。 下一瞬,闻时鸣伸出手:“银票。” 程月圆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叠齐齐整整的银票,肉痛地递到他面前。 “光有银票还不行,都城内签发的商户文书、本地户籍、异地路引,三样选一交给本官核实身份。” 程月圆给了商户文书。 闻时鸣将她的商户文书与银票都验过,细细看了遍地址,文书还给她,凑整快一千两银票给小吏拿过去,在郑振业面前展示,又再送回到他手里。 “继续竞拍。” 闻时鸣不看郑振业的脸色,示意小吏唱价。 程月圆欢快地,迅速地,一连摇了好几十下铃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小吏竖起了耳朵,铛尽其用:“七百五十贯!” 郑振业脸都青了:“七百六十贯。” 程月圆正要再摇铃,忽而给闻时鸣摁住了,他衣袖垂下来,指头插入□□,堵住铃舌,声响发不出。 两人暗暗拉锯着,小吏在喊郑振业给的价: “七百六十贯。” “还有官人要追加的吗?” “七百六十贯第一次。” 这还没到山地本该有的市场价呢,怎么说也要上千贯才能买下来的山地。程月圆恨不得自己能变出来一把男声开口说话加价到八百贯。 ——“八百贯。” 竟然有人替她开了口,还是一管苍老沉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声:“哦弥陀佛。” 哦弥陀佛? 程月圆霎时忘了铃铛,循声望去,来人站在津明货行的门口,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在日光下亮堂堂。 白眉白须的老和尚,身穿不起眼的灰袍,颈上系着一串长长的檀香佛珠,给人的感觉就像茶水摊长年累月用过的台凳,磨得陈旧,不起眼,又处处熨帖,以至于明明她距离门口不远,却没察觉他的出现。 老和尚额上有薄汗,显然来时赶路了。 他朝着惊讶的小吏双手合十一礼:“正觉寺有扩建之意,部分不再适宜耕种的田地会改建成客舍。贫僧听闻此处有桐道山的山地拍卖,此山北面靠近正觉寺,位置便宜,贫僧代表正觉寺,出价八百贯想收购林地开荒耕作,变为寺庙福田,还请施主计价。” 小吏挠挠头:“八百贯,有官人要追加的吗?” 时人尊佛重道,很多寺庙都拥有自己的林地或田庄,香火鼎盛的大寺庙更加有钱有地,以组织僧人耕种粮食、药材,一为劳作修行、自给自足,二为扶贫济弱,馈赠有需要的人。 去岁旱灾,不少流民涌入都城却被挡在城门之外,就是正觉寺开米粮仓,收留了大批流民。 荣国公府仗势欺人逼曹志和卖地,百姓有空口议论却无实际证据。但同正觉寺在众目睽睽下竞拍,又是另一码事。佛寺拍地要作惠泽四方的福田,荣国公府拍地要建穷奢极欲的山庄。两相比对,天然地落了下乘,正好给御史们大做文章。 郑振业听到正觉寺出手,就知道此番不成了。 程月圆也反应过来,从闻时鸣手里揪回她的一叠宝贝银票,脚步悄悄往外挪,又再挪,试探了两次,确定闻时鸣没有要拦住她的意思,脚下生风跑了。 “跟上去。” 郑振业一口恶气堵在喉头,两个长随立时追去。 若不是这黑衣人跳出来搅局,拖延了拍卖时间,让正觉寺的人赶到,那块地他早弄到手了。 第9章 闻时鸣捏着她指尖摩挲,“夫人做过很多粗活?” 竞拍结束了。 差役懒懒散散地收拾现场,书吏和账房先生在闻时鸣待过的小阁里,清点整理各家交来的铜钱、碎银和银票,最后整理归档给蒋修远。 闻时鸣没在小阁楼,他倚在一楼门柱下等,两手抱臂,皂靴踩在门槛处一下下踏着。旁人看不出他有何异常,平康跟随多年,心知郎君素来行止有方,这是他有几分着急的表现,他凑近一步: “郎君,要不我去看看?” “你现在去,哪里赶得上曹志和?” 差不多在郑振业的小厮追出去后,曹志和也跟了出去,落在旁人眼里,更加坐实了这是他找来帮忙抬价的江湖朋友的印象。 闻时鸣却有一种直觉,两人之间并不相熟。 曹志和追出去时,甚至踌躇了一番,他更显然想关注山地拍卖的最终结果。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 平康伸长脖子:“郎君,回来了。” 闻时鸣也看见了,曹志和有点狼狈,身上的短褐袍深一块浅一块,沾湿了不知是水还是血的痕迹,但跑回来的动作利索,步子大而流畅,没有受重伤。 待他来到面前,闻时鸣才分辨出,他身上既不是水也不是血,透着一股子浓重的咸香味。 平康捂鼻:“曹师傅,掉酱缸里了?” 曹志和顾不上解释,目光灼灼盯着闻时鸣,“闻市令,我的地,如何了?”闻时鸣一指货行里头,老和尚捻着佛珠,朝他笑着行了个礼。 曹志和懵:“怎么还在?” 照例交给市署拍卖的东西,他已经签字画押,无论在与不在,闻时鸣都有权代为处置。 闻时鸣:“你先跟我来。” 一行人上到小阁楼,又让里头的蒋修远等人退出去回避,平康守在门外。 老和尚朝曹志和一礼:“贫僧想请施主做个选择,一是正觉寺以竞拍时出的价格,向施主买下桐道山的地;二是正觉寺向施主租赁这块地,一次付清三年租赁的银钱,到期之后,再商议是否续租,这块地实质上,仍然归施主所有。” 曹志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选了二,就是银钱有了,祖产也保住了,他喃喃:“租给正觉寺的话,那对外……是怎么个说法?” 他看向闻时鸣,对方说出了他期盼又不敢期盼的答案:“对外,这块地依然是正觉寺所有,没有人会知道你实际上把地出租了,开荒过后缴纳地税时,我会去相关衙门打招呼。” 闻时鸣抽出一早准备好的双面契约。 曹志和一目十行地看完,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又从头到尾再细细看过一遍,迫不及待地签字按手印,老和尚提醒道:“租赁的银钱,还请施主过两日再去正觉寺取。” 曹志和自然应好,将老和尚送出货行。 他又跑回小阁楼,朝着闻时鸣深深一躬,“闻大人,我一个大老粗,不会讲漂亮话,唯有这身武功还拿得出手。今后你要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闻时鸣没领这功劳:“市署官卖是每年定例。” 曹志和嘴咧了咧,没讲话,他当初因为当铺牙行不肯收他地契的事,去东西市署闹过两次,闻时鸣回来上衙前,可没有哪位官儿愿意来管他的。 他千恩万谢,待要离去。 闻时鸣指了一下他衣衫,“你这一身,怎么弄得?” “我怕他们要拿那个帮忙抬价的小兄弟泄愤,就跟上去了。”曹志和回忆,“小兄弟七拐八绕,进了一个堆好些酱缸的死胡同,两个小厮跟进去在里头动了手。” 曹志和想到那场景,还是惊奇,女郎瞧着瘦小,居然有这样大的力气。他赶过去时,她正搬起酱缸往两个小厮身上砸,他不留神,就被溅了一身。 小兄弟。 闻时鸣咀嚼他用过的字眼,“是你认识的?” “不认识。” 曹志和犹豫了一瞬,女郎去他家送药都特意乔装打扮,显然是不想让他人知晓身份才有的行径,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对外透露,虽然闻大人是个好官。 “那两个小厮,被打跑了?” “哈,不好说还跑不跑得动了,别看小兄弟个子瘦弱矮小,身手可了得,就是我不赶过去,全身而退没有大问题。”曹志和脑海浮现两个恶行恶相的小厮被酱缸砸得头昏脑涨的情形,女郎顶顶讲道理,砸完了还摸出银子来,走时丢给了胡同口的油酱铺子。 “你走时,看到人往哪边去了吗?” “是同货行反方向的,往西边去,至于后来拐没拐到别的地儿,我没看见。” 闻时鸣捏着那枚半新旧的铜铃铛,抬眸看了他一眼。曹志和觉得自己心思好像被洞穿:“闻市令,小人是真……真的没看见。” “前一阵有人闹市纵马,你这位小兄弟帮忙控住了马,东市有店铺掌柜想感谢他,把谢礼送到了市署,”闻时鸣语气寻常,“下次遇见了,叫他来领。” 原来如此。 曹志和嘿嘿一笑:“一定,一定。” 闻时鸣待他走后,盯着手里的铜铃铛思忖,平康从门后探头:“郎君,天快黑了,回府吗?” “回。” 闻时鸣抽出一张宣纸,写下他验看银票和商户文书时记下来的地址,西市一家叫仁心堂的医馆,约莫是在他昏迷期间新开的,否则他会有印象。 “等安康回来,叫他去查一查这个医馆的底细,重点看看有没有身材瘦小,但身手好的人,男女不拘。” “好。”平康折好纸页,没忍住问:“是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有问题吗?” “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脂粉味。 第一次闹市走马时,他以为自己闻错了,直到在拍卖场验看银票,又闻得更清晰,这次不是脂粉味,是类似女儿家花露发油的味道,要么是对方常年流连花街柳巷,要么本来就是个爱洁净的女儿身。 他没再多说,平康转身下楼去备车。 挨着傍晚,大街道上处处是归人,往常两刻钟能到的路程,又多走一刻钟才抵达。 平阳侯府侧门的门檐下,早早插了柳条。 一把嫩绿,在夜灯下碧莹莹,煞是好看。闻时鸣经过时看了两眼,“明日就是留春宴了?” “是,郎君赴宴的衣裳已经熏好了。” 今年春闱晚了,新科进士也没赶上樱桃宴,就在曲水边的留春宴一道办,想都知道会有多热闹。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 沧澜馆里,云露和绮月在用柳条编手环和柳球,案上铺了大把柔嫩的枝叶。这个时节,皇都除了祭拜、寒食、踏青,还有簪柳条、佩柳饰的习俗。 “少夫人呢?” “里间休息。” “今日没有出门?” “没有呢,少夫人午膳后就头痛,独个儿在屋里歇着,不许人打扰,快睡了两个时辰才唤奴婢伺候。” 闻时鸣少有这样一回府就问起程月圆的时候,绮月没忍住多讲了几句,“郎君不若去瞧瞧吧?” “是该瞧瞧。”他抬步迈入了里间。 彩漆螺钿屏风后。 程月圆披头散发,着素绢单衣,一副浓睡初醒的倦怠模样,盘腿坐在绿玉席上,“夫君回来啦?” 她手指捻着柔绿柳枝编成的花环,叶隙里插了不知名的小野花,是绮月拿进来给她的。大人戴着刚刚好,她努力将它调整缩小,想拿给闻杳杳玩。 身侧一沉,闻时鸣撩袍在她旁边坐下。 “夫人才睡醒?” “对呀。” “头还痛?” “先前脑袋嗡嗡响的,一条筋突突地抽,睡了整个下午才好些了呢。”绝对没有偷了一套小丫鬟的衣裳,偷摸着避开仆役与守卫,翻墙溜出去。 程月圆将花环又紧了紧。 闻时鸣拉过她的红绫枕,“躺下去。” “做什么?” “我略懂一些穴位推拿,给夫人按按。” 太阳真真打西边出来了。 程月圆当即将花环放好,理理衣裳,仰躺下去。闻时鸣又不是国医圣手,还能随便按按就知道她有没有装头痛不成。她半点不怵,期待地闭眼,“其实……除了脑袋,肩膀后背也有点酸,夫君也给我按按吗?” 闻时鸣拿清茶净了手,“头发拨上去。” 程月圆将头发都拨脑顶,感觉他十指插到发缝,指腹按着头皮穴道有力地揉按。酸胀变为舒爽,没一会儿就头皮发热,鸡皮疙瘩顺着后颈一路到手臂。 他居然真的懂。 程月圆抿唇,抑制住舒服得想呻吟的冲动,感觉气血盈动,脸颊都微微发热,正要插科打诨说些俏皮话,叫气氛轻松些时,闻时鸣停下来了。 她没忍住睁开了眼。 一瞬间,四目相对。 青年郎君俯得极低,就在咫尺之间。 清冽温热的呼吸喷薄。 他还在靠近,鼻尖若有似无地,在她额尖的皮肤蹭了一下,程月圆浑身燎起火点似的灼烫,磕磕巴巴:“推、推拿非得凑这么近吗?是什么技法?” “夫人沐过发了?” “晨间醒来后洗的。” “坐起来。”闻时鸣一掌托她后颈,一掌拉她手臂,将她拽起,尔后捏上了肩骨与颈脖间的皮肉,又顺着肩线抚过她一条手臂。 中衣单薄,他手掌到哪,她鸡皮疙瘩起到哪。 眼前人出身矜贵,不曾失了风度亏待她。 但对婚事不满意,哪里有过这样肆意动手动脚的时候。她麻花似地扭着,忙不迭求饶:“夫君,我我我肩背又不酸了,已经好啦。” 闻时鸣不停手,慢条斯理抚上她的手腕,那纱布还捆着,他便一寸寸捋到指头。女儿家十指纤纤,如初生白茅的嫩芽,是以称之柔荑,可他的妻子不是。 她的手指有力,骨节分明,指腹生满了茧子。 闻时鸣捏着她指尖摩挲,“夫人做过很多粗活?” 第10章 “那我祝夫人得偿所愿。” “夫人做过很多粗活?” 程月圆闻言一静。 乌润明亮的眸子蒙上了泪花,腰肢一转,泪盈盈扑到他怀里,“说来话长,都是我的伤心事。” “那不妨长话短说?” “我阿娘去得早,及笄前,我是养在乡下庄子的。庄头和管事婆子联手欺主,我要吃要喝都只得自己动手,野荠菜都不知挖过几多,手指头当然比不上娇养着的娘子柔弱无骨。” 她嗅着闻时鸣身上的清苦药香,假装抽噎地嘀嘀咕咕:“夫君莫不是要因此而嫌弃我?” “夫人都不嫌弃我短命。” 闻时鸣手掌敷衍地在她后脑勺拍了拍,“好,快些挪开,莫把鼻涕眼泪蹭脏了我的官袍。” 她听罢,更用力在他肩膀上蹭,腰肢痒痒肉猝不及防被闻时鸣大掌一握,她虾米似地缩起来。 “夫夫夫君!” “事不过三,”青年郎君的下颔抵在她颊边,语气风轻云淡,“投怀送抱的老招数不好使了。” “……” 程月圆如败家犬灰,一点点挪开,捡起那花环,灰溜溜喊绮月,“给我换件衣裳,我找杳杳玩。” “不和我玩了?” “夫君一点都不好玩。” 闻时鸣笑,女郎袅娜身影遁走,入了螺钿屏风。 留春宴这日,晴光大好,惠风畅和。 程月圆磨磨蹭蹭地梳了快一个时辰的妆,闻时鸣等得太久,正想叫平康去拿卷书来看两眼打发时间,珠玉帘微微一晃,走出个紫绮上襦,套一条雪缎裙的小娘子,香腮如雪酥莹白,傅粉施朱只着三分颜色,露出原本圆脸圆眼,一团稚气的娇憨模样。 “今日这般素净?” “夫君说的呀,挨着清明,没人这么喜庆的。我原是按着旧日习惯画的,临时改了主意。莫非不好看?” 闻时鸣看了两眼,又去看她发髻上硕大的金累丝芙蓉钗,还是很喜庆,还因为面上涂得格外少,显得像个偷偷打开阿娘珠宝匣子打扮自己的小女孩儿。 他没答:“走吧。” 程月圆正了正她镶紫玉的金项圈,又摸摸耳铛,落后几步跟着闻时鸣上了马车。 平康把一个大食盒从驾车室外递进来。 她以为是路上果腹解闷的糕点,开了一看,却是平日里闻时鸣用的饭食菜蔬,都是极为清淡的菜色。 “三少夫人,这是给郎君预备的。” “宴上不是有吃的吗?为何还要自己带?” 程月圆把盖子合上,看向了闻时鸣的方向,青年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我一贯少吃外食。” “夫君每一次宴会都得这样吗?” “不带也成,吃少一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马车猛地一滞,平康声音带着歉意:“郎君抱歉,没成想拐出坊门这么挤。” 程月圆从车窗探头,朱轮华毂、宝马香车从各处汇入主街,都往城门方向去,她眼睛亮晶晶的,“夫君,留春宴一定有好多与我同辈的小娘子去赴宴吧?” 闻时鸣嗯了一声,“有又如何?” 她露出羞赧神色,手指搓搓腰间丝绦,“有的话,我就能结交一二,日后闲暇时同她们一起游乐。” “夫人真想结交一二?” “骗你做什么?” “那你周身的金饰,需减五分。” 程月圆一愣。 “门庭比平阳侯府高的,讲究底蕴气度,只会嫌弃过分外露的黄白物俗气,门庭比平阳侯府低的,若有心攀附,你不去结交,她们也会来亲近。” 程月圆听罢,皱了一张小脸,“金银不好么?有什么俗气不俗气的,我就喜欢金闪闪的东西,多好看呐。”她把发髻上小步摇的金流苏晃得细细作响,“夫君说的这两种我都不想要,我要第三种。” 青年郎君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我想认识眼里没有门庭高低、雅俗好坏,就喜欢跟我一起玩乐消磨时光的女郎。人在少时结交到的第一个玩伴,不都是这样的吗?” 闻时鸣眉心一舒,替她正了正那根芙蓉金钗。 “那我祝夫人,得偿所愿。” 便宜夫君的祝愿不仅不太灵验,还有反效果。 程月圆才同他一分别,要去女眷处找更早些就出发了的长嫂慎慧月和婆婆冼氏,发髻被柳枝绊住了。 宴会场地设在野外,到处悬着彩缦金铃,尤其是杨柳枝上,有风时便是春风拂绿,泠然有声之妙。 然而,被金铃柳枝绊住了的她不太妙。 发髻一扯动,就将她痛得龇牙咧嘴,偏生脑顶上又没生出第三只眼。程月圆四处张望,留春宴是官家举办的宴会,各家来都将仆役留在场外等候,绮月并不在她身边。她琢磨着用蛮力时,有人靠近她。 “我就说这些金铃铛虽然好看,但是碍事呢,去年我阿兄的冠就被勾住了,今年竟还是这般布置。” 声音柔婉的女郎在程月圆身后,她转不过头去,僵着一个姿势:“小娘子帮帮忙,快救救我。” “夫人莫急,这不就来。” 她抠着金铃铛与发髻纠缠处的手被轻轻柔柔地拨开,女郎身上清幽淡雅的花香袭来,没一会儿,将她的发髻解救。程月圆头皮被拉扯的疼痛感消失,转过身去,对上一张清水出芙蓉的美人面。 暮春辉光落在她面上,似暗室莹灯,浮起朦胧如雾的光晕,衬得绿柳波涛里的浮金都失色。 好美的女郎。 程月圆呆呆地看,忽而模模糊糊地明白了闻时鸣说的底蕴气度是何意,女郎周身珠玉只三两点缀,恰如一株空谷幽兰,多一分则繁,少一分则寡。 女郎眸带笑意:“夫人瞧着脸生,不知是哪家的?发髻被勾得有些乱了,我带你去重新整理罢?” “好啊,有劳小娘子。” 程月圆抬手摸到发丝乱飞的地方,心道岂止是乱,恐怕都不能看了,“我夫家是平阳侯府,夫君是……”她未说完,面前香风一拂。 女郎将软烟罗披帛摘下,给她遮在发髻上,三两下就巧手,做了个类似帷帽的遮面。 “原来是闻家的三少夫人。” “小娘子如何知道?” “闻家大少夫人与二少夫人我都见过,娘子脸生,定是闻三郎君的新婚夫人。”女郎盈盈一礼,“家父是刑部尚书,我是家中也行三,夫人可唤我严三娘。” 程月圆一愣,将披帛撩起来,看向她的眼眸闪烁一片亮彩,“我,我可以直接唤你三娘吗?” “当然。” “三娘三娘~我们去哪里梳妆?” “前头有个挂了绿绸的帐,少夫人瞧见了吗?” “看到了,三娘来过很多次留春宴吗?”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绿帐走,严三娘请女使帮忙重新给程月圆整理,待理好了,程月圆对镜看,又去看放着梳子的梨木桌。 “可是少了什么?” “有根金累丝芙蓉钗不见了。”她绕着绿帐各处低头看了一遍,比划道:“那么大的一朵芙蓉花,很显眼。” 女使跟着慌张:“贵人来时,发髻上就没有这根簪子的,严三娘子也看见了。奴婢是万万不敢偷藏的。” “没说你,别许是发髻散乱,来时路上掉了,落在草上没声儿,我原路找找。” 程月圆提裙就走,严三娘唤住她: “快开宴了,少夫人的金钗是亲友所赠的重要之物吗?若是寻常首饰,叫宫人帮忙找罢。” “意义不重要,银子可顶顶重要。三娘你先去赴宴吧,我找到了就去,我知道酒席位置在哪儿的。” 程月圆一路折返,不消片刻,斜后方多了道娉婷身影。严三娘同她隔了约莫一臂的宽,“我找左边,闻少夫人找右边,莫急,就这么一段路,总能找到的。” 她微愣,弯弯眼应道了声谢。 可是没有。 两人都回到了绊住她的绿柳处,还是没看到。 程月圆不好意思耽搁她赴宴,同她匆匆赶回去,严三娘还安慰她:“或许是被哪个宫人捡走,遣人去找光禄寺和尚食局的宫人问问,大多数不敢私藏的。” “我晓得的。”程月圆点头,同她分别。 留春宴的位置都是预先排好的,她同婆婆冼氏和长嫂挨着,严三娘在她对面落座,左右则是未出阁的同辈小娘子,放眼望去,俱是衣香鬓影,巧笑倩兮。 程月圆好些人都不认得,规规矩矩当个闷葫芦。 待上首位来了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她同贵妇人们来回寒暄了好一大通,才算是开宴。 鼓乐笙箫声从远处起,席间说话渐渐活跃起来。 程月圆闷头吃喝,没尝出菜色比丰登楼的好吃多少,每一碟子的量还少一些,中看不中饱。偶尔,她瞟一瞟严三娘的方向,看她拿了一块绣帕同左右女郎交流,似乎热烈地讨论绣花样式。 她邻近都是嫂嫂这样当了娘的人,话题在小娃娃吃喝拉撒。程月圆插不上话,正闷着拿银箸把山药糕的四片花瓣分成八片,余光里,金色熠熠一闪。 定睛一看,她的金累丝芙蓉钗就在席间。 女郎们不知何时,开始交头接耳,一个个将金钗传来传去,似乎是在寻找失主。程月圆眼巴巴地等,好不容看到那金钗从对面传到了这边,再到婆婆冼氏手里。她手示意,“婆婆,婆婆。” 冼氏一愣,脸色微妙:“这个金钗是你掉的?” “对呀,在入场处掉的,我还以为要弄丢了呢。” 程月圆将芙蓉钗接过,没留意她手上凝滞,只是小心翼翼地拿帕子擦了擦上头的浮尘。 蓦地,席间有人一声轻笑。 “这金簪是我捡着的,原想哪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月例紧张,拿来撑撑场面,便拿去给她们认认,没想到……”女郎话音一转,“闻家这般的门第,三少夫人还紧张一根轻飘飘的镀金钗。” 程月圆恍若未闻,细细擦净了镀金芙蓉钗上最后一点浮尘,才抬眸朝说话的女郎看去。 第11章 没道理叫她白白经历这些不愉快。 “一根轻飘飘的……银钗。” 说话女郎瞧着同长嫂一般年华,容长脸面,细削肩膀,着黄罗银泥裙套一件紫罗衫子。 程月圆纳闷了片刻,小小地扯了长嫂慎慧月的衣袖,“嫂嫂,这位夫人是哪家的呀?我不认得。” 她问的声音不高不低,此刻奏乐恰到间隙,便显得突兀起来,不少目光随之投来。 慎慧月低声贴着她耳边:“这位是荣国公世子蔺弘方的夫人,姓秦,坐她旁边的是荣国公夫人。” “原来是世子夫人。” 程月圆声儿脆亮,好奇地看着她,“世子夫人方才说的话,混在乐声里有些含混了,我没听清楚,能够再对着我说一遍吗?” 秦嘉音一愣,好话不说第二遍,丑话也是。 何况,眼下关注这头的视线正多起来。 她隐隐看了一眼婆母郑氏,郑氏并不看她,只端盏吃茶。秦嘉音定定神:“我同旁人夸赞三少夫人惜物呢,竟这样爱惜一根轻飘飘的镀金银钗。” “所以,我这芙蓉钗是世子夫人亲手拾到的?” “有何不妥?” “我家乡有句俗话,瘸子面前不说短。是足金还是镀金,入手一掂量便知。世子夫人拾到芙蓉钗不拿着寻主,偏让女郎们在酒席间传阅相认,叫人人皆知,是故意要让芙蓉钗的主人,也就是我,难堪吗?” 秦嘉音不料她这样直白,捏紧了红绿色的披帛,面上还稳得住,“我一时情急寻主,顾虑不够周全。” “情急寻主,就不怕传来传去给人冒认了么?” 程月圆捕捉到她面上一闪而过的不屑,自问自答道:“是因为赴宴的女郎们都身份贵重,犯不着做这样的事情。而我从偏远州城来,眼皮子浅,大抵会认。” “可是世子夫人的话,叫我听了……” 她清凌凌的眸子轻眨,语气低缓下去,揪了揪裙摆上的绣花,“觉得有点难堪。” 秦嘉音耳根烫起来。 女子内宅间唇枪舌剑的嘴皮子官司不都是含沙射影,怎么迂回怎么来的吗?谁教她这样直白承认的? “物归原主,实话实说倒成了我的错处?” “夫人可知道这镀金钗要价几何?” 程月圆不接她这茬,“芙蓉银钗本身四百钱,镀上一层最薄的金子要三百,再加工费二百……这就快要一千钱了。不算职田岁粮,我爹爹小小的官位,月俸才得两千钱。若要给我打满身满套足金的,怕是要当个贪官才能够的。” “不过是谈论些女儿家的金银首饰,怎么就攀扯上男人们的官职官声?”秦嘉音静了一静,皮笑肉不笑,“三少夫人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我可不敢接。放眼四顾,席间珠翠满鬓的又岂止我一人。” 她早听闻平阳侯家三公子娶了个低阶官员之女,从穷乡僻壤来。今日留春宴入场处遇见,意外听到了她同严三娘子互报家门,才留了个心眼。 无他,前些日子津明货行的东西市署拍卖,荣国公府铩羽而归,有一半是正觉寺半路杀出来拍了地,另一半是这块山地按规矩,根本不该划入市署拍卖。 秦嘉音不知蔺家为何如此看重这块地。 她只知道,蔺家对多管闲事的闻三郎君很不满,尤其是婆母郑氏,去代为竞拍的是她族弟,竞拍失利后在公爹那儿挨了好一通数落。她拾芙蓉钗时就知道主人是谁,即便对方不承认,她也有法子点破。不痛不痒让闻家丢个面子,讨讨婆母欢心罢了。 岂料,看着大大咧咧的小娘子是个憨面刁。 场面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程月圆拧着眉头,不再说话。 冼氏正想开口帮儿媳妇打个圆场,程月圆忽地越过慎慧月,伸长了手臂,将一碟没动过的糕点捧到她面前,“婆婆尝尝这个,好吃的。” 小姑娘黑润润的眼眸带着执拗,不服输,眨眼间在央求。冼氏无奈止住话,拿点心堵住了自己的嘴。 好好好,儿媳辈的架,儿媳自己吵。 程月圆等她尝完了,又递去帕子给她擦手。 这才把目光转向了秦嘉音,“我也不想扣大帽子,叫席上夫人们都蒙受污名。只是从小,爹爹就没给我正经请过西席先生,只教我识一些字。我识字了,就爱看些话本子,有一句话记得特别特别清楚,是个叫红娘的小娘子说的。” “一共十六个字。” 她像学堂稚童吟诵刚背会的诗词般,琅琅有声:“言出如箭,不可乱发。一入人耳,有力难拔。世子夫人读书比我多,定然知道这句话是何意。” 荣国公夫人郑氏听到此处,放下了茶盏。 秦嘉音察觉到席间众人的目光微妙地变了变。她同郑氏对视了一眼,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一边思考措辞,一边抚衣裙上不甚明显的褶皱。 可程月圆比她更快。 她将芙蓉钗插到发髻间,学着娘子们将手搭起,利索地屈身一礼,“我觉得自己高高兴兴来赴宴,毫无预兆被世子夫人射了一箭,因此也气冲冲回敬了好多箭,却不想误伤了旁的娘子们,真真是对不住。” 秦嘉音只能回一个更郑重的礼。 “是我在席间吃了盏果子酒,有些醉意,做事说话都欠了考虑,并非有意揭三少夫人的短处。” 两相表态,酒席间自有知趣的来打圆场。 春风拂过,远处金铃响动,伴着鸟雀轻啾。 有上了年纪的内侍官不紧不慢走来,言笑晏晏:“射柳比试的时辰快到了,郎君们正在候场。贵妃娘娘让娘子们可过去一观,给家中儿郎助威鼓舞。” 慧贵妃在宴会开场说了几句话,半途就离席了,此刻正在二皇子的营帐内。这次射柳,宗亲勋贵、文武百官都可参加,是历年留春宴最热闹的一次。 这么一打岔,程月圆同秦嘉音的风波就过了。 女郎们陆陆续续离席,有些心急的,不等内侍官走远就提裙离去。今年春闱因为泄题之事,重新出题重举两试,各项仪程都晚了许多。新科进士既无樱桃宴,又无游街,圣上干脆都让人去射柳比试露露脸。 毕竟君子六艺,射、御就占其二。 有人欢喜有人愁,小娘子们还是欣喜居多,游街夸官走一路就过去了,哪里比得上射柳,既能好好地欣赏进士面貌身姿,又能看出谁是真的文武双全。 闻家各支也有不少子弟参加。 待到宴散,程月圆和慎慧月一左一右陪着冼氏去。女郎柔婉如春风的话音在背后响起,是严三娘的声音:“三少夫人留步。” 程月圆脚步一滞,双手搓了一把脸,将自己挤成个耸眉搭眼的鬼脸,她牙尖嘴利同秦嘉音吵架的模样,叫三娘都亲眼看见了。 三娘会怎样看她呢? 她一点点拧过身去,“三娘有何事呀?” “待会儿射柳比试,我家小妹爱热闹,早早去占了前排位置,视野绝佳,三少夫人可要同我们一起看?” 程月圆一愣。 “好啊好啊!我待会儿去找你玩。” “那我便等着三少夫人了。” 程月圆脚步轻快,赶上婆婆和嫂嫂。 冼氏斜睨她一眼,小娘子这恨不得哼着小曲儿再蹦跶跑的快活模样,比吵架吵赢了还高兴。 “我倒是不知,你还有这伶牙俐齿的时候。” “那儿媳吵赢了,婆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程月圆小心翼翼觑着她,冼氏点点她发髻上,“先说说,家里给你打的那些首饰,你怎么不戴?有真的能撑门面的好宝贝,非得戴个镀金的。” “足金的沉甸甸,压得脖子发酸,再说了我粗心大意,万一像今日这样弄丢了,不得心疼得成宿成宿睡不着。”她讨好地拉着冼氏的衣袖,一点点地晃。 慎慧月性子稳重柔顺,不曾有这样撒娇作痴时。 冼氏不觉得烦,只感到颇为新奇,笑眯眯道:“射柳有很多彩头,待会儿看看哪个喜欢,叫小六郎给你赢回来,下次赴宴就戴这彩头去。” 冼六郎是她冼家年纪最小的子侄辈,还在抽条长个儿的年纪,跟着闻大郎习武,射箭准头奇佳。 已婚妇人没有闺阁小娘子那般多讲究。 眼见观赛台上坐席不多,直接去了闻家和冼家儿郎们等候的营帐。程月圆一眼就看到了闻时鸣。 青年郎君来时穿的燕颔蓝圆领袍换下,变为一身窄袖的卷草暗纹骑装,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更显得身形清瘦峻拔,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她快步走过去,绕着他踱步了一圈,感到惊奇又新鲜:“夫君莫非要下场比试么?” 闻时鸣“嗯”了一声,端详她又插歪了的芙蓉钗,小娘子眸光清亮,神情欣悦,像往日一般好奇活泼,神情上不见一丝一毫与人争吵过后的不愉快。 “留春宴好玩吗?” 她鬼祟地瞟瞟左右,噘噘嘴,幸而旁人都知趣给夫妻俩让出了说话的角落,“我觉得……东西不太顶饱,还没有丰登楼的好吃。不过乐人舞姬的歌舞好精彩……”小娘子絮絮叨叨,从舞姬绿腰说到凤首箜篌,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 闻时鸣耐心听完了,“没了?” “还有什么?”程月圆不解。 闻时鸣回身,从小几上拿出一本颜彩绘制的小图册,“这次射柳的彩头,夫人选一个。”小娘子低头,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秀项,挂着的镶紫玉金项圈更衬得她肤白细腻。闻时鸣掂了掂,项圈倒是足金的。 “七号,十三号,十八号都好好看,好难选喏。”她思前想后,“还是十三号吧,看着就喜气洋洋的。” 还果真就是,只喜欢金闪闪的东西。 闻时鸣笑,弹指一敲那金项圈,“好,记住了。” 他迈步要走,程月圆要拉他衣袖,没留神他换了窄袖,一下子捉住了闻时鸣的手,上头竟然也有些薄茧,不知是不是写字练出来的。 “啊呀呀,小六郎还是个小孩儿,我随口一说的,夫君别劳动他,等下万一射不中,他正是脸皮薄又最要强的时候,可得难受了。” “谁说小六郎给你射?” 闻时鸣一捋她发髻,撩帐走了。 是因着曹志和那块地惹出来的麻烦,没道理叫她白白经历这些不愉快,就当是,小小补偿了。 第12章 真真是了不得。 程月圆呆在原地,摸了一下被闻时鸣揉过的发顶,反应过来后掀帘小跑出去,青年郎君已入围场。 “婆婆婆婆,”她还是不敢置信,“夫君说要给我射个彩头哎,他会不会……”连靶子都射不中。 程月圆头一遭谨慎地把话吞回肚子里。 冼氏挑眉,同慎慧月对视,“等大郎回来了,叫他好好教教这个弟弟,平日里肯定没少气他弟媳,不然当夫君的给娘子赢个彩头,至于她这么大惊小怪的。” 慎慧月笑吟吟称是。 程月圆后知后觉生出赧然,一双眼眸到处乱看,就是不回应二人的打趣。 观赛台上,严三娘冲她招手,身旁坐了个扎双丫髻的小小娘子,看起来远未到及笄年龄。她双掌卷起,压在嘴边,变成个传声螺: “三少夫人,这边,这边!” 程月圆挥手示意看见了,“严三娘子身边还有些空位,婆婆和嫂嫂同我过去挤一挤么?” 慎慧月摇头:“年年射柳,都看腻味了,我们待在营帐这边远远看就行,既不晒,累了还能歇歇。”公爹和夫君去办差未归,今年射柳对她就少了些看点。 冼氏半点不操心,只催程月圆快去,“去看看你的好夫君,三郎要射脱了靶,我同你一起嘲笑他。” 程月圆嘿嘿一笑。 严家小小娘子占了个好位置。 不止离得围场近,还挨着长公主设的遮阳绸帐,躲在华盖角落的一片小小阴凉里。程月圆落座一叹,难怪有人走得这样急,晚了就没有好位置。 只听得三声擂鼓,射柳比试就开始了。 本朝射柳花样繁多,难度渐增。 围场里中规中矩的靶子少,终点俱是时令玩意。 “悬着几枚柳叶我知道,就是射叶子,三十步、五十步、一百步越远越难。那挂着对半葫芦的,里头怎么有东西会动?三娘快给我说说。” 劈开的葫芦又捆起来,缝隙里,有洁白攒动。 “里头藏的是一只活鸽,谁能将葫芦射爆,而白鸽毫发无伤,能够凌空而飞,就是优胜者。” 严三娘接过小妹递来的脆李子,挑着几只大的给程月圆,逐一给她讲解,“三少夫人看最东边倒二那列吊着铜钱的,射的不是铜钱,而是悬铜钱的蚕丝线,能将铜钱射落入底下壶口,才算赢。” 程月圆“啊”了一声,“我说怎么彩头册子里,还有给九品校尉当的,射艺这么了得,很该得。” 严三娘笑:“往年能赢的武将,早已不在九品校尉之列了,平阳侯的大公子就赢过两次。”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其兄必有其弟。 闻时鸣阿兄这么厉害,他应当也……也不差吧。程月圆按着自己选的几个序号,分别去看对应的射艺挑战,一百步外单枚柳叶穿心不裂、五十步一箭穿透三枚叠挂的铜钱方孔、一百步射中悬铜钱的蚕丝线。 好像哪个都,有点难。 程月圆挠挠脸。 郎君们革带乌靴,挽弓搭箭的身影里,她寻到了闻时鸣清癯的身影,他挑了一把轻弓,走向了最中规中矩的靶子。靶心一点红,不限次数,谁能射入内圈都能得一捧宫廷衙司采摘的绿柳鲜花,是给文官凑趣用的,一共三个靶子,来试试运气的人不多不少。 严三娘子看见了:“三郎君是要给娘子送花吗?” 严小娘子捧脸:“少夫人真是好福气。若我日后的夫君也能这般温柔体贴又俊俏,就好啦。” “乐游原满地是小花小草,带我去薅一把就好嘛,费这个功夫。”程月圆一边装作嫌弃,一边偷偷瞄。 青年郎君长臂舒展,左手挽弓,右手搭箭。 有破风之声。 人姿态娴熟地,射脱了靶。 三人一静。 严三娘子:“都是要练练手的。” 严小娘子:“刚刚刮风了,我都听见铃铛声声。” 程月圆只看向来时营帐方向,婆婆和嫂嫂的面容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楚神情,原来一起嘲笑他是认真的呀。她“唉”了一声,不再偷瞄假装不在意,反而光明正大地观察起来。闻时鸣很机敏地选了把轻弓,轻便易开弓,掌控稳定,但撒放不干净,箭就容易跑偏。 他拉了第二次弓,箭矢擦身靶边飞过。 第三次,堪堪打在外圈上,却因为灌注的力道不够,箭头刚到靶面,“啪”一下又掉落了。不少同在射靶的文官见了,纷纷摇头笑,似乎有人调笑了几句话。 闻时鸣没理会,从箭囊里又抽出一箭。 严三娘子和严小娘子默契地不看了。 严小娘子甚至想转移她的注意:“有人射断了铜钱上的蚕丝线诶,是谁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是我婆婆家的侄子冼六郎。” 程月圆分神看了几眼,小六郎还小,这九品校尉的位置不知能不能留到他弱冠。她目光满场乱转,看过身材精悍,百步穿杨的武将,又忍不住看闻时鸣。 严三娘顺着她的视线,有些好笑又很是理解:“谁刚刚说的,野花野草满地都能薅。” “也不是的。” 野花野草满地都能薅。 那些金光闪闪的宝贝,也不是非要不可。 她只是想看看闻时鸣。 青年郎君全然沉浸在一弓一箭里,一次次地调整角度与站姿,一次次地感受箭矢离弦的力道,旁人的议论,看客的目光,全都同他眼前的靶心无关。 他射空了一箭囊的箭。 最后一次中靶,在靶面内圈。 小内侍笑盈盈递来一捧绿柳鲜花。 闻时鸣摆摆手,说了一句什么,小内侍一愣,又找杂役给他送了一个装满的箭囊。 旁边两个靶子的文官来了又去。 他的箭如水滴不断,被淹没在属于其他优胜者的喝彩声浪中,一寸寸,力恒而稳,逼近了红点。 转眼之间,箭囊里只剩下三箭。 “我怎么觉得,闻三郎君就要射中了呢?” 严小娘子喃喃。 程月圆在仔细端详他拉弓的姿态,低头拿帕子擦了擦脆李子,咬入口中。果肉绽开,咔嚓一响,恰似他的箭头裹挟力道,牢牢定在靶心一点红。 就是会射中的。 围场远处,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程月圆不知是谁又赢了大宛良驹,谁又饮了御赐葡萄美酒,只看见一连三箭,不偏不倚入红心。 真是了不得。 她又想到了东市走马,那张损坏财货清单,那只嗡嗡嗡绕着他耳朵飞却被无视的小虫子。 三箭毕,闻时鸣依然没要小内侍给的花束,而是去了最靠近天子御帐前的那一列靶。 “闻三郎君天资禀赋那么好,实在是可惜了。若是身体康健,闻家必定能再出一位小将军。” 程月圆没回应严三娘的这句感慨,“夫君他去射那黄靶子做什么呀?这是第几号,怎看不到?” “我知道我知道,”严小娘子抢答,目不转睛地看黄靶子上的落箭位置,“《周礼》有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我猜闻三郎君想做个井仪射礼,四矢连贯,成纵横两道的‘井’字。” 程月圆想了想,“有多少次机会?” 严三娘回忆:“没记错的话,一共纵横四点,一共十二次机会。因为是在御前,压力大容易弄巧成拙,历年来挑战的人都不算多。” “那优胜者的奖赏是什么啊?” “奖赏可以自己提,答不答应要看陛下了。” “这样啊。” 程月圆语气淡淡,对此没有太大期待。 沉浸练习会成一股动势。 周遭嘈杂消失,靶心在眼前变大,箭矢脱弓变慢,与射箭有关的五感变得极其敏锐。而一旦脱离了熟悉的环境与动势,重新适应要费另一番功夫。 严三娘却困惑,明明之前闻三郎射一个普普通通的靶子,她都看得津津有味,此刻却像是早知结果,敛下眼睑,捡观赛台随处可见的新鲜柳枝编着玩儿。 “少夫人不看吗?” “不看不看。” “可是……闻三郎君第一箭就中了一角哎。” 严三娘不时地向她转达渐渐成型的井字, 可慢慢地,她安静下来,明白了程月圆为何不再看。闻时鸣开始显露出吃力模样,肩背衣衫晕出小片深色,拉弓手臂不再稳,每一次调整都比上次费时。 青年郎君的背脊依旧挺拔,姿态从容。 可动作里的迟缓,只要有心观察,就能发现。 他的确是个体弱的郎君,比大多数人畏寒怕冷,比大多数人容易疲惫,当然也更容易耗尽体力。 严三娘不知自己是想程月圆看还是不看,连声音都禁不住低下来:“少夫人,剩下最后一箭啦。” 东南西北角,还缺西角。 程月圆抬头,正是闻时鸣绷紧了手臂,将轻弓拉到最满时,“中不了的。”她摇头,她比在场绝大多数女郎都懂弓箭,光是看姿势,就猜得出大概。她垂眸,将编成手环的柳枝收尾,想着待会儿见了给他戴。 手臂忽而被严三娘拱了拱。 “少夫人,三郎君在找你呢。” “啊?” 她掀眸去看。 闻时鸣没有放箭,挽如满月的轻弓倏尔收回,往观赛台这边逡巡。他额角有汗,在春晖下镀了微光,一双眼眸如静水深潭,胸膛随着急促呼吸而起伏。 “夫君夫君,我在这里呀!” 程月圆套着柳枝手环,冲他粲然一笑,又拿披帛做了个擦汗的动作,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擦擦汗,歇一会儿再拉弓,歇一会儿。” 闻时鸣的确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春风不解意,只送来徐徐微凉,小娘子衣裳轻紫,裙摆雪净,整个人清新鲜妍,在不远处手舞足蹈的模样,好似枝头鸟雀啾啾热闹。 想都知道,不是什么非听不可的碎碎念。 他弯眸,转回身去,一呼一吸,额角清汗从眉弓落到眼睫,他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等力气恢复。 绿柳不再摆荡。 金铃停止喧嚣。 风停了,靶心红漆的一角又变得无限大。 闻时鸣轻轻拉弓,咻一声,箭矢轻旋,空缺的“井”字被补上了完整的一角。 御帐之内。 景宣帝难得龙颜怡悦,听着身边大内监的禀告。 “哦?闻三郎全了射礼,他要什么?” “三郎君说他夫人喜欢十三号彩头,想陛下赏赐。” “十三号是何物?” “一套如意云头纹的金碗金杯盏。” 倒是个实诚人,景宣帝淡笑,点头允诺。 大内监命人从临时做库房的营帐内寻到对应物,携着这套宝光熠熠的碗盏,正要去闻时鸣面前。 脆亮清润的女郎声线斜插来: “夫君夫君夫君!” 大内监眼前一晃,紫白裙裳,金钗招摇的小娘子一阵小旋风似地跑来,拉起闻三郎的手腕,又一阵小旋风似地把他拐跑了,往围场边缘的绿柳荫下去。 小夫妻的对话还在风中飘着: “夫人要带我去哪?” “不知道啊,我好高兴,先满场乱跑再说。” 第13章 “别动喏,我给你擦擦汗。” 程月圆言出必行。 果真拽着他跑出好远,到一片柳树荫下才停。 闻时鸣背靠柳树,平复急促的呼吸,阳光漏过叶缝,在他如冷玉的面容落下斑驳光影。她的兴奋劲头还未散,绕着一人一树兀自跑了几圈,才静下来,瞧见闻时鸣从额头到颈脖,都是细密的汗。 她挨近过去,翻出手绢折了角,踮踮脚。 “别动喏,我给你擦擦汗。” 闻时鸣的眼睫长而浓密,尾端微翘,程月圆给他认真擦净后评价:“夫君的眼睫毛好像小鹿的。” “你一个官家女郎,哪里见到的小鹿?” “哎呀,我就是见过。”她还原了俊俏郎君本来爽朗清举的模样,满意地端详,“好啦!” 青年神情安宁,长眸蕴了很浅的笑意,“退后去,不然明日哪位闲得慌的御史就要参我有伤风化了。” 程月圆:“什么意思,别抛书袋。” 他垂颈,鼻尖抵在她眉心一触即离。 小娘子今日薄施脂粉,肌肤柔润,眉心小小花钿上,馨香若有似无,“这样,懂了吗?” 程月圆眉心一点痒痒的,会发热。 她回头看观赛台,女郎们衣香鬓影都掩映在碧莹莹的柳条后,从那边看她与闻时鸣,料想也如是,只看到贴极近的一双男女,在鬓角厮磨。 “啊、你你怎么都不提醒我?” “先前不是,气都快喘不上了。” 闻时鸣偏了偏头,有几分漫不经心道。 好在两人都衣冠齐整,并未黏在一起太久。 程月圆拂过柳枝,拉着他出来,同闻时鸣并肩站在树荫最外侧,能够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围场里,射艺比试一轮又一轮,彩头都有了主。宫人们鱼贯而入,清理场地,归置箭矢,女使将藏有白鸽的葫芦换到御帐正对的几列靶子之前。 其余花里胡哨的都撤走。 “这是要做什么?” 程月圆没忘记她的柳枝手环,调成个松松的圈,套在闻时鸣手腕上。闻时鸣随她摆弄,“春闱耽搁,陛下为补偿,赏了新科进士绯衣玉冠,叫他们同皇子、宗亲一起射柳,算是一种恩眷。” 程月圆一一看去,待望见幞头与耳边夹了小紫花的探花郎时,眼睛弯了弯。 探花郎不高,一左一右伴着状元和榜眼,像个“凹”字似的矮下去一截,但架不住他气质干净,一双眼眸像藏着明山秀水,有稚气未脱的青葱少年之感。 从岁齿论,确实是进士里最小的。 她看完了满腹经纶的进士,又去看天潢贵胄。 无需锦衣金冠,随从成群,程月圆单单看马,就分辨出来了,“那骑着四蹄踏雪玄色马的,是不是就是太子殿下?他的马好漂亮呀,一看就不普通。” “嗯,”闻时鸣折柳给她指了方位,“那边靛蓝骑装的是二皇子,最末一列,湖绿袍是六皇子。” 擂鼓一响。 马蹄踏起沙尘,围场如雷动。 太子殿下一马当先,连发两箭,一箭擦着葫芦边去,将绑带射松,一箭撞入葫芦末端。葫芦爆开,白鸽灵活振翅,盘旋一圈遁入绿柳波涛中。 当真厉害。 程月圆正想着自己若骑马,恐怕未能做到这样精准,那边马蹄急追,二皇子的赤焰马已赶至。 同样两箭,偏了。 葫芦应声裂开,白鸽虽挣脱,但腾空力度与高度都不足,没飞一会儿,斜着坠落下柳梢头。 六皇子最淡定,混迹在不敢逾越储君马头的绯衣进士中,变成姹紫嫣红里一点珍贵的绿。 他慢悠悠地骑到葫芦十步外。 慢悠悠地拉弓。 一箭一箭轻飘飘,像和尚敲木鱼,闲客叩门扉,“哒”“哒”“哒”地邀请葫芦自己爆开。 当然爆不开了。 程月圆看得津津有味。 闻时鸣却要回去了。 “这么快?我还想看看新科进士的骑射功夫呢。” “寒窗苦读的学子,能顺顺当当骑上马已属不易,就算有文武双全的,没人拎不清要抢皇子风头。” “就是看看,没期待他们一鸣惊人。” 闻时鸣停住了脚步,陪她看了一小会儿。 然后发现,程月圆想看的进士,只限于探花郎,一双眼眸直勾勾地黏在对方身上。 探花郎骑术尚可,射艺不堪。 三箭完毕,葫芦所受最大损伤是晒伤。 ——三箭都射空了。 程月圆满足了好奇心,没觉得失望,小尾指勾入他腕骨与柳环之间,晃了晃,“走啦走啦,回去找婆婆和嫂嫂,还要同冼六郎道贺,夫君你今日是没看见,他可厉害啦,都能当九品校尉了。” “六郎一贯神准。” 闻时鸣看了一眼探花郎,清秀少年在关注同僚们的试射结果,浑然不觉他们这边的注视,“我今夜有约,你同母亲阿嫂先回去。” “啊,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有事?”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程月圆想了想,干脆地挥开他,“夫君去赴约吧,我先同三娘子说几句话再回府。你记得,早一些回来,要在我睡着之前回来。” 她左手攒着一束小野花,缤纷可爱,是看皇子们比试时摘的。 回到观赛台时,射柳已结束,陛下封了赏赐。 人群散了大半,冷冷清清。 严三娘还在,她依然如初见时美丽,手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系的绣帕,黛眉间拢着愁绪。 “三娘三娘,这个给你。” 严三娘见是她,舒展了眉眼几分,接过来嗅了嗅,野花的清新芬芳中透着微苦,“多谢少夫人。” 程月圆:“你这是怎么啦?” 严小娘子气鼓鼓的,两颊像含了小包子,嘟嘟嚷嚷抢先接了话:“还不是陛下偏心,明明……” 话未说话,叫严三娘拿花束抵住了嘴唇,“这话是你我能说的吗?不看看自己在何处?” 严小娘子蔫巴巴地低头。 程月圆摸不着头脑,但严三娘心头压着事,没有同她再多言,朝她福身一礼,带着小妹温声告别了。 她们不敢议论的事,收拾善后的杂役敢。 反正御帐已撤,宾客寥落。他们这些小人物的闲嘴,有心人即便听了,还能特地告御状不成? “东宫得了射柳头等的奖赏,怎么瞧着竟然还像是不高兴似的?奖赏可是刀箭难侵的乌丝软甲啊。” “你懂什么?老大赢了头等,老二呢?” “鸽子受伤了啊,没射好,不就赏了把旧弓?” “咱们老百姓用旧的东西是破烂,天子用过的那是御用之物,意味可不同,”杂役语气微妙,“彩头名册上本来没有的东西,一句虽落后,但表现可嘉就赏了。这待遇呀,嘿,眼瞧着都快越过东宫去了咯。” 程月圆竖起耳朵,听了个囫囵。 杂役领班从不远处横眉喝止:“话忒多,差事很闲吗?闲了把石阶一级一级拿长舌头舔干净!” 议论声一下子没了。 她眨眨眼,加快脚步去营帐找婆婆和嫂嫂回府。 是夜,弦月初升,丰登楼里。 闻时鸣踏上了顶层最隐秘的雅间,里头客人面前的酒壶早空了一只。玉带金冠的郎君凤眸威仪,眉宇凝着郁气,指头虚虚一点他,似怨非怨: “修谨说了会晚到,没想你也不早。要不是看在你身子骨碰不得酒,我横竖都得罚你三杯才能坐。” “臣谢殿下-体谅。” 闻时鸣语气谦恭,撩袍入座的动作半点不客气,手臂一伸,挪走了太子夏珹面前的另一只酒壶,“殿下少喝两杯,圣意一贯如此,何必黯然伤怀。” “是啊,一贯如此,我早已不是少年时。” 少年时还会困惑,为何他动辄得咎,无论做得多优秀都得不到父皇一句夸赞,而二弟无论闯下多大的祸事,只要哭着跪着喊一句爹爹,父皇就会心软。 长大后才明白,储君与帝王,君在前,父在后。 夏珹仰头,将杯中的剩酒一饮而尽。 “不是因为一把御弓。” “那是为何?” “三司会审的春闱泄题案,判罚在父皇那里得到了朱批,朝堂上还没说开。谢御史贪墨嫌疑洗脱了,但监察失职导致泄题,革职流一千里,子女没入贱籍。” “罚得太重了。” “是啊,太重了,”夏珹语气萧索,“他多次谏言要二弟就藩离京,早让荣国公怀恨在心,也是因为数次犯颜直谏,才惹得父皇不喜。即便明知是构陷,我能做的,也只是帮他洗脱贪墨的污名而已。” “错不在殿下。” “但我有责任,”夏珹从袖中掏出一枚信印,“东宫眼线众多,我出入多有不便,谢御史的子女,就拜托你与修谨照拂了。我能信得过的人,不多。” 少时他偷了小太监的衣裳,偷偷跑出宫玩,落了冰湖被冻得半僵,是闻时鸣将他拽回来。他上了岸,他却掉下去,等他找人来救时,闻家人已经赶到。 小小儿郎也懂得讲义气,没将他身份抖落出来,更没有以此邀功,去换取些什么。 夏珹从此就多了这么一个朋友。 闻时鸣没说什么,郑重地接了那枚信印。 他已换下骑装,穿回寻常的阔袖深袍,夏珹还是从他空荡荡的袖口瞥见了一抹碧绿。已婚的郎君簪柳插柳,按着风俗,都由妻子亲手编织佩戴。 “还未来得及恭喜你新婚。” “家母乱点的鸳鸯谱罢了。” “不喜欢还费那个功夫?都求到父皇面前了。” “此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到底是记得她的特意叮嘱。 闻时鸣没等到另一位姗姗来迟的友人,就告别了皇太子,离开了丰登楼。 沧澜馆的主屋亮着莹莹小灯。 人还没睡。 闻时鸣迈入里间,程月圆正盘腿坐在绿玉席上,背对着他,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儿。 “我回来了,到底何事?” “可算是回来了,我都等得困了。” 小娘子转过脸来,玉靥酡红,双眸迷离盈水色,怀里并个托盘,上头一双亮闪闪的金盏,并一黑一白两只酒樽,“我这辈子还没用过金碗金杯呢,定要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夫君辛苦有功劳,等你一起喝。” 她拿起白瓷酒樽倒了一杯,赤足下榻,举着小盏踮脚,像白日里给他擦汗那样凑近,送到他唇边。 闻时鸣早嗅到她满身的甜醇酒气。 “不是要等我?” 这都不知道独酌了多少杯。 程月圆噘噘嘴,“我想偷偷尝一下,结果没尝出来什么特别的,只好再尝两三四五下。”她蛾眉轻蹙,对此感到困惑,只好求助他人:“夫君来尝尝看?说不定是我舌头糙,喝不出个好赖。” 许是她此刻洗净了脂粉,娇靥过于明净乖巧。 许是如意云头纹小金盏做得精巧,一口可抿完。 闻时鸣鬼使神差,低头就着她的手,啜了一口,尔后愣住,小金杯里不是烈酒,是她煮过的杏仁止咳茶。小娘子了却心头事,脑袋一歪,没骨头似的栽在他肩头,握着宝贝金杯的手松下去。 闻时鸣眼疾手快,捞住空杯,搁在小几上,转而去捏她的手。掌心缠绕的纱布早拆了,肉乎乎的手心有淡红色的一线疤痕,指腹布满了茧子。 母亲乱点鸳鸯谱的妻子。 依旧财迷心窍,依旧有很多秘密。 但似乎,不如他一开始想的那样虚情假意。 第14章 “只许你一高兴就投怀送抱,不许我反着来?” 闻时鸣抱着醉酒后沉甸甸的小娘子。 他将人放到绿玉席上,拉过薄被给她盖好。 “热”,程月圆胳膊一抻,被子掉落榻边,他拉回去,她扯下来,来回数次,小娘子一翻身,拿个背面对着他,衣襟磨得松动,一缕发丝钻入肩窝。 程月圆迷迷糊糊拿手拨了一下。 同弱柳扶风、身量纤薄的女郎不同。 小娘子肌理丰润,气色健康,身上各处都透着些纤秾合度的肉感,小臂甚至能摸到结实的肌肉。 恐怕是冻不着的。 闻时鸣放弃了,挑起被子一角给她搭腰上。 平康小声地敲门,笃笃笃,轻而谨慎。 屋里多了位女主人,他入夜后不会随意打搅,此刻敲门,定然是有事。 “怎么了?” “郎君,安康回来了,要见吗?” “要。” 闻时鸣将要走,说话的一点动静又吵着了人,程月圆咕哝翻身,一下子压住了他撑在塌边的手背。 手背触到一团饱满。 闻时鸣如触火星子般抽开。程月圆没醒,绢衣交领下的荷色小衣露了一角,裹着新雪色。他深吸一口气,两指一屈,在她额上泄愤轻弹。 小小痛痒如蚊咬,程月圆雷打不动,呼吸绵长。 平康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见闻时鸣出来。 “让安康去书房,再让绮月来,撤走一个炭炉。” 平康称是,瞟了一眼闻时鸣,暗道今年热得早,想来屋里是挺暖和,郎君连耳根子都红了。 安康在书房等候了。 他生得壮硕,常年在外替闻时鸣跑腿办差,皮肤黝黑有光泽,即便风尘仆仆,都不损精神面貌。他朝闻时鸣一礼,言简意赅地禀告查到的情况: “少夫人娘家的确是荆城,父亲是当地功曹参军,政绩平平,安安稳稳做了十多年,有一回被狐朋狗友带着去地下赌场玩,被下套做局,倒欠了上万贯。” “生辰八字如信中所言,请三清观的道人算过,是同郎君难得八字相合的。大夫人给的聘礼里,额外有一箱银元,数目刚够填平了那一笔赌债,是知情的。” “少夫人少时病弱,养在外祖家田郊庄子上,每隔两月回一次荆城的家,后来慢慢养好了身子,快到了要成婚年纪才接回家中常住,请了荆城高门里的嬷嬷来教养,学了一阵子闺阁女郎的规矩。” 他拣着觉得重要的说。 郎君昏迷不醒时,他在外地办差,忽地接到加急来信,说郎君醒了,还娶了个冲喜娘子,让他帮着去打探这位少夫人家的背景,怕大夫人心急替他冲喜,被有心人诓骗还不知。 安康不知打探到的消息是否合意。 闻时鸣静了片刻,只问:“有画像吗?” “没有,”安康一愣,“小的再让人去一趟?” “不用了。” 闻时鸣揉了揉眉心,大差不差都对得上,但总有说不出的异常。很多时候,他更相信直觉。 安康颔首,脚步踌躇着未离去。 “还有何事?” “还有一件小事,不知值不值得说道。” 安康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小的去打探时,跟伺候在少夫人身边的婆子聊了聊,她说少夫人在庄子里头酷爱百~万\小!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看就是一日。” “她看的是什么书?” “婆子不识字,少夫人说是话本子。可是有一日,主家大郎君,就是少夫人的嫡兄怒气冲冲地来庄子,指责少夫人偷书,两人大吵一架,嫡兄带着随从把书都搬走了。少夫人闷闷不乐许久,后来经常偷跑出去,一整日地消失了,挨着入夜才回来。那婆子年迈眼花看不住人,怕主家责罚,没敢禀告她偷跑。” “那她如何愿意同你说?” “有钱能使鬼推磨,”安康两指搓了搓,嘿嘿一笑,“那婆子本就对少夫人有怨言,小的假装是郎君家表妹那边来的人,她自己想歪了,有些揣测。” 闻时鸣哼笑,“歪点子倒是多。” 从嫡兄那里偷书看,若偷的是不入流的话本子,不至于惹得人这么大动肝火。十有八九,是嫡兄自己也有需要用的书,是科考进学真正需要用到的书。 闻时鸣没再问,让安康退出去休息。 他回到主屋里,小娘子睡得正酣,偶尔呓语几句,朱唇微启,嗫嚅几下听不清楚。 闻时鸣指尖在她面上乱点。 程月圆一夜乱梦,梦到黑猫在踩自己的脸。 不太重,这里一下,那里一下,恼人得紧,气得她把那爪子抓过来啃了一口才消停。她睡醒来,头昏脑涨,还有宿醉后的疼痛,脑后一根筋突突地抽着。 屏风后影影绰绰,青年郎君雅正端坐。 “夫君今日不上衙么?” “在家处理文书。” 程月圆让云露来替她收拾齐整,到外间望见他还没开始处理文书,而是在矮几边用早膳,杂粮粥、凉拌杂菜、虾米鸡蛋羹……都是口味清淡的,“夫君早膳都吃这些嘛?真的好吃么?” “你尝尝便知。阿康,再端一份早膳来。” “好。” 安康很快进来,入屋前刻意敲了门,对上程月圆的目光,爽朗一笑:“小的见过少夫人。” 程月圆睡眼惺忪,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你怎么跟昨天的阿康长得不一样?” “小的安康,昨日是平康,我俩人轮值时经常互换,郎君记不住排班,都先喊一句阿康。” 程月圆“啊”了一声。 安康掰着指头给她数,“其实还有常康、宁康,不过常康在闻家祖宅打点杂务,宁康擢升成了副管事,他算盘打得快,记性又好,郎君说当长随浪费了。” 程月圆给绕晕了,想了一会儿,“是不是就像做生意的人,喜欢兴啊隆啊福啊这些好兆头的名字?夫君想身体康健,才给你们取的这些名。” “小的这些名字,实则是大夫人给取的。” “喔喔,早知道,我也给云露她们改个好名字。” 云露刚收拾完梳妆台出来,闻言脚步一顿,好奇道:“娘子要给我们改什么名呀?” “你叫天降,绮月叫横财。” 天降横财。 云露皱了一张小脸,她年纪小,郎君娘子都疼爱着,有话直说:“有点难听,娘子我不要。” “那……你叫日进?绮月叫斗金?” 云露圆乎乎的小脸变成皱巴巴的苦瓜。 程月圆笑嘻嘻喝着一碗杂粮粥,“逗你玩的,不改不改,云露就是云露,浓云密雨过后,小小荷叶上的一颗露珠,清清圆圆,剔透可爱。” 闻时鸣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有时像个读书不多、大咧咧的女郎,满身横冲直撞、直白浮浪的市井气息,有时无心之语有稚趣,又道出了旁人容易忽略的物事。 绮月还不知道自己险些被改了名,撩帘快步进来,语气欣喜:“娘子回来时念叨一路的严家三娘子,一早就派人来送帖子了,娘子快些看看。” “要看要看!” 程月圆听罢,咕噜一声喝完了粥,伸手去拿。 洒碎金的硬笺纸打开,里头夹了一束手指头大小的黄紫小花,程月圆眉开眼笑,三娘还记得她的小花束,给她回了一束更珍巧鲜妍的。 她愉快的笑容在读完帖子后凝住,又纳闷起来。 “夫君,三娘她邀我斗花,斗花是什么呀,我家乡那里没有的。” “斗草知道吗?” “知道啊,就是一人拿一个有头的草茎子,相互缠拉,谁先断了的谁就是输。我玩这个很厉害的!” “斗花从斗草衍生而来,不过是各自带一盆花,在某个地方聚一聚,谁的花最名贵珍稀,谁就是赢家。通常会邀请一些花行花市的人来做裁判,表示公允。” 程月圆想象了一下那场景。 “怎么听起来,像是给开花市花铺子的掌柜们办的比赛?我赢走旁人的娇贵花儿又养不活,有何用?” “一开始是那样,后来女郎们觉得斗花风雅有趣,也想参与其中,就演变成把鲜花簪在发髻上,谁插的花珍奇好看,不流艳俗,谁就赢。” “谁好看谁不好看,人人长了一张嘴都能说的呀?”她觉得古怪,不愿意去让人评头论足。 闻时鸣笑了,“簪花无输赢,不过是借此游玩,顺道打扮自己。你不想簪花,便带盆花去凑热闹。” 小娘子今日又是蛾眉浓黛,口脂嫣红,眼尾一抹粉霞斜飞。闻时鸣看习惯了,渐渐能够辨出不同,这模样是适合簪花的,白雪塔、凤丹…… 他一时间,脑海里浮现几个品种的牡丹花。 程月圆摇摇头。 “我不簪花,把脑袋当花瓶有什么意思。” “是不如把脑袋当首饰架子有意思。” 她装作没听懂他的揶揄,三两下把早膳吃完了,殷勤给他斟茶,“夫君不是管着东西市吗?里头不就是有花市的,你帮我选一盆普普通通但好看的花儿。” “何为普普通通又好看?” “三娘诚意相邀,我总不能敷衍吧,但要是太好看的肯定要花多多的银子,所以要普普通通好看的。” 她不懂侍弄花草,只觉得不能给三娘丢脸。 闻时鸣选的,肯定不会俗套。 可眼前郎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那杯茶没喝,拂拂衣袖站起来就走,程月圆小尾巴似的粘着他。 “夫君好吗?好吗?” “且再说。” “现在就说说吧,你今日又不用上衙。” “可我要办公。” 闻时鸣去到书房坐定,程月圆也跟着进去。 他看账册她打扇,他写公文她洗笔。 她狗腿了大半个早晨,青年郎君鸦发玉簪,悠闲地享受添香,偏生就是不松口。她气馁,丢了扇想去找慎慧月,嫂嫂是大家闺秀,肯定懂这些的。 “这就走了?” “……不然呢?” 程月圆抿唇,露出没招了的表情。 “你过来。” 闻时鸣朝她招手。 程月圆重燃希望,小碎步过去,不期然他把手掌覆上来在她脸蛋子上乱揉,胭脂都不知被搓掉几多。她哇一声要躲,腰肢被扣住一按,人就坐到他腿上。 程月圆呆若木鸡。 闻时鸣抽走她腰间帕子,低头给自己擦手上蹭的胭脂:“只许你一高兴就投怀送抱,不许我反着来?” 她脸颊一热,答不出话来。 闻时鸣静静欣赏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往常他敬而远之时,眼前女郎随时能端出一副温柔小意的新婚妻子情态;待他真回赠了几分好,她反而像是把那些伎俩都忘光了。 “傻不傻。” 他擦净了手,“好,普普通通好看的,给你找。” 第15章 “闻三郎,管管你夫人!” 闻时鸣还在写他的公文。 程月圆坐着不敢乱动。一低头,就能嗅到松烟墨的味道和他身上惯有的药香混在一起。万一她走开,这人会不会小心眼反悔的呀? “夫君你渴不渴?我去给你泡一壶茶。” “不渴。” “那你饿不饿?” “早膳才吃过。” 闻时鸣写下最后一个字,拿出官印盖了个章。小娘子他腿上不着痕迹地晃,就是坐不定。他伸手拍拍她腰,“夫人生得扎实,我腿是有点麻。” 嚯!谁把她抱过来的。 程月圆麻溜儿蹦开,瞪他一眼,眼尾那抹胭脂色跟着眼波飞扬,灵动如初绽桃花的一瓣尖。 闻时鸣晌午后出去了。 挨着傍晚,人没回来,托平康捎回一盆花。 程月圆没见过这种花儿,光是花苞就有杳杳姑娘的拳头那么大,开出来不知是何模样。 “这花叫什么名字啊?” “紫罗烟,正是要开未开的时候,待到斗花日,是开得全盛的模样。” “那……会不会很难养活?” 平康笑了笑:“少夫人不必费心,交给云露打理。她父亲是府里花匠,老夫人如意堂的花木、后花园的芳树奇花都是他料理的。云露也懂养花的。” “云露还小,真的懂吗?” 程月圆将信将疑,唤来云露,云露看一眼就认出来了,凑近观赏,“紫罗烟啊,长得真是好。” “小云露,这个花贵不贵?” 平康以拳掩嘴,一边咳一边朝云露打眼色。 云露没领会到,朝程月圆伸出两根手指。 “娘子,紫罗烟一般要这么多呢。” “一盆花就两贯钱?” 程月圆拧着眉头,小心看它一眼,叮嘱云露把它搬到廊下好好养着,生怕自己衣裙拂过刮了蹭了,叫紫罗烟多掉一片叶子。 “好好养着,斗花完了,我们把它再卖掉。” 云露捧着花,“哎哎”了两声,终于看懂平康快抽筋的眼色,护着快二十贯的紫罗烟慢慢往外挪。 花开得最盛时,正是程月圆赴约的日子。 紫罗烟开出了双色花瓣,丝丝缕缕,紫白相间,正如女郎们紫罗裙上叠轻纱,怪不得是这个名字。 程月圆看了一会儿,新鲜劲过了,高高兴兴打扮一番,等出了平阳侯府侧门,却望见第二辆车。她认出来驾车的是安康,便没急着上她的车。 没等一会儿,就见闻时鸣出来。 青年郎君身姿如修竹,一身麒麟纹檀色锦袍,发冠与腰带都比平日更隆重些。 “夫君这是要去哪里?” “有个故交生辰,去贺一贺。” 马车前后拐出侧门的小巷,驶到大街上,宽阔得足以两车并行,程月圆撩开金纱帘跟他闲聊:“夫君哪一位故交生辰,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 闻时鸣声音透了点笑:“薛家公子,五千两银票。” “啊?” “是很亲近的故交,他这人就爱钱。” 程月圆很羡慕,“薛家公子多少岁了?要是年年的生辰都能收到这么多银票,活到头发胡子都白了不就能攒下好多好多钱?” “难,还是赶不上他挥霍的速度。” 闻时鸣放松听她絮絮叨叨,突然听她“咦”了一声,“夫君你的马车怎么跟了我一路?” “我们顺路。” 眼见着麓园将近,程月圆的马车停下,闻时鸣的马车绕过麓园南门,顺着长街绕行到了麓园北面。 麓园是皇都花行的物产。 布局托了园冶造景名家精心营造,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与四时奇花异树相互映衬,移步换景。 程月圆没找到严三娘,以为是自己来得早了,等她独自溜达了一圈把麓园逛遍了,才见蔷薇花编篱后有一身月白曳地裙的女郎姗姗而出。 “少夫人。” 严三娘同样没有簪花,怀里抱一盆紫金蕊的白凤丹,同她衣裙如出一辙的雅静却不失华美。 “三娘今日真好看。” 程月圆走过去,同她交换了手中花盆,垂头欣赏这盆看起来就要很多银子的牡丹花,不忘提醒她:“我的花儿大朵是大朵,但花蕊容易掉粉,不留神会蹭脏衣裙的。三娘裙裳这么漂亮,要仔细些。” “紫罗烟如此难得,娇贵些也是应当的。” 程月圆一愣。 严三娘已另起了话题:“我闺名湘灵,好友私下唤我湘湘,不知少夫人是否愿意告诉我名讳。我若总是少夫人少夫人地称呼,倒显得生分了。” 程月圆面露犹豫。 严湘灵以为她不肯,正要打圆场,“要是有别的顾虑,就是我冒昧……” “叫阿圆。”程月圆打断她,“我名讳无圆字,有个闺中小名叫阿圆,你私下里叫我圆娘或阿圆都行。” 她是顶替了别家女郎的身份,才嫁去平阳侯府,提起原主名讳总有点心虚,何况是面对着严湘灵。 严湘灵笑意更浓:“阿圆,那我们去把花盆摆了,牡丹亭那边有花笺,写上名姓,花行的人会照料。” 麓园里还是簪花配柳的女郎多。 大家聚在一起品茗闲聊。 程月圆和严湘灵放了花,正琢磨一株叶片斑斓又绿又白的矮树看,忽地听见女郎们那边一静,有人嘘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花墙那边好像有男子的声音?” 确实有。 距离隔得不远不近,话音也低,像是几人书生在谈诗论对,逐字逐句地推敲。 平昌候家的二姑娘林斐然不当回事:“薛相公之孙生辰,邀请了许多的达官显贵子弟来参加,新科进士也来了不少。麓园北面挨着座私邸,就在那里设的。” 程月圆留意听了听,没听见闻时鸣的声音。 众人正待继续说说笑笑。 对向北面的柳四娘皱眉,拿扇子掩面,“我们换一个地方说话吧,那边好像有人。” 程月圆抬头,越过蔷薇花墙,北面私邸的小阁楼上有人影攒动,看起来是个男子身影。高处能够望低处,低处却只能寻些花墙花树躲避视线,也不知对方是无心登高,还是有意窥探,竟还打开窗扉探头来。 “走走走,去假山那边的牡丹亭吧。” 小娘子们不好高声呼喊,齐齐转去牡丹亭。 有人小声抱怨:“薛公子那么儒雅的人,请的宾客里竟然有这样不识礼数的。” “人家也不知我们在此地斗花啊。” “我们能听见隔壁对诗,他们听不见我们笑闹吗?偏偏知道有女眷在还登高望远,不怀好心。我回头了定然要堂哥去问问,是哪家公子做派这么不体面的。” 说话人是薛修谨的堂妹薛稚清。 程月圆回头细看。 她目力远,见登高之人直愣愣地朝这边看,衣着光鲜招摇,面若敷粉,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她催促一声:“三娘,我们也过去吧。” 严湘灵跟着她去,眼前一晃,有什么飘飞而过,飘过她们头顶又顺风去,落到了前头几个小娘子处,被捡拾了起来,“湘湘,你的帕子掉了?” 林斐然回头,顺手就递给她。 严三娘一愣,摸了摸自己腰间,帕子确实不见,她正想要认下,旁边秦家幺娘道:“莫不是认错了?我瞧着帕子是从小阁楼那边飞过来的。” 秦家小娘子身后几个女眷,眼光闪烁地点头。 “我们也、也瞧见了……” 林斐然一愣,后悔自己嘴快,她同严湘灵交好,向来熟悉她的帕子绣样,没多想就给。 小阁楼那边的男子高声喊话: “女郎们,那方帕子是在下的,可否请女郎们行个方便,遣婢女在花墙下归还?” 声音有点耳熟,有人眯眼看出来了: “那是鸿胪寺少卿之子周景同。” “这到底是三娘的帕子还是……” 留春宴上,她们闲来无事,讨论过绣样针法,还特别钻研过严湘灵帕子的绣法,记得三娘在绣帕一角拼缝了丝绦,方便悬在腰间,还有人夸过她巧思。 那帕子就捏在林斐然手里。 一角丝绦一模一样。 可怎么会在周景同那里飘过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没有人出言点破,只默契地把目光看向严湘灵,先听她如何说,这帕子到底是不是她的?到底要不要让婢女交回去? 严三娘白了一张脸,霎时明白自己落了圈套。 若装傻充愣不认,交好的女郎们未必会到处宣扬,跟着的丫鬟婢女就不一定的,何况还有些面和心不和的。等这日过后,流言就会酝酿甚至变本加厉。 可是把事情揭开了,说自己遗失帕子,不知如何落到了周景同手里,需要切切实实的证据,否则不止证明不了,还显得像是私情被撞破了强行狡辩。 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捏出好几个月牙印。 蓦地,衣袖被扯了扯,程月圆眨着一双清凌凌的圆眼,关切地看着她,担忧的神情不言而喻: ——这个帕子,到底是丢的,还是送了出去? 严三娘深吸口气:“帕子是我的,我不知为何会在周家公子那里。我今日来麓园后,没同他私会过,更没有把帕子相赠给他。” 她一字字说得清楚,女郎们一阵哗然。 小阁楼那边,周景同听大声催促道: “女郎们,是我一时不慎让帕子被风吹下。此物于我有重要意义,还请快快帮忙,将它归还给我。” 他越描越黑了。 林斐然后悔自己嘴快,叫友人陷入难堪,恨不能堵上周景同那张嘴,“胡言乱语,三娘的手帕如何成了你的私物?你下来说话!” 周景同身子探出半边,一副听不清楚的模样。 “娘子们说的什么?帕子真的于我有重要……” “啪!” 什么东西迎面飞来,砸了他脑门。周景同啊一声痛呼,低头,见鞋尖滚落一颗小鹅卵石。 “是谁伤人?!” “啪!” 又是一下。 还是正正击中脑门,他额前霎时出现个红印。 周景同绕着阁楼小柱躲闪,还是被打中了手和肩膀,疼得直嘶嘶抽气,只隐约瞧见个穿洒金红石榴裙的小娘子,一颗一颗砸得奇准。 小娘子并不同他说话,一边弹小石子,一边提气喊,声音清脆透亮: “——闻时鸣” “——夫君” “——你在那边吗?” 花墙那一边谈诗论对的声音,早随着周景同突如其来的呼喊而停住,程月圆的声音便分外清晰。 今日的寿星公薛修谨一愣,神情古怪地看对面。 他性子懒散,生辰宴办得随意,宾客有人在吟诗作对,有人在园子四处闲逛,他都没管,只与闻时鸣躲在角落雅座喝茶。 薛修谨似笑非笑,眼前檀色锦袍的青年面不改色,还在用石碾,慢慢将小凤团的茶叶碾成茶粉。 “时鸣,嫂夫人喊你呢,不应?” “你替我应。” “?” “我气虚,喊不来那么大声。” 闻时鸣将茶粉一点点用刷子,扫入陶碗。 薛修谨正想说,上次周景同闹市惊马的人情,他还未还呢。马车里可不是他祖父薛相公,就是他坐在里头装腔作势给闻时鸣扯大旗。 可架不住他实在好奇,清了清嗓子扬声回应——“闻少夫人有何事?时鸣就在我身旁听着。” 程月圆答得很快: “有个登徒子偷小娘子的绣帕!还当众宣扬出来,快帮忙把他逮住,别让他跑啦!” “登徒子就在阁楼上,你叫他下楼来论是非。” 薛修谨的笑意一收,朝小阁楼看去。 他还当是时鸣夫人性子活泼喊着玩闹,“闻少夫人,事情未明,周公子是我的来客,我可将他邀下楼来,不知是哪位女郎要与他论是非?” 程月圆那边静了一静,似乎在征求同意,“是刑部尚书家的三娘子,那你快快将他邀下楼。” 她话落,薛修谨与闻时鸣对视了一眼。 “刑书之女是殿下那位……” “对。” 是殿下那位,心仪的太子妃人选。 此事只有少数亲近之人才知道,若传出严三娘与周景同私相授受的流言,陛下不会同意赐婚的。 闻时鸣可惜地看已冲了水的茶粉,将茶筅搁置,起身与薛修谨走出去,讶然抬眸。 周景同正抱头逃窜,自己噔噔噔跑下小阁楼。 二指粗的鹅卵石,从蔷薇花墙那头越过。 凭周景同如何绕梯而走,始终精准无误砸中他,直到他走出阁楼,身影完全隐在墙下。他满头是包,指颤巍巍地指着花墙一侧,对闻时鸣怒目而视。 “闻三郎,管管你夫人!凶悍如此像什么样子。” 闻时鸣还未答,听得一阵环佩叮咚响。 “周公子要愿意早早下楼,我何须这样!” 程月圆忿忿不平,语气像点了炮仗,又硬生生地拐了个温柔小意的弯,“夫君你说,对不对呀?” 小娘子的声音很近,似乎就贴在墙的另一头。 “夫人拿什么砸的周公子?” “这个。” 蔷薇花墙上,高高抛起了一把小弹弓,又落下,看起来有些粗糙,“硌手吗?” “不会的,是一把老弹弓,早就磨得润润的。” 周景同怒喝:“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第16章 “夫君的心跳,好快喏。”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但麓园尽是女客,手帕又早从阁楼飘过去,私邸这边对细枝末节知之甚少,大多人只看见周景同遗失手帕,在他坚持手帕是私物的情况下,无人可辩驳。 解法只能由程月圆那边来。 两边都聚到了蔷薇花墙下。 严湘灵声音镇定,若细细听,就能发现她强压下的颤抖:“周公子坚称绢帕是你的,可帕子的色泽绣纹皆为女子款式,敢问它从何而来?” “是他人所赠,我不便透露。” 严湘灵一愣。 她在麓园已承认是自己的,周景同闪烁其词,反更叫人猜疑。“这绣帕是我私物,我不知为何在周公子手中,我从未赠予他人,还请周公子莫要胡言乱语,惹来不必要的误会。” 蔷薇花墙另一边,周景同许久未接话。 程月圆踮踮脚,墙太高,她瞧不见对面,却听见周景同语气委屈:“三娘想维护清誉的心思,我懂,我本就不会透露绣帕是谁所赠……何必如此呢?” “周公子话里有话,不妨敞开了说。”严湘灵咬牙,“不必装出一副与我有……牵扯不清的模样。” 私情二字,她实在说不出口。 严家人口兴旺,亲属关系繁杂,与周家不远不近地沾亲带故。她在年节聚会上见过几面,姑且叫过了一声表兄,却没说过几句话,只因周景同的目光太过黏腻、炽热,总是如影随形,叫她觉得不舒服。 周景同这边,宾客们皆见他神情寥落。 “我好意隐瞒,维护三娘声誉,三娘只想独善其身把自己摘出来。今日我来赴宴时,正是你的婢女趁着四下无人,拦我去路,转赠我绣帕,叫我莫因婚事被拒绝而灰心丧气,说你自会想办法说服父亲。” 他不给严湘灵辩白,语速越来越快: “严、周两家亲眷,我让母亲去提亲之时,严夫人特地为我屏退下人,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若不是你授意,外人假装的婢女如何知道?如何拿到绣帕?” 他信誓旦旦,确有其事。 母亲从未告诉她周家提亲的事情。 严湘灵一愣,脸颊烧得滚烫,却未被带歪,揪着他的漏洞盘问:“周公子既说那人自称是我婢女?她有何体貌特征?在何时何地拦的你?有何人证?” “尖脸,双丫髻,粉葛裙,约莫是快挨近申时,在薛公子宅邸侧门的巷口,我骑马来迟了,附近无人。” 这般特征,不正是欢儿? 欢儿惊慌得连连摇头,“奴婢没有!奴婢绝对没有做对不起小姐的事,更没有拦过周公子。” 那时候她们还未入麓园,能够作证欢儿未离开的只有自家车夫,不足以取信。严湘灵一时失语,只恨自己大意,未察觉绣帕是何时遗失的。 周景同一哂:“你们主仆,当然同气连枝。” 双方各执一词,再争论下去,没有新花样了。 薛修谨作为宴会主家,正想遣人去麓园与薛家私邸各门询问,寻找更多可能的认证,只是这么做,会惹来更多外界的视线。 正为难时,熏风拂面。 蔷薇花墙头的枝叶簌簌而动,像有狸奴在乱钻。忽地,冒出个俏生生的圆脸小娘子,发髻珠翠层叠,堪称金玉满堂。小娘子一双妙目逡巡,看看这边宾客,又看看那边阁楼,最后定格在闻时鸣处。 “夫君夫君!” 闻时鸣无视众人惊异目光,见怪不怪,只不知她又寻到什么踩上来的,静待她的下文。 程月圆却没了下文,将周景同从上到下细细打量,又落到他满头包上。 周景同恨声:“拜闻少夫人所赐!” “对不住了,我给你赔一罐药膏,你先别生气。”她狡黠的眸光一转,摆摆手,“我先前以为你是登徒子,并不知你同严家提亲过,同三娘是相识的关系。” 程月圆回看女眷们一眼,又扭回来,“按你的说法,你是很喜欢我们三娘的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三娘这么好的小娘子,谁喜欢她都是应当的。” 她语带鼓舞,想要他承认。 周景同不想跟着她的话走,只是先前深情模样,怎么好打破:“是又如何?” “心仪之人的绣帕,先前周公子在小阁楼上也反复重申是重要之物,怎么会随随便便就丢在风中了?” “我不慎将它同自己粗用的绢帕弄混了,登上阁楼出了汗,掏出来擦汗时,才发现是三娘给的绣帕。” 这说法合情合理,无人会质疑。 “然后,又不留意手一松,就吹跑了对吗?” “对。” 程月圆掏出自己的手绢,作了个擦额头的动作,同他仔细确认,“当时周公子是我这姿势,一边在窗扉处站定了赏景,一边擦汗,对吗?” 她以墙头为窗棂,演示起来。 “闻少夫人纠缠这种细枝末节,有何意思?” 周景同冷冷一笑,向蔷薇花墙看了一眼,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严湘灵,“哀莫大于心死。三娘既坚持手帕是我偷盗,那便是我痴心爱慕偷的吧。方才我在宴会上饮多了酒,胡言乱语才攀扯你。” 程月圆:“……” 程月圆:“周公子你别这样,我又想砸你了。” 周景同满脸的深情款款,出现了一道裂缝。 “周公子还未回答我的问题,是这样吗?” “是、又、如、何?” 程月圆听罢,欢快朝闻时鸣招手,“夫君你来,拿着我的帕子,按着刚才的姿势去小阁楼的南窗前擦擦汗。”她打了个手势,“我这样比划了,你才松手。” 闻时鸣生得高,轻轻抬手,就接了她的帕子,人却没动,低声问她:“有把握吗?”严三娘的事,关系到皇太子殿下,闹得不好收场,于周景同并没什么损失,而这世道的流言蜚语,始终是对女子苛责的多。 小娘子眼眸清澈,语气肯定,“有的啊。” 闻时鸣拒绝了平康代为帮忙,慢慢登上小阁楼。 南窗往下看,能将程月圆衣裙看得更清楚,腰肢的织金红锦比蔷薇花更耀目。他按她说的那样,等到清风吹拂,麓园树丛婆娑,她比了手势才松手。 白手绢被风吹开。 没一会儿落下,挂在小阁楼一层飞檐的鸱吻上。 闻时鸣眸光微凝,探头往窗扉看,明白了什么。 他朝薛修谨打了个手势。 薛修谨让仆役架梯,取下手绢,又上楼还给他。程月圆双手交叠,扒在墙头,看小阁楼上风姿俊秀的郎君,绿叶发出沙沙声,风变得更大了,她又示意。 闻时鸣已默契松手。 白绢飘飞,这一次,越过了飞檐鸱吻,却卡在了蔷薇花墙,挂于壁上绿枝。 如此反复,任凭东南风高高低低。 白绢没有一次飘飞过了蔷薇花墙。 薛修谨的宾客们议论声渐起,有人懂了,有人没懂,“闻三公子这演示的,是何意?” “你傻啊,还没看出来?” “愿闻其详。” “今日刮东南风,刚才这么多次,风有强有弱,但白绢没有一次越过花墙出,说明按照周公子说的那样站在窗边擦汗,绣帕是飘飞不出这么远的。” “那绣帕为何会落到麓园?” “这……就要问周公子了啊。” 说话人意味深长,叫宾客目光齐刷刷落到周景同脸上,周景同抿唇不语,片刻后耸耸肩:“此一时,彼一时,风向风力也不一样,能是一回事吗?” 林斐然听着他们议论,再结合白绢帕的轨迹,也懂了。她不紧不慢指出:“薛家私邸在北,麓园在南,三娘绣帕落地时,我们从此处往牡丹亭避走,与小阁楼之间的轨迹是东南向,刮来的是东南风。” 她顿了一顿,“方才闻少夫人的试验,正是这个风向。周公子可折柳举高,辨一辨风向。你已分不清是非黑白了,再分不清东西南北,可不太好。” 周景同一顿:“……我登上阁楼,正是风强时。” “难道方才的风,还不够强吗?”林斐然理了理她的披帛,“小娘子烟罗披翻飞乱舞你是看不见,薛家檐下的风铃叮咚清越,你也突发聋症听不清。” 他只闻其声,不知是哪位姑娘这么牙尖嘴利,“那又如何?这能说明什么?” 既无法咬定他偷盗,又无法证明严三娘的清白。 他还待辩解,众人目光却不在他身上,反而一同看向小阁楼,有人低声惊呼:“闻三郎可担心些啊。” 周景同跟着转头,蓦地,眼皮猛地一跳。 小阁楼处,闻时鸣半边身子探出窗扉,一手扣在朱漆雕花阑干上固定,一手捏着白绢伸远。他两指一松,没了窗扉遮挡,风轻轻盈盈,卷着那方绢帕,将它扯出柔软变换的形状,越过蔷薇花墙,飘落而去。 就落在原来三娘绣帕落点的不远处。 一时之间,花墙两头的目光都微妙起来。 说什么当成粗用帕子拿来擦汗,才不甚遗落,这明明是处心积虑才成了事。 程月圆见闻时鸣安安稳稳地退回去,才将目光转回周景同处,仿佛在看一只死鸭子:“周公子到底是要怎么样满头大汗,才能用这么离奇古怪的姿势擦汗,以至于把三娘的绣帕放飞出去?” 周景同的手藏在袖中攥紧拳,环顾一圈,有人神色鄙夷不屑,有往日交好的人目光躲闪,不敢看他。 “你们夫妻俩擅自推断,就算能自圆其说,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故意的?” “哇你这人好生无赖!” “啊呀呀!” 女郎们中有年纪小的,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连跺脚议论,恨不得像程月圆一样百无禁忌攀上墙头去看,这个脸皮如城墙厚的家伙到底长了什么模样。 程月圆往后摆摆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 她朝小阁楼下看,等到闻时鸣出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夫君辛苦,怎么样?” 闻时鸣莞尔,轻轻振袖,朝她露出了掌心。 那扣过雕花阑干的指腹掌心沾了点点朱漆,在他冷玉似的手上分外鲜明。他不疾不徐,将手掌展示给众人看,最后才对向周景同。 周景同脑袋轰地一声,嗡嗡乱响。 薛修谨一拍手,“是了,府里为我庆生适宜,特地翻新了各处,小阁楼的阑干重新刷了漆。这种漆没个三五日干不透,谁扒过阑干,手上一看便知。” 众人目光如箭,钉在了周景同的衣袖上。 薛府仆役夹在他左右,步步紧逼,周景同的脸色由红转白,“薛公子,这便是你府上待客之道?” 薛修谨拢袖:“他们只是站着,也没做什么啊?” 不过就是动手难看,想逼他自己承认罢了。 周景同勉强一笑:“对,我爱慕三娘,得了绣帕,又怕她悔诺不肯嫁我,才故意把绣帕宣扬出来。” 他不再遮掩,露出手掌心更浓重的红漆。 “朱漆能证明什么?证明她没与我私相授受吗?” 古来今往,男女有私,罪名往往先落到女儿家的头上,他这一段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风流韵事,痴情种子,要是真娶到了严三娘,流言还会变个模样。 程月圆一锤墙头。 “还不够明白吗?” “证明什么?” “证明你个品行不端,心怀恶念的坏蛋啊。念书念不好,保家卫国又不行,安安生生当个富贵闲人也挺好的,还连男儿顶天立地最起码的正直良知都丢了,竟然想出这种阴损法子来。” “三娘知书识礼,好看温柔又心善,爹爹还是大官,鬼上身了才跟你有私情,被下蛊了才送你帕子。” 她倒豆子似的啪嗒啪嗒,直把周景同说得一无是处,林斐然拍手叫好:“公道自在人心!我看今日过后,皇都有哪家小娘子愿意跟你说亲。” 严湘灵愁云顿消,跟着笑了笑,鼻尖却发酸。 她冰凉的四肢仿佛气血回流,浑身又有了力气。周景同是个宵小鼠辈,只敢用这种躲躲藏藏的法子。 “周公子说得对,朱漆只能证明你故意为之,不能解释我的贴身之物为何会落到你手里。未免造成更多误会,我这就去京兆府报案,叫衙门彻查清楚。” 花墙两边都是一阵错愕。 周景同不敢置信:“你当真要报官?” 严湘灵不答:“欢儿,去备车。”她大有抬脚就要走的架势,周景同语气终于慌乱,急得换了称呼:“两家亲戚一场,表妹何必惹得两边长辈不快?” “我总要让周公子有机会洗刷偷盗的污名。” 她声音远了两分。 周景同快步贴到墙根下,连连劝说:“儿女私情案最是招人闲言碎语,难道你就不怕影响日后婚嫁?” “周公子此时倒是替我担心闲言碎语了?” 严湘灵大步离去,心头浮现一道清贵威仪的身影,那个人若是也在意闲言碎语,只能说明无缘。 程月圆扒着墙头,看如丧家之犬的周景同。 “三娘真的走了哦,好多人也跟去了。京兆府在北,马车还是会绕行经过薛公子这里,你现在赶去,当众说出真相,求一求她,说不定她会回心转意。” 周景同愣怔,咬紧了后槽牙,一边喊小厮跟上,一边转身跑了,朝着薛修谨私邸最近的门去。 第二茬的热闹,有人想跟着看,碍于生辰宴还在继续,不好提前告辞,有人啧啧感叹世风日下。 薛修谨很识趣:“改日再聚,各位去留随意。” 两边都清净了不少。 程月圆打招呼:“薛公子好呀,第一次见面,我想翻过来墙来跟夫君说说话,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 薛修谨第一次听人要在主人家面前翻墙。他很想看看,可闻时鸣已侧头,眸光里明晃晃在等他走。 “行,行。” 有夫人就是了不起。 薛修谨折扇一摆,把剩余仆役和宾客都捞走了。 程月圆踩着的是麓园的大花盆,这会儿鞋尖慢慢挪,寻到墙壁缝隙,三两下灵活地攀过了墙头,又拽回她红石榴裙的大裙摆,左右看看。 右边有草圃,草絮柔软,泥土厚实。 她看准了,脚底一蹬要往那边跃。 冷不丁,青年郎君一个箭步过来,长臂展开,要将她兜住,可她蹬墙用了力,加上下坠冲势,整个人比往日更重,压得他膝上一弯,两人齐齐倒在草圃。 “啊呀……”程月圆从他颈窝处,将脸蛋撑起,“我能站得住,夫君怎么就来接了,有没有摔到哪里啊?” 闻时鸣平静躺着,呼吸微乱,眼眸似一潭静水幽幽,倒映着她的轮廓,“撞得发晕,先躺一躺。” “哦,好,先躺躺。” 她撑着要起身,蓦地,被他大掌揽住后颈,又按回去。青年郎君的胸膛清瘦,隔着夏日锦袍,她听见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心跳。 程月圆惊奇地睁开眼,脸颊染上他心口的热意。 闻时鸣却闭了眼。 一闭眼,还是她痛斥周景同时,那双漂亮得快着火的乌玉眸子。颈窝被小娘子朱唇贴过的地方,温热已散,软软糯糯的濡湿触感却像一个烙印。 “夫君的心跳,好快喏。” “嗯,摔得太猛,心疾犯了。” 第17章 “夫君大坏蛋!” 犯心疾了? 程月圆翻坐起来,“那更加不能压着,我去喊薛公子给你叫大夫。”她左右看看,薛修谨实在把人清理得太过干净,一眼看不见仆役走动。 闻时鸣拽住她袖子,没让走。 “为何确定周景同是故意的?” 他唇色如常,浅浅的水红,呼吸在最初微乱过后已平复。程月圆伸手去他额头探,没有冷汗,好哇,这人竟胡言乱语,吓得她白白紧张。 “夫君这么聪明,自己猜去。” “我猜不着。” 闻时鸣手指顺着衣袖,钻入她掌心挠。 程月圆抿唇,又见他檀色锦袍散在草圃上,沾了点点泥垢,“他今日穿了浅青色,袖边蹭了几点红漆,跟阁楼阑干的颜色很像,而三娘那个绣帕,线绣得密又缝了丝绦,按理说,不会飘得这么远的。” “按理说,寻常人也不会对风力风向观察细致。” 闻时鸣淡淡地陈述。程月圆不管,只一用力把他拽起来,“地上湿气重,不能久躺,快快起来咯。” 两人整理一番,再去找薛修谨。私邸侧门处,第二茬的热闹散了,宾客们意犹未尽地感慨: “知人知面不知心。” “好歹毒的做法,跟后宅那些伎俩也没差了。” “还好闻少夫人机敏,严三娘子又当机立断说要报官,才逼得周景同当众承认,是捡到帕子再刻意设计,不然姑娘家清清白白的名声,都叫他毁了去。” “有位姑娘说得对,往后有头有脸的官宦小娘子,谁敢嫁去周家啊?” 周景同丢脸丢了个底儿掉,早已不在原地了。 华美的绿绸马车停在巷角树荫下,严湘灵的婢女欢儿立在一侧,远远看见程月圆,朝马车窗说了一句什么,严湘灵便要出来。 “我过去就好啦,三娘别出来。” 程月圆小碎步跑过去。 严湘灵还是下车来,朝她一礼,郑重的大礼。 “今日之事,多谢阿圆,若没有阿圆,不会如此顺利收场。周家那人看我当真要报官,急得拦了我车架,当众道歉,承认是今日早些时候尾随我,在绸缎铺子捡到我掉落的帕子,私心藏匿起来了。” 眼下目的达成,她无需再去对簿公堂。 不过是连周景同的名字都不想再提起。 程月圆脚底有刺般,晃来晃去,不肯受礼。 “我和三娘是朋友,应当的呀。” “阿圆如此为我,就因为我在留春宴帮了一点小忙吗?”严三娘想到她在麓园将那些沉重的花盆搬搬挪挪,只为了能够踩着攀上墙头去看清楚那边情况。 “我帮你整理发髻是顺手而为,可后来跟你去寻找芙蓉钗,是存了一些私心的。” “啊?” 程月圆茫然,不懂她有什么值得严湘灵的私心。 “说来痴傻,阿圆别笑,我有真正心仪的郎君。” 严湘灵的眸光闪烁异彩,语气坦荡,“他同闻三郎是至交好友。我当时知你身份,心头就生了亲近感,好似那郎君远在云端,离我十万八千里,但我认识了阿圆,就微妙地离他近了一些。” 程月圆手掩住唇,悄悄压低声: “是、是薛公子吗?” “不是呢。” “喔。” 她把手放下,没再追问,弯弯眼笑了:“可三娘帮我的忙,不止是留春宴上。” 这下轮到了严湘灵不解。 “三娘帮过我……我的朋友。你自己都记不起,因为这样的举手之劳,三娘还给过很多很多人。” 程月圆的神情是掩藏不住的感激,“啊呀呀,好好的斗花,都给讨厌鬼破坏了,下次我再约三娘。东市有一家霓裳铺子的衣裙特别好看,我带你去!” 严湘灵应诺:“我翘首以盼。” 程月圆同她告别,脚步轻快地回去找闻时鸣。 平阳侯府的马车驶来,云露早捧着那盆矜贵的紫罗烟在等,程月圆登车后接过去,入内一看,闻时鸣手长腿长,一人占了坐榻一大半,指骨分明的手捏了块湿棉布,在擦掌心斑驳的朱漆。 她护着花,绣鞋点点他靴尖,“夫君挪挪,挪挪。” 闻时鸣一挪,把自己挤进了角落。 “严家娘子怎么叫你阿圆?” “嚯!你怎么偷听女儿家讲悄悄话!” “拢共没听见几句,只听见了……阿圆,和阿圆。” 他声线温润,阿圆二字被他斯斯文文吐出来,像小飞蚊在她耳边撩动翅膀。 程月圆摸了一下自己发痒的耳朵,低头检查紫罗烟的花叶,“是个小名,因为我阿耶第一眼看见我时,月亮就是圆圆的,又大又亮挂在天边。” “夫人出生时,阿耶不在身边吗?” “不在,”程月圆摇头,又琢磨他为何霸占了她的小马车,“夫君怎不坐自己的大马车?” 来时不跟她一路,回去倒黏在一起了。 “太阳下山了,挤着人暖和。” “嗳,话本子都说美人儿冰肌玉骨,夏日无汗还香香的,我看夫君才是。” 她嗅嗅他,用一根食指在闻时鸣手背上戳了戳,不至于冰但也没有多热,比普通人这个时节的肤热要低一些。闻时鸣掌心磨得泛红,都没擦掉朱漆,她又戳一下,笑嘻嘻抽走那棉布。 回到府里,程月圆没管别的,先让小厨房拿来一碗猪油,就隔着熏笼的小铁网。厚陶碗还未烤烫,白花花的油膏就慢慢化了,融出透明油润的质感。 她换了块干棉帕,浸了大半碗油,溜达去书房。 闻时鸣正在看前些天积攒的东市新商铺契书。他一不留神,被她捉住了手掌,涂了满掌的脂香肉腥。 “作甚?” “湿水不管用的啊,沾点猪油润一润,放一放,再拿皂角水洗洗,才能洗掉。” “怎不用茶油?那个味道小。” “茶油几钱一两,猪油几钱一两?反正都是要洗掉的,做什么白白浪费呀。” 闻时鸣管着东西两市,对物价了如指掌。按品质优劣,茶油是能够比猪油贵出四到十成不止。 “夫人省那么多银钱,要做什么?” “我替夫君省钱,难道不好?” “那省你自己的呢?” 他放下契书,用干净的那只手,去抽她堕马髻上的双蝶赤金钗,又是一枚轻盈的镀金钗,“是为何?” 成婚入府时,嫁妆单子共两份,一份在她手里,一份在母亲那里。 他已经找母亲确认过了。 他名义上的泰岳大人是低阶官员,但并不如她在留春宴上说的,每月只几千钱,反而因为世世代代在荆城扎根,而累积了小富,放到皇都是不够看,打几根足金首饰,攒一套体面嫁妆绰绰有余。何况母亲在下聘时,还暗自给了银两贴补,叫亲家填平了赌债。 小娘子似乎叫他问住了。 她今日眼皮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妃红色,眼眸轻眨时,秾丽多姿,更显得瞳仁清亮无辜。 “我……我就是……” 闻时鸣将双蝶钗插回去,并不等她编出什么糊弄的借口,“里间有个黄花梨小圆角柜,最顶上一层匣子是银票,我每月存放。这些银钱不入月例不走公账,你若缺花用了,自去拿。” 屋内安静,青年郎君翻过契书,纸张微微颤动,听在程月圆耳里,有如雷响。 就像他安安静静说的话那样。 “我攒得随心,并不知总额有几钱,夫人无论拿与不拿,我都不会去清点。” 程月圆静了半晌,轻轻“喔”了一声,“油要浸一浸,一刻钟后,让平康来再用皂角水擦。” 她放下他的手,落荒而逃般出了书房。 夜里,程月圆罕见地梦见了旧事。 她梦见那日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她披着蓑衣斗笠,站在刑部大牢入口的屋檐下,怀里揣着一瓶跌打药酒。一老一少两个狱卒似门神,把着那道她不得而入的门。 说是飞来横祸也不为过。 贵人豢养的瑞兽,一头雪白带斑点的小豹子,不知为何,挣脱了皇家猎场的藩篱,在秋猎之时,落到她阿耶设置的陷阱里,找到时已没了气息。 阿耶没有被抓起来前,皇都是繁花似锦的梦中乡,逢年过节来卖兽皮子,有数之不尽的新鲜玩意。 阿耶被抓起来后,皇都变成了只会朝她张嘴的吞金兽,打探消息要银子,探视也要,打点牢头要银子,往牢里送被褥衣物……还能一件件来收钱。 闻所未闻。 她将跌打酒递过去,老狱卒掂了掂酒樽。 “你这是药酒,是药三分毒,可不敢乱送进去,万一弄出什么事,我们得担责。” “我阿耶腿上有旧伤,这种天气要涂药酒才舒服。”她掰开酒塞子,倒了一些往手掌上搓,又涂在唇边舔了舔,“差爷你看,真的没毒。” 老狱卒摆手,“有毒没毒,你说了不算,要我们找大夫验过才行,验毒费用这么多。” 这是她记不清第几次看见。 对着她伸出来的,朝上的手掌心。 程月圆一摸荷包,早就空瘪,“我今日没带够,差爷行行好,药酒先给我阿耶吧,我明日一早就来补,一定来补。你先给他用了,他今夜就能睡个好觉。” “都坐牢了还讲究睡好不睡好,以为在家里呢?没有验过不能送,走走走!” 老狱卒叫年轻狱卒撵她。 年轻狱卒拿套着刀鞘的刀柄,一下下拍她。 她扒在廊柱下不肯走,“差爷,我不进去了,就在这里看看,等会儿再走。” “你一个姑娘家,杵在这能看到什么?” “我就看看,不会添乱的。” 程月圆说不出她杵在这里能干什么,也许是寄希望于公差来往,把她阿耶提出来,去什么地方问询,能够叫她遥遥看一眼。 “从刑部大门到这里,三道门槛,我花了三两银子才进来,要是从这里出去,明日再来,这些银子,就要再花一遍了。” 年轻狱卒手一顿,面容稍微松动,还是撵她。 “明日或有贵人来给尚书大人送素斋,绿绸马车停在西门,是个戴白帷帽的女郎。贵人心软,你求一求她,药酒一文钱不用花,就能送进来了。” “明日,明日什么时辰?” “说不准,看命吧,走!” 年轻狱卒一用力,将她推远,她踉踉跄跄地跨出门槛,将要跌倒。 程月圆低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不是暴雨倾盆,炭炉烘出暖热干燥的气息,俊秀的郎君白衣鸦发,手持一盏烛台,整个人笼罩在一团昏黄光晕里,手在轻轻拍她,“作噩梦了?” 她盘腿坐起来,吐了一口长长的浊气。 “夫君有床不睡,怎么在我这里坐着?” “你一直在说梦话。” “喔。” 她白日里被拆穿,便也没了顾忌,翻开枕套,抽出里头她藏的银票,一张张慢慢数了起来。五十两、一百两、二百两,呼吸随着手指,徐徐平复下来。 “你在枕头底塞这个?” “压压惊嘛。” 小娘子难得安静,眼睑半敛着,浓云似的墨发披在肩头,脸蛋白莹莹如羊脂。按理说,是闻时鸣平日会喜欢的乖巧柔顺的模样。 可他觉得心口被谁戳了一下。 有一块塌陷下去,好半天没能弹起来。 “眼皮子浅,这么点银子就够压惊?” “……” 程月圆蛾眉微蹙,用一种“你好过分,没看到我心情不好吗”的眼神看他。 闻时鸣丢给她一件斗篷,“穿上。” “啊呀。”她不是沉溺于往事的性子,叫他一打岔,就恢复了七八分精神,“这个斗篷好长,不是很合身,再说三更半夜的,夫君要带我去哪里?” 帽兜戴好,闻时鸣提了风灯,朝她伸出手,“来。” 沧澜馆巡逻的守卫,发现半夜有人打着灯笼,堂而皇之往库房方向走。待辨认清楚是两位主子后,又默默退了回去。 闻时鸣用钥匙开了库房,凭记忆走。 库房里是一列一列书柜似的架子,分门别类。有市无价的古籍、孤本、名家字画不必给她看。精工雕琢的玉石器物有欣赏门槛。 小娘子的喜好,一向简单明了。 闻时鸣牵她到最角落,拐入库房的斗室。 “这么小的窄间放什么宝贝?” 程月圆好奇地探头去,他细细的灯柄跟着伸来,一瞬间,她被照得眯起了眼——满、室、金、光。 明灿灿、亮闪闪,婴儿拳头大的金饼饼,像稻谷一样堆成座小尖山。她一早忘了午夜梦回什么旧事,“哇”一声挤进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山尖尖。 “夫君夫君,这个,这些,是真金做的么?” “想咬就咬。” “什么话,我又没说要咬,但是你不介意……” 她磨磨蹭蹭,挑挑拣拣,拿起一枚看起来最崭新漂亮的金饼饼,留下了一粒小虎牙的小凹圆点,眼眸盛满亮彩,“我下次再做噩梦,还能到此一游吗?” “不能。” “……哦。” 闻时鸣转过身,背对着她,“但你可以抓一把带回去,垫枕头底下压惊。” “?”程月圆似乎被天降横财砸懵了。 “我数到十,能得多少,凭本事,十、九……” “啊啊啊重来重来,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开始。” “八、七……” “夫君大坏蛋!” 背后的脚步声碎碎,闻时鸣仿佛看到她急匆匆地绕着小金山打转的傻气模样。他静了好一会儿,直到金山倾倒,稀里哗啦响动,才数出了一个“六”。 灯笼里的烛火安静燃烧,已不剩多少灯油了。 剩下五个数,拖拖拉拉地数完。 “二……一。” “我也好啦!” 闻时鸣回头,金饼饼堆起的金山没少,就像侄女杳杳玩的堆木块玩具那样,小娘子将它打碎,分堆成各种小金桥、小金塔、小金月亮……她玩的尽兴,被噩梦吓得苍白的脸蛋变得粉润润,眉眼盈盈含笑。 “回去么?还能睡小半夜。” “真的不拿?” “拿了呀。” 程月圆手翻出来,躺着那枚经过她精心检验,有圆圆牌牙印的金饼饼。闻时鸣看了一眼,“走吧。” 这夜月明星稀,春末夏初的虫鸣细细。 灯笼轻晃,程月圆低头看她和他一高一矮的两道影子,被拉得斜长。 “夫君你知道吗?” “什么?” “三娘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很喜欢她。” “……” “夫君夫君,你听到了吗?” “没有。” 闻时鸣不想应她。 谁家夫人这样没良心,出钱出力哄了半宿,功劳记在别人头上。灯油彻底烧完了,火苗灭下去,面上忽有馨香拂来。小娘子踮踮脚,双臂从斗篷伸出,将他轻轻又郑重地环抱,软绵绵的脸蛋贴他的蹭了蹭。 “夫君也是,很好的人。” 她只蹭一下,捏着小金饼,无需夜灯探路,转身快步往主屋跑,“回去睡觉啦,困死了困死了。” 闻时鸣立在原地,笑骂了一句“没良心”。 轮到说他,没有后半句就算了。 怎么还比严三娘少一个很好。 第18章 “拿了人家嫁妆,卖得七七八八了,不能反悔的。” 同一碧蓝夜空下,鸿胪寺少卿周家不甚安宁。 白日里在麓园的闹剧,见证者众多,很快就传到周懋的耳朵里,他怒不可遏,一回府就上了家法,把小儿子抽得皮开肉绽。 “家里有你大哥顶门立户,你往日里胡闹些,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儿女私情这种事情是能够颠倒黑白的吗?你是想和严家结亲还是结仇啊?” 周景同抱着长条凳,整个人俯趴,后背很快渗出一道道血痕,难得地牙关紧闭,一句软话也没说。 周母不忍再看,周懋盛怒之下,她也不敢阻挠,只含泪跺脚,“二郎,你倒是跟你父亲认个错啊!” “认什么错,严家本就看不上我,母亲那日替我去求娶,严家夫人眉间讥诮,父亲不在瞧不见,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忍得脖颈的青筋暴起,瞥见长兄正神色漠然地拢袖,立于一侧旁观。 三十鞭打完,周景同的后背火辣辣地发麻。 周母叫仆役抬来担架,将他移回卧房,亲眼看着嬷嬷给他上好了药才走。“等你好些了,还得去严家登门致歉。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这事办得实在是糊涂,传扬出去,你父兄在朝为官如何面对同僚?” 周景同抿唇不语,等母亲走了,才痛苦呻吟。 从小跟到大的长随觉得不解,“公子这是何苦,再喜欢严家三娘子也不值当啊。” “喜欢?”他神色变得晦暗,“她避我如蛇蝎,喜欢有什么用?你明日去荣国公府找蔺世子递话,就说我事情虽然出了岔子,但到底办了,叫他切莫食言。” “蔺世子不是被罚禁足在家吗?能做什么?” “便是被陛下罚禁足在家,他在家里可没少闲着。” 不然如何知道他向严家提亲被拒绝,如何派人把严三娘的绣帕交给他,让他找个时机展露在众人前。 因为纨绔,又因为爱慕严湘灵,他犯多大的浑,干多荒唐的事,都不会惹来众人深究背后的意图。 蔺弘方答应,事成后,会设法帮他通过文武简试与吏兵两部的铨选,谋一个千牛卫备身的位置。 至于蔺弘方的意图,周景同换了个姿势,痛得倒抽口气,整个荣国公府与二皇子同气连枝,为了打压东宫无所不用其极,里头的弯弯绕绕谁在意。 他只在意,能不能挣到蔺弘方答应的前程。 按着日子算,蔺弘方的禁足已能解了。 有了金饼饼压惊,程月圆的后半宿无梦无扰。 一醒来,闻时鸣又去上衙了,挂在木施上的官袍官帽都被穿戴走了。今日旬休,本是官员放假,学府歇课的日子,却正是东西两市最最繁忙时。 她一边嚼着软软韧韧的香葱鸡蛋饼,一边请绮月帮忙挑选今日出门的衣裳。 “娘子要出去吗?” “趁着花期没过,我要把紫罗烟赶紧卖掉呀。云露后来都悄悄告诉我了,快二十贯,买什么不好。” 程月圆连比带划,“就是不知转卖要折几多价。我跟云露去东市花行转一转,只要能脱手很快就回。” 她既如此说,绮月便没有跟去。 车轮辚辚,驶向的并非东市,而是西市医馆。 程月圆兀自跳下车来,吩咐车夫老钟:“找个安静地方停一停,等我买完药材了,再去东市花行。” 老钟等了等,没见云露下来,面露讶异。 程月圆摆摆手,“小云露缺觉,路上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睡着啦,你别管她,但也别离了车。” 老钟晓得厉害,“娘子放心,我就在驾车室守着,不会叫歹人靠近马车的。” 程月圆独自迈入了仁心堂。 时辰还早,医馆来看诊的病人只得两位。她带着帷帽,走向柜台向正在用药碾子轧药的清秀小少年,“要五钱紫苏叶、五钱甜杏仁。” “甜杏仁卖完了,后院有未处理的,夫人要吗?” “我要去先看看。” “夫人随我来。” 少年人摆好药碾子,领着她到仁心堂后院。两人迈入后院,主顾间那种客气冷淡就散了,程月圆掀开帷帽,脚步加快,轻车熟路去到一间厢房前推门。 厢房布置清简,直棂窗天光倾洒,亮堂又透气。 程月圆还是嗅到了她熟悉的参汤味道。 浓眉黑发、身量峻拔的中年男人躺在床上闭目,两颊微微凹陷下去,幸而面容平静,气色尚好。 她搬来个小墩子,坐在床边观察。 “阿耶,我又来看你了。” 她将阿耶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我怎么觉得,阿耶的皮肤都变白了一些,林大夫什么说法?能不能把他搬出去晒晒太阳啊?”阿耶喜欢他晒得黑黝黝的皮肤,引以为豪,说这样才显得有男子气概。 身量纤弱的小少年慢几步进来。 “每日早晚都有晒,大多数时辰在屋里也没办法。林大夫说脉象变好了,阿耶身体底子强,如果能继续精心调养很有希望,说不准哪一天就能醒来了。” 程月圆听后振奋,露了大大的笑容,拍拍手,又从袖子里抽出来两张银票,按在小圆桌的茶壶下。 阿耶设置陷阱猎杀贵人瑞兽的事情,本来已经要定罪了,自严湘灵帮她送了药酒进去大牢那日,峰回路转,御史台有清明能断的大官人来督办案件,看完卷宗说还有疑点,要重新调查,重新审理。 再后来,阿耶从祸事里脱身了。 那只瑞兽在掉落陷阱前,就已经受伤中箭,是被人故意扔下去的。只是阿耶经受刑讯遭了老大罪,从牢里出来已是这副模样,调理了好几个月才平稳。 “这是这个月买汤药和山参的银钱。林大夫呢?” “有妇人临盆生产出血,稳婆应付不来,那户人家的儿子来匆匆把林大夫背走了。” 听着好惊险呐,程月圆正想议论几句,少年双手抱臂,靠在墙边,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看,“程月圆,你非得把自己涂成个大花脸吗?” 程月圆一抿唇,跳起来掐他的脸。 “好哇小清江,隔些日子没见,连阿姐都不叫!” “嘶,疼……疼!”程清江从她手底挣脱,白净脸颊留了鲜明的红手印子,“啧,阿姐的手劲还是这么大,我看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 程月圆的手放下来,又贴近他,同他比了比身高,“你怎么好像又长个头了?” “我这个年纪,长个头不是应当的吗?” “长得太高我就够不着了。” 她阿耶捡的孩子不止一个,还有小清江。 按着老程家的习惯,起名很潦草,捡的那天看见什么,就叫什么,小清江就是江边捡的。 虽然阿耶起名糙,养孩子却仔细。 程清江捡到的时候呼吸都快没了,脸憋得青紫,愣是给阿耶养好了。没讨媳妇的大老爷们,还会捻着绣花针,给她和清江补衣裳上糟蹋出的破洞,一边补一边笑呵呵道:“阿圆每件衣裳攒三次补丁,阿江的四次,够了就带你们进城卖皮子山货,做新衣裳。” 两人小时候满山疯跑,连滚带摔都不留神,反正衣裳多几个破洞,能换新的,阿耶从来没骂过。 等长大一些懂事了,衣裳磨损得慢,臭小子还会自己偷偷补,一边嘲笑她粗手粗脚,一边把阿耶又又又不小心多买的布料让出来给她做小裙子。 程月圆长到现在,家里攒了好多好多小花裙。 她也是家里唯一不会用绣花针的人。 程清江捂着脸,恼怒地盯着她:“你别转移话题。以后还要嫁人的,能不能有个姑娘家的样儿?” “我已经嫁人了啊。” “不作数的。” “拿了人家嫁妆,卖得七七八八了,不能反悔的。” “能,不作数的。” 程清江执拗地重复,“我在医馆给林大夫打下手,她每个月都给我开工钱,等阿耶醒来,我白日在医馆做工,夜晚回山林打猎,慢慢攒总能够攒够银钱,把那些嫁妆都赎回来的。” 该说是长大了,还是没长大呢? “你打猎还没我厉害呢。” 程月圆拿了把小剪子,给阿耶剪冒出来的胡须,“你姐夫其实很好的,他昨天还送我金子。” “你不能给这么点恩惠就迷惑了!” 程清江跟云露差不多大,口吻却像个痛心疾首的老先生,“他真待你好,怎么总拘着你,每次来都要费一番功夫偷溜,还总跟林大夫要安神香来用。” “高门大户家的夫人娘子们就是这样的啊。婢女们不跟着,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她们就要挨骂,脾气坏的主人家还要把她们卖掉。” 程月圆跟他解释不清,“反正你姐夫脾气不坏的。” 程清江还待再说什么,一阵脚步声从屋外响起,门帘掀开,进来一位身条修长,细眉细眼,长相颇有江南韵致的白净妇人,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她的雾蓝外裙和牙白褂子上沾了点血迹,应是出诊时蹭上的。 “林大夫。” “阿圆来了。” 林大夫应了一声,唇角牵了牵,笑容却不似往常自然。程月圆只当她在上一家看临盆妇人那里凶险,还沉静在那场景中,却见她心不在焉地摸到茶壶,往茶瓯里倒茶,茶水倾泻出来,快漫过桌上两张银票。 程青江跳起来,一把抽走银票,抖去水珠。 程月圆盯着她瞧:“林大夫,出什么事了?” 林大夫素来沉静的眼眸里露出担忧,手从衣袖里伸出,攥着一张发皱的京畿衙门公告,“今日出公告,流一千里,今日就上路了。阿圆,你能不能替我……替我送送他,就到城门口,那些人不会叫他好过的。” 程月圆抻平了告示,一目十行地读完。 她拉开房中衣柜,上层放了几套她阿耶的换洗衣物,下层挂着她的短打黑衫、面衣斗笠,“即便林大夫不嘱咐,我也要去送谢大人一程的。” 繁花似锦的皇都城,有很多把庶民视为草芥的所谓贵人,也有很多叫她觉得,这世道还不赖的恩人。 第19章 他一步步逼近她,目光灼灼。 东西两市日日熙熙。 今日人多得不同寻常,快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闻时鸣和安康立在西市一家漆器行的匾额下,遥遥看衙差押送着谢昆玉从西市入口来。 按本朝律例,但凡被判流刑的官员,都要在出城前往两市走一遭示众,让在位官员引以为戒。 谢昆玉生得精瘦,关在大理寺狱多日,出来时清减不少,此刻枷锁压身,整个人仿佛就剩一捧骨头。 然而骨是金雕石刻的骨,行走间顶天立地,风仪不减,走向流刑之路的步履,一如持笏板走向朝堂。 “这又是哪位犯了事的大官?” “御史台的谢大人,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景平十二年的探花郎啊,当年打马游街过,啧啧啧,不知惹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的芳心,听说连大长公主都对他一见倾心,要招为驸马呢。” “那怎么没成,要是成了,不至于有今日这一遭。” “有人说他心有所属,有人说当了驸马官儿升不高,谁知道啊,不过他后来是娶了家势不显的妻子,又同她和离了,至今一直未再娶。” 随着谢昆玉与官差深入西市,人潮聚拢。 议论声四起,议论的重点,不在谢昆玉清查户部度支司贪腐,追回军饷粮秣数十万石;不在他怒撰《奸蠹书》揭发前任宰相贱买官府土地;甚至不在他最近督办先皇后所养的瑞兽被猎杀案,为无辜受牵连的猎户澄清冤屈,而是落在最不值一提的儿女情上。 “谢昆玉,你自己便是寒门,一朝身居高位就忘了本,为了庇佑你族子弟,将试题泄露,对天下间寒窗苦读的学子何其不公!” “老师为官多年,文笔如刀字字慷锵,揭发了多少为非作歹的乡绅豪强和贪官污吏,怎么会泄露考题?” “判罚公告都出来了,还能有假?谢昆玉若是真的清白,他侄儿何必要留下遗书,畏罪自裁?” “那是栽赃陷害!” “你们拜在谢昆玉门下,当然为他说话。” “废话什么!直接动手啊!” 落榜书生同对面谢昆玉的门生唇枪舌剑。 高声辩论之际,各人手里拿着一筐从菜市收来的剩菜臭鸡蛋,朝即将行来的谢昆玉一扬。 流刑犯凡入东西市一遭,都要满身污秽地出城。 衙差不止没有阻挡,还后退一步,叫谢昆玉彻底暴露出来。后者视若无睹,步履未停。 也正是这时。 几个翻领窄袖胡服的粟特商人,牵着几匹骆驼,事不关己地斜插入道。骆驼高大双峰成了屏障,挡住泼洒而出的烂菜叶子。 衙差呵斥:“做什么?没看见官差行道!” 粟特商人睁着无辜而深邃的眼眸,叽里咕噜回答一番,斜跨街道去了对面商市。 衙差很快发现,今日西市的贩夫走卒、僧客胡商今日都像盲头苍蝇,不是你挡了我的道,就是我撞倒你的货,频频从他和谢昆玉身侧闪现。 原定最迟两刻钟走完的路线,硬生生拖到三刻。 而谢昆玉的衣袂,在出西市口时,依然洁净。 谢昆玉侧眸,望见俊秀清薄的年轻官员,披着一袭天青色斗篷,还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小闻大人,已出西市地界了。” “殿下今晨被召进宫,我替殿下送一送御史。” “山长水远,小闻大人能送到几时?” 在西市里没能浑水摸鱼的落第书生,有心拱火的暗鬼,正稀稀落落地跟在后头,迫于两侧的佩刀武候威压,迟迟没有动手。 “小闻大人,到此止步吧。” “市令为稳定通商秩序,有借调京畿守备之权,但在这里,在居德坊与群贤坊的主道上,小闻大人便是为一己之私而越权行事。” 谢昆玉朗然一笑:“便是我还在任,也得参你一本的,被揪住了错处,官位难坐得长久。” “家父素来厌我在市署忙忙碌碌而无所建树,此处正好闹出些名堂来,叫他知道我不是虚空度日。” 闻时鸣不受他激,看着身后跃跃欲试的人群,朝武候慢慢抬起了手。 “动手啊,犹豫什么?谢昆玉早不是朝廷命官!” “正是这些人官官相互,才弄得朝堂乌烟瘴气。” “大不了,就是京畿大牢里蹲几天!” 落第了满腹幽怨的书生,被有心之人怂恿几句,仿佛就觉得是眼前之人偷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功名。 武候们一拥而上,以示恫吓的刀剑将要出鞘。 “叮”,清越的金玉相击之声。 闻时鸣眼前蓦地,划过一道弧光。 群贤与居德两坊的高墙上,飞来短箭三两,最先落在第一个要拔刀的武候刀柄上。 继而,是糊涂书生脑袋上。 闻时鸣见过落石投湖,迸溅出一朵朵水花。 他第一次见人的发髻开花。 一根根短箭不偏不倚,扎在儒生们的发冠上,玉的、木的、铜的、乌纱网扎的,通通打碎打坏,发髻四散,霎时间凌乱飘摇,迎风蓬头狂舞起来。 “娘哩,可真稀罕。” 武候一群大老粗,不知是谁呐呐了一句家乡话,一拍大腿笑起来,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弭了大半。 儒生们有人脸红,有人脸白,羞怒交加。 羞是为冠乃君子成人之礼,竟叫人当街打落,怒是为冠下就是脑袋,箭偏一寸就小命呜呼了啊!他们忘了先前所为何事,更大的愤怒涌上心头。 “光天化日,狂徒竟敢当街行凶!出来伏法!” 群贤与居德两坊的两堵墙,一大一小黑纱覆面的人影一缩。武候靠近他低声询问:“闻大人,要抓吗?” 闻时鸣眯眸,半晌笑了一下。 “先送谢御史。” 金光门已近在眼前了。 他正待说话,身后马蹄阵阵,奔腾如雷,却见长街另一头,一队黑骑成翼状出,为首一人衣袍猎猎,眸光阴沉,正是被陛下夺了左右郎将位置,降为都尉,又禁足三月的荣国公世子蔺弘方。 蔺弘方一见谢昆玉囚衣雪白,就了眉头。 “什么时辰了,别耽搁谢大人上路。” 他马势不减,迅疾如电,转眼来到谢昆玉跟前,马鞭一卷,霎时勾住了谢昆玉枷锁垂下的铁链。 “走!我来送谢大人一程。” 竟是停也未停,拖拽着谢昆玉往金光门去。 谢昆玉踉跄两下,勉力跟着奔跑。 马蹄踏出,沙尘飞扬扑得他满头满脸。 “我在府中反思这一段时间,时常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替二殿下清理干净痕迹,留下了蛛丝马迹,不知谢大人有没有后悔,后悔对二殿下的处处相逼?” “臣……从不悔。” “君心如此,值得吗?谢大人。” 蔺弘方一夹腹部,催马快行,听见身后谢昆玉猛然倒地,被拖行的声音。意外猎杀瑞兽的是二皇子,他收拾善后被谢昆玉抓住了错处,替二殿下顶了罪。 可圣心难测,雷霆之怒下。 他不过是降职、禁足,而已。 安康在一人一马身后拔足狂奔。 蔺弘方的马是彪悍的军马,他跑得喉头泛腥,气血翻涌,始终和谢昆玉差一臂的距离。他抽出匕首,朝勾连的马鞭斜掷,视线颠簸,难以瞄准。 银芒一闪,落了空。 “咻”一声,一道更快,更锐利的寒光掠过。 安康已疾跑出一丈,才错愕地发现,谢昆玉落在他身后。回头马鞭已断,一支长箭钉在地上,尾羽仍在剧烈晃动,可见箭发力度之大。 群贤坊的朱漆墙上,黑衣人踩在墙檐。 那人矮个子,黑纱覆面,挽一把比肩还宽的弓,锐利箭头对准了蔺弘方。面纱上露出的一双眸子如冰湖清莹,却冷静坚固,轻易不可摇撼。 一箭,钉在蔺弘方马前蹄一寸。 两箭,擦在他脸颊边飞过。 三箭,削落他冠上一丝不苟的发髻。 蔺弘方狼狈躲闪,脸上墨云密布,手在脸颊抹到黏腻濡湿的血,气极反笑:“抓过来,要活口!” 亲卫奉命而去,闻时鸣带的武候已更快地涌向了墙根下,看起来在最初一箭射出时,就听令而行,而对侧居德坊处,竟也有同伙射来短箭掩护。 黑衣人弃了沉重的弓箭,跃下墙头消失。 安康将谢昆玉扶起来后,交给衙差,回头一见,自家郎君面色如纸,以为他病犯了。 “郎君觉得不适?小人立刻送你回府。” “我无事。” 闻时鸣解下斗篷,给谢昆玉披上,依然向金光门行去。蔺弘方没管脸上伤口,马蹄不疾不徐尾随。 “闻公子如此好心,是想抓人,还是想包庇?” “武候是京畿守备的武候,我能包庇谁?” 金光门守卫接过衙差的通行文牒,验后放行。 闻时鸣朝着谢昆玉一揖,“谢御史说,山长水远,总有尽时。晚辈送至这里,城内是我,城外是更多像我这样为谢御史鸣不平的人。” 谢昆玉眸色复杂,终归一颔首,走了。 群贤坊门外,蔺弘方派去的亲卫之一打马出来,挨近时面露难色:“世子,没有……没有抓到,交手了一阵子,我们大意,叫他跑了。” 蔺弘方似笑非笑看闻时鸣一眼:“闻公子最好是如所言,否则……”他一抽剩下半截的马鞭,骂一句亲卫“废物”,身影同样循着群贤坊去。 与蔺弘方逆向而来的,还有闻时鸣派去的武候。武候低声禀告,安康觑着闻时鸣的脸色,实在不好。 “郎君,还回衙门吗?我去找轿辇。” “回府,找匹马来,要最快的。” 闻家男儿没有不会马术的。 可郎君的状况不适合骑马颠簸,安康正想再劝,对上他隐忍焦灼的眉眼,悻悻闭了嘴。 仁心堂外,九寿巷的马车里。 云露睡了个安稳绵长的觉,“昨夜我明明睡着早,怎么就又困了呢。”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眶,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了,马车帘一掀,程月圆猛地钻进来。 她发髻微乱,妆容给汗水润湿了一片,催促车夫老钟,“老钟,快快回府吧,我不太舒服想回去。” “哎,这就走。” 老钟一扬缰绳,车轮辚辚去。 “娘子,我们不去卖花了吗?” “医馆有病患闹大夫呢,吓我一跳,今日先不卖了。”程月圆心有余悸的表情,将脑袋拱到她面前。 “小云露,你会梳发吗?快帮我理一理。” “会呀,但是手艺没有绮月姐姐好。马车里有镜子和胭脂,娘子稍等,我给你找出来。” 马车驶出西市,撞上荣国公府亲卫在街上盘查,望见是平阳侯府马车,得知车内是女眷后又放行。 程月圆胸腔一颗突突乱跳的心,在踏入平阳侯府,迈入沧澜馆的院门时,渐渐安定了下来。 仁心堂里有阿耶阿弟,有熟悉的林大夫。 可她为何,觉得这里更令她放心呢?好像捅了天大娄子,只要躲回这里,外头人就找不到她算账。 沧澜馆静谧,草木扶疏,有初夏气息。 角落白瓷缸养着睡莲,底下游鱼浮动。程月圆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妆容无缺的脸,绮月快步走来,“娘子,郎君一回府就找你,在屋里等了许久。” “喔,我这就去。” 她抚平了襦裙上的皱褶,脚步轻快地进屋。 闻时鸣站在窗扉下,斜阳半照,将他那张俊秀的脸镀得半明半暗。他手上捏着一粒什么,金光闪闪。 “夫君这么早就下衙,有什么事要……” 程月圆笑盈盈,直到看清楚了他掌中之物。 是他蹀躞带上,有浮雕纹路的一粒小金坠子,她和绮月后来在屏风处怎么找都找不到的那粒。 闻时鸣将金坠子搁在香几上。 他阖上了主屋唯一敞开的窗,对外间值守的绮月和平康淡声道:“退去屋外三丈,不许入内。” 他一步步逼近她,目光灼灼: “便是少夫人叫也不行。” 第20章 “阿圆。” “便是少夫人叫也不行。” 闻时鸣话落,程月圆听见两人略显仓促的脚步声远去,屋门被阖上。 她瞟着他喉结,玉雕似的一粒,不敢与他对视,又抱了一丝丝希冀,侯府三公子生在锦绣堆,蹀躞带那么多根,就是天天换着戴,一旬都能不重样,上头那么多精美绝巧的挂件,他哪里记得这小小一颗。 可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记得的。 他记得的。 闻时鸣记得东市一个糖面人要十文钱,记得卖货郎会因为受伤了赶不上假日孩童的光顾,记得提点她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对簿公堂要怎么样应对。 程月圆嘴唇嗫嚅两下,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闻时鸣眸光幽深:“说不出话,变小哑巴了?” 她一滞,想掀眸去看,他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她拦腰横抱,快步来到她睡过,他也睡过,但就是从未两人共寝的紫檀木大床,将她抛了进去。 闻时鸣惯用的床褥厚实,衾被薄软。 程月圆没怎么摔痛,下一瞬,他倾身覆来,掌着她腰肢摩挲。她脑袋空白,好半晌找回自己结巴似的声音,“夫夫夫夫君要做什么啊?” 闻时鸣不答,掌上施了力道,从她腰肢抚到后背再到肩骨,再顺着手臂,徐徐下滑,微凉的五指扣住她长满茧子的手,无甚意义地交握了一下。 程月圆心头怦怦跳。 夏初裙裳,水滑轻软的料子。 他好似盲人摸骨,要摸出她浑身骨头几斤几两,一寸寸抚得她头昏脑涨,人如在云端轻飘飘,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酥麻。 蓦地,闻时鸣抬起她一条腿,从足踝往上,慢慢扣住了膝骨,程月圆咬唇,手揪着床褥绣纹,终在他捏到胯骨时,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闻时鸣眸光幽暗愈深,面不改色地加重力道。 小娘子甜酥酥的娇哼变成痛呼:“——嗷!” “轻轻捏一下,就痛了?” “夫君这是轻轻吗?这分明是重重的呀,你让我这样轻轻地捏你一下,我看你喊不喊痛。” 还嘴硬。 闻时鸣将她襦裙往下拉,同湘妃色衫子分开来,露出婉约腰肢,再往下褪一寸,腰后便见一片红。 今日是红,明日就是青紫。 武候说群贤坊墙下,货物冗杂堆放,形迹混乱,他们赶到坊内时,没找到影踪,却又在坊门另一边的出口,看见黑衣人同荣国公府亲卫交手。 武候是京畿守备的武候,人却是闻家安插的人。有他们涌上去搅乱局面,才能叫人更快逃脱。 他触上去,捂住新雪肌肤上的那片红。 掌下比最上等的墨砚还细腻柔润,掌心很快生了热意,透过他传到她。小娘子呼吸轻轻,并不随意挪动,也不抵抗,只睁着一双无辜清亮的眸子警惕。 “青天白日,夫君究竟做什么呀。你压得我腿麻,可以放开么?”她嘟囔着商量,“换、换一条腿也成。” 闻时鸣继续用力,不接她的打岔。 “怎么弄伤的?” 她痛得哼哼唧唧,明知逃不过,还是想糊弄。 “今日想去医馆买点甜杏仁,给夫君煮止咳茶喝,谁知道那医馆啊有病患在闹事。夫君说是不是好没道理,明明是病患不遵医嘱……” 小娘子的红唇水润,较常人丰盈,说话时,洁白如贝的牙齿时隐时现,那颗尖尖的小虎牙藏在右边。 就是这张可恶的嘴。 讲了很多随口就来的糊弄借口,把他当傻子。 喊了很多声夫君,大多时候脆生生的,像酸甜半参的清梨,很偶尔时,有那么两分情意。 就像昨夜在皎洁的月色下。 “……我就是这样不留神,被撞了一下。” 程月圆的谎话编完了。 闻时鸣如学堂里的后进生听课,计时刻漏滴完,一抬眼眸,水过鸭背,根本不知老先生讲了什么。 “还撞到哪里没有?” “没有了。” “当真?” 程月圆气结,两颊的胭脂薄粉早在他指腹的寸寸游移时,熏成浓醉似的酡色,一眼瞪得似怒还羞。 “骗你作甚,我浑身上下,就连骨头有几斤几两都要被夫君摸透了,还有哪里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闻时鸣的脸贴得极近。 清浅凛冽的药香拂面,她吓得闭上了眼。 青年郎君的指侧有薄茧,一圈一圈在她腰际打着旋儿,漫无目的地试探。程月圆想蜷缩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想,是还有地方没摸的。 他按骨头和关节多,软绵绵肉最多的地方,反而一带而过。闻时鸣力气不一定有她大呢,要是他真的欺负她,她就、就一拳把他打,不行,一拳他身子骨肯定受不住,一脚好像也不太…… 小娘子薄薄眼皮紧闭,睫毛簌簌地颤,似乎在努力忍耐,随时能跳起来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如凝新荔的颊边,红晕渐渐漫过了耳垂。 闻时鸣眸光定定,觉得此刻无声最可爱。 他已很久没有感受过,五脏六腑被什么牵动,微微抽搐的体验,可就在那道身影消失的群贤坊墙下,他又切实体验了一回。原来提心吊胆,是字面意思,一颗心被提起,高高悬在半空,不知何时能落下。 直到她好端端站在眼前,才觉得神魂归位。 “阿圆。” 青年郎君的嗓音低缓似耳语。 程月圆的眼皮上落下了羽毛般轻柔的温热,又似热泉滚烫,有两片薄唇在上面浅浅吻过,一下,两下,“医馆闹事,车马行路,随便什么……” 他顿了一下,“别受伤了。” 闻时鸣走了,紫檀床的罗帐落下。 不一会儿,绮月拿着药酒进来,掀开见衾被凌乱。她家娘子怔怔仰躺,睁着狸奴般圆溜溜的水眸,白玉耳垂红透了,一只手攥成拳头,握得紧紧的。 绮月分辨不好状况。 她只知道郎君声音冷沉地吩咐她和平康退开,再出来时便让她来伤药,“娘子难道……跟郎君吵架了?” 她在床弦边坐下,望见程月圆皮肤发红的地方,愕然且不敢相信,“郎君还、还动手了?” “没有。” 程月圆游魂归位,眼珠子转了一下。 绮月如释重负:“我就说郎君不是这样的人。” 小娘子猛地翻身坐起,气咻咻一挥袖,“可是他动嘴了啊!他……他亲了我一下,不对,是两下……”她的声音在绮月越来越绷不住的惊奇里慢慢低下去。 绮月近身伺候,自然知道两人还未圆房。 她料不到竟是连别的亲昵也没有。她将药酒倒在掌心上,揉搓生热,掀开了程月圆的湘妃色衫子,慢慢给她涂药,“那娘子待如何呢?要亲回去吗?” 程月圆摸摸自己还发烫的眼皮,心里好像有小人在拿着棒槌调皮地敲小鼓,敲得她心跳乱七八糟。 “我……我不知道。” 她为难地思考起来。 笃、笃、笃,平康在敲门。 “娘子,绣娘过来了,让她进来吗?” 现在的程月圆很乐意被打岔,“进来进来。”她嘴快让人进屋,才转头问绮月,“我不是才做过新衣裳吗?” 前一阵,平阳侯府的绸缎庄子才送来新料子,给她裁过好几件鲜妍靓丽的夏裙,怎么绣娘又来了? 绮月也不知,但是她向来心细,观察入微,合理猜测道:“娘子今日出府了还不知道,大郎君来信了,说是已经平定了黄州的军乱,侯爷和他过几日就抵达皇都。我猜是大夫人考虑到娘子头次拜见侯爷,事事都得隆重周全些,才请过来的。” 绣娘挎着针线篮子,果真是为此而来。 让她来的人却不是冼氏。 “主子们的衣裳虽说量体而裁,为着照应身量胖瘦与四时变化,衣襟袖口收腰下摆等都有余量的。郎君方才来说,娘子丰容有加,叫奴婢来改改娘子在家宴那日打算要穿的衣裙,好叫娘子更轻松自在。” 程月圆被带跑了片刻。 这人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的,就是为了检查她有没有偷偷长胖,导致家宴那日的衣裙不得体吗?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漏了什么,但更不对的是,她“啊呀”一拍厚软衾被,“绮月,什么叫丰容有加?” 绮月为难:“嗯……就是……” “是说我胖了的意思吗?” “娘子圆润些更好看呢。” 绮月笑得委婉,绣娘抻直了软尺,语气里亦是抑不住笑,“奴婢这里留着上次娘子的记录,娘子的身段到底有无变化,再量一量便知了。” 真、的、胖、了。 侯府一日三餐荤素搭配、精细美味,程月圆腰身比刚嫁过来时还圆乎了一些。她愁眉苦脸,吃过晚膳撂下筷子就去散步。闻时鸣自打出屋后,就不见人影,她还不想撞见他,这一消食就消出了沧澜馆。 白日回来时没察觉,平阳侯府处处布置一新。 前庭草木葳蕤又经过重新修剪,游廊彩灯高悬,便是这个时辰了,还有擦洗收拾的仆役在忙忙碌碌。 大家都在为迎接平阳侯和大郎君做准备。 程月圆甩甩袖子,走到月洞门为止,要转回去。 一抬眼,有人指挥着两个仆役抬着沉重的木架,步履缓慢地从门外出来,木架上置放各色兵器,一看就重新打磨过,在夜灯下白刃雪亮,锋芒清锐。 “哐当”,一柄红缨小枪没晾稳,滚落下来。 指挥的人被挡在月洞门后看不见掉了什么,仆役正是吃力用劲时,程月圆快步走过去,拾起红缨枪,才发现它特别地轻,难怪会滚落下来。 她安安稳稳地把它插回兵器架子的孔洞里。 仆役连连道谢。 等兵器架子被抬远了,她清楚了月洞门后的人。 白面青年穿一件银鼠灰褂子,气质干练,瞧着比闻时鸣年长些,一见了她便垂首行礼。 “小的见过三少夫人。” 程月圆盯了他一会儿:“好呀,你也是阿康吗?” 宁康笑了,“少夫人猜得不错,小人宁康,原来是三郎君长随,有幸得郎君的举荐,眼下在陈管事身边打下手。”他言辞谦逊,并不以副管事自居。 程月圆已分得清了。 安康魁梧黝黑会武功,平康心细嘴碎管起居,她认认真真看宁康的面貌,把他也记一记。 “这些兵器这么多,要抬到哪里去啊?” “前庭南角有个演武台,三少夫人可曾见过?” “原来那是个演武台!”程月圆眼前一亮,“我看有个四四方方的木板台,却无人使用,还纳闷呢。” “侯爷与大郎君在府里时,日日操练,他们离府,大夫人便叫小的们抬走了兵器架子免于风雨侵蚀,又趁着这段时日空闲,着铁器铺子的匠人重新打磨。” “兵器架有一杆特别轻,还有些短的红缨枪。” 她伸手比划,宁康笑笑,语气有几分怅然:“那是三郎君少时学武用的,后来闲置了。侯爷有个癖好,兵器喜欢从矮到高排列,即便有些不常用的,为齐整舒心都摆上,位置是固定的,红缨小枪就留下了。” 程月圆听故事一般:“夫君他练武都学什么?” “一开始都是学扎马步,四平马步,武师父说小孩筋骨软容易扎下去,越早练基本功越扎实。郎君说来也怪,学堂里板凳有针般,坐不住半时辰,扎马步却安分得很。隆冬天冷得人都起不来,他一睁眼兴冲冲就掀了被窝往外蹦,因为武师父说每累计扎够五十个时辰,就教一样新的武器。” “都有什么武器?” “最开始是不带铁器的棍棒,鞭子,后来是枪法,轻剑,都是学最基本的几招,骑马射箭也一并学,但更重的兵器,侯爷不让郎君碰,怕压坏身子长不高。” 宁康说着说着,仿佛想起了趣事:“郎君瘾头大,经常偷看大郎君练,自己背地里耍弄,侯爷表面不喜,有一回年节宴饮时喝醉了,却叫三郎君当众表演一段弯刀。后来……出了落湖的事,才没再练了。” 前庭南角的演武台,仆役挂上灯笼,安置兵器。 程月圆遥看铺排齐整的木板台,上头已再无顽劣少年留下的痕迹,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跟着宁康感慨一声,旋身快步往沧澜馆的方向走。 主屋内,闻时鸣回来了。 他穿着惯常的燕居袍,手里卷着一册薄薄的书在看,封皮上写着《盐铁论》的卷二。轩窗旁的香几上搁着空药碗,今日份的药已定时喝完了。 青年听见她脚步声,只抬眸看了一眼,又专注回书页里,仿佛白日里亲她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 程月圆扁扁嘴,努力忽略她眼皮上又要燎起来的异样感觉,也不要理会他。她正想唤绮月,今天要换茉莉花味的香露洗澡,闻时鸣轻咳了一声。 “东西收回去。” “……什么东西?” “夫人说什么东西。” 他手一指三腿梨花木小香几。 程月圆心头一跳,想到还未解释过的小金坠子,就被他搁在那上头,她慢腾腾地一点点挪过去。 闻时鸣的声音不咸不淡:“你的珠宝小匣子是不是被老鼠钻了个洞?尽往外漏东西。” 程月圆呆滞地抬眸看他。 “怎么?不要?” 他朝她摊开书册,做了个接东西的动作,“不要给我拿去做打赏,平康正好是要娶媳妇的年纪了。” “夫君小气鬼,自己的亲随自己掏腰包赏,哪里能从我的嫁妆里薅?” 小娘子的眉眼浮现一抹不敢置信的惊喜之色,浑身包袱一松,脚步轻快地跑开了。不用看,就知道是守财奴又去柜子里掏她那个珠光宝气的小匣子。 闻时鸣再抖开书卷之前看那页,瞟一眼她背影。 谁家夫人像她这样笨的,好骗又好哄。 幸好是嫁给了他。 第21章 “阿圆比较厉害,阿圆最厉害。” 平阳侯闻渊和大公子闻时琮回府那日,暑热初升,沧澜馆的桂树被晒得蔫巴巴的,绿叶都蜷起。 程月圆本打算去一趟仁心堂,因此而耽搁下了。 绮月为她细心梳妆打扮一番,选了一条香叶红裙配银白滚红边的半臂,既喜气又不会太喧宾夺主。 程月圆对镜看了两遍,今日乖乖听话,减了一半发髻金钗。闻时鸣抱臂等在廊下,面容如往常平静。 “夫君夫君!”她走过去同他并肩而行。 话还未说完,闻时鸣已道:“父亲脾气不大,除却对待武事外,别的都还算随心。兄长性格稳重宽和,更是不会为难你。你只管奉茶拿见面礼就是。” “我不是要问这个啊。” “那是什么?” 闻时鸣挑眉,程月圆提着绣垂丝海棠的红裙摆,在他面前轻灵一跃,盈盈转圈,“我有没有瘦一些啊?我这几日晚膳后,都去散步消食。” 她不追求弱质纤纤,却希望保持没有赘肉,结实健康,这样才能拉得开弓,打得跑坏蛋。要是闻家的练武台,也能让她用一用就好啦。 闻时鸣失笑,瘦没瘦,光用眼睛怎么看得出。 他又觉说来孟浪,只伸手牵他:“走吧,莫迟了。” 程月圆跟着他走,一路嘀嘀咕咕地问,都问不到答案,眼看前庭家宴的厅到了,婢女们端着膳食来回往返,她还未踏入,就听得一阵爽朗浑厚的男声: “夫人不在是没看见,那反将狂妄叫嚣,要劝我们自己的好儿郎加入反军麾下,话还没说完就被时琮一箭射断了军旗,当场气得脸都绿了!着实痛快!” 闻渊说还不过瘾,不知怎地比划起来。 “哎呀。”传膳婢女忽地被他一撞,险些打翻了汤盆,又堪堪端住了。 “侯爷既不饿,不如同大郎再去演武台,我和三郎夫妻、慧月杳杳先吃,留饭给你们。”冼氏嗔怪一眼,闻渊举着的手收了,嘿嘿一笑坐定。 “夫人哪里的话,自然是陪你们要紧。” 程月圆迈入门槛,瞧见的便是闻渊对冼氏服软。 闻渊与闻时琮都是罡毅英武的长相,五官大气,眉眼精神利落,闻时鸣更像冼氏,偏向斯文俊秀。 她只当没看见,乖巧地行礼问候。 闻渊有几分尴尬,端着平阳侯的威仪,沉声应了一句,又看闻时鸣,他打量的时间有些长,眉头皱了一下,眼神里似乎有话要说,开口只是问: “你摔伤脑袋昏迷之时,我和大郎赶不着回来,现在,那伤处还会不会疼?” “大夫看过,淤血已消,没有大碍了。” “行,那先开宴吧。” 家宴无人拘束。 小姑娘杳杳话最多,祖父长祖父短的,她有好多不懂的想问,“军旗是什么?爹爹为何要射断它?” “杳杳知道店铺招牌吗?” 杳杳想了想:“知道,六嫂果子,红色的大招牌。” “杳杳聪明!军旗就跟招牌差不多,是一块布做的棋子。六嫂卖果子要有个招牌,让人知道这是六嫂家卖的果子,行军打仗要有个军旗,让人知道你是谁家的军队,打断了军旗,就折了他们的士气。” “士气又是什么?” “士气啊,就是勇气!胆量!” 闻渊耐着性子解释,给小孙女又讲了好多比喻,话题慢慢绕回了黄州之行,他对闻时琮摇头感慨:“寇磐的刀法闻名三军,竟然稀里糊涂跟了那黄州叛将,当真是脑子发蒙,可惜了。” “儿子也觉得可惜,”闻时琮严肃的面上露笑,“因为在押送回京的路途上,一时手痒,叫副将圈了一片地围起来,给他解开镣铐,同他对练了几招。” 闻渊瞪眼:“何时的事?我竟不知?” 闻时琮解释道:“那时黄州刺史求见,正在父亲帐中,而囚犯们正是放饭解手的活动时刻。” “你把刀给他了?” “给了。” “胡闹!” 闻渊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要是他把你砍伤了,抑或是逃跑了,你想没想过后果?” 他此刻疾言厉色,吓得闻杳杳一扁嘴就想哭。 慎慧月捂住了女儿耳朵,抱在怀里哄。 闻时琮半分不惧怕他的威严:“父亲听我说完,给的刀是未开刃的钝刀。当时围守人数是他十倍,都是我们最精锐的亲兵。再说,他愿意同我过招,是他自知死罪难逃,想求我派人照拂他的老母亲。” 闻时琮做事周详,考虑仔细,把方方面面可能有的漏洞都堵上了,闻渊听完,心头气消了一大半。 闻时琮又道:“刀法我已找人记下来,有些亲眼见见寇磐使过,有些只是他口述,军师作画记录,还要再推敲演练。饭后有闲暇,父亲来与我探讨?” 闻渊哼一声,拾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肉给孙女。“饭后要给陛下补一份更详细的奏报,你来书房帮我写,”他心痒难耐,没忍过片刻,“补完了再来。” 闻时琮:“来什么?” 闻渊笑骂:“明知故问!” 两人一道笑起来。 话题一直绕在军务和闻时琮身上,程月圆插不上话。她慢慢吃饭,偶尔瞟上他们一眼,觉得平阳侯同她阿耶性子有些像,都是痴迷练武,爽朗不羁之人。可除了用膳前那一句问,他同闻时鸣再无对话了。 她偷偷瞟,被闻渊逮着。 闻渊照例关心一句:“三郎媳妇来皇都这些日子,住得吃得还习惯?” “吃了很多好吃的,我家乡里没见过。”程月圆给他报菜名一样数,说到糕点时提及了留春宴,看看闻时鸣,试探道:“公爹和兄长没来可惜了,射柳的时候,夫君他……”饭桌之下,她膝盖叫人碰了一下。 闻时鸣破天荒地给她夹了一筷子三鲜炒虾仁。 “虾仁不错,夫人尝尝。” “……” 程月圆嚼嚼虾仁,爽脆弹韧,确实新鲜好吃,她咽了下去,要再开口,碗中又多了一勺瑶柱蒸鸡蛋,还是闻时鸣给她盛的。 她敛下眼睑,埋头苦吃起来。 宴毕了,众人纷纷散去,夜里还有和二房、老夫人一起的全家宴。 闻渊点点案边:“三郎留下,我有话要说。” 闻时鸣松了牵着程月圆的手,“你先回去。” 程月圆眸带关切地静静看他,又看看闻渊,最后才脚步慢慢走开了。 闻渊在啜一杯浓茶。 行军时,除了庆功宴,无事不得饮酒。 他惯常了喝浓茶提神,这会儿眉目氤氲在雾气后,看向这个叫他时常感到惋惜的小儿子,“你既已娶妻,往后就好好过日子。市署的差事不止劳碌辛苦,打交道的都是三教九流,一个不慎伤了自己,还不如辞了,专心打理族务。” “那次摔伤,只是意外。” “你说说,是怎么个意外?” “市署日常巡查,发现一个未缴纳赋税,贩卖违禁物品的胡商,胡商背着一桩人命官司,以为事情败露要抓他入狱,便发狂挣扎起来,我才被误伤。” “这样的事情,莫非在你们衙门很罕见?” 闻渊不赞同道,“你不是时琮,没有自保之力,身子骨又比不得常人。我今晨入宫述职时,已向陛下禀明了,替你告了三个月假,你休养好了再去。” 闻时鸣皱眉重复:“三个月?” 一年寒暑更迭,四季轮换,他只有夏季最是康健活跃,秋冬咳疾寒症常常发作,这一告假就略去了他上衙最勤勉的季度,市税杂务一脱手,再重新接手又要费一番功夫去熟悉新情况、新政策、新人事。 “父亲不该擅自替我告假。” “你也不该擅自调动武候,在金光门外送谢昆玉。便是我不去告假,荣国公那一家睚眦必报,定会诸多为难,岂能叫你往后顺顺当当地做这个小市令。” 闻时鸣面色微寒,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闻渊皱眉:“你想说什么就说。” “儿子觉得,比在家好。” /:. “你说什么?” “寒来暑往辛苦劳碌,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被荣国公府设计刁难,都比在家里混吃等死好。” 闻渊沉了脸,重重一拍桌案。 “公爹!” 小娘子脆生生的,欣喜明亮的声音插进来。 闻渊正待发作,不由一愣,闻时鸣跟着他转头,程月圆捧着一个托盘,婷婷袅袅地立在厅门,露出了被闻渊脸色吓到的谨慎,“儿媳打搅公爹和夫君说话了?”话是这么说着,绣鞋却一步步稳稳踏进来。 闻渊脸色稍霁,“不曾,三郎媳妇找我何事?” 程月圆走到近前,将托盘摆好,先是行了大礼,再双手举起一碗香气袅袅的热茶,“我给公爹补一碗媳妇茶呀,婆婆喝过了,公爹还没有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何况还是头一遭见面的儿媳妇。 闻渊应了声好,接过茶碗。 程月圆眼巴巴地,“好爹,好喝吗?” 儿媳茶哪有好喝不好喝的,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闻渊一杯浓茶下过肚,只觉这碗茶淡如白水,却不好拂了儿媳妇的面子,“哎,好喝,好喝,我和时琮给你备了见面礼,陈管事迟些给三郎院里送。” 程月圆道了一声谢。 “公爹也觉得没有特别特别好喝吗?” “这是何意?这茶水有何特别?” 闻渊看了看还剩半碗的琥珀色茶汤,又转转,才发现手上是一只如意云头纹的金碗,雕工精细无比,他又一仰头,喝尽了剩余茶水,翻过碗底。 宫廷御造的匠印赫然在目。 “这是宫廷之物?” “这是夫君在留春宴射柳,给我赢的御赐奖赏呀。我原以为用金碗金杯饮食会有什么特殊美味,结果好像……喝茶喝酒,用碗用盏都无甚差别。” 闻渊有些意外:“你参加了射柳?” 闻时鸣“嗯”一声,没再细说。 程月圆伸手画了个井字,绘声绘色起来:“夫君射了井仪之礼,像这样的图案,陛下很高兴,答应了给赏赐。夫君当场练习了一个时辰多一点,就学会了,虽然那时候累得出了一身汗,就是第二日……我瞧他写字时候,手都好像有点打颤。” 最后一句语气鬼祟,像在悄悄说他儿子坏话。 闻渊被逗得弯了唇。 程月圆却静了静:“那个时候场上有好多人,有人取笑他,有人劝他休息,还有人一箭射到了很难中的靶子,赢得一阵喝彩。太阳也有些晒。” “我看了却觉得夫君好厉害,就只是因为我想要个金杯金碗,而他答应了,想要做到,就做到了。我想东西市署的差事,就是他答应了自己要做到的事。” “就算再有坏人刁难作对,病况再难耐,他也能够想办法做好的。” “夫君,我猜得对吗?” 小娘子眼眸晶亮,神采盈动。 闻时鸣同她对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他自看到那个金碗起,就猜到她要提起留春宴,却不曾想过,是这一番说辞。 家中长辈对他的最大期望,就是健康地喘气,再锦上添花便是娶妻生子,无人期待他达成什么。 而在东西市署是不一样的,他对着因不懂商税规则而吃亏的商户工匠,对着像曹志和这样无辜倒霉的普通人,会第一次感觉自己能做点什么。他的肩上,似乎有某种在父兄眼里很微不足道的期待。 闻时鸣没答她的话。 程月圆只好去看闻渊,可闻渊沉默得太久了,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心转意,“再有一次,再受伤一次,我就替你去递辞呈。至于这三月假,你自己想办法去销吧。”闻渊看着她,话却是对闻时鸣说的。 “一定一定,公爹放心,夫君会小心的。” 程月圆雀跃起来,吩咐婢女收好茶碗,快步拉着闻时鸣走出宴厅,犹有不敢置信的惊喜。 “公爹发脾气看着凶,其实还是挺好说话的。” “夫君你说,他和兄长会给我什么礼物呀?” “他们肯定不会给首饰,是银子吗?” “……” 青年郎君一言不发,手指微凉,没有抗拒,任由她拉着走了,越过前庭花木葳蕤处,还未到沧澜馆,却忽而把她拉进了一个角落。 浓翠树影遮挡住外头视线,他长臂舒展,把一路说个不停的小娘子完完全全困在怀里。 “咦咦咦,又要做什么?我要快快回去。” “我其实不怎么厉害。” “啊?” “阿圆比较厉害,阿圆最厉害。” 闻时鸣收紧手臂,下颔抵在她发顶,一根两根的花样小金钗有点扎人,庭院里无形无影的热浪和蝉鸣一阵接一阵,充盈四方天地。 他最喜欢的夏日来了。 第22章 “可以的,林大夫,你可以相信他。” 程月圆耐着性子让他抱了一会儿。 她贴得闻时鸣胸膛太紧,显得瓮声瓮气:“我知道我很厉害,但是再厉害的人,都要喘气的呀……” 闻时鸣胸腔震动,像是笑了,松开她。她观察地看看他,青年郎君面上那种略显寂寥的神色已消。 “回去啦,回去么?” “嗯。” 沧澜馆里,见面礼比她更先到达。 陈管事笑呵呵地指挥杂役把大箱小箱放下,对着好奇凑过来的程月圆解释:“这些是侯爷和大郎君特地从黄州带回来的土仪,在当地算不得矜贵,在皇都却是新鲜。”他从袖子里掏出两张轻飘飘的纸页。 “这才是侯爷与大郎君给三少夫人的。” 一张确实是银票,闻时琮给弟媳添妆的。 一张却是商铺文契,程月圆看了看地址在西市,还巧合地离仁心堂很近,她眼前一亮,“这个铺子?” “铺子是侯爷给的,卖山珍野味等干物,侯爷意思是少夫人想打理就打理,不想打理,每个季度等掌柜来府里报账,舒舒服服地坐着收盈利。” 平阳侯府中馈是冼氏和慎慧月在操持,程月圆对经商算账没有天分,她们有心教她融入进去,有一日试着让她看账簿上有何错漏之处,结果就是程月圆皱着眉犯难一下午,只揪出账簿上写了两个错别字。 但是山珍野味,她懂啊! 真山货假山货,她都不用看,手一摸就能辨别。 程月圆很高兴,认真收好,“陈管事替我谢谢公爹和兄长,我肯定会好好打理,不会叫铺子亏本的。” 三少夫人还是没听明白。 陈管事笑得无奈,这契书连货带铺都是送她的,不止那些盈利,亏不亏侯爷根本不会管。本来侯爷在信中让大夫人提前挑好合适的铺面,冼氏命他翻遍了名下物产,特地选了一间离平阳侯府最近的米粮铺。 三郎君来玉兰堂问了一趟安的功夫,铺子就改成西市的山珍铺子。他记得这店掌柜很有些滑头,每次交账,都要打起精神对账,才不至于被吃太多油水。可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合适的人来顶替掌柜。 陈管事没多探究,只看向闻时鸣,闻时鸣若无其事,“我再同她说吧,陈管事去忙,平康替我送送。” “三郎君客气了,不必送,小的这就走了。” 陈管事任务达成,脚步轻快地离开。 沧澜馆的院子里。 程月圆高兴了好一会儿,慢悠悠踱步,把黄州的各种土仪都看了一遍,才来书房敲闻时鸣的门。 “夫君,你在忙吗?” “进来说。” 书房窗明几净,闻时鸣持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程月圆凑过去看,是销假条子,旁边还有一封小折本模样的信函。她环顾一圈,拾起上次被她丢下的小团扇,给他扇起一丝一缕最轻柔的风。 闻时鸣很有经验:“又要什么?” “不要什么,来跟夫君商量,”她心里希冀,说话间不自觉扇得快了,“我刚刚想了一会儿,公爹给我铺子,那我往后得经常去看,管一管进货卖货吧,进进出出带着云露绮月多麻烦,都是还没嫁人的小姑娘。不如往后让老钟送我到铺子,再约好时辰来接我。” 这样就能经常去仁心堂看阿耶和小清江了! 闻时鸣笔尖顿了顿,“只想了一会儿?” 小娘子嗯嗯点头。 他一哂。 怕不是看到店铺地址起,脑袋瓜就在转悠,就等这个当甩手掌柜,能够无拘无束行事的机会。 闻时鸣写完销假条子,递给她:“对着这个扇。”尔后又去写给陛下的陈情折子。 程月圆快快扇干墨迹,“夫君觉得这主意如何?” 青年郎君使唤完人,再开口却是拒绝她。 “不合规矩。祖母和母亲知道了,会不高兴。” “那我悄悄地不让她们知道呢?” “门房小厮,前庭杂役,就是沧澜馆里的嬷嬷,有那么多双眼睛,夫人能悄悄一次,能两次三次吗?” 程月圆一噎,想到小清江说的话—— “他真待你好,怎么总拘着你,每次来都要费一番功夫偷溜。”她噘噘嘴,手上猛猛用力,把他案头书堆纸页扇得簌簌作响,连他鬓发碎发都在飘飞。 闻时鸣的肩膀不着痕迹抖了一下。 她手一顿:“冷、冷吗?不至于吧,我去拿披风。” 小娘子像是为了挽救过失,哒哒哒跑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门扉处,闻时鸣轻咳一声,叫住她,眼里无可奈何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掩饰下去。 “单独让老钟送不行,你跟我上衙的马车走,送你到铺面,散衙了再来接。”他一顿,“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过两日陪我去拜会一位夫人。” “夫君要拜会哪家的夫人,我认识吗?” “去到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程月圆得了他的应诺,只当是同闻家交好的哪位世家夫人寡居,他不便独自拜会。她又仔细看了看,见他唇色微红,不是真冷,披风也不用拿了,凑热闹去看云露处理黄州大萝卜,做酸酸甜甜的腌萝卜条。 等到真的出门拜会那日,已是挨着傍晚了。 霞色正是瑰丽时,天儿却还是热,程月圆从院里到府门口的距离,就出了一身薄汗,脸蛋微微泛红。 闻时鸣等在马车处,给她递过去一顶纱帽。 程月圆觉得闷得慌,没接,“夫君不是要和我拜会一位夫人吗?既然是见女眷,为什么还要带帷帽?” “那位夫人所在的地方特殊,”闻时鸣没有多做解释,依旧交给她帷帽,“你去到再决定要不要戴。” 程月圆更加好奇,一路掀开了车帘去看街景,而随着马车愈发靠近西市,商铺招牌渐渐熟悉起来。 她一愣,平康已将马车停在了仁心堂前。 她看向闻时鸣,闻时鸣却不看她,率先下车去,手里提了一个小书箱模样的物件,交给平康。 这个时辰的仁心堂冷清,买药的和看病都没有。 闻时鸣没等多久,就不出所料地看见方才还嫌弃帷帽憋闷的小娘子,规规矩矩地白纱披面,一手揪着皱巴巴的襦裙飘带,有些紧张地跟在他后头下车。 仁心堂的主人林秋白正在写医案。 她面容沉静,余光瞥见有人来,且脚步声不急,便知道不是急症,只道了一句“稍等”。她运笔的手腕未停,直到一气呵成将思路记录,才慢慢抬眸。 林秋白秀眉微挑,露出意外神色。 她的医馆开在西市,收费颇为低廉,来看病多贩夫走卒、蓬门陋巷的百姓,鲜少有像这样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来客,青年郎君风姿矜贵,生了一副好相貌,却有病气,腰间挂着一枚官府令牌,翻了背面,她暂辨认不清是哪个衙门,随他入内的女郎帷帽覆面…… 林秋白凝眸细看,身形有几分熟悉。 再看药柜上使药碾子的程清江,他动作已停了,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女郎看,神情是掩不住的惊讶。 再怎么早慧的小少年,还是难掩藏自己的情绪。 “清江去奉茶来。” 林秋白嘱咐,把他暂且支走,又站起来,将他们迎入医馆角落的茶座,她眸光在两人间游移。 “两位恐怕不是来看诊的?不知所谓何事?” 闻时鸣开门见山:“冒昧来打搅,是想问林大夫要两幅画像,谢安与谢意的画像。” 林秋白收拾茶座的手一顿,原先迎客的姿态一收,“郎君寻错人了,我不知郎君所说的两位是何人,更没有他们的画像,郎君请回吧。” “林大夫不必急得否认,我对谢家兄妹并无恶意,且先看完这份判决书。” 闻时鸣从袖中掏出一卷誊抄的副本,双手递去。 程月圆实在好奇,见林大夫也没有出言点破她,没忍住悄悄掀开帷帽面纱,露一道小缝隙去看,却看林大夫先是蹙眉,继而娟秀面庞霎时变了色。 “郎君从何而来?这份判决书……” 她语声轻颤,“衙门公告上,明明只说谢昆玉流刑,从未写过祸及子女?要将他子女没入贱籍。” “此判令朝堂皆知,是有心人故意掩藏,为妨亲属作乱,提前包庇谢安与谢意。据我所知,判决书批复之时,谢安与谢意已经被大理寺衙门的人控制了。” 林秋白面色更白几分,顺着茶座落下去,修长的手扶在圈椅紧握,盯着闻时鸣,“那郎君要谢安与谢意的画像为何?不说明白,我绝不会透露。” “我受皇太子殿下所托,要照拂谢御史一双儿女。林大夫的医馆新开不久,此前不在京中行医,想来不认得我。”他摘下腰间令牌递给她,“我姓闻,在东西市署任职,同大理寺无甚关系,家父是平阳侯闻渊。” 平康将书箱打开,取出笔墨纸砚铺好。 闻时鸣提笔沾墨,语调平静却令人信服,“林大夫将谢氏子女二人的面貌口头描述予我,我作下画像。大理寺羁押孩童之处,与寻常牢狱不同,殿下与我的人多番打探,初步确定了地点,只待更深入查探。” “查探过后……”他言而未尽,只同她对视。 林秋白眉心一跳,蓦地生出了几丝希望,浑身似凝固的气血方觉流回冰凉的指尖。 谢昆玉得罪的人太多了,便是没有荣国公府,其他政敌也不会叫谢氏子女,叫……她的子女好过。她对一双子女只有生恩,而无养恩,实在是亏欠良多。 可她对闻时鸣还未尽信。 她一双清眸凝睇,落在他坦然的面上,又转去看阿圆。她知阿圆为了银钱,隐藏身份嫁去了某家高门,但她未刻意打探过,竟不知是平阳侯府。 后堂那头,程清江一脸闷闷不乐地捧着热茶出来。可惜林秋白此刻心神被占据,无力兼顾他异样。 程清江躬身奉茶,先是摆在程月圆面前,继而要重重搁在闻时鸣面前,他本是小孩脾气,刻意把茶斟满想让水花溢出,却不料坐定了的闻时鸣突然起身。 “啊小心……” 满满一茶瓯的水,悉数倾倒在闻时鸣的云锦圆领袍上,染上一大片深色水迹。程清江一愣,便是心神正乱的林秋白都被这意外拉回了神。 “闻公子抱歉,是我的小药童冒失了。” 那茶水滚烫,泼在锦袍上还有隐约雾气在升腾,平康急忙扑过来擦,“待客的茶水,为何用这么烫?” 闻时鸣却只是微微蹙眉。 “无妨,马车里备用换洗衣袍,平康随我去换,”他一眼钉住还要质问的平康,看向程月圆,“夫人留在此稍候,我过一会儿便回。” 两人脚步匆匆,又踏出仁心堂。 程清江抱着空托盘呆滞,又看看程月圆,略带愧疚地解释:“阿姐,我没、我真不是故意的啊,他自己忽然撞过来的,我想收回都来不及了。” 此刻不是理论对错时。 时机难得,程月圆掀开帷帽面纱,对上林秋白。 林秋白骤然看见一张再熟悉无比的脸,猜测得到证实,心中那根绷得紧紧的弦一松,“阿圆。” 她随时注视仁心堂外的马车,“闻公子的话,可信吗?谢昆玉树敌太多了……我不知道。” 她只怕是又一个伪装得毫无破绽的人。 此事非同寻常,关系两个孩童的安危。 程月圆一时未答,亦是沉思了片刻。 平阳侯府的马车就无遮无掩地停在她们视线之内,静静沐浴着傍晚余霞瑰丽的残辉。 她动了动唇,“可以的,林大夫,你可以相信他。” “闻时鸣不是坏人,他会救出谢家子女的。” 第23章 有了在意的小娘子,原来很烦。 程月圆定了主意,语速也快起来:“上一次送行,我逃回来又仓促离开,还没来得及同林大夫细说,也不知清江有没有同你提起过。” “谢大人在西市安然无恙,全赖闻时鸣暗中帮忙。” “他对谢大人没有恶意的,或许,还很敬重他。” 林秋白一静,神情微微被触动。 平阳侯府的马车里。 平康拿着闻时鸣换下来的袍衫,忍不住念,“药童是看林大夫眼色故意的吗?郎君一番好意,便是不欢迎,犯不着这样赶客,要是起水泡了如何是好。” “别说了,我刻意撞上去的。” “什、什么?” “我故意的,不怪那个药童。”闻时鸣慢条斯理系上了衣襟的暗纽,“只是没料到茶水这样烫。” “郎君是为何啊?” “想找个借口出来。” 平康嘴唇动了动,表情不言而喻,借口那么多,干嘛非得折腾自己呢。 闻时鸣撩开车帘一角,望向仁心堂内对坐的两个女子。他娶的小娘子心思简单纯粹,林秋白则不然,医者多是沉稳内敛,对细微处留心推敲的性格,他话敞开了说到一半,贸贸然找借口出来,会惹来本就顾虑重重的林秋白更多揣测。 可他确实需要这么一个空档。 让林秋白能够跟她求证。在东西市署拍卖上,他检查过她给的商户契书,正是仁心堂的。 林秋白能够出借,说明两人关系匪浅。 至少林秋白很信任她,那阿圆会帮他做说客吗? 闻时鸣等得差不多了,同平康再进去。 小娘子手搭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帷帽面纱好端端地披着,避嫌般一声没吭,安静乖巧得过分。 闻时鸣眼底浮现一抹淡笑,又掩了去。 林秋白先道歉:“医馆里有烫伤药膏,是我自己配制的秘方,闻公子可要拿一些回去?” 闻时鸣摇头,“我先前的话,林大夫考虑得如何?” “我还有最后一问。谢安、谢意出生之后,便交给乳母照料,我几乎不曾沾手。闻公子要辨识二人容貌,为何独独来找我?” “谢御史似乎有预感自己会出事,提前遣散了本就不多的家仆,再难寻找。”闻时鸣话音一顿,“就连乳母也消失影踪了。殿下曾设法到狱中探视,有说到过。” “谢昆玉他……说起我了?” “是,狱中说话多有不便,谢御史并没有多言。” 林秋白眼眸一黯,随即深吸了口气。 “那两个孩子,我回京后见过,次数不多但印象很深刻。谢安是鹅蛋脸,下颔一点尖,他的眼形似杏仁,内眼角圆,眼尾微微垂下……” 闻时鸣提笔,随着她的描述勾勒出孩童面貌,起了草稿,时不时同林秋白核对,根据她的说辞修改,平康在一旁研墨添茶。程月圆透过细细纱绢,望见他沉浸作画,连衣袖沾染了稍许墨迹,也未留意。 渐渐地,两副灵动十足的孩童面容跃然纸上。 一行人离去时,早就到了夜禁时分。 一轮圆月挂在深空,照彻长街大道,佩刀武候在巡查的影子从街口慢悠悠晃过来。林秋白目送他们上马车,委婉提示:“我能做的不多,闻公子要是需要任何药物,包括市面难以购置的,都可以来找我。” 闻时鸣颔首,“我有消息亦会派人告知林大夫。” 平康驾车远行,向武候出示平阳侯府令牌,顺顺当当地出了西市口。 车厢内,小烛台随着车轮辚辚,火苗抖动。 程月圆将帷帽脱下来,看看闻时鸣,又看看叠在一旁的湿衣衫,感到心虚,还有说不出的愧疚,到底还是小清江端的热茶水惹的祸 “我都不知道,夫君还会画画,还画得那么像。” “原本也不会,后来慢慢学的。” “是生病的时候学的吗?” “嗯。” “那夫君真是有天分!” “没什么天分不天分,投入时间足够多就会了。” 他落湖之后,骤然成了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人,武师父不再来,演武台不准去,一日从睁眼到闭眼,就是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屋里闷得像个倒扣的药碗,一呼一吸都是苦透了的药味。 闻时鸣很少回忆那段时光。 记得最深刻的是,太阳透过花窗落的一格亮影,辰时在屏风处,申时小鼓凳后头,最后没入了墙角变淡,慢慢消失不见,这一天才算过完了。 他总得做点什么,天儿才黑得更快些。 腰上异样的触感将他从回忆里扯出来。 他垂眸,望见小娘子一双白皙丰润的手在蹀躞带上乱摸,脸蛋子纳闷地鼓起,“这个扣子怎么解的呀?”紧接着又惊叹:“夫君的腰,好细一截呀。” “你做什么?” “我看看你有没有被茶水烫伤。” 程月圆摸着摸着,寻到关窍,解开了扣眼。 闻时鸣只觉腰间忽而一松,立刻攥住她的手,“没烫伤,别……”小娘子动作灵活敏捷,另一只手已掀了他衣袍,“阿圆,别……” “烫着了要快点上药才好的啊。” 两人四只手打太极般推拉起来。 闻时鸣哪里是她的对手。他素来穿得比普通人厚实,湖蓝水波缎圆领袍下是雪色中衣,她像剥玉米苞衣那样,三两下把他层层扯开来,忽地一愣。 她见过男人光膀子长什么模样。 阿耶大夏天经常光着膀子,只着一条裤子在河边游泳。小清江也跟着。 七连山里还有别的猎户、樵夫、采药人。 她没见过赤身显得这么……这么斯文的男人。 闻时鸣骨架生得好周正,薄薄一层肌理覆在其上,皮肤又藏得白,在灯下泛出玉似的光晕。 青年郎君难以忍受她的视线般,闭了闭眼。 程月圆好像被美色晃了眼,后知后觉才“哎呀”一声,“明明就红了,夫君还说没烫伤。”她摸出林大夫在送行时悄悄塞给她的烫伤药膏,就要靠近。 “……我说了,不用。” 闻时鸣蓦地加重了语气,眉眼沉沉,抬手夺过她的白瓷小罐,将衣襟拢起。 程月圆手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 她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讲话,就是最初二人不熟悉,闻时鸣对她很抗拒的时候,他也没有这般……她唇动了动,“闻时鸣,你生气了吗?” “没有,不是冲着你。” 他将药罐搁在小案上,“我自己回去涂。”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开视线去,听见他整理衣饰的窸窸窣窣声。他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她都不生气,他给她看多两眼,叫她涂药摸一摸都不行。 程月圆努力开解自己。 想来久病之人就是多忌讳,开解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气闷,想跳下车去,快快跑两圈发泄出来。 驾车的平康不知道车内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两人絮絮低语般的说话声一消,再一路无话。等到了平阳侯府,车还未停稳当,少夫人就先跳下来,快步入了侧门。 小娘子裙裾飘然,披帛一甩一甩,那蹭过门框的力度,若甩的是鞭子,就像能噼里啪啦冒出火星子。 郎君慢了些,只盯着那道背影看。 平康:“郎君跟少夫人吵架啦?” 闻时鸣:“没吵。” 是生气了,送小金饼可能也哄不好的那种。 闻时鸣忽而转头,在他脸上扫过,“你怎么……就没早点成亲呢?”他又想到夏珹和薛修谨,都是单身汉,无人给他传授一二经验。 平康苦涩地笑:“郎君,这是我不想的嘛?” 这个时辰了,平阳侯府早该熄一半的灯。 前庭却是灯火亮堂,走动的仆役都变多了。 闻时鸣不用看都知道,是南角演武台,父兄又在推敲那套家宴上说过的刀法。家里两个武将是天生地精力旺盛,白日上朝、巡防、操练新兵,夜里还在点灯对战,兴头大得很。 是了,大哥已经成婚多年。 夜风微凉,他抱臂而行,嘱咐平康:“你留下来,等兄长练完了截住他,叫他来沧澜馆喝杯茶。” 平康应是,人循着演武台的方向小跑而去。 人回到了沧澜馆,气鼓鼓的小娘子却不在。 闻时鸣一问,绮月惊奇:“娘子没有先于郎君回来啊,院门处鹅卵石小路有一处破损了,未待叫人修理,只铺了块木板。奴婢还是怕娘子被绊倒了,特地打灯守在游廊这头,从头至尾只看见郎君回来了。” 闻时鸣一时未语。 绮月看他神色不松快:“郎君要不要我和云露出去找找?娘子兴许是去……散步了吧。” 人是一起进府的,十之八九不会出意外,是她不想早回来。不想早回来,对着他。 闻时鸣敛眉,“别说是我让找的,也别催促她。”他不待绮月再细问,长腿一迈就走远了,人往寝屋去。 绮月心道不妙,喊了云露,两人分头去找。 娘子近来饭后酷爱散步消食,侯府的东南西北角都逛遍了,她们找了一圈,没成想在人最多的地方找着了,程月圆就在演武台那里目不转睛地看。 慎慧月和杳杳小姑娘也在。 “好!爹爹厉害!祖父厉害!” “哎呀真的好厉害!” 程月圆看得津津有味,但见闻渊与闻时瑄对战,都是大开大合的路数,两柄大阔刀舞得虎虎生风,在夜灯下寒芒飞闪,看得人心中激起一股澎湃意气。 绮月找来时,她已然忘了同闻时鸣那点小别扭,跟着闻杳杳拍手欣赏。 “娘子。” 绮月不敢说什么,只道,“好晚啦,我来接娘子。” 程月圆:“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嘛。” 慎慧月倒是温声提醒她:“我听闻三弟作息规律,你回去晚了可会不便?公爹和夫君近来日日都练,明日还是练这套。” “嗯……” 程月圆恋恋不舍,看闻渊重新使了她觉得最精妙的那一招,才摸摸闻杳杳的小脸蛋,“婶婶走啦。” “婶婶,明日再看,我喊你一起看。” “嗳,好呀好呀。” 程月圆笑吟吟同她告别,跟绮月回去,面上再看不出分毫的不愉快,还同她分享感受:“绮月,公爹他不愧是征战多年的将军,对战经验好丰富啊,明明大公子体力上更占据优势,还是被压着打得吃力……” 她说了一路,意犹未尽。 绮月眼看沧澜馆就快到了,月洞门在近前,不得不提醒,“娘子,娘子。” “怎么啦?”程月圆脚步顿住。 “演武台的事,比武的事,”绮月为难道,“先前我在大夫人院里伺候,大夫人怕三郎君介怀,都是不准奴婢们私下议论的。娘子自然是不同的,但是叫郎君听到了的话……” “……怕他伤心吗?” 程月圆清凌凌的眼眸映着风灯,有暖色莹莹,她认真想了一会儿,“可是事情都过去这么久,这么多年了呀,我不会特地在他面前说,更不想刻意避忌,仿佛是个什么不能见人的伤疤。” “男儿大丈夫,顶天立地的路又不止一条,又不是非得变成个虎背熊腰、以一当十的大将军才行。” 她接过绮月手里的灯笼,牵着她进月洞门,敏捷地迈过鹅卵石小道上的木板,“但我今日惹他不高兴了……”她看比武的间隙,反思了一会儿,闻时鸣拒绝过她,两次,是她太愧疚心急了,没听进去。 月洞门后,蓦地,第二抹亮光映入眼帘。 鸦发垂散,玉簪松挽的俊秀郎君同样提灯静立,一身燕居袍宽松,袖口盈风,周身萦绕着澡豆的洁净香气和药香。程月圆同他对视一眼,又垂下眼去,去看自己绣鞋尖尖的小珍珠花饰。 “郎君来接娘子,奴婢便告退了。” 绮月走了,留下她一人哑口无言。 她晃晃灯笼,左脚尖点右脚尖,闷声挤出两句话:“夫君怎么在这里啊?深夜风凉,快快回去。” 闻时鸣没回答,只接过她的灯,两盏并在一起,他手指擦过她的,沐浴过后的指尖温热干燥。 程月圆好像做错事般,跟着他回了寝屋。 灯笼并排搁在灯架上。 山水屏风前,青年郎君修长的手指,按在了衣袍系带上,在她慢慢睁大的视线里,不疾不徐地解开。 他宽肩周正,皮肤白皙,身躯挺拔清薄如修竹。 “夫人不是想帮我上药吗?来。” 他翻出那一枚小小的白瓷罐。 有了在意的小娘子,原来也很烦。 会担心瘦削的身体在她眼里是否过分羸弱无力。 会偶尔羡慕府里精壮健硕的武卫。 可她说得对啊,顶天立地的路又不止一条。 何况,他早就有了自己想走的路。 第24章 “真的好看,夫人要不要再看看?” “夫人不是想帮我上药吗?来。” 程月圆怔忡,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盯着白瓷小罐看,确认自己没理解错意思后,接了过来,“等下我真的涂了你不许变脸生气哦。” “不生气。” 她扣出一坨白色药膏,在指腹摩挲得温温热热,轻轻触上去。闻时鸣的皮肤柔韧光洁,锁骨隆起处,似乎漫着更清透的光。程月圆盯着盯着,忘了手上的正事,手指头忽而被他攥着。 青年郎君眸似点漆,蕴着浅笑:“这涂的哪里?” 锁骨这里又没有被烫到。 他肤色白,哪里红了,哪里没有,一目了然。 程月圆脸颊一热,水洗葡萄似的黑眸转了转,干脆就着他攥着的姿势,指尖在他锁骨上点一下,再点一下,闻时鸣呼吸一顿,按着她的手往胸膛去。柔润细腻的药膏胡乱地抹上,留下随意的痕迹。 “再补一点,没药啦。” 小娘子挣脱开他的手,挖出一大坨药膏,这次认认真真地,将那些痕迹之间的空隙都填满,推开,铺均匀,最后用力摁了摁他的肋骨。 闻时鸣不解其意,轻抬眉梢。 “夫君的骨头长得好。” “这是夸赞,还是实在找不出有什么好夸的地方。” “骨头可重要啦,一个人能够长到多高多壮,就看骨头。”程月圆煞有其事地评价,“夫君的骨头就很好,可见小时候活动开了,吃得也好。” 她替他整理好衣襟,又重新绑了系带。 “不觉得……太羸弱了吗?” “如果我不认识夫君的话,或许会这么觉得。” 她见惯了靠力气讨生计的男人,天然觉得好儿郎就该这样,有一副精壮结实、不怕风吹雨打的身躯,但闻时鸣叫她看见了另一种面貌。 “羸弱又不是软弱,夫君在我心里就是个好郎君!”程月圆又偷偷瞄一眼他衣襟下的锁骨,“好看的郎君!” 闻时鸣心头郁结一扫而空。 “真的好看,夫人要不要再看看?” 他走近一步,刻意倾身而下,衣襟处锁骨的阴影更深,在烛火里若隐若现。小娘子眸光乱转,面如彩霞,仿佛受到了蛊惑,正愣愣地要说点什么。 笃、笃、笃。 有人在敲门。 程月圆灵活地蹦开一步去,“谁呀?” 平康的声音响起:“少夫人,郎君在屋里吗?郎君说有事想找大公子。大公子练武已经结束,我把大公子请来了,正在堂屋里看茶。” “这么晚了,夫君还要找兄长做什么啊?”旖旎气氛一散,程月圆的眼神清明,只有好奇,再无其他。 闻时鸣看了一眼门扉,叹:“来砸我的脚。” “什么意思啊?”她摸不着头脑,青年郎君的手在她脸蛋上掐了一下,“走了。” 堂屋里。 闻时瑄一身是汗,大马金刀地坐着,后背的衣裳湿透,肩上搭了块棉帕。他随意擦了擦下颔汗珠,有些困惑,抬眸便见闻时鸣清清爽爽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时辰,找我何事?” “本来有事,眼下没有了。”闻时鸣一推茶盏,送到他面前,“来的路上又临时想起一件。” 闻时瑄啜一口,浓得不能再浓的茶,却是晾凉了的。他口味受父亲影响,睡前喝再浓的茶都不会影响安寝,阿弟惯常不动声色,细处都是记得的。 “说说。” “想问兄长借几个人,身手要好,嘴巴要牢。” 闻时瑄皱了皱眉,“父亲给你的那些人?用不得?” 家中早早担忧他出任市令,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西市胡商藩人颇多,蛮横起来并不看对方什么来头,只看谁的拳头硬,因为在京畿守备武候中安插了一些自己人,方便他临时调度。 “父亲回来第一日就想劝我辞官,因为不满我在金光门外擅自用那些人去送谢御史,不想我掺和朝堂,已禁了我的调度权。往后除非是光明正大的公务,我动用不了。”父亲能同意他继续任职,也是有条件的。 闻时瑄判研地打量他神色,得出了一个结论: “所以,还是为了谢御史的事。” “兄长就说借不借吧。” “十个人,够不够?都给你挑最好的。” “尽够了,我还有一些自己的人。” 闻时鸣眸中浮现笑意。 父亲明哲保身,陛下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想当纯臣,别的一概不理会不管,也不想他们这些儿子去管。兄长身上担着平阳侯府门庭,要顶门立户,继承衣钵,常羡慕他有大把自由散漫的时间。 他则羡慕兄长无惧风霜刀剑的好体魄。但兄弟二人之间,是同气连枝,未生出过什么不愉快的嫌隙。 闻时瑄等热汗收了,茶喝完,“明日给你挑,你让安康来接应。要是没别的什么事,我回去了。” 闻时鸣颔首,起身相送。 停在沧澜馆月洞门处分别,闻时瑄实在没忍住好奇,“原先找我但又解决的事,是何事?” 闻时鸣唇角微牵,“哄夫人的事。” 闻时瑄嗤笑一声,作势要踹他。 寝屋里间,昏灯几盏。 很好哄的小娘子盘腿坐在绿玉席上,乌发盈盈披散,神情有些困倦懒散,似乎在等他回来,而强撑着不肯睡去。见他一进屋里,睁大眼睛,先去盯他的脚。闻时鸣被她盯得忍俊不禁。 程月圆纳闷:“兄长哪里有砸你的脚?夫君骗我。” “故意等着我,就为了我这个?” “还有别的事想问。” “你问。” 闻时鸣越过她,朝自己的紫檀木大床去,床帏落下。小娘子絮絮叨叨的提问声隔在帘外,“夫君今日带我拜访的那位仁心堂大夫,林大夫,莫非就是谢御史曾经的夫人?” “嗯,两人在多年前曾经结为夫妻,一年功夫,很快又和离了。” 他说话声音本就温和偏低,此刻模模糊糊的,程月圆纵然耳聪目明,也要刻意打起精神才能听清楚。 她为了躲懒,趿拉软履,走近一些,坐到月牙凳上,抱着她用的红绫枕,继续问: “那夫君知道两人和离的缘由吗?” “我亦不知,只听修谨说过当年两人结亲经过。” “夫君说说,说说。” 她认识林大夫时,恰是阿耶刚出狱,她和小清江盲头苍蝇一般,四处求医时。皇都看大夫好贵,更过分的是,十个大夫有八个只看阿耶一眼,就叫她和阿弟回去准备身后事,说拿再好的药吊命都是浪费。 还好最后,想去找道医碰运气,却在一座道观里遇到了四处游历回来,想在京城开医馆的林大夫。 林大夫只说阿耶的情况难治,却不是没治。 她为阿耶定时施针,还教清江推拿手法,保持阿耶的筋骨肌肉。程月圆同她透露了阿耶的案子,说有位御史大人明察秋毫,找到了证据漏洞,才不至于让阿耶一直关在牢里。 ——“阿圆说的那位御史,可是姓谢?” ——“林大夫如何知道?我跟人打听说,御史大人叫谢昆玉,从前还是探花郎。”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 她到现在还记得,林大夫说起故人时,脸上惆怅又欣慰的神色,却直到闻时鸣带她来拜访,她才从两人的对话中推敲出,林大夫是谢御史的前妻。 “林大夫的父亲当年是太医署一个低阶医官,林大夫女承父业,亦从小学习医术。据说事情的起因,是在一场宫宴上,当年还在翰林院任职的谢御史醉酒后不知影踪……” “夫君你是不是困了?”程月圆盯着那罗帐,“说话好小声喔,像蚊子嗡嗡嗡的。” 闻时鸣静了静,“你不会靠近些听。” 可她已经靠得很近了。 程月圆把红绫枕夹在腋下,两腿踩地,屁股和手带着月牙凳嘎吱嘎吱地挪过去,闻时鸣侧头,透过罗帐影子看她,仿佛一只爪牙被拔了的大螃蟹。 他眸间闪过笑意,一直到小娘子慢慢挪到他床头,“说到哪儿了?” “还是翰林的谢御史醉酒了。” 她的声音很近,闭上眼,会感觉她就在他枕边。 “对,醉酒。巡查宫禁的金吾卫说,在墙头看到一晃而过的黑影,担心有刺客闯入,组织人去搜罗。恰有同僚发现谢翰林不见了,担心他遇到歹人,遭遇了不测,同样与翰林院众人去寻找。” “后来,找着了吗?” “找着了,谢御史同还是医官之女的林大夫在一起,两人在荷花池畔的偏僻一角往回走,浑身湿透。林大夫说是偶遇谢御史落水,将他救了起来。” “林大夫是怎么去宫宴的呀” “那年太医署立了大功劳,治愈了太后头疾,陛下很高兴,特准低阶的官员家眷也能参加。不过这事发生之后,林大夫的父亲便突然辞官了,说是要带着妻女回乡开医馆。有人猜测是大长公主倾心于谢御史,林大夫的父亲为避祸,又怕女儿因为此事名声受损,特地带她远离京城。” 闻时鸣话音越来越弱,程月圆还未听到结尾,怀疑他睡着了。她将罗帐掀开,探头去看,正撞上侧躺着对向她这面的闻时鸣睁开眼,两人视线一撞,青年郎君的眸光温柔,却无几多困意,还是清醒的。 “夫君说大声些呀。” “说话耗气,说累了。” 他往里侧躺了躺,一拍床头空位,“阿圆坐过来,别叫我费力气。” 程月圆从善如流坐进去,靠在床头阑干。 “快说快说,后来如何?” “后来,谢大人得知此事,从翰林院急追出皇城,策马追到了城门外,将林大夫一家拦下来。具体如何劝说,外人不知,没过多久两人便成婚,成婚不多时林大夫便有了身孕。有人因此揣测两人早生了私情。” 闻时鸣只是平静地叙述,没有评判的意味。 程月圆听着听着,从盘腿靠坐阑干,改成抱枕头蜷缩,身子像坊间不倒翁玩偶,左右晃晃,又在某个时刻磨磨蹭蹭地躺倒,把枕头垫在脑袋下。 她打了个呵欠,乌眸里泛出雾蒙蒙的泪花,“私情肯定是外人胡乱揣测的,林大夫不是那等糊涂人。” “风言风语很多。二人成婚一年不到,就仓促和离了。林大夫诞下了一双龙凤胎,一直由谢大人请乳母和嬷嬷抚养,他后来官路顺遂,多少达官显贵想给他做媒都被拒绝,后院清清静静,多年都未再续娶。” 闻时鸣说完,抬眸去看身边的小娘子。 小娘子眼睫泪花盈盈,皱着眉头,似乎在静静地琢磨当年这段来得快,去得快的姻缘是怎么回事,她的呼吸渐渐轻缓,眼皮眨眨,就睡过去了。 在他的枕边,睡了过去。 第25章 “夫君你怎么在我榻上?” 程月圆睡眼惺忪地醒来,视线里一张放大的脸。 闻时鸣怡然沉睡,闭目时睫毛一根一根,她距离近得都能数清楚。她眨眨眼,欣赏了好一会儿,拿手戳戳他的胸膛,“夫君,夫君……”青年郎君睁眼,墨玉似的眼瞳,清清落落,丝毫不像是刚刚醒来的人。 “夫君你怎么在我榻上?” “你要不再认真瞧瞧,到底谁在谁的床?” 程月圆这才转头看一圈,枕头是她的枕头,床褥衾被却不是她的了,昨夜的记忆涌入,她后知后觉地觉出羞赧,一个鲤鱼打挺要翻坐起来。 “嘶……” “怎么了?” “床褥太软了,”程月圆手掌按了按光滑细腻的缎子褥面,“睡得我腰好酸嗳。”她一边找自己的绣鞋,一边摇头嘀咕,“还是我的罗汉榻和绿玉席舒服。” 闻时鸣微妙地看絮了新棉绒的褥子。 程月圆还记得闻时鸣之前答应她的。 跟着他上衙时候的马车出府,就能不带绮月和云露,自由来去,因而快快用了早膳,等不及般先钻入平阳侯府侧门的马车。 半刻钟后,闻时鸣一身淡绿官袍,掀帘而入。 “夫君动作好慢,点卯都要迟了吧。” “明明是你心太急。” 闻时鸣不置可否,只嘱咐平康启程。 车轮辚辚,驶向西市。 先送她到山货铺子,再绕到去市署衙门设的办事堂。半道上,马车蓦地一停,被拦了下来。平康同对方交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这是平阳侯府车架,我们郎君赶着去衙门点卯,就无需查验了吧。” 巡查军士声气低了几分:“我看马车没挂牌子。” 他正要放行,平康坐回驾车室,有马蹄声靠近,一道冷沉的声音斜插进来:“平阳侯治军严厉,赏罚分明,不会教出不守规矩的儿女,闻公子定能体谅。” 他话音一顿,“照例查!” 这是荣国公府世子蔺弘方的声音。 程月圆认得。 她看见马车挡帘微微晃动,似是平康同蔺弘方的军士在较劲,下一瞬,车帘被唰一声拉起,光线倾斜而入,程月圆才看了个囫囵,就被闻时鸣拉入怀里。 “蔺世子要查无妨,我夫人胆子小,别吓着她。” “……” 胆子很小的程月圆贴着他胸膛没动,她不怕看到蔺弘方,但也不想被蔺弘方认出来,继而给平阳侯府惹来什么麻烦。她身后静了静,有硬物在马车的厢壁板上随意敲打的声音,像是未出鞘的长刀,在试探车厢里有无暗室。 “不知车上有女眷,冲撞了闻公子的夫人。” 蔺弘方说着抱歉的话,语气里毫无愧意,随意将马车弄得凌乱。他被箭矢擦伤的脸颊一线已结痂,变成暗红色,这几日每对镜一次,心头不悦就深一分。 “蔺世子这番阵仗,要抓什么人?” “大前日夜里,秦侍郎府上被行窃,丢了许多贵重之物,还有两个仆人丧命。我特地带巡防营的兵来协助金吾卫右将军缉捕。下次若再遇上闻公子的人,还会照规矩盘查,请闻公子嘱咐手下多、多、配、合。” 蔺弘方意味深长,刀柄一收,勒马转头。见他远去了,先前盘查的军士陪笑两声,令两边守备放行。 程月圆从闻时鸣怀里挣开,挑开车帘看。 即便过了这道巡查关卡,各坊门之间巡逻的军士都比她印象里多得多,黑红相间的军服有别于京畿衙门的普通武候,身上肃杀凶悍之色亦更盛。 她看得蹙眉,“夫君说的,大理寺羁押罪臣家妇孺的地方,到底是在哪里?这街上来来往往军爷好多,真能顺顺当当把谢家儿女救出来吗?” “在太平坊,那里有个备用监牢。大理寺狱关押重刑犯多,狱中气候异常,极干燥阴冷,普通人待两刻钟便要鼻孔流血。曾经有不少被牵连的妇孺因为体弱惊惧,死在牢狱中。大理寺怕担责,往后有需要关押妇孺,都调往条件更好的备用监牢。” 闻时鸣顺着她的视线,同样凑到车窗。 秦侍郎府上遇劫,他有耳闻,死去的仆役是直到清晨才被发现的,歹人若有能力,恐怕早已逃出城,城防营四处搜寻,稍微一想就知道,是别有用心。 程月圆思忖片刻,“要是没有顺利劫出来,任由他们落入贱籍,会怎么样?那时候还有机会再救人吗?虽然分开两人,需要更多人手,费更多心思。” “男入宫廷为黄门,女入教坊为乐人。” “他们还那么小啊……还在长个子的年龄。” 程月圆心头一揪,有些不可置信。 “刚好卡在了年龄限制的最低要求上,要是大理寺负责判罚的官员手松一松,不出三五日,宫里就会来提人。等入宫廷教坊,小孩儿受磋磨不说,想要营救更是困难重重。无论有没有把握,总要试了才知道。” 闻时鸣语气凝沉,“且是越快越好。” 蔺弘方顺着太平坊与含光门之间的主道疾驰。 皇城下有着城防营军服的亲兵奔来。 “蔺都尉,蔺都尉!” “有消息了?” 亲兵喘了一大口气,擦擦额汗,“小的刚从大理寺打探出来,陈少卿说,各项章程走完了,宫里明晚便会来人,把谢家子女带走。” “好,”蔺弘方控马,原地踱步两圈,“你叫弟兄们加紧巡防,尤其是太平坊两门外的可疑青壮。上次躲在群贤坊墙上的黑衣人没捉到,这次敢再出现……”他说话间扯动脸上结痂的地方,烦躁地啧了一声。 西市山货铺子里。 程月圆正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掌柜大眼瞪小眼。 掌柜是她本家,也姓程,大腹便便,圆头圆脑,大肉鼻头,笑起来憨态可掬,手上戴个羊脂玉扳指。 “哎哎,少夫人突然来店里巡视,我这里什么都没准备,伙计快快去泡茶,把今年新出春茶拿来。” “巡视谈不上,我就是来看一看。” 程月圆心头记挂着林大夫和谢家子女的事情,来山货铺子只是借口,她就站在门口,一边瞧着送她的平阳侯府马车驶远,一边摆手叫伙计别忙活。 “别去别去,我不喝茶的。” 大早上的山货铺子还没有开第一笔买卖。 店里只一个伙计,见她真的不像是客套,又去看程掌柜,后者微微点头,他便蹲回到地上干活。 程月圆看马车被西市行商的队伍挡了一挡,速度变慢,她回头随意乱看,却见伙计打开一个荆条箱,从层层叠叠的油皮纸里翻找,取出一条一条长肉干。 “这是马肉干吗?” “回少夫人的话,这是獐子肉。” 程月圆一愣。 程掌柜笑眯眯:“少夫人不知,古籍《食性本草》记载,獐子肉补益五脏,和脏腑,是个好东西。” “哦,獐子肉呀,卖得好贵嘛?” “自然比普通肉脯贵,快切一点给少夫人尝尝。” 伙计用刀切下小尾指细的一截肉干,末端还粘黏着,示意程月圆自己拿帕子去撕,程月圆将肉干裹在帕子里,一双清凌凌的眸子还往外瞟。 她看闻时鸣的马车驶远了,登时快步出了铺子。 伙计错愕:“这……这就走了?” 程掌柜摇摇头,语气似笑非笑:“这些贵夫人们,就是图新鲜的嘛,哪个是认真来琢磨生意的。” 程月圆将肉干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马肉。 她顾不上计较,闻渊给她的铺子位置实在太妙,同仁心堂隔了只不到百步距离。她照例进去,只有林大夫徒弟坐堂,小清江在后堂给阿耶擦身推拿。 程月圆等得有点急,在厢房门前的廊下踱步。 程清江给她那碎步子听得烦了,擦完身,端着水盆出来,“阿姐你踱来踱去的,做什么啊?林大夫按着往常习惯,再有一刻钟就过来了。” 她嚼了最后一下,将肉干吞进肚子里,担忧道:“我着急想见林大夫,想去帮忙呀,你都没看见,眼下蔺弘方的人满街都是,好多凶煞的人在巡逻。” 她也可以变着法子打探闻时鸣劫人的详细安排,但跟林大夫说,请林大夫帮忙让她加入,是最快而且最便于配合闻时鸣的方法。否则容易变为添乱。 程清江把水盆一放,“你也会说,蔺弘方的人满街都是,凭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上次金光门要不是我给你打掩护,你忘了有多凶险了?”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程月圆认真看着他,抿抿唇,“是谢大人帮阿耶从狱里出来的啊,他儿女比你还小一些,救不出来,就要当小太监和乐伎了……” 两人正说着话,听到“哐”一声重物落地。 林秋白背着的药箱砸在地上,她眼底带着连日来没睡好的乌青一片,手还掀着后堂的挡帘。 程月圆嘴唇嗫嚅两下。 “阿圆刚刚说的……可是真的?已经定下了?” “我问了闻时鸣,他是这般说的。林大夫别担心,他已经安排人,很快就要动手了,”程月圆走过去,拉起林大夫柔软的手,“即便我不能同他们进到牢狱,我躲在高处给他们打掩护,叫他们逃脱得更顺利一些。” 林秋白没说好还是不好,仍在蹙眉思考。 学徒却忽然高声唤她:“师父,有官大人找。” 哪个当官的要找上仁心堂? 程月圆透过挡帘缝隙去看,心头一跳,却是去而复返,面色微沉的闻时鸣。林秋白快步走出去,忙叫学徒守在仁心堂门口,“暂且别放人进来。” 学徒应声去了。 程月圆和程清江隔帘悄悄地听着。 “闻公子一早来,有什么要事?” 闻时鸣呼吸急促,声音不似往常安稳,“我的人来报信,大理寺走完了各项章程,宫里明晚就会提人。我的人今夜便动手,想问林大夫有没有能与谢家子女相认的信物,或者一句别的什么话。” 他顿了一下,语速飞快:“孩子不大不小,能清醒着跟我的人逃脱最好,若害怕不配合,再想办法。” “有的,有一副长命锁。” 越是时刻必争的紧急关头,林秋白的医者本性使然,反而越沉静下来,“我……我还有一位江湖朋友,同谢家有交情,亦愿意加入闻公子。闻公子可否将行动路线透露,这位江湖朋友或许能掩护你们逃走。” 闻时鸣一时无话。 “林大夫的这位朋友,眼下在医馆里吗?” 林秋白迟疑,却见后堂挡帘,无风自晃。 “在不在,又如何?” “时间仓促,在的话,我现在便画出路线图与行动安排,若这位朋友有困惑之处,能及时答疑。若是不在,我待会儿要赶去父兄军营,军营在城外……” “闻公子稍候片刻。” 林秋白一下子听懂了,不想再拖延,她转身入了后堂,对上程月圆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程月圆不等她说什么,就重重一点头,做了个口型,“我去见他。” 她抬脚往厢房里去,林秋白扯住她,压低声音: “阿圆,你等等。” “怎么啦?” “上次在金光门,你距离闻公子尚有一段距离,他辨认不出也就罢了。你们是同一屋檐下的夫妻,日日共度,都走到眼前了还能有认不出的道理吗?” “林大夫说得对,那我便……便再做一些伪装。” 一刻钟后。 仁心堂后堂的挡帘掀开,走进来一个黑衣黑裤,戴白棉头套的人,乍一看此人腰身粗圆,手臂壮实。棉头套上两个洞孔,恰好露出眼白瞳仁来,鼻头喘气的地方谨慎地划了道细缝。 闻时鸣:“……” 好神秘面生的大侠,到底是谁? 第26章 “我衣裳没穿好……” 黑衣黑裤、白棉头套的大侠并不多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摆出了愿闻其详的模样。 闻时鸣左右一看,取了原先学徒写药方的纸笔,撩袍坐到茶座上,勾勒出环绕太平坊的街道图。 “这里是监牢,这是前门,这是后门……”闻时鸣将计划一一说来,棉头套的眼洞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睁大了,很偶尔才眨一下,听得认真无比。 留给他准备的时辰不多了。 闻时鸣换了淡墨,勾出一条线,“这是撤退的路径,有何疑问,还请一并说来。” 大侠接过他的笔,抽出一张干净宣纸,低头刷刷地写。闻时鸣趁着这空档,去打量那截粗圆的腰,许是垫了棉布,臌胀得很均匀,并不见正常人腰身应有的起伏,看完腰,再去看手臂,他弯了弯眼。 大侠手臂曲得吃力,字写得艰难。 她蚂蚁爬一样歪七扭八,问了他几个细枝末节的问题。闻时鸣一一作答后,又同林秋白说话,从她手里接过了用作信物的一对长命锁,起身预备离去。 程月圆被捂得满身是汗,正要松一口气,瘦鹤似的身影又一转,清眸微凝,定定站在她眼前。 闻时鸣的话是对林大夫说,眼睛却是看着她。 “我预留了掩护的人,情况危急时,还请林大夫的这位朋友,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程月圆攥着那张街道图,慢慢点头,又点头。 闻时鸣迈出仁心堂的门槛。 程月圆钻过挡帘,掀开焖得发慌的棉头套,一瞧她的胭脂混着汗都糊在里头了。等下还要回山货铺,还好戴了帷帽过来的,她正要去取,程清江堵在了她的面前,抢在林秋白之前开口:“阿姐,我也要去!” “刚才是谁说凶险的?又不怕了?” “反正,我拦不住你,还不如跟你去。” 程清江小牛犊子似的,她左一步他挡路,她右一步他拦截,“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程月圆一掐他脸蛋,“没说不给你去,你去弄匹马儿来。” 林秋白跟在他们身后,“我今夜就守在仁心堂,你们万事小心,就像闻公子说的,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程月圆点头应好。 暮色之时,云霞漫天,瑰色如灼。 蔺弘方从城防营略作休整,又骑马入都城巡视,他只绕着太平坊外围的街道打转,并不往别的坊去。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趴在群贤坊墙的黑衣人,还会再出现,还会阻挠谢家子女被送入宫。 他握住了马鞭,轻轻催马。 蓦地,眼前有什么一闪。 镀了一层夕阳金光的朱色高墙上,有身影瘦小的黑衣人在腾挪跳跃,背上挎了把大大的弯弓。此人身轻如燕,脚步飞踏,正往太平坊去。 蔺弘方眯眸冷笑,天都还没黑下去,还是这么大胆猖狂,他狠狠一抽马鞭,呼喝左右亲卫,“跟上去,拦住他!我要活口!” 左右亲卫追上,太平坊的守卫听到呼哨的号令,纷纷出动,一时马蹄与兵甲乱响,黑衣人脚步一顿,驻足墙头,远远眺望左右两边的来敌。 瘦小的身影一顿,往后一翻,跃下了墙头。 蔺弘方高喝:“追!” 他疾驰出数丈,残阳照入眼中,心头一动,作了个手势,呈左右包抄势头的军士一顿,“留下一半人回太平坊,按原计划值守,其余人跟我走!” 太平坊调出的守备又返回一半。 黑衣人落下的地方是水燕巷。 此处又被都城居民戏称“小平康巷”。 皆因贫寒屋舍里有许多暗娼,薄薄木板斜靠在屋门处,开一半,留一半,妈妈们鬓角簪花,懒懒散散地等客,有谁来讨一碗茶水,就招呼进屋里让“女儿”待客。此地比不得平康坊珠帘绣幕,画栋雕梁的花楼,却是门槛低,酒水贱,官府屡禁不绝。 蔺弘方的人一闯进来就碰了一鼻子灰。 门门户户见他来势汹汹,还以为官府铁了心要严打,顿时脸色大变,紧闭门户,任凭城防营的人如何叫嚷拍打,绝不开门叫他们搜查。 “可怜见的,我一个寡妇带孤女安安分分住着,哪里有什么歹人,官老爷冤枉啊!” 不知哪个带头,先凄声哭喊,屋舍挨挨挤挤,从巷头连到巷尾,莺声燕语哭作一团,声浪连绵起伏,高低有序,又从巷尾哭回了巷头。 蔺弘方脸如墨斗,“撞门!” 哭声顿变惊叫,一连数户被撞开,裤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的懒散闲汉被提溜出来,场面不忍直视。 不对,有什么不对。 蔺弘方眉头一跳,望见余霞散尽,天边黑沉下来,催人归家的暮鼓响过了最后一声。 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关闭坊门。 他眸色一凝,丢下一句“继续搜”,却领着最亲近的十来个精锐,打马至主街道,要赶回太平坊内。 还未抵达,就有黑红军服的属下奔来。 “都尉!平阳侯家三公子带着一队京畿衙门的武候在监牢外交涉,要进狱里提走犯人。” “他进去了?” “没,大理寺陈少卿在应付,但属下看他态度强硬,似乎是想硬闯,便叫弟兄们围上去拦住。” 蔺弘方马速未停,属下的马不如他快,咬着牙一边追赶,一边禀告,“幸好都尉留下了一半守卫,否则真要让他闯入去了。陈少卿也调了狱卒来挡。” 蔺弘方听得不禁冷笑。 “他凭什么提人?” “陈少卿也说他手续不全,不肯放他入内……” 属下一喘气的功夫,落后他整整一个马身。 太平坊已在眼前,碧空染上深深墨蓝,几点星子随着半圆银月浮现。蔺弘方等不及属下,全力冲刺,赶到了大理寺备用监牢外。 闻时鸣披着青云缎披风,拢袖站在石阶下。 他身后皆是带来的武候,高举火把,焰色将弯刀雪刃照得白亮,颇有骇人之威。陈少卿一脸戒备,同几个狱卒拦下门口,两侧是蔺弘方安排的守备。 “闻三公子好大的威风!” 蔺弘方有心杀一杀他阵势,军马铁蹄一跃,越过两边武候拦起来的刀架,直冲他去。 闻时鸣却分毫未退。 蔺弘方咬牙勒马,马蹄扬起快挨着他鼻尖,带起的风掀开他的披风,露出淡绿官袍的白鹤绣纹。 “蔺世子也不遑多让。” 闻时鸣环顾左右戒备的巡防营军士,“蔺世子协助金吾卫巡查秦侍郎家的案件,你的人手来太平坊阻拦我提审人犯,是何道理?” 蔺弘方翻身下马,“我在附近巡逻,得陈少卿求助,说有人要擅闯监牢,请求我调派人手相助。” 他转向陈少卿,陈少卿惨然一笑。 他一个寒门,科举入仕走的官途,没家势,没背景,勋贵之家的子弟哪个都不想得罪。“小闻大人一没调令,二没公文,贸贸然就要亲自入牢狱提走犯人,这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放人的。” 蔺弘方轻嗤:“闻三公子管着东西市,哪里来的提审权?谢家白纸黑字定的罪,你手莫要伸太长了。” “我何时说过,我要提的是谢家子女?” 闻时鸣讶异。 他朝平康招手,平康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小跑上台阶,双手递给陈少卿。 公文上有京畿衙门的印,落款是京兆府林少尹的字,陈少卿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微微一缓。 “小闻大人要提审康梭罗?他身上背着人命官司,大理寺的规矩,不能让他离开监牢,但你可以到里头,我们特设讯问室,让小闻大人使用。” 康梭罗是谁? 蔺弘方不曾听过此人名号,只觉不像汉人,他上前一步,劈手夺过公文,借着火把的光看去。 陈少卿在一旁解释:“蔺世子有所不知,康梭罗是个胡商。大约是年初,小闻大人巡查西市贩卖的违禁物品,发现此人行迹鬼祟。他不配合调查,还将撞伤小闻大人的脑袋至昏迷。伤害朝廷命官是重罪,京畿衙门把他缉捕后,发现他不止贩售违禁物品,还曾经杀过人,三罪并罚要判死刑,就转到大理寺复审。” 蔺弘方一个字都不信。 “这胡商想来体格健壮,不关在皇城内的大理寺狱,为何在太平坊专门收押妇孺的监狱?” 陈少卿回忆:“康梭罗是前两日调来的,他有哮喘之症,在大理寺狱待了这么久,日渐加重,就……” 闻时鸣手抬了抬,打断陈少卿解释,面上露出些不耐,“我不知他为何调来,只知道他人在这里。陈少卿,既有公文,又合规矩,我能入内提审犯人了?我找他是因为西市违禁物品的案件,他已入狱,但西市仍然有同类违禁香药流通,可见有同伙未被抓到。” 他抬脚要往里走,身后跟着的武候随他而动,一时脚步声阵阵,还是要闯牢狱劫人的架势。 他愈是急,蔺弘方愈觉得他有鬼。 城防营的人寸步不让,眼看着就要拔刀。 陈少卿额头冒汗,“等等,等等。”他环顾一圈,“手续正当,小闻大人能见,这些人就不必了?” “大夫说我身子骨弱,胆气亦不旺,若去牢狱这些阴冷地方,需带上血气旺盛的强壮儿郎。” 好鬼扯的理由!陈少卿一噎。 蔺弘方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巡防营的人先涌入了监牢大门,“那正好,我手下儿郎个个精壮强干,阳气旺盛,来替闻三公子驱一驱狱中阴邪。” 三方僵持得太久。 太平坊口,有更夫敲响更鼓,拖着慢悠悠的步子经过,“关门闭户,防盗防火哩。” “一更天落哩。” 闻时鸣眉头骤然一松,露了笑意,抬手屏退身后武候,畏寒似地紧了紧披风领口,施施然踏入。 “如此,那有劳蔺世子的亲卫了。” 巡防营的守卫和狱卒大多都已聚集在此,料定他翻不出什么花样来,蔺弘方正想着,忽而面色大变。 “一更天落哩。” “关门闭户,防盗防火哩。” 打更声模模糊糊,传到了太平坊监牢的背面。 程月圆伏在树梢头,吹口气赶走绕着她嗡嗡飞舞的恼人蚊子。老树生得高,枝繁叶茂,她既能隐匿身形,又能看见监牢背面的巷口。 背面的城防营军士被调走了一半,剩下一半分队巡逻,此刻正是一个难得的空挡。 程月圆用她的老弹弓,弹了一颗小石子到门下。 监牢偏门开了。 十来个黑衣人鱼贯而出,将黑衣剥开,露出底下平民打扮的各色粗布衣裳,黑衣卷起来凑成大包袱,丢到道路旁的破竹篓里。 安康带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大步奔向一早停驻好的马车,车夫接到了人,缰绳一扬就走。 车轮辚辚,同巡逻折返的军士迎面对上。 军士高举火把,远远隔了五六丈的距离,就高声呵斥,“什么人,停下,城防营巡防检查。” 同一时间,监牢半掩着的偏门被一脚踹开。 蔺弘方面如寒冰,从里头踏出来,一眼锁定了那架行驶得飞快的马车,“拦下那架车,是逃犯!” 马车动势不减,驶得飞快,朝坊门去。 军士应命正要阻挠,但听得“咻”“咻”几声,还未看清楚是什么,骑着的军马纷纷嘶鸣,马蹄惊慌高扬,胡乱躲闪中,把好几人颠簸得甩下地面。 从蔺弘方的方向看,只见流箭乱飞,从四面八方来,弓箭手不止一人。此刻街上本不该有行人,却又冒出乱窜躲避的民众,更打乱了巡逻队伍的步伐。 马车得了空隙,风驰电挚般,撞开了拦截。 蔺弘方快步奔出,夺了一个下属的马。 马车载了不止一人,肯定能追上。 他咬紧牙关,正要策马扬鞭急追,颊边忽而一凉,有什么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抹,又是血。 一箭、两箭、三箭。 接踵而至,无比凌厉地钉在他马蹄前。 这种熟悉的感觉…… 他气血翻涌,目眦尽裂地朝箭矢的来向看,根深叶茂的大树静立街角,浓密树影一颤,从里头跃下个身量纤巧的黑衣人。街角阴影里有马蹄跃出,有半大孩儿似的御马人稳稳接住黑衣人。 两人一骑,转眼往太平坊另一侧的门去。 蔺弘方看了一眼渐渐行远的马车。 这是个阳谋。 可他太恨了。他一转马头,往黑衣人的方向追去,等拐过街角,却见闻时鸣带来的一队武候,就列阵在此。夜色深深,火把如游龙横亘。 本该在监牢中提审胡商的闻时鸣,就站在火光最耀目处,拢着披风,云淡风轻地看着他。 “监牢出了逃犯,我特带人来助蔺世子抓人。” 二更天过。 太平坊的混乱早就平息。 各坊更夫把更鼓敲得邦邦响,拖拉着嗓音,喊着大同小异的打更词——“夤夜人初静,小心火烛。” 平阳侯府内,一如既往地静谧有序,大多数仆役都回到倒座房歇息,少数负责值守的人依然在忙。 绮月还是提着灯笼在廊下等。 今日娘子跟随郎君车架出门,傍晚平康来报信,说两人都会晚一些回来。可是,这也太晚了。 绮月正拧眉,便见有人脚步匆匆地从月洞门来,女郎头戴帷帽,一身衣裙穿得凌乱,飘带都打结了。 “娘子?” “绮月,是我,我回来啦。” “娘子怎么回到府中了还戴着帷帽?郎君没有同你一起回来吗?” “闻时鸣还没回来?” 程月圆脚步一顿,一时直呼了他的名字,把绮月听得愣怔,她很快改口,“夫君没有回来就好。” 她回到山货铺子时,店铺已快闭门,只有平康来递过消息,说闻时鸣公务忙碌,叫她自行回府。 闻时鸣当然是没空来接她的。 但她忘了自己没带绮月出来,妆容模糊,发髻早乱,林大夫一个医者也不擅此道,等她勉勉强强地给自己复原扮相,对镜一照还不如不复原。 “你在此处等夫君回来吧,不用进屋。” 程月圆说完,不等绮月反应,几乎是小跑着去到寝屋,还未到里间就开始脱身上的衣衫首饰。这个时辰了,净室常备热水,沐浴时把糊得大花脸似的妆容洗了就好,要快快地,赶在闻时鸣回来之前。 她躲在屏风后,将金钗珠翠摘得干净。 蓦地,听见“吱呀”一声推门,有人脚步同样匆忙地进来,程月圆手一抖,“夫君,是你吗?” “是我。” 闻时鸣脚步不停,“地上怎么都是衣裳?” “我、我回来时嫌热脱了,正要准备去沐浴。”她透着屏风看越来越靠近的高挑身影,“先别别过来。” “为何?” “我衣裳没穿好……” 她话还未说完,闻时鸣清隽笔挺的身影一转,就大步踏入了屏风后,视线担忧地往她身上扫。 第27章 “我正是头脑发热时。” 屋内七零八落散着女儿家的衣裳首饰。 屏风后的声音透着慌张:“我、我回来时嫌热脱了,正要准备去沐浴。” “先别别过来。” 她明明在他眼底逃脱了。 他替她拦下了蔺弘方抓捕的脚步,为她争取到了足够多的逃离时间。按理来说不会受伤,怎么还躲? 闻时鸣大步迈过屏风,视线担忧地往她身上扫。 小娘子赤足踩在地上,背对他,以手掩面。 她只着一件杏色裹腰,套一条及膝缎子裤,鸦青发丝松散卷曲,披在背上,若隐若现露出的肌肤,像在灯火看甜白釉的瓷器,清透润泽,暖色莹莹。 目之所及,没有显而易见的伤痕。 闻时鸣指腹贴在她颈侧,触到微微汗湿,他挽过她一捧乌发,露出整片骨肉匀停的后背,也无伤口。 “阿圆,转过来。” 小娘子被他触碰时,整个人抖了一下。此刻一双玉臂抬起,手掌将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就是不给看。她不情不愿地,一点点转身,在他面前站定。 闻时鸣视线一扫,继而凝住。 膝盖是略微泛红的。他蹲下去,慢慢揉按了几下,程月圆没反应,那便是不痛,泛红应该是埋伏在树上,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挤压到膝盖所导致,如此再看,她手肘的皮肤亦是暖白中透着淡红。 既然无碍,闻时鸣起身,“捂着脸作甚?” 总不能哪哪都没碰着,光是摔伤了脸蛋?他扣住她手腕往下挪,程月圆同他角力,小娘子力气果真比他大,两手稳稳地纹丝不动。 “脸到底怎么了?” “天儿好热喔,你又不来接我回府,我……我自己慢慢走回来侯府,妆容都热得糊了,好吓人的。” “再吓人的妆,我都看过。” “什么意思……绮月明明帮我画得很好看!” 她声音含糊地反驳,赤足凭感觉来踢他的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在他官袍下摆乱踩,要他快快走开。 闻时鸣丝毫不动。 “夫君让一让,让一让,我要去沐浴。” 程月圆十指微张,露出指缝,一双眼鬼鬼祟祟地辨别方向,闻时鸣看得想笑,扣住她腰,指头一挠。 “啊啊啊啊哈,别,别……” 程月圆痒痒肉被挠,卷起腰身,缩作一团,手上的劲松了,蓦地被他一掌扣住两只手腕拉下来。 霎时间,四目相对。 小娘子脸上浅黛深红色,确实糊成一团,更惹眼的是画得一高一低的眉毛,涂得大红灯笼似的腮红,还有琼鼻下,凝雪香腮边,三四五颗鼓鼓的蚊子包。 瞧着狼狈笨拙,又惨兮兮地惹人可怜。 闻时鸣脱口而出:“你的头套呢?” 程月圆目露茫然:“你说什……” “我说,你的帷帽呢?什么蚊子这样歹毒,竟钻到我夫人的帷帽底下去。” 闻时鸣趁她还懵,面不改色换了说法。 程月圆噘噘嘴,她就是待在树梢嫌闷,掀起来透几口气的功夫,蚊子一家就凑上来了。她想解释,却看到闻时鸣还在端详她怪模样,眼底笑意越来越浓。 还笑!她还不是为了帮忙打掩护。 她张嘴要辩解,偏偏又不能直说,平日千伶百俐的一张嘴笨起来像打结的绳索,“啊啊啊,反正,夫君不准笑……”青年郎君墨玉似的长眸忽而近了,近得映出她的小小投影,近得在她眼前失去了清晰的轮廓。 程月圆想乱叫的唇碰上了什么。 软软的,温热的。 闻时鸣飞快地在她唇上啄吻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程月圆脑子轰的一声,呆得没反应,他的唇又啄吻下来,唇间一点濡湿,渐渐侵染上她的唇。 湿润温软的感觉,变得鲜明了许多。 她的唇被含住,轻轻柔柔地摩挲,仿佛什么易碎的琉璃,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程月圆想往后退一分,一只大掌稳稳托住,捏着她后颈软肉,叫她更进一寸。她被迫仰头承受,揪得他肩头官袍光滑的料子发皱,腰往后倒去。 闻时鸣拦腰一带,搂着她往屏风旁的方几去。 短短几步,唇还不曾离开她的。 小娘子落下时,温软玉背压住他的手掌,缎子似的青丝绕在他五指,冰冰凉凉的。他贴着她的双唇却摩挲得热起来,一点微甜芳津,融了脂粉香气,同她一时无措的柔声呜咽,都被他悉数吞下。 他闭了目,两指掐着她下颔尖。 任凭本能,心摇神荡,追逐她唇中那点蜜意。 阿圆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柔女郎,她没有推开他,纵然他怀抱之中,小娘子触手可及皆是绵软。 亲吻的感觉,原来这样叫人愉悦。 闻时鸣似流连不舍,似乐而忘返,从香馥朱唇吻到了颊边,在她攥他肩头越来越紧,快把他官袍生生扯下来一片时,才慢慢移开。 他垂眸再细细看。 小娘子额头冒出细汗来,清眸湿润,如玉耳廓上一片薄粉色,就连颊边几颗蚊子包都变鲜红了几分。 闻时鸣好笑,在蚊子包上啄了最后一下。 程月圆瞪他,“怎么,怎么还没亲完?” “阿圆是我夫人,亲不得?” “做什么突然亲我……” “夫人今日去打理山货铺子,多有辛苦。” 程月圆的脸颊像小时候发高热,滚烫得厉害。 闻时鸣亲她时,她整个人似落在一团蓬松暄软的云朵上,云朵被大太阳烤得融化,她一落下去,四肢脱力虚软,人飘飘荡荡地很轻盈。 有个生得这么好看的便宜夫君,她又不吃亏。 但是,但是总有什么不对? 程月圆手握成拳在他胸口一锤,捶得闻时鸣闷哼一声,“我打理铺子辛苦有功劳,这是在奖励谁?” 眼前郎君衣冠楚楚,除了官袍微乱,矜贵斯文不改。她一脸脂粉三四个蚊子包,衣裳都没穿齐整。她一气,捂住他眼睛,“夫君不准看,走开走开。” 闻时鸣勾唇,将她扶起来,掐腰一提。 身段玲珑的小娘子,两只雪白赤足踩到他新净的乌皮六合靴面,藕臂挂在他肩头。他抚着她后颈的发丝,叫她挂在身上,抬脚又沉又稳地往净室走。 “这样便看不见了,我送夫人去净室。” 往日一步的距离,要分两步走。 往日喝口水功夫都能走到的净室,远了好多。 但程月圆觉得新鲜,卸了力道,任凭他带,“这样会不会好累?要是半道没力气了,我下来自己走。” “不会,”闻时鸣的表情她看不清楚,说话时胸腔震动,正对她贴过去的脸颊,“我正是头脑发热时。” 第28章 “阿圆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闻时鸣将她稳稳当当地“载”到了净室门前。 程月圆洗去了一身脂粉和疲惫,再出来时,二更天快过了,若按着往常习惯,闻时鸣早该睡了。 紫檀雕花大床的罗帐还勾着,他换了一身寝袍,鬓角犹带几分湿意,静坐在床弦边。沧澜馆还有别的净室,等不及她出来,先去沐浴了却又不急着睡? 程月圆觉得古怪,瞧他一眼。 闻时鸣也在看她,看小娘子白里透红的脸颊,看她到罗汉榻上,抖一抖薄被,将腰腹盖好,又拉高了衣袖和裤腿,露出手腕脚腕,像个小火炉似的散热。 既不问,那就再说。 他吹灭烛台,整个里间陷入昏暗的那一刻。 “夫君,夫君。” “嗯?” “你今夜有什么公务要忙到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跟上次拜见那位林大夫有关的?” “今夜临时得到消息,提前动手了。” “那……把谢家子女都带出来了吗?他们现在藏在哪里?会不会有官府的人在四处追踪他们?” 程月圆只见载着谢家子女的马车冲破重围,彼时未到正式夜禁,街上行路人少,坊门未闭,马车出了太平坊后如何,她无从知晓。即便她逃脱了去仁心堂换装,也不敢跟林大夫打包票说孩子们安全无虞了。 “带出来了,在太平坊、兴化坊、长兴坊都各安排一辆马车轮换,甩掉追兵后,藏在了……”闻时鸣话音一顿,“藏在夫人也去过的地方。” 闻时鸣只拣她最关心的部分说。 程月圆疑问:“我也去过的?哪里?” “修谨上次庆生用的私宅,正在麓园旁边,过两日等风声过了,就安排他们与林大夫见面。”闻时鸣斜靠床头阑干,视线适应了昏暗,望向绿玉席上的人影。 小娘子无声振奋,两手似在虚空中挥舞了好几下,“我也能跟着去吗?薛公子娶妻没有呀?家中有没有和我同辈的女眷?林大夫是谢御史前妻,子女被劫走了,她这里肯定会惹人怀疑,要想个周全的时机。” 程月圆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闻时鸣那边静了一会儿,声音轻缓下去,“夫人不困,我却累了,要不要过来这边慢慢商量?” 程月圆连连摇头,想起来他看不见,又道:“夫君累了快快睡吧,白日有空再说也一样。”闻时鸣的床褥太软了,等下她听着听着睡着,翌日尾龙骨又发酸。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似乎听见他无奈地笑了一声,继而是床帏落下,夏夜静谧而悠长。 程月圆睡醒了还是酸,但酸的是肩膀。 是伏在树梢上太久导致的。 里间窗扉半开,看天光像是已经亮许久了,绮月靠在窗下,一手拿着她昨夜胡乱丢下的中衣,一手拿绣花针,在给她补袖口破损的地方,见她醒了,忙让云露端来洗漱用品和早膳。 “还没问娘子,这袖口怎么弄破的?” 她觉得纳闷,外边衣裙好好的,里头却勾丝了。 程月圆含着一口香茶,两颊鼓鼓地漱口,伸手去翻看那衣袖,娇贵的锦缎勾出丝线。 入夏了后,绮月看她多了满府乱散步的新习惯,刻意给她衣裳里里外外都熏上了能驱蚊虫的熏香。 昨天夜里,老树上蚊子小虫太多,她刻意把黑衣衣袖解开,抽出里衣袖子来想看看有没作用,结果熏香味很淡,没有什么作用,许是那时勾到树皮树枝。 程月圆对着白瓷缸吐出香茶,“我不记得啦。” 她又看袖子快补好了,把脸凑过去,“绮月给我涂那种冰冰凉凉的香膏,我的蚊子包好痒唷。” 绮月这才看到她颊边红点,“哎!好毒的蚊子。” 荣国公府邸里。 蔺弘方眼底一片乌青,正在听属下禀告搜查的情况,“禀告世子,我们的人在长兴坊跟丢后,已经散开四处巡查了,后来到夜禁时分,叫开坊门又耽搁一些时机……是以至今,至今都没有找到马车的踪影。” 属下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 蔺弘方没发火,只沉声道:“查一查平阳侯府名下有哪些铺子、宅邸、庄子,派人留意有无孩童出入。” 属下欲言又止。 “怎么?” “昨夜闯了水燕巷,又夜叩坊门,一直搜罗到今晨,京畿衙门的林少尹说我们越权办事,无故扰民,特地来警示了一番,还说大理寺逃犯不归我们管。” 蔺弘方哂笑,闻时鸣去太平坊监牢提犯人的公文就是林少尹签的字,他没当回事,“你们继续查,今日东西市也给我盯着,林少尹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属下领命而去。 他抬手抚了扶脸颊伤口,先前那道结痂了,如今差不多的位置又添一道,一夜过去愈合得慢,指腹是有些黏糊的血脂,看着就烦。 他正不悦地思索,妻子秦嘉音迈入书房的门,帕子沾了药膏,不分三七二十一就往他脸颊伤口戳。 “嘶!”蔺弘方皱眉,“你轻些。” “哈,我是比不得外头那些莺莺燕燕温柔了,勾得夫君魂儿都没了,一解了禁足,日日到半夜才回府。” 秦嘉音对着荣国公夫妇恭顺,小心翼翼地讨好,对着蔺弘方却是不怕的。两人有少时情谊,蔺家嫌弃她秦家地位日益没落,虽然家业富贵,父兄官位却不显赫,但蔺弘方还是执意娶了她。 她手上用力,恨不得把药膏摁入他伤口里。 蔺弘方正烦着,“头发长见识短,我都说了是忙的公务,公务!脸上都挂彩了你没看见?” 秦嘉音涂完药,一丢帕子,扫视他周身,长眸一眯,凝在他左手两指绕着的一根丝线上。她一手抹过去,掐起那根光泽感很好的白丝,又放到鼻尖细嗅。 “还说公务,这是哪个小娘子的?你说啊!” 蔺弘方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目光看她,“一根线头有什么男的女的?” 他昨夜被闻时鸣带的武候拦截,等到脱身了再去追,找不到那匹两人一骑的马,却返回了太平坊监牢的后门,还叫手下爬上那棵老树去看。 手下没发现有用之物,只摘下这么一根线头。 秦嘉音冷哼一声,却很坚持:“秦家族业做绸缎,什么料子什么蚕丝,我看不出吗?这就是女儿家常拿来做手帕,做贴身衣裳的水云缎,丝线上还有香气。” 蔺弘方自不信她眼光这么毒辣,一根丝线就能看出是什么料子,却劈手夺过那根线,放到鼻端嗅。若有若无的味道,还没有妻子帕子的香味浓烈。 若是个女子……他在脑海中回忆两次见的身形。 “你说的这种水云缎,贵吗?” “贵得很!普通花楼里的小娘子还用不起了,你是不是当恩客不够,还给她们买这买那的花钱了?” 蔺弘方懒得解释,搓着那线头,出了书房。 时入月末,皇都天儿一日比一日热。 街上巡逻的城防营军士撤了一大半,而大理寺着京畿衙门联合查的劫狱案也没了下文,被劫走的并非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而是被牵连的两个半大孩儿。 程月圆坐在平阳侯府的马车里,往麓园旁边的薛家私邸去,手里拿着薛修谨族妹薛稚清的生辰帖子。 闻时鸣坐在她身侧,两人中间摆了个礼匣。 她与薛稚清没说过几句话,只在麓园斗花时,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再见,还是要借用她生辰的由头,让林大夫和谢家两个孩儿见面。 薛府私邸比她上次来,又换了面貌。 各色花卉浓艳,在夏日怒放,把园林衬托得曼丽暄妍,直比春日更热烈绚烂。 程月圆跟在闻时鸣身边,顺着游廊往里走,望见花园之中,严湘灵早到了,平昌候家的二姑娘林斐然也在,还有好几个她在麓园见过的贵女,几人正在彩幔搭起的遮阳蓬里说话,把寿星薛稚清围在其中。 程月圆朝严湘灵招手,“三娘,三娘!我陪夫君见见薛公子,待会儿再来找你。” 严湘灵弯弯眼睛,唇边绽出梨涡来,“好,好。” 薛府私邸的游廊好长,迂回曲折。 闻时鸣带着她左拐右拐,去到上次那座小阁楼,阑干朱漆早就干了,挂上彩灯纱幔,显得精致非常。 二人拾级而上,先在二楼望见薛修谨。 薛修谨坐在一把玫瑰椅上,单手托腮,似乎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你们可算是来了。” 他一指最顶层,“林大夫到了,在上面,”再一指西北面的窗,“把窗打开了,就能看见。” 闻时鸣颔首,轻轻推她,“阿圆先代我去见吧,我同修谨说说话,过会儿再上来。” 程月圆点头,顺着阶梯再上一层。 顶层小阁里,有女郎身穿斗篷,背对着她,正在窗边眺望花园中聚会的贵女。程月圆唤了一声“林大夫”,林秋白转过脸来,短短十日不到,人消瘦许多。 “阿圆。” “林大夫来时,没有被看见吧?” 林秋白摇头,“我事先也不知晓,是被人请去上门看诊后,那家主人同我说明了,叫我换了衣裳斗篷,才将我悄悄带到此处的。闻公子安排得很隐秘。” 程月圆放心地点头,依照薛修谨所说,推开了被阖得严实的西北面的窗。此窗对的是私邸偏院,这个角度看,正看到院落里的谢安与谢意,两人穿着干净合身的衣裳,神情安宁许多,正在院中石桌上对弈。 林秋白眼眶红了,一瞬落下泪来,又很快擦干净,她深深看了许久,才恢复平日里的娴静从容。 “这次多谢阿圆和闻公子。” 她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把程月圆惊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起来,“不不不啊,谢御史对我阿耶有恩,多亏他追查,我阿耶才得自由,我这么做是应当的。” 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又顺着阁楼窗扉去看谢安与谢意,“林大夫,你要去院里看他们吗?” 林秋白一静,摇头,“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实不相瞒,我对两个孩子只有生恩,没有养恩,当年生下他们不久后,便离京去游历了。之后也鲜少过问,是看谢昆玉,就是谢大人的来信中得知近况。” 她微微一叹,目光仍然凝在院落对弈的二人上,“回京城后,都是偷偷躲在一旁看,而未相认。” 程月圆感到意外。 “林大夫和谢御史和离后,依然有书信往来?” “有的,一年二十四节气,谢昆玉总给我写信。有时候我在某个地方待得不长,他的信便追不上。” 林秋白语气有几分她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怀念。 “我与他早在当年那场宫宴之前,就见过几面,不过是因为宫宴的意外,才被迫绑在一起……”她转过头,对上小娘子安静好奇的眼神,缓声讲述当年宫宴,长公主为设计探花郎的酒局,却误打误撞,叫她和谢昆玉遇上,稀里糊涂做了一夜夫妻。 至话毕,院中一局落定,谢家子女在收拾黑白棋子。林秋白莞尔一笑,拍了拍程月圆的手。 “闻公子何在?我还未当面同他道谢。” “夫君就在楼下,我把他唤来。” 程月圆仍旧沉浸在她的故事里,很有些感慨,她转身下楼,把闻时鸣喊来,正想跟着,却听他道:“我有些话想单独同林大夫说,阿圆去和严三娘叙话?” “好啊。”她点点头,反正山货铺子离仁心堂这么近,她见林大夫很方便的。 闻时鸣拾级而上,同阁楼里林秋白感激的目光对上,他一抬手,先止住了她的话。 “道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同林大夫坦白过,于公,我是受皇太子殿下所托,才去救人;于私,我亦敬重谢御史。林大夫要真心想谢,不如为我解惑?” 林秋白不解,“不知闻公子有何疑惑?” 闻时鸣往窗边走了几步,那扇看花园的窗,他的小娘子下楼后脚步轻快,红石榴裙飘飘,遁入游廊,往花园的地方去,要寻找她来皇都后认识的严三娘。 “林大夫认识我夫人,对吗?早在我拜访之前。” 林秋白心头一跳。 闻时鸣波澜不惊地继续问:“林大夫知道我夫人的过往,知道她弓马娴熟,从何学来,知道她别的很多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小娘子到了花园,人闲不住,还没讲两句话,就指挥着严家三娘,坐上了薛家的秋千花架。她殷勤地绕到她后头,双手将秋千推得高高的,一荡一荡。明明是严三娘在坐,她这个推的,反而笑得更灿烂。 闻时鸣侧过头来,看向林秋白。 “我想林大夫能告诉我这些。” 第29章 “夫君呀!” “我想林大夫能告诉我这些。” 林秋白思忖片刻,反而问了闻时鸣一个问题,“阿圆这个名字,是她主动告诉闻公子的吗?” “并不算是。” 是她同严家三娘对话时,他无意中听到的。闻时鸣坦然回答,看见了林秋白不甚赞同的眼神,她顺着他的方向,望向花园中笑得畅快的小娘子。 “阿圆隐瞒有阿圆的苦衷,还请闻公子相信她对平阳侯府,对闻公子都没有恶意。我纵然感激闻公子,也不该未经过她同意,就把她想掩藏的事情告诉你。” 林秋白解了斗篷,坐到阁楼设的圈椅后,慢慢撩起衣袖,“我这些年游历四方,结识了不少游医巫医,与正统医道背离,却另辟蹊径的医者,想为闻公子探一探脉,若是于闻公子有裨益,且算是一点偿还。” 闻时鸣撩袍而坐,将手腕伸过去。 少时落湖后,接连起了好久的高热,平阳侯府几乎把太医署每个御医都挨个揪来看过了,每位太医给的诊断都大同小异,寒邪入体,侵袭肺腑太久,以至于伤了心脉,只能一年四季小心翼翼地养着。 他并不期待什么意料之外的答案。 林秋白探脉探得仔细,又换了一只手腕,最后叫他将手伸来,她分别用两掌交握他左右手,感受两只手极为细微的温凉差异,同时询问他旧时今日所服的药物、饮食禁忌与日常作息。 “闻公子的病况,不该如此。” 林秋白皱眉,颇为费解。 闻时鸣抬了抬眉梢,听得她继续道:“少年时遭遇寒邪入体,固然应当谨慎休养,待生机恢复大半时,更应该尝试活络躯体,强劲壮骨,而非一味求静养。” “可是当年,每个太医都跟闻家说要静养。” 薛府私邸的花园里,奇花异树争相斗艳。 程月圆一边推着严湘灵荡秋千,一边同她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就晒得出了汗,严湘灵体贴地跃下来,拉到她树荫下,又叫婢女送来清凉饮子。 “阿圆说要约我去东市霓裳铺子,我可等了好久的帖子,都没等到你来。” “后来有事情耽搁了,明日,明日我就带你去!” 严湘灵先是点头,继而又问:“阿圆喜欢小犬吗?” “什么样的小犬?” “哪种模样的都有,毛发如金丝灿灿的,通体雪白的,黑白斑点如宣纸上点墨的,明日西市有百兽展,不止小犬,还有波斯狸奴等许多珍兽,斐然约我明日一道去看,你若想来便一起,若不感兴趣,我先同你逛那间霓裳铺子,再去看百兽展。” 严湘灵指了指不远处凉棚的紫裙姑娘林斐然。 程月圆记得她,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小娘子,上次在麓园,把周景同噎得够慌,她应承下来,“好呀,我不止喜欢小犬,大犬大猫我都喜欢。” 她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冰镇果子饮,想到了上次一别,“周家那个登徒子,他还有再纠缠你吗?他要是还来,我想法子悄悄把他打一顿。” 严湘灵失笑,摇了摇头。 “上次过后,周家将人五花大绑来了严府道歉,我阿耶阿娘晾了他们半日闭门不见,两家交情算断了。往后年节聚会,我可算不用再见到这个无赖。” “那三娘喜欢的郎君呢?三娘有跟他近一些吗?” “后来……又有了一些交集,他言语间暗示会向我父亲求娶,许是我会错意,迟迟都没能等到消息。” “他要是不信守诺言,三娘才不要苦苦等他。” 程月圆还待要说些什么,瞧见游廊那一侧,有道清隽修长的身影走来,正是蹙眉沉思的闻时鸣。 “夫君!”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闻时鸣恍若未闻,依然在前行。 程月圆又喊了一声,才见他眉眼舒展,顿足朝她看来,做了个“走”的手势。 她点头,同严湘灵告别,严湘灵错愕,“阿圆这就走了么?这来了才多久,稚清还未开宴。” “我是和夫君来送礼的,礼已送到,他还有公务要去衙门,我随他马车一道走,与三娘明日再见。” 程月圆又同宴会寿星薛稚清道别,后者得了堂兄的叮嘱,发帖子时便知道,因为也未多挽留,只笑着道谢,感激夫妻二人送来的礼物。 程月圆来到廊下,同闻时鸣并肩而行。 “夫君一路上想什么这般认真?喊你都听不见。” “衙门里的公事。” “明日西市百兽展,三娘邀我去看,夫君在吗?” “百兽展猫犬居多,也不乏罕见珍兽,卖家多是藩客胡商,不止市署,京畿衙门和金吾卫都会巡逻。” 闻时鸣转头看她,“看看可以,切勿伸手摸。前年常德郡王家的大公子,将手伸入笼中抚摸猎犬,被玄色长毛犬咬了一口,回去后畏光畏风,吞咽困难还恐水,整个太医署束手无策,不到五日就去了。” “好吓人。”程月圆慎重地点头。 她在七连山曾见过的,被发狂的犬兽咬伤后变得疯疯癫癫的山民,从小阿耶就警告她和清江勿碰。 两人说话间,出了薛府私邸,登入马车。 此处近东市,闻时鸣先回理事堂,再让平康送她去西市的山货铺子,临别前,程月圆却问他要人,“我想要一个没有去过山货铺子的人来帮忙。” “帮什么忙?如何帮?” 小娘子神神秘秘,朝他招手,“夫君凑过来听。” 马车里又没有旁人。 闻时鸣莞尔,侧耳倾听,只觉小娘子说话的气息像春日柳枝,一拂一绕,撩得他耳廓发痒,她如此这般说了好大一通,流入他耳朵里的只剩下几个字眼。 “夫君听懂了吗?” 闻时鸣推测一二,“懂了,何时要?” “待会儿平康送到山货铺子里先别走,我先问问程掌柜,说不准今日就要,再请他帮忙给夫君报信。” 转眼间,理事堂就到了。 程月圆挥挥手,“夫君去衙门吧,下衙了再见。” 山货铺子刚送走一位来买獐子肉的客人。 掌柜程宝金捻捻唇边胡须,笑眯眯在账簿上再记一笔,忽而听见马车蓬顶的铜铃铛声,抬眸一看,正是平阳侯府的马车,一位满身绮罗的小娘子还没等脚凳放稳,就利索地跳下车来。 “哎哟,少夫人,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 “程掌柜好呀,上次在铺子里尝的獐子肉还不错,我还想要一些,铺子里有多少存货?” 程月圆熟门熟路地走进铺子里,掀开帷帽纱帘,一双妙目往货架上挂了鹿字小牌的那层看去,纹理分明的红肉干一条条,搁在竹篓里,已经不剩多少了。 “少夫人要什么,哪里犯得着亲自来,只管派人说一声,小的给您送到平阳侯府就是了。” “我恰好在附近,就过来了。” 程月圆转过头问他,“到底还有多少货啊?” “除了货架上……”程宝金看看账簿,“应是还有一竹篓,小陈,都拿来给少夫人看看。” 伙计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从后堂抱出个竹篓,程月圆叫他铺开油皮纸,把所有肉干都一根根摆好,“我是要拿来送人的,得仔细挑选一些好的。” 她一根根看过去,这里摸摸,那里捏捏,不一时就挑走了好些肉条完整的,剩下些歪七扭八的零碎。 程宝金一听是送人的,便眉头一拧,拦下了要给她包装的伙计,“少夫人要拿来送人啊?不知是送给哪家?这批货都是卖剩下的,算不得很新鲜,不如等新到货了,我拿礼盒装好送到平阳侯府?” 程月圆将肉干放到鼻尖嗅,“我看挺新鲜的呀。” “还有更新鲜的。少夫人初来乍到是不知道,皇城高门大户,哪家不是嘴刁的,做礼物还是新鲜的好。” “我拿来寄送给荆城娘家人的。他们没那么多讲究,这些我看着便很好了。” 程宝金闻言,眉头一松,当下也不阻挠了,“少夫人真是有孝心,这就拿礼盒给您装好了拿去邮驿。” 程月圆看伙计装盒,定定瞧着程宝金看:“程掌柜,这真的獐子肉吧?不是什么猪肉马肉造的,你别骗我,不然娘家人要骂我嫁了富贵人家就丢了心肝。” “如假包换,铺子里每种山货进货,都是我亲自去挑,亲自去选的,这家已经合作好几年了不会错。” “如此就好。” 程月圆接过礼盒,递给了平康,同他说了一句什么,程宝金没听见,却见平康很快就独自驾车走了,程月圆还留在铺子里,这次大有要待很久的架势。 “上次说的那种春茶还有没有呀?我有些渴了。” “有的有的,小陈,快去泡茶给少夫人喝。” 程宝金在账簿上再记一笔,眸中精光闪过,剩下零碎肉干不多,很快就要再进货了。送给皇都的高门大户做礼,还怕被尝出来,追究他的不是,送去荆城这种小地方,山高水长,路途遥遥,哪里会追究他。 伙计泡了春茶出来,程月圆一边喝茶,一边慢慢把货架上各种山珍都琢磨了一遍,看得新奇的地方还要尝,横竖就是没有要过问账目的意思。 程宝金更是放下心来。 酉时快至,日影西斜,店内又踏入一位客人。 客人干脆利落,财大气粗,“要十斤獐子肉。” 他说话声音的腔调奇异,音韵有别于汉人吐字的流畅,一时惹得店内三人都朝他看去,却见客人身量高挑,身穿绿红翻领窄袖胡服,头戴尖顶帽,帽沿将眼眸遮了去,露出高挺鼻梁和薄唇上一小撮八字胡。 原来是个懂汉话的粟特商人。 “十斤……这,小店里一时没有,”程宝金暗道今日是个什么日子,来财来得这么快,“客人您不如留下府邸在何处,明日拿到货了,小店立刻给您送过去。” “明日才能拿货?” “对,明日最迟晌午后就能开始送货。” 客人皱眉,“我今日就要,价格好说。” 他从腰间掏出三枚崭新闪亮的小金饼,金饼镀了夕阳,晃得程宝金眼前一亮,心头怦怦跳。 “既然明日能拿货,作坊就在皇都吧?程掌柜不如今日就去,带着客人速去速拿,把这笔买卖做了。” “这……天色已晚,回头碰上夜禁了。” 程宝金的目光还黏在三枚金饼上,有些犹豫。 程月圆凑到柜台边,再加把火,“我有侯府腰牌,我雇车同你一块带客人去,再安安稳稳地把你送回。”她说完了,透过帷帽缝隙,去看粟特商人,目光在他肤色上停留许久,又去观察他的小胡子和喉结。 粟特商人身段修长,喉结尖尖一粒,像玉雕。 粟特商人将金饼搁在柜台上,依然用那种奇异腔调道:“今日拿货,以后还来跟你买。” 程宝金思前想后,一咬牙答应,“好,这就去。” 程月圆叫伙计雇来了一辆马车外加一匹马。 她抬手请粟特商人先坐进去,自己踩上脚凳要登车,“马车不大,程掌柜辛苦一些,骑马去吧。” 程宝金目瞪口呆:“少夫人同客人一车?” “程掌柜想叫客人骑马么?万一,他骑得累了心情不好,这买卖丢了多可惜。我戴着帷帽不要紧的。” 程月圆毫不介意,直把程宝金看得感叹。 真不知这少夫人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性子,还是荆城穷乡僻壤没规矩,竟都不在意男女大防。 车轮辚辚,在余晖中,向着程宝金说的作坊去。 程月圆一钻进马车就摘了帷帽,抬手“唰”一下撕去粟特商人的小半边八字胡,乐不可支,“夫君呀!” 第30章 “阿圆,喜欢我吗?” 暮色四合里,小娘子眼眸亮晶晶如宝石,盛满了笑意,闻时鸣抬手将那半边八字胡粘回去。 “小点声。”他拍拍她,程宝金还骑马在旁边呢。 程月圆点头,还是饶有兴致地琢磨他的扮相,把他的尖顶帽摘了拿在手里玩,“怎么是夫君来?” “公务忙完了,过来看看。”闻时鸣将车帘掩得更紧一些,本来以假充好的食货,也属于市署管理范畴。 青篷马车自西市喧嚣中悄然驶离,七拐八绕,专挑那僻静窄巷,将人流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半途大雨忽至,啪嗒啪嗒地敲打马车青篷。 程月圆觉得有几分冷时,马车停了。 这是城郊一处背靠荒丘的院落,院墙高耸斑驳,仅一扇厚重木门紧闭,门楣无匾,院墙内隐约可见几座低矮棚屋的轮廓,檐下挂灯,在雨幕里散发昏光。 程宝金没料到会下雨,早被打湿了一身,下马后抹了一把脸上不断流淌的雨水,却正好找了借口。 “少夫人和贵客先等着,我去跟作坊主家打个招呼,叫人拿伞和蓑衣出来接你们进去。” “有劳程掌柜了。” 程月圆应好,他转身叩响门环。 叩门声淹没在雨声里,许久,才有身形敦实、裹着油腻皮围裙的汉子,披着油布不耐道,“谁啊?”见是程宝金,他面色一愣,“你怎这个时候来?” 程宝金挪着湿水后更胖的身躯,身形一闪,挤了进去,“有贵客订货,快快叫人来接待。” 等了一会儿,程月圆和闻时鸣被迎了进去。 雨势太大,纵然有蓑衣和油纸伞,不免还是沾湿裙裾衣角,程月圆拿帕子擦着,听见自称是作坊主人的赵响陪笑道:“贵客,这是十斤上等的獐子肉,已经给贵客包好了。银钱您同程掌柜结算便好。” 闻时鸣扶了扶尖顶帽,蹲到荆条框前验货。 “你的货很好。” 他说话音调停顿奇异,惹得赵响竖起耳朵细听,却见他从腰带挂着的小皮革囊里,随意掏出几个金饼,塞到了他手里,“我还要大货,先看作坊地方、人手和獐子肉炮制方式。”他态度随意,却不容置疑,俨然是行家里手谈惯了大生意。 赵响和程宝金对视一眼。 两人明面上还是山货铺子和供货作坊的关系,来拿货就算了,怎好越过程宝金,去跟赵响谈。程宝金乐呵呵道:“郎君好眼力!这作坊专供上等野味……” 他话未说话,叫程月圆斜插了一句:“大货要是谈成了,往后我们铺子再来拿货,东家让几分利可好?” 程宝金回看她一眼,这少夫人万事不操心,竟也是个精的,赵响听了更是点头:“这是当然!没有两位介绍,我还做不成着笔大买卖了。” 赵响向工人使了个眼色,打伞将闻时鸣从待客的小屋引向棚屋,“贵客要看,这边来,我们炮制獐子肉共计十二道工序,道道都是精心费功夫的……” 雨势渐渐少了一些,变得细细密密。 程月圆还在低头擦她红石榴裙上的脏污,叹了口气,“程掌柜来过这里吧?净室在何处?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了,竟就这样沾了泥污。” 程宝金探头看不远处,被几个工人围起来的闻赵二人,随手一指西北角的小木屋,“赵东家的让利,正好给少夫人拿去裁新衣,往后多多都都,不愁。” 程月圆“嗳”了一声,撑着伞去了。 棚屋下的横梁,就挂着几只粗粗屠宰过后的獐子尸体,瞧着很像是那么回事,程月圆隔着细密雨幕,便看出獐子肉的状态呈现异样僵直,不过是特殊熏制过,拿来做样版的样子货。 她身形一闪,遁入小木屋,又趁无人注意,绕到棚屋背面,此间院落的更深处。一股腥臭味,裹挟在雨天湿润的泥土气息中。她循着味道去,却见一间土胚房,门窗紧闭,还上了一把铜锁。 程月圆在窗格纸上戳了一个洞,那股腥臭愈发浓烈,就是在里面。她将发间一根镀金簪拔下,慢慢地塞入铜锁孔洞中,俯身贴耳,一点点拨动拧转。 “咔哒”一声,铜锁开了。 程月圆打开门来,先是被会出来的蚊蝇闪得闭了眼,再睁开,瞳孔一缩,土胚房摆满了半人高的缸,大块腐肉腌在浓赤色酱水中,一旁丢着刚剥下来,未来得及处理的马皮、马蹄等零碎,看来都是病马。 她回身掩上门,要将铜锁挂上复原,手才触上,身后蓦地有人喊了一声:“你在做什么?” 程月圆回头,手借着衣袖,咔哒一下摁回锁,喊她的是个身形矮小,套着黑皮围裙的工人。 “我和程掌柜一道来的,想借净房一用。” “净房不在这边,在那儿,这里是处理残品的,味道冲着呢,你莫过来。” 工人挥手撵她,看她转身往净房方向去,又仔细检查那一道铜锁,忽而眯了眯眸,朝程月圆看去。 小娘子明明走到了一半,却也回头在看她。 棚屋下,闻时鸣正在听赵响天花乱坠地介绍如何熏制蒸晒,才不损失獐子肉原来的风味。 忽然有个小个子工人提灯跑来,欲言又止。 赵响皱眉:“没看见正在接待贵客吗?” 工人看着他:“后边肉房的门锁上了,东家开门。” 赵响一瞟,肉房就是放病死马肉的地方,铜钥匙就在工人腰间挂着,他怎么会开不了门。是有情况,他回身吩咐两个工人陪着闻时鸣,“底下人做事冒冒失失,叫贵客见笑了。” 说罢一边佯装斥责,一边走了。 闻时鸣颔首,看着工人一路说什么,赵响一路听,脚步一顿后,两人去到之前待客小屋找程宝金。 待客小屋里。 程宝金正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水,听完工人的话,面色变得难看起来,“你确定她发现了?铜锁被动过?” “没亲眼瞧清楚,但那女郎裙裾沾了酱色,是进来屋里才有的。”工人抹了一把黑皮围裙,掌心立刻呈现一种深赤酱色,“就是这样的颜色。” 赵响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我去稳住那粟特人,你带人把那女的捆起来,就说天黑了她先回城了。” 程宝金愣怔:“疯了吗?她就是命好嫁了富贵人家的婆娘,能看懂什么门道,我去探探口风再决定!” “肉房里马皮马蹄马头一堆,瞎子才看不见,。” 赵响腰包里揣了几个金饼,心早就热了,他的作坊早些年给官府端过一次,好不容易换地方攒起来,不能就这么黄了,“你去找她探口风,她肯定假装不知道啊,回头就找人来查抄,再把你从铺子里踢出去。” 程宝金给他说得一滞,半晌又骂,“捆起来又能怎么样?平阳侯府动动手指,捏死你我还不简单,求财而已,她不见了,事情闹大,平阳侯府肯定过来找。” “谁说要她性命了?”赵响不耐烦,指挥那过来报告不对劲的工人,“你带着老陈老张,把她先捆了。她一人孤零零地就敢来到处看,只能算她倒霉。” 看人出去后,赵响才对着瞪眼着急的程宝金说,“捆了人打晕,衣服脱了把小衣留下,她醒来自然知道不对劲,我去威胁几句就成了,要是让大户人家知道她不清白,不等着被休还能怎么办?多少劫财又劫色的假尼姑庵和假尚庙就是这么干的。” 几个工人提了灯,要去堵程月圆,把院子各处都里里外外找了一遍,一袭裙裳耀红如火的小娘子却不见了踪影,仿佛凭空消失了。 “东家,人不见了,找不着。” “就这么大点地,插上翅膀飞了不成,继续找!” 赵响叫人去院外看了一眼,马车还好端端停着,车夫在打瞌睡,他睨了程宝金一眼,“你还说那臭婆娘什么都不懂,她要是不懂,去哪里了?若独自跑回城报信,你和我的财路就断得彻彻底底了。” 程宝金烦躁地捋了捋胡子:“哎,就按你说的办,你先去看那粟特人,哄他先把定金付了。” 程月圆正躲在院子厨房后头的地窖里,手里握了一把砍骨刀。刀有点沉,但比那些处理马肉的干净,她将石榴裙里层的衬布撕下来,在刀柄处缠了缠。 她本不确定工人有没有发现,但躲起来不一会儿,就看到他提灯急匆匆去棚屋找赵响,再接着,就是好几人面色不善地四处搜寻。 假獐子肉作坊,算上程宝金,一共不到八个人。 院落棚屋、厨房、晒场、肉房各屋舍错落,高矮不一,就像阿耶教过的,正适合躲藏追击的地形,但程月圆有些苦恼,她还没来得及通知闻时鸣,等会儿要是动手,不知会不会吓到他,又不知要如何解释。 雨应该已经停了。 地窖顶上有脚步声,还有鹃子一声一声的叫,叫得比她在山林听过的还要更抑扬顿挫些。有些奇怪。 程月圆握紧刀柄,屏息凝神,听见地窖顶盖被人打开,有人步履缓慢地走下来。地窖很小,堆满粮食果蔬,还有个大木箱子,她一眼就会被发现。 她揪准了那道人影,挥刀一跃上去。 “是我。” 闻时鸣及时出了声。 程月圆的刀堪堪刹住势头,又听见顶上一阵琐碎的脚步声,闻时鸣一脚撩开那木箱,里头却是几张被处理好了的干燥皮子,“躲进去。” “一下子就被发现……” “躲进去。”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程月圆拿裙摆裹了裹刀刃,对上他的眼神,很快矮身钻了进去,很快,盖子阖上,闻时鸣却没进来。 她听见哒一声,木箱锁扣关上的声音。 程月圆心头一跳。 “做什么要关上?”她咚咚轻敲几声,“夫君快把我放出来啊,快一些。”搜查的人随时可能进来。 闻时鸣声音很近,就是隔着木板都听得清,好似人就守在箱子旁边,坐在地上挨着她。 “放夫人出来做什么?” “跟他们拿菜刀拼命吗?” “那我不放。” “啊啊,我很大力的,我不会输。” 又不到真的要拼命的地步,把人打服就行。 程月圆急得想大叫,又怕声音更快地引来作坊的人,脑门一额是汗,闻时鸣这个手无寸铁的,把她关在箱子里,自己赤手空拳在外面,是什么道理? 地窖不是全密封的。 顶盖疏疏漏下厨房里的灯光。 那片光块随着厨房旁的人影经过,一阵阵乱晃。闻时鸣放松地倚着箱子,“不会输也不行。” 小娘子咚咚地敲箱子无果,改了劝说之道,“那你进来,跟我一起躲,箱子里还有空位。我们先躲着,真的要打架的时候再打。” 闻时鸣思考了片刻,把锁扣打开。 “快点进来。”程月圆一下把他拽进去,掩上盖子,这下锁不了箱子了,她顶开一点缝隙,留神观察。 闻时鸣却还有闲心观察她。 “为何不能我在外面?” “会受伤的。” “阿圆在外面就不会受伤么?” “不会,都说了我很大力的,就是我受伤了,康复起来也很快,肯定比夫君快。” 程月圆用气声悄悄说话,闻时鸣的声音却像两人在沧澜馆寝屋的睡前闲聊,而非在随时有可能被发现的藏身陋室。她右手握着刀,只得用左手捂住他嘴。 “夫君别说话了!” “阿圆为何宁愿自己受伤都不要我受伤?” 闻时鸣双手攥着她手腕,拉下来,还在一字字问,模糊昏暗的光透过木箱缝隙,恰好漏入他眼眸。 幽潭一样的长眸里,波光明灭,光影澹潭。 程月圆不合时宜地,想到她帮忙掩护完谢家子女逃离回来,被他按在小几上亲的时候,脸颊又发烫。 地窖上传来越发迫近的脚步声。 “棚屋搜过了吗?” “没有人。” “厨房也搜过了?” “豆腐块大小,一眼就看完了。” “地窖呢?” “不能吧,黑灯瞎火的,躲进去不就死路一条?被发现了逃都没法逃。” “搜了再说。” “阿圆怎么不回答?” 回答什么? 她就是不想闻时鸣受伤,有什么好问的?有什么值得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打破砂锅问到底? 程月圆气,左手被他扣住,拿双唇去堵住他那张碎得不合时宜的唇,泄愤似地用力咬了他一口。 逼仄幽暗的木箱里,有一声清朗的低笑。 闻时鸣衣袍上的熏香和药味,漫漫而上,覆盖过木箱里皮子和木头的味道,充盈她呼吸之间。她咬得气愤,青年郎君的唇舌却温柔,辗转含吮地安抚,似要将她所有急切都消化在一阵和风细雨里。 亲完了,就要打架了。 程月圆闭着眼,握紧了右手刀柄,她已经听到了地窖顶盖被掀开,作坊的人要下来的脚步。 “怦”,一声更猛烈的响动,像厨房门被踹开,尔后是更多脚步声和行走间刀柄碰撞的清冽锐鸣。 “什么人?” “东西市署联合京畿衙门,审查黑作坊,有一个算一个,都出来协助调查,否则到牢里去讯问!” 程月圆心神一松,唇上却一痛。 闻时鸣惩罚似地拿牙尖磨了一下,又贴着她鼻尖轻蹭,“武候是一直跟在马车后的,鹃子叫声就行动的信号。便是他们还未赶到,我也不想看见夫人动刀。” “阿圆还没说,为何不想我受伤?” 原来这人早就胜券在握,此刻还在含着她的唇,低磁声线,字字呢喃在耳边有如逼问。 “阿圆,喜欢我吗?” “……” 程月圆丢了砍骨刀,凭感觉给了他胸口一拳头。 第31章 怎么比他想象的还心软。 闻时鸣的闷哼声隐秘在昏暗里。 程月圆推开他,自己掀开木箱盖子跑出去,地窖外的小厨房空落落的,作坊工人悉数被衙门拘捕。她丢了砍骨刀走出去,雨已停了,地面湿润泥泞。 东市丞蒋修远在指挥,赵响被武候扣押着,脸色颓然地听对方训斥,“低价收购死马病马,重酱蒸煮祛腥,熏晒后伪充獐鹿肉干。前些年也是我查封的,你有这份精明心思,好好用在正途上做个营生不好吗?” 程宝金两手搭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指头绕着,一见程月圆出来,急急要上前,又被衙差阻拦。 “少夫人,误会,都是误会,我真不知道作坊东家背地里做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我是被骗的啊,官老爷们以为我和赵响是同伙,您快帮小人解释解释。” 程月圆没理会他,快步出了院子。 车行雇来的车夫没料到有这遭热闹,瞌睡虫都跑了,正背着手往院里探头探脑,冷不丁见小娘子冷脸出来,径自跳上了马车。 “哎,贵人要回城了吗?”他连忙跟上。 程月圆静了一会儿才闷闷地答:“先不回。” 没等一刻钟,蒋修远来到马车外,“闻夫人,掌柜程宝金,你看要怎么办?作坊东家赵响要再审问的,搜出来的账簿也要查,程宝金要是真跟他勾连,是否要把他告上公堂去?真追究起来他也得跟着坐牢。” 掌柜联合供货人中饱私囊,在千行百业里司空见惯,全看主家要不要严查。市署只有收缴财货器具和罚金的权利,涉及羁押囚犯和量刑,要与京畿衙门配合,他这里要先跟程月圆通个气,才好行事。 “账簿的事情我懂得不多,回头我再请陈管事来同蒋大人商议,程宝金一共污了多少银子叫他吐回来,其余的惩罚律令上怎么定的,就怎么来。” 程月圆撩开车帘,望见闻时鸣不紧不慢走出来,还是那副粟特商人的打扮。 程宝金似乎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着急忙慌叫冤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贵客,贵客留步!您帮我跟他们作证,我真不知情啊!” 赵响狠狠啐了他一口:“赚钱的时候跟我称兄道弟,出事了就像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想得倒美!”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 两人狗咬狗似的吵起来。 天色昏黑一片,几点星子浮浮闪闪。 闻时鸣瘦高身影融在夜色里,眼神如清风朗月,映照着几盏风灯摇曳的暖光,他眉梢轻抬,朝她注视,似乎还在等她的答案。 她就是不答。 早安排了后手干嘛不说,害得她在地窖里白白担心,程月圆一抿唇,落荒而逃般跳下马车,翻身上了程宝金来时骑的马,骑着马儿哒哒哒往城内跑。 雨后的夜,一呼一吸都是湿润清凉。 她骑得浑身发热,临近城门关卡,在巡查岗卫前勒马停住,出示了侯府腰牌。这块腰牌,还是她要求不带绮月和云露出门的那一日,闻时鸣给的。 监门卫核验完,双手递回给她。 她收好腰牌,遥遥回头看见闻时鸣那架马车的轮廓,才又打马进城去。要说是生气,其实气那么一会儿就过去了,她这是在自欺欺人地佯装生气。 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闻时鸣一字字撞得她心怦怦跳的问题——“阿圆,喜欢我吗?” 她不过是个受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替嫁新娘,很是幸运地遇上了闻时鸣这样良善的郎君,能够相互陪伴相互扶持过一段日就很好了。 喜欢不喜欢的,待闻时鸣发现真相的那一日…… 程月圆甩甩脑袋,仿佛要将这些小女儿的绮思都甩走,回到平阳侯府,一进沧澜馆就找绮月要饭食。 “绮月,绮月,我好饿啊。” 等到月轮悬至高空。 闻时鸣马车挨着她进城,人却晚到至今才回,想是同蒋修远处理完作坊事宜的首尾琐碎。程月圆睡在罗汉榻上,裹着被子,悄悄听外间他和平康的动静。 闻时鸣在喝平康送来的姜汤和膳食。 闻时鸣在翻书。 闻时鸣去了沐浴。 闻时鸣穿着木屐的清脆声响,愈行愈近,停在了她的身边。程月圆呼吸一静,拿素纱薄被蒙住脸面,一翻身对向了罗汉榻靠墙的那一侧。 “莫非,还未气消?” 他沐浴过后的掌心温暖干燥,抚过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声音倦懒,显得很疲惫。程月圆攥紧了被子,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败阵下来时,木屐声音又远了。 灯光灭去,眼前白蒙蒙的素纱薄被黑了。 程月圆闭眼,睡得不甚踏实,神思飘忽间总听见闻时鸣的声音,很轻,又很闷,她倏尔清醒,又听了一会儿,却是闻时鸣在忍着咳嗽,一声接一声,捂在衣被和床帏间。 她赤足下榻,点了灯台趋近去查看。 紫檀床里的青年郎君唇色苍白,神色恹恹,两颊却透着病态的薄红,不知已这样不适地忍受了多久。 程月圆探他额头,烫得厉害,当下要转身喊人去请大夫来,手腕却被闻时鸣攥住。他沐浴完那会儿摸她的头,指腹是热的,此刻却冰凉得厉害。 “别喊大夫,平康那里有常备的几种汤药,叫他去小厨房煎退热的,动静小一些。” 程月圆没动。 “是今日去查假作坊时,淋了点雨受了寒,往常也试过这样,”闻时鸣掀眸看她,“明日未退热再去请。” 他缓了缓,“阿圆知道的。” 她知道,平阳侯本就不同意他当这个劳碌小官。 程月圆垂眸看他修长如玉的手指,“你先松开我。” 闻时鸣照做,她把烛台留在床头凳,披了件斗篷去喊平康,平康脸色忧愁,“早先回来看郎君脸色就不太好,还以为喝一碗姜汤就能压下去。我这就煎药,劳少夫人好生看顾郎君。” 程月圆喊住他:“夫君他……一淋雨就这样么?” “夏日淋雨是这样,秋冬即便没有雨,但凡劳累了就会咳嗽、高热、畏寒怕冷。”平康挠挠头,“大夫说是少时候寒气入侵肺腑,没能彻底排出来。” 平康去煎药了。 完全入夏后撤了的炭炉又搬回来,将整个寝屋熏得暖热,程月圆眼见都要出汗了,闻时鸣还是克制不住想要打寒颤的冲动,在衾被下将手臂抱得更紧些。 在黑作坊还气鼓鼓的小娘子,此刻目不转睛地观察他,朱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像凶巴巴的小金鱼。 “都不舒服了,为何要忍着?” “……不想博同情。” 她本就在生气,要因为他病了而勉强气消,倒是显得他像偷奸耍滑。闻时鸣轻声絮絮似耳语,小娘子不知听懂了没有,眉头没舒展半分,直到平康送来热腾腾的汤药,她监督他喝下去,表情才松快了几分。 “现下你感觉如何啦?” “还是冷,按往常经验,睡一觉就好了。” 那药里有安抚咳疾的药材,闻时鸣喉头舒润了,困意跟着涌上,眨眼之间,床头凳烛台被她吹灭去。 睡醒了再哄罢,逼得太急也不好。 阿圆看起来就心软。 他迷迷糊糊地想,但觉今日药效非常,明明是同一种苦闷醇厚的味道,灌入肺腑,却有暖意徐徐不散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把坠入冰湖般的冷意驱散,整个人好似坠入一汪有暖阳照拂的春水里。 这夜,难得地没再咳过一声。 闻时鸣醒来,耳清目明,怀里好像有个小火炉,定睛一看,小娘子睡得两颊透粉,鸦鬓蓬乱,正呼吸轻缓地缩在他怀里,毫不吝啬地分享暖融融的体温。 闻时鸣失笑,怎么比他想象的还心软。 第32章 “这算什么?牺牲色相来哄我?” “你大好了吗?你真的好了吗?” 程月圆身穿一条暖霞色的高腰襦裙,挽着鹅黄披帛,鬓发钗环灿灿生辉,如一团云彩降临在他床边,絮絮叨叨地再三确认他的病愈情况。 闻时鸣高热已退,正忍着一身黏腻,待平康备好药材去药浴,没料到她都收拾妥当了,又倒回来问。 “再不出门,百兽展的最佳位置就没了。” “三娘和林姑娘帮我留着位置的。” 程月圆托腮看他,青年郎君清减病容之下,神采明朗,是真的病愈之兆。 “愈是秋冬,这样突发高热的时候愈多,你留着,还能替我生病不成?一人喝药,两人受罪划不来。” “夫君说得有理。” 程月圆点头,看看铜壶刻漏。 她还想先绕道去仁心堂看看阿耶,再不出门,约定的时辰真是要迟了,“那我给夫君带小玩意回来玩。” 把他当杳杳哄了。 闻时鸣莞尔,待她离去后,才摇铃让平康进来,神情比她在时要严肃不少,“让安康驾车,原准备的物什和人手通通都带上。” 西市百兽展分内外。 外展是集市特地开辟的一条街道,人在其中,抬头是彩旌遮天蔽日,低头是百兽奇珍的瑰丽毛色,耳边藩商客语,夹杂猫叫犬吠、鹦鹉学舌的错杂之声。 凑热闹的平头百姓在外展。 不缺银钱的富贵之家在内展,而内展在琼花台。此处原是梨园最出名戏班搭建的舞台,高有半丈,对向设坐席,左右以雕花屏隔档,每席宽可容三五人。 坐席最东西两侧有楼梯,往上引至雅间,最高处背靠独栋百戏轩,轩窗大开,视野独好,非天潢贵胄、宗亲子女不能享此殊遇,是千金也难买。 荣国公世子蔺弘方就陪着二皇子夏琩在百戏轩。 百戏轩内有冰盆,令人躁动的暑热全消,蔺弘方瞟向了面色犹不愉悦的夏琩,“陛下既没有答应太子求娶严家女,为何二殿下还如此怏怏不乐?” 夏琩一口饮尽冰茶,内侍官再添,“大哥向来不轻易言弃,一次求娶不成还有下次。如今虽被关在崇文馆,表面上治学听讲,私下不知有多少动作。” “有多少动作,蔺家与臣都会替二殿下留意。此刻陛下最忧心的是关中平原蝗灾,导致稻粟减产,二殿下不若往这上头费功夫。”蔺弘方点到为止,摇头一哂,“严家女实则无需挂心。” 夏琩却啧了一声,“近来朝堂议论纷纭,我难道不知蝗灾厉害?可我养那些幕僚就是酒囊饭袋,竟建议我亲去关中平原治蝗。” “二殿下不愿去?” “我去了,岂非正好给大哥机会教父皇回心转意?” 蔺弘方顿觉自己白费口舌。 夏琩生母慧贵妃是他亲姑姑,荣国公府天然就是这位皇子最强力的后盾,奈何母家强盛,夏琩的方方面面都资质平平,逊色太子夏珹太多。 他如何就想不明白,他与夏珹就是一根秤上的两头,哪边轻了,景宣帝就要往哪边置物以维持平衡。 太子娶了严家女就得了刑部,景宣帝不会乐见。 蔺弘方上次替他使手段,破坏严三娘的名声,还不能叫他心安,此刻有几分厌倦。就凭他是姑姑肚皮里生出来,整个荣国公府就要支持这样一个拙人。 百戏轩内一默,舞台上敲锣打鼓的动静更响。 雪白带斑点的豹子精壮威风,在藩商介绍下登场,引来台下宾客惊叹。 夏琩眸光一眯,“这头豹子,像不像秋猎那次的。” 那场秋猎,他与大哥斗气,比谁的猎物多,眼见东宫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就收获颇丰,他不由心急气愤,纵看见猎豹项上绑金圈,还是放箭射去。 这一箭,却意外中了,等他走近确认,才察觉真猎杀了不知为何落单的瑞兽,还是蔺弘方赶到,替他把伤豹转移到皇家猎场边际的陷阱里。 “要不是谢昆玉多事追查,也不至于让你被连累。区区一个猎户而已,他得自由,你却禁足降职,我事后想找人给你出气,那猎户却被女儿接走消失无踪。” “那猎户有女儿?多大?” 夏琩随意一指场内女眷,“同她这般大的小娘子,父皇得知瑞兽被杀,大发雷霆叫我领金吾卫把七连山猎户都抓拿归案,那小娘子还在猎场外磕头来着。” “二殿下可记得她长什么样?” “她磕得弄得满头血污尘泥,我哪会细看。” 夏琩不以为意,目光注视着舞台上,那头毛色漂亮的豹子随号令跳跃、旋身,仿佛有灵性一般。 蔺弘方望向了琼花台的宾客席,若有所思。 “臣或许知道那猎户女儿在哪里。” “哦?” “只是猜测,有待印证。” 他想到妻子对着一根线头拈酸吃醋。 今日本是想给闻时鸣使绊子,好报上次在太平坊结下的梁子,倒是歪打正着了。 程月圆赶至琼花台时,已有许多珍兽上台。 林斐然为了看得更近些,选的是舞台对向席位,而非左右凭栏垂看的雅间。 “通体雪白的孔雀都开过一次屏啦,阿圆才来。” 严湘灵拉她坐下,却发现程月圆粉白的手心粘着少许黑而碎的头发,“阿圆这是怎么弄的?” “我来时摸了小动物。” 程月圆嘿嘿一笑,唇间露出小贝一样的白牙齿,拿丝绢帕子两下拍净。 她掌心是阿耶新长出来的胡须碎屑,比上次探望长得又快了一些。林大夫说,阿耶胡须长得变快,是气血运转恢复的好征兆。她心下欢喜,不禁又替他把胡子刮了个干净,想看看下次再来长长了多少。 “不怕错过,结束后白孔雀巡回,会再开屏的。” 林斐然给她推来果碟,圆滚滚的杨梅,缀几片绿油油的叶,霎是好看。程月圆拎了一颗咬入口,馥郁甜酸在舌尖爆开,顿时消解了夏日的滚烫热意。 她瞄见台上一只雪色毛皮夹杂墨色斑点的豹子,在跟号令,跳跃过一个个铜环,动作流畅迅猛。 藩商用略带生硬的官话介绍:“这头西域雪豹,千里挑一的难得灵兽,通晓人性,还是追踪猎物的好手,能与马匹配合驱赶猎物,还能独自狩猎。现场可有哪位小郎君小娘子,想亲自试试?” 他手里挂一把轻弓,箭头上插着一颗红彤彤的小果,话音落下,琼花台就有不少少年郎举手示意。 藩商墨绿的眼珠子一转,咧出个笑来。 “小老儿在中原学了一句话,叫厚此薄彼,小老儿行走通商不能犯这个毛病,就让雪豹自己来抽。”说罢拍手,仆从抬上一个箱子,里头堆满轻飘飘的绣球。 藩商将绣球一扬,猎豹跃起,叼起其中一枚。藩商看清楚绣球编号,笑吟吟看向了程月圆的方向。 林斐然还没反应过来:“我怎觉得他的绿眼珠子在盯着我们这边看呢?”她为了看珍兽方便,帷帽纱帘半撩起,挂在帽檐,此刻抬头,却见仆从送来弓箭。 一弓一箭直直送到了程月圆手里。 程月圆拿帕子掩唇,吐出一粒杨梅果核,“做什么呀?送这个过来,是给我们射吗?” 严湘灵点头,她精通文墨却不善弓弩。 林斐然父兄就是武将,倒略通一二,见弓箭给了程月圆,不好夺他人之趣,也期待地看着程月圆。 “闻少夫人试试呢?此处距离舞台不远。” “哎不成不成,我射不中的,还是林姑娘来吧。” “越过细木栏就好了,你管箭能飞到哪里去,雪豹拦不到是那藩商尴尬呢。”林斐然见她推辞,更以为她在谦让,一叠声儿催促,差点手把手教她弯弓。 “既如此,那……我便试试吧。” 程月圆拿起那把弓,慢腾腾地拉开。 林斐然“咳”一声,“闻少夫人,手臂要抬起来,不然砸中前面坐席的夫人了。不过箭头给小红果包起,伤不了人,你别担忧。” “这样,林姑娘你看对吗?” “对对,用力拉弓,瞄准了就撒手,要快快撒,不能拖泥带水的……”林斐然话未说完,程月圆的箭就歪歪扭扭,软绵无力地脱飞出去,撞上了隔开舞台与宾客坐席的细木栏,掉落在地。 “哎呀,都说了我不成的。” 程月圆连连摇头,不肯再试,把弓箭交到林斐然手里,仆从送来的托盘上还有几根箭,林斐然正待要试,绿眼藩商却惋惜一叹,“贵客们,机会只有一次!” 林斐然郁闷地看没收回的弓箭,没说什么。 藩商再抛出漫天绣球,叫雪豹再叼。 仆从又往别的坐席,给一位锦袍小郎君送箭,小郎君熟练弯弓,箭头裹着小红果飞射,被雪豹灵敏地飞跃,嗷呜一口咬下。 宾客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程月圆认真观察着雪豹落地的姿态,腹部轮廓和毛发状态,“这个雪豹子,好像刚生完小雪豹。” 严湘灵和林斐然齐齐转过头:“如何看出来?” 程月圆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这里缩小但松弛,毛色有些凌乱,还有一些脱毛的地方。”她说得认真,却惹得林斐然笑起来,并不尽信,“竟这都能看出来?” “阿圆说是就是,我相信阿圆的。” “好哇,你身为刑书之女,竟不看证据看言辞?” …… 几人说说笑笑,玩闹作一团。 琼花台仆从来送冰镇杨梅茶,似是不料她们动作,惊呼一声,将半瓯梅茶都倒在了严湘灵身上,清霜色大袖襦裙转眼染上深深浅浅的红色。 仆从吓得跪下去:“贵人饶恕!贵人饶恕!” 严湘灵眉头轻轻拧起,挥手示意无碍,让婢女欢儿随自己去换一身衣裳,“马车就在琼花台外,阿圆与斐然留在此处继续看,我很快便回来。” “我和三娘一起去。” 程月圆觉得她多灾多难,心里打起小鼓,严湘灵摇头:“阿圆才来多久,本就迟了,陪我去换衣一来一回,奇珍异兽没看见,光是进进出出了。” “我陪三娘去,前年大前年,百兽展年年我都看。”林斐然笑嘻嘻一按程月圆肩膀,又唤婢女随行,一共凑了四个人,程月圆见了略略放心。 为防珍兽走失,琼花台四处合围。 严湘灵要抄最近道,便与林斐然绕到舞台与坐席之间,顺着细木栏边缘的出口去。 变故就在这一瞬。 台上雪豹发出低低吼叫,焦灼不安地左右警戒,踱步,任由藩商给的指令一个个落空。藩商示意仆从端来肉食安抚。雪豹看也不看肉食,踩着藩商的肩头一跃,转眼三两下就攀上了细木栏。 原本系在项圈上的长长束带,竟不知何时断了。 雪豹越过藩篱,朝严湘灵的方向飞奔。 惊呼四起,宾客仓惶逃脱,琼花台内戒备的武候不料有这变故,弓箭手想救人,却被不断慌乱奔走的人群绕动视线,无法锁定最前方的情况。 百戏轩内,视野正好。 随二皇子前来的武卫急急询问:“殿下,是否要射箭救人?”夏琩饶有兴致地抬手阻止,望向蔺弘方。 “这便是你说的试验?” 蔺弘方颔首,眸光紧紧锁定坐席上的某道身影。 程月圆跳上了桌案。 她站得高,看得清楚些,手掐成环,放在双唇处发出呼哨。这呼哨有些像藩商与驯兽师给雪豹的指令,仔细一听,又略有不同。 雪豹没有受她控制,台上一左一右静立似门神的西域宝马,却不约而同扬蹄一踏,再落地时,踩住了舞台两侧悬垂,与穹顶相连的幔帐。 幔帐不堪受力,大幅明彩色飘落下来。 在程月圆眼里,极慢又极快,她看着幔帐盖住细木栏,遮住了吓得摔在地上的严湘灵与去搀扶的林斐然,亦挡住了雪豹的视线。程月圆跃下桌案,唇间呼哨一静,变成阵阵幼兽似的细弱哀鸣。 雪豹从幔帐中挣脱出来,竖起耳朵。 它失去了严湘灵的影踪,能嗅到气味,却又被程月圆的叫声困惑,程月圆手里拿着剩下半瓯冰梅茶,洒在自己裙摆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传来。 雪豹猛地转头,朝她冲来。 真的是茶有问题。 因为冰镇反而淡化了腥味,对嗅觉灵敏于人许多的兽类来说,却不是问题。程月圆转身飞奔,把雪豹引到坐席中央,进入武候的射程范围。 她跑得再快,也比不上豹子。 真不知京畿衙门武候的射艺,能不能靠得住。 头顶传来一声清喝:“阿圆,右边!” 是闻时鸣的声音。 程月圆动作比脑袋快,人往右边矮身一滚,哗啦一声,一个茶盅砸落在她原先跑过的地方,飞溅碎片让雪豹奔跑的动势一滞。雪豹灵活极了,不过一刹,足尖点地,朝她再拐弯越来。 程月圆在翻滚时,摸出了藏在足衣的匕首。 眼前金光一晃,有什么极速飞来,猛地散开,将雪豹笼罩在内,她定睛一看,却是一片金丝锁甲的捕兽网,不知由什么机括射出,叫哪位能工巧匠打造,雪豹愈是剧烈挣扎,反而把自己缠得愈紧。 几个武候从两面扑来,又加了两层粗网。 程月圆呼出一口气,坐在地上。 她朝射出捕兽网的二楼雅间看,看见了安康黝黑的脸,他手里架着一把弓弩似的机关,还没来得及收进去,“少夫人!无事吧?” “我无事!安康准头真好!” 程月圆脆生生赞了一句,双手撑地把头往后仰,看靠近她这一侧的雅间凭栏。青年郎君穿竹色官袍,脸色铁青,比昨夜高热时还难看。他甩袖而去,飞快下楼,把她从地上一把拽起来。 “受伤没有?” “没有。” 程月圆呆呆地摇头,还觉得他好似神兵天降,“我以为……夫君不是在家里养病么?” 闻时鸣没说话,手拍在她衣袖肩背各处,要拍走那些尘灰,待手掌落到裙摆上,看清楚那滩茶污时,他面色又冷几分。 百兽展是市署联合商会承办的,出了事情,首要担责是市署。前年常德郡王家的大公子因被咬丧命,百兽展停办了一年,今年重办更要慎之又慎。 他不怕意外偶然,却怕人为事故。 更不想看到这事故把她牵连其中。 内展眼看是办不成了。 宾客零落,现场混乱,百戏轩内,夏琩意兴阑珊地在武卫保护下离去,“我还以为严家女会出意外。” 蔺弘方没解释,目送二皇子离去后,回头看捕兽网内哀哀而鸣的雪豹,以及闻时鸣夫妻,察觉闻时鸣锐利的目光后,才耸肩离去。 绿眼藩商一番魂飞魄散,如劫后余生。 他脚步虚浮地跟过来,看到雪豹完好,不由喘一口气,“闻大人,我、我也没料它会突然挣脱绳索,不对不对,是那绳索就像突然被人割断了一样。” 他手中还拽着那半截断口齐整的束绳,“你看。” “损坏琼花台的一应物件,小老儿都愿意赔,雪豹是个畜生啊它不通人性,切勿将它打杀了,就让我带回去再驯养吧。小老儿一定好好管教,好好管教。” “是谁在台上说,这是西域灵兽,通晓人性的。” 漫不经心的声音懒洋洋斜插进来。 程月圆循声望去,却见留春宴上见过的六皇子从某个雅间的楼梯口下来,探花郎何愈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一张清秀稚气的脸显得苍白,担忧的目光同她的撞上,又不显山露水地移开去。 “你的雪豹闹出这种事故,别想等到来年再卖个好价钱了,不如今年就折价卖给我,也好填平你赔偿这琼花台的损失。你说这怎么样?” 六皇子笑盈盈地问。 藩商自是愿意卖,他正愁官府要将雪豹打杀了,希冀的目光投向闻时鸣,却听见险些被雪豹所伤的女郎问他:“你的雪豹是不是生了小豹子?” 藩商一愣,“月前生了的。” 女郎想了想,“我猜测它狂性大发是因为嗅到自己幼崽的味道,担忧幼崽的安危,你不如回后台检查一番,看看它的幼崽到底如何了?” 六皇子将乌骨折扇一收,轻敲掌心,“我也未曾见过雪豹幼崽是何模样,你一并带来,我买下亦无妨。” 藩商一听,忙不迭要走。 程月圆一指他腰间挂着的三四个香囊,“有没有缬草或假苏?”众人还未会意,藩商领悟,摘下其中一个朝捕兽网内的雪豹丢去,大步赶回后台。 雪豹依然在哀鸣,躁动却像是被香囊慢慢安抚。 六皇子看出了些门道,正要再细问,程月圆却被闻时鸣拽走了,“六殿下恕臣失陪片刻。” 他面沉如水地留下话,大步流星,又将她拽回了之前他待着的雅间,雅间里还有几个亲卫带着弓弩留守,一看他神色,都默契地退开了去。 程月圆还未开声,被他手掌扼住了肩膀。 “把雪豹往自己身上引,你怎么想的?” “我……” “黑作坊那几个人就算了,一头豹子,野性难驯,要是无法全身而退怎么办?” “可是……” “你是驯过豹子,还是杀过豺狼?” 闻时鸣气得不轻,劈头盖脸一顿问,根本不给她回答的功夫,程月圆红唇嗫喏,干脆静静闭了嘴。 她这样乖顺,他反而问不下去了。 “不说话?哑巴了?” “夫君说完了吗……林大夫说……说……”小娘子小心翼翼觑着他,“怒气伤肝的。” 闻时鸣一哂,“我快肝胆俱裂了,还管什么伤肝。”他这句说得极轻,话里似乎有不堪回想的恐惧。 程月圆静静注视他一会儿。 “没驯过豹子,不过驯过野犬,豺狼也砍过的。” 她慢慢思索,“野兽比人简单多了,夫君别生气,我没有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她左右环顾,先是把雅间的窗阖上了,然后去关闭屋门。 窗格漏下朦朦胧胧的光。 程月圆在他跟前站定,抬手去解腰间襦裙的结。 闻时鸣气过了,嘴上还是不饶,别过眼去,冷冷一笑,“这算什么?牺牲色相来哄我?” 地板“哐当”一声,两声,惹得他视线旁落。 只看娇小玲珑的小娘子变戏法似的,从解开襦裙中,丢下一把匕首、一根峨眉刺、一段绳镖,还有一小片护心镜,鸡零狗碎地堆了他满脚。 闻时鸣错愕未完,就叫一双布满茧子的手捧住了脸。她眼瞳在昏暗室内润了一层清光,眉目盈盈,“都说了,我好惜命的呀。”她又踮踮脚,在他脸颊上“啵”地亲了一下,小声道:“这下,才是哄你的。” 会暴露破绽也好,会被闻时鸣起疑也罢。 此时,她不想欺骗一个为她安危而恐惧的人。 第33章 “阿圆是我夫人吗?我真的夫人吗?” “这下,才是哄你的。” 小娘子温软濡湿的唇印贴在他脸颊,闻时鸣指头一搓,搓到一层淡淡口脂,“你每日出门都带那么多……”他眼往下瞟,“那么多凶器吗?” “今日百兽展带得比较多,夫君上次说前年郡王家的公子被咬伤,我想要是三娘和林姑娘或是旁的什么人意外被咬伤就不好了。”程月圆撩起上襦衣摆,手从腰侧往后,用个有点别扭的姿势,又掏出瓶药来。 “我连外伤药都带上了。” “……” 闻时鸣脸色稍霁,取走她的药瓶,打开盖子嗅了嗅,“这个,”他高举药瓶,靴尖轻点,“还有这些……打哪儿来的?”他仿佛在审问东西市狡诈精明的行商,入鬓长眉高高挑起,一脸坦白从宽的端肃神色。 “跟我一起嫁过来的……嫁妆。”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 闻时鸣将药瓶塞回她手里,衣袖抹净脸颊口脂,兀自走了出雅间。程月圆拧眉,将药瓶收回去,又把地上乱七八糟的防身凶器妥帖藏好,抚顺裙摆褶皱。 为着给阿耶养好身子,家里值钱的皮子、兽骨和存银都留不住了,她替嫁来平阳侯府时,确实带得最多的旧物就是这些好用又趁手的凶器。 这些就是她的嫁妆呀。 她踱步下楼梯,严湘灵和林斐然早在等候。 两人钗斜鬓乱,一脸着急,看到她无恙才算是心安。严、林两家马车看见琼花台宾客四散,俱有仆役赶来接人,程月圆没多话,劝她们先回府定惊。 藩商已经返回,手上抱着一头毛茸茸的雪豹幼兽,幼兽呜咽叫唤,仔细一看,脚上被划了一刀。随藩商来的兽医正在检查伤势,撒上药粉给它包扎。 闻讯赶来的京兆府少尹林厉繁正在问话,“负责照料幼兽的人是谁?能够接触到后台的仆从有哪些?” 他本应先追查是何人切断了雪豹颈项上的束绳,是闻时鸣的人将两个残留有杨梅茶的茶瓯呈上,声称里头沾染了雪豹幼兽的血迹,才导致雪豹发狂。 这算是物证,还有待衙门仵作进一步查验。 “负责照料幼兽的是阿依娜,至于能出入后台……那人可多了,小老儿怎说得清?百兽展不止我一人。” 藩商露出个苦笑,眼看幼兽包扎好了,连忙叫人将它和雪豹一同关在大笼子里,殷切目光转向依然在等待的六皇子,生怕银子要飞了,“贵人稍候。” 六皇子百无赖聊,同探花郎趋近笼子去看雪豹。 林厉繁让衙差把控制住的藩商仆从都带来,唯独不见所谓阿依娜的身影,看起来便像收了银钱逃窜。 他又接连问了好些问题查证,藩商愈听愈是心惊肉跳,叫苦不迭,“小老儿就是本分商人,哪里有胆子暗中放跑雪豹,随便咬伤哪位小老儿都得罪不起啊。” “那你为何将弓箭递给我夫人?当真是抽到她?” 从头到尾,抱臂不发一语旁听的闻时鸣忽而问。 藩商一愣,“闻市令的夫人?” 闻时鸣回头,看了一眼程月圆。 小娘子自知他气未消,乖乖等在一旁,同六皇子和探花郎隔了距离,也在看大笼子里,雪豹在焦灼地给幼兽舔毛安抚,甚至想咬开它腿上绑着的纱布。 “小老儿不知这位娘子就是闻市令的夫人。” 藩商回忆道,“原定的噱头便是抛绣球抽人,中途有人给我塞了一锭金子,叫我把弓箭给这位霞色襦裙的娘子。我想是哪位郎君为逗她欢心,就卖了人情。” 闻时鸣皱眉:“那人长什么模样,衣衫打扮如何?那锭金子可还在?”他带来亲卫仆从里有擅笔墨者,手指一点,即刻有人铺开纸笔,准备作画像。 京兆府少尹林厉繁看得一哂,想调侃他如此紧张这位新婚妻子,却又不是适宜场合,把话压下去。 程月圆一边留神听闻时鸣与京兆府官吏的盘问,一边没忍住蹲下来,把藩商留的香囊重新塞回笼子,是刚从将雪豹从捕兽网转移到笼子时,武候遗漏的。 六皇子夏文彦的流云纹乌头靴轻点,有一下没一下打着拍子,极有耐心地等待藩商被问话。 他生来就在皇室,前头几个哥哥,去了封地的不说,大哥夏珹,二哥夏琩,两人名字都是有宝玉美器的寓意。偏偏到了他,起名文彦。 夏文彦自启蒙学文,便隐约知晓了,他这一辈子就是要做个富贵闲人。此刻悠悠目光,瞧见了程月圆的小动作,不禁觉得有趣,“闻少夫人。” 程月圆抬眸,隔着笼子,起身一礼:“六殿下。” “缬草或假苏,有何作用?为何能安抚雪豹?” “假苏又叫荆芥,有清香味道,有狸奴喜欢吃,有的吃了还似吃醉酒的模样,缬草作用差不多。我家乡就把假苏叫做猫腥草,殿下听到这名字,便知一二。” “狸奴岂可与雪豹等同?” 他转向探花郎何愈求证,“阿愈你说是不是?” 何愈却笑了,他自打进翰林院便少年老成,凡事规行矩步,此刻方显露一种与年纪相衬的轻盈,“殿下可听过一个词?” “什么词?””照猫画虎。” 夏文彦会意一笑。 何愈继续道:“狸奴与虎豹,圆眸竖目,两颊生须,料想性相近也。我猜闻少夫人正是想到此理,又看到藩商腰间多香包,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询问。” 他这么一推测,省去程月圆好多解释的功夫。 程月圆眸带感激,朝何愈看了一眼,“探花郎不愧是探花郎,读得书多,比我说得清楚易懂多了。” 何愈迎着她清亮喜悦的目光,眼神闪烁了一下。 夏文彦颔首,随之想到什么,又一叹,折扇恨铁不成钢地敲何愈略显单薄的肩头,“蓝田县那么远,都快出了皇都外郭城,真不知你眼巴巴凑上去有何好。” 往后身边没了何愈这个百晓生,要少几多乐趣。 “何探花不在翰林院,是要外调了吗?” “可不是,人人争抢万年县与长安县的肥差,要么就安心待在翰林院做个清贵编修,偏偏阿愈木脑袋,要自请去穷乡僻壤补缺,补一个小小县尉的位置。” “蓝田县是三辅要冲,盛产美玉,并非如殿下所言是穷乡僻壤,距离皇都仅一日车马。我读书是为践行,待在翰林院与故纸堆作伴,实非我所愿。” 何愈摇头,不疾不徐地陈述观点,抬眸见闻时鸣同林厉繁事毕,迈步朝他们而来,一下住了嘴。 “藩商的嫌疑还未洗脱,需要配合京兆府调查,但六殿下想要雪豹,可先同他议价,将笼子带走。” 闻时鸣示意,夏文彦朝他一笑,带着何愈走去。 程月圆还在回头看,何愈今日穿了一身白澜袍,高中后衣冠依旧清简,跟在夏文彦身边矮了一大截。 “舍不得走?” “我来啦。” 她追上去,拉住闻时鸣的官袍衣袖晃了晃,闻时鸣将袖子扯回来,她又去拉,直到到了平阳侯府等候的马车。程月圆登车坐定了,不见他进来。 她打帘探头往外看,“夫君不回府吗?” 闻时鸣只侧头嘱咐安康:“将少夫人送回去。” 百兽展内展因故散了,外展还在继续,不知要生出什么意外变故来,这一日且还有得忙。他故意不看眼巴巴的小娘子,脑海内诸事纷杂,她那一身的暗器哐当哐当地丢在地上的情景,隔三差五就浮现。 直到月挂中天,清光皎皎。 沧澜馆内杳无人声,闻时鸣才踏着重重树影归来。京兆府的人没能找到阿依娜,藩商给出画像,那个送金子的人也不是琼花台或内展客商的随行仆从。 是蔺弘方。 他几乎断定,蔺弘方在怀疑阿圆了。 可他对阿圆,对他明媒正娶的小娘子了解多少? 她会射箭,准头奇佳,发箭力道很大。 她喜欢金光闪闪、华丽好看的东西。 她力气比女郎甚至男子的大,或许会拳脚功夫,有一双皮肤白皙但是生满了茧子的手。 她同林秋白、谢昆玉一家有说不清楚的交集。 荆州在北地,距离皇都路途遥遥。 她嫁来时,谢昆玉收监多日,林秋白才四处游历回到皇都,怎么可能会产生交集……闻时鸣的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重一撞,脑海跳出了那宗瑞兽被猎杀案。 他的手停在屋门处,迟迟没有推开。 半晌,还是迈步进去。 炭炉因为他昨夜受寒,今日又点上,熟悉的热意与清苦药味再将他包裹起来。他敛眸,疾步走向里间的罗汉榻,绿玉席上空空如也,连红绫枕都不在了。 紫檀木雕花床的床帏落下。 床边静静摆着一双绣鞋。 他走过去,一手撩开了罗帐。程月圆抱着红绫枕,盘腿而坐,白莹莹的脸蛋藏在浓云乌发里,巴掌大小,一双明眸了无睡意。 两相对视都无话。 程月圆静了一会儿先开口,“平康说夫君午间喝了药,晚上那副去送药却一直找不到人。”她指指床头凳的铜壶里温着的药碗,“先把药喝了吧。” 闻时鸣拿起药碗,听见她打商量地试探,“昨夜你还发高热,我便先不跟你生气了,留在今晚……” “留在今晚作甚?好跟我生的气抵消?” 他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药味苦涩浓厚,奉药的不知是平康还是云露,忘了给他添一杯香茶清清舌尖的苦味。他俯下去,捧着她莹润的脸,在唇上重碾了一下,趁她惊愕而牙关微张时,缠住了一寸丁香。 药是苦的,她是甜的。 闻时鸣强迫自己浅尝辄止,与她抵额相对,呼吸相缠,“阿圆是我夫人吗?我真的夫人吗?” 第34章 “我……我不会呀……我好紧张。” “阿圆是我夫人吗?我真的夫人吗?” 唇上渡来热意,苦涩药味将她一激,程月圆还未反应,舌尖便触到更湿软之处,不等她缩回就一扫,刮过她上颚齿间。她全身毛孔似含羞草,炸开又阖。 闻时鸣揉着她耳廓,指腹擦着软骨。 “阿圆?” 往常温和清雅的郎君今夜压迫感尤重。 程月圆想到躺在仁心堂的阿耶,想到何愈,想到何愈即将要去赴任的蓝田县。她不想骗闻时鸣,却没把握说明实情,“亲都亲过了,不作数的吗?” 闻时鸣眸色幽暗,似乎对她这番避重就轻的说辞不满意,揉着她耳廓的手掌挪到了她后颈,好像提起一只小狸奴似的,捏起她颈后软肉摩挲。 程月圆的脸蛋皱成一团。 有些痛,更多是酥酥麻麻,蚂蚁一样乱爬。 “夫君要做什么呀?捏得我颈子好痒。” “再喊一声。” “夫君。” 闻时鸣的唇又重重压下来。 程月圆心头扯紧,闻时鸣之前摸过她,像是要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似的,巨细无遗,颇有章法,这次全然不同。他掌心摩挲起了热,那热透过水云缎单衣,一寸寸漫过她身躯的起伏与凹陷。 她倒在软枕上。 那股酥麻和热好像会抽走人的力气,教她手脚虚软什么也不想做。他唇舌的药味变得很淡了,与她的气息融混,炙热却更甚,辗转印上了她颈窝。 她唇间溢出轻声哼哼,顷刻又被那像是被水湿润的声线吓了一跳,“夫、夫君等等等一下。” “不是我的夫人吗?不愿?” 闻时鸣掀眸,声线喑哑,眼神却像在审视。 她望向紫檀床罗帐上垂吊的熏香球,混乱地抓了一下自己散在枕边的头发,赧然慌乱的视线终于正视他点漆似的眼眸。一时之间,弄不清楚闻时鸣的那句话,是猜疑她的身份,还是在纯粹地求欢。 “我……我不会呀……我好紧张。” 小娘子两颊酡红似醉,清凌凌的圆眼蒙上薄泪,揪着他官袍衣肩攥得皱巴巴的,“夫君,我好紧张。” 不是害怕,不是抗拒,是紧张。 闻时鸣的各种猜测与推敲在她坦然却难为情的目光下,变为蒲公英的雪白纤毫,一口气就散了大半。 心好像被泡在温水里。 他松开了掣肘,离去前深深看她一眼。 程月圆听到他脚步声远去,才勉强撑坐起。 她理了理自己微散的衣襟,踩着软履噔噔噔跑回自己的罗汉榻,拿被薄蒙住发烫的脸颊和耳朵。 这一夜乱梦纷扰。 直到去了仁心堂,去到了阿耶休养的厢房,她的一半魂魄好似还落在平阳侯府没有归来。 “阿姐,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见?” 程清江叉腰,“我说阿耶的手指头刚刚动了!动了!”他恨不得变成虫子,钻进她耳朵里说。 程月圆被他嚷得耳朵痛,皱皱眉头,把沾了清水的棉帕子翻过一面折了折,给阿耶擦手指头,“没有动呀?我都没看到。”她将阿耶粗糙的掌心摊开,静静地注视着,程清江同她一起看,呼吸都屏住了。 略微发红的、布满老茧的手自然蜷缩。 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在医馆做药童太累,眼花看错了?” “真的没有。” 程清江语气很严肃,定定盯着她,“林大夫都说阿耶脉象一日比一日好了,气血流转的淤堵消散不少,醒来是迟早的事情。” 程月圆点头,“我知道啊,阿耶一定会醒来的。” “醒来之后呢?” “什么之后……” “你要在平阳侯府当一辈子假新娘吗?” 程清江跳下凳子,从厢房衣柜里翻出他的钱匣子捧来,里头是他做药童,偶尔去山里采药买药得来的银钱,一匣子银钱比程月圆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阿耶醒来,就不用流水一样花那些药钱了。再说自从上次把谢家子女救出来,林大夫就没想再收我们银钱,是我们坚持要给,她才折价诊治的。” 程清江似乎已经想了很多,“阿姐,我们回家吧,等阿耶醒来,三个人怎么都能把欠的银子填平了,还回给那个探花郎,叫她自己想办法去。不然阿耶醒来以后怎么办?你一个人困在平阳侯府,他会愧疚的。” 程月圆被他说得无言。 她垂眸,在阿耶掌心轻轻地挠了一下,飞来横祸太大的时候,人只想着走一步算一步,把这道坎迈过去再说,往后怎么走,余生怎么过,是很难想到的。 可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被困在平阳侯府。 天大地大,没有什么地方能困住她。闻时鸣在新婚夜就醒来了,是她的意料之外,闻时鸣是个很好的郎君,也是她的意外之喜。 “当初很缺银子的时候,是探花郎给了我们银子,突然撂挑子不干,阿耶何时这样教过我们?” “那是……那是……” 程清江一滞,想反驳又词不达意。 俩人说得都闷闷的,程月圆陪他把阿耶推出后院晒太阳,没多停留,就从仁心堂后巷绕道回山货铺。 山货铺正是凌乱时。 程宝金被京畿衙门扣住,打了一顿板子,先前跟着他的伙计小陈,经过侯府管事的查账和逼问,吐露不少实情,还有别的山货被程宝金换了货源在卖,连带程月圆肉眼就能看出来的劣质山参鹿茸,整个铺子快大换血,店门开着,却挂了“买卖暂休”的牌子。 地面清出来的,紧急从西市别的铺子调的好货,程月圆灵活地钻进去,忽而,听得一把柔和清嗓问:“请问贵店可有野菜卖?” 陈管事调来帮忙的伙计苦哈哈一指外头:“客人,暂不做买卖,小店还在整理哩。” “做的,做的,有马齿苋干,留到冬日包饺子包子都好吃。”程月圆一看来客,正是探花郎何愈。 她叫伙计自去忙活,随手取下架子上剩余的,因为售价低廉而没被程宝金下手的马齿苋干,挑挑拣拣出好的,猜是何愈有话想同她说,“客人请进来。” 铺子内人进人出,忙忙碌碌。 何愈艰难地找下脚的地方,险些被绊倒,一只手稳稳地扶住自己,待站稳时,又松开了去。左右伙计真忙碌,无人在意这小插曲。程月圆笑吟吟地看她,又歪头示意,叫他跟入后堂去。 “有些浮灰,我给客人挑一挑。” “有劳店主人。” 何愈进到后堂。 程月圆声音轻轻的,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见:“何探花为何直接找过来我这里了?是急事?” “我去仁心堂找,里头药童说你刚离开。” 何愈打量眼前这位代替自己嫁入平阳侯府的小娘子,她面色红润,双眸似星子盈满了亮彩,她过得还不错,念及至此,何愈心头的担子松快了一些。 “我要调去蓝田县了。” “我那日听到了呀。” “或许不日就要出发,往后无法再与你……” 一个同她只有数面之缘的女郎,如何天衣无缝地伪装成自己,融入一片陌生天地?她无法将平生遭遇都尽数吐露,唯有借助时间,述诸笔墨,像积沙成塔那样,把生辰、家境、少年困在庄子挑灯夜读的时光都记在一片片纸上,留在仁心堂药童那里交予她。 每想起遗漏的一点,便急忙拾遗补缺。 幸而她是路途迢迢的远嫁,且是高嫁,皇都本地并无任何熟悉她形貌的亲友,也幸而,程月圆小娘子比她想象的更明亮坚韧,生机勃勃。 何愈站在她面前,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她未与程月圆朝夕共对,程月圆却知晓她甚深,每每在人前遇见时,她欣悦好奇的眼神都叫她感到心安。何愈正要将话继续说下去,后堂隔帘传来了脚步声,有伙计俩俩合抬一箱子货进来。 程月圆往旁边让了两步,“眼下铺子乱得很,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探花郎再有事,不若约去仁心堂?” 何愈摇头,又想了想,“我在皇都并无多少亲友,尽是同年科考的郎君,阿圆可愿为我践行?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和阿圆商议,事关你我日后的打算。” “明日申时,丽清湖畔,扎了绿绸的乌篷船。” 何愈留下这句话,看她郑重点头后,才离去。 “明日申时丽清湖,远观绿绸乌篷船。” 闻时鸣收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正在东市忙得焦头烂额,关中平原闹蝗灾,今年收成未熟,就已经导致现有米粮的价格飙升。市面上还流传粮价即将再翻的消息,好几个米粮店都有人群哄抢购买、推挤踩踏。 他刚带着武候稳定了两间米粮铺的秩序,便有个小乞丐朝他跑来,趁不注意,把纸条塞到他掌心。 “小闻大人,要追吗?”武候看出了异样。 小乞丐趁乱,一溜烟跑得没影了,闻时鸣看完了纸条摇头,摸出几个钱,“先不追,你去随便什么糕饼铺子买点花糕,到西市墙根下同别的小乞丐打探,这里生了颗黑痣的小乞丐在哪。” 闻时鸣点点自己左边颧骨,他对东西市店铺物价了如指掌,这些日日蹲在墙根下,也都看眼熟了,只不知是哪个粗心大意的叫来传塞纸条。 他将东市从头巡到尾,才回理事堂同蒋修远商量如何平定米粮价格。那个派出去跑腿的武候赶回来,被太阳晒得脸皮黑红,“小闻大人,找到小乞丐了!” “他有说是谁让塞的纸条?” “我连吓带唬一通的,那小乞丐说……”武候扒了下头发,“说是个胖乎乎的男人,原先在西市山货铺子当掌柜,就是小闻大人你去接送过夫人的那家。” 是程宝金。 看来京畿衙门的板子还是打得太轻了,竟还能下地行走,闻时鸣冷笑一下,“他人在哪里?” 武候正是闻渊原先安插在京畿衙门帮他跑腿的,人很机灵,嘴巴一咧,“小人自作主张,已绑来了,就塞在杂物房里。” 闻时鸣赞了一声。 市署理事堂的杂物房狭小,还不甚亮堂。 程宝金突然被武候绑过来,屁股上挨了板子的地方火辣辣地痛,眼前晃过一道瘦高身影,背对着窗,叫他看不清楚脸面,看官帽衣袍,是闻时鸣无疑了。 武候拔掉他塞嘴巴的抹布,又给了他一脚。 程宝金杀猪一般嚎叫:“闻三公子,小人冤枉啊!” “知道冤枉就说,为何给我塞纸条?” “小人实在是一番好意,见不得您被那水性杨花的女子蒙骗,才出此下策。” “说清楚,哪个女子?” “就是您今年娶的那位少夫人!上次她同小人去獐肉作坊看货,把小人撇开,同个有钱胡商共乘一辆马车去,行迹亲密得不得了啊。还有她今日在山货铺子里同个年轻郎君拉拉扯扯,还将人带人了后堂。” 程宝金挪动着,想找个舒服的坐姿,却硌到了更痛的地方,连连抽气,“獐子肉作坊的事情,小人有错,该赔的银子都赔,却不忍心见闻三公子受她蒙骗。这纸条上就是她约好了要和那年轻郎君幽会的时辰地点,闻三公子不相信,明日去一看便知了。” “你所说的年轻郎君是谁?” “小人没有亲眼看见,是铺子里有伙计同情小人,留意看见的啊,说是,说是长得像今年的探花郎。” 闻时鸣听到最后,转身出了杂物房。 武候来问:“小闻大人,怎么处理?” “押去京兆府问林少尹,当初打板子是哪个刑手,是不是收银子了,能叫他有力气上街,琢磨这些报复人的下三滥手段。” 闻时鸣站在游廊檐下,对着西坠乌金眯了眯眼,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第35章 他就想阿圆好好的。 暑气炎炎,炙如火烤。 丽清湖荷花开得正盛,一团团粉白直立,从清圆叶面间冒出,招来蜻蜓悬停。湖面早有小舟二三,再远一些至湖心深深处,还有更华丽的楼船画舫飘。 程月圆在湖畔环顾,透着帷帽白纱,看清楚了何愈所说的扎绿绸小船,正停在西边栈道近水的地方。 她提起裙角跑到栈道,艄公早搭好了踏板。 小小船舱内,何愈跪坐案后,案上备了丰盛菜肴并鲜果酒酿,似乎已经等了她好一会儿。 程月圆摘了帷帽,眼睛亮晶晶地看她。 /:. “何探花出发的日子,也定了么?” “后日就启程。” 何愈嘱咐艄公开船,撑杆一挑,程月圆只觉船身摇摇晃晃两下,船舱窗格外的景色就变了。 “阿圆可能喝酒?” “能喝,再如何说,也要与你喝上一杯。” 程月圆捧着她倒的酒,抿了一口,发现是酸酸甜甜的果子酒,酒味并不浓烈,何愈笑:“可不敢让阿圆喝醉了回去,万一胡言乱语露了马脚。” 程月圆想到近来,指头摸摸酒杯上的彩釉花纹,她怕是已露了不少,只不敢叫何愈知道,唯恐她要去蓝田县赴任都不放心。 她与何愈是在城郊一处小当铺遇见的。 彼时她恨不得将家中所有值钱物什都典当,背了一个半人高的大包袱,灰头土脸地跟当铺掌柜讨价还价,而何愈则短暂摆脱了送嫁的车夫和嬷嬷,急着把珠翠首饰都换成现银,置办一身混入考场的行头。 两人眉目相似,身量相当,而命运迥异。 是何愈率先看出了她的窘困,“小娘子急用银钱,我急需自由身。我有一笔丰厚资产却无法随意取用,小娘子可愿意跟我换取?此法想来,很是冒险。” 程月圆从不怕冒险。 她看着满身书卷气的女郎,还未听清楚她的想法就点了头。此后的种种偷龙转凤、瞒天过海且不提,她当时听何愈说完了大略计划,犹豫片刻后隐晦地问过:“我听阿耶说,科举都是很难考的,春季考的更难,快把天底下读书脑子灵光的聪明人都聚集在一起了。万一小娘子考完后……” “你怕我落榜?”何愈笑得坦然,眸中亮彩乍现,“我不会落榜的。” 何愈说的是真的。 她不止没落榜,还金殿传胪,成了圣上钦点的探花郎。程月圆喝空了那杯果子酒,自己又斟了一杯,她从没见过像何愈这么聪明这么厉害的女郎! 她同何愈边喝边聊,听她讲女扮男装数次遭遇的窘况,听得津津有味,忽而想起一事:“你在铺子里说有要事同我商量,是什么事呀?” 何愈深深看她,“我当时没料到闻三公子这么快苏醒过来。他待你可好?阿圆若是想要恢复自由,我能替你想对策,安排一二。” 程月圆一愣。 何愈接着解释:“我登科后去了好些地方,领略了在荆城十多年都未见过的人和事,深夜梦里旧事,常常庆幸,能够从那个讨厌的小庄子脱身,却又常常惶恐。”她话音一顿,带着愧疚看向程月圆,“在皇都城的同一轮月亮下,有一位小娘子在代我受困。” 两人叙话间,小小乌篷船已到湖心深处。 绿叶团团,荷花烂漫,船桨划开清朗悦耳的水声。程月圆放下酒杯,单手托腮想了许久,“为何你们每一个知情人都觉得我是被困住了呢?我从来没……”她话未说完,船身蓦地一晃。 何愈同她都以为是撞上了别家的小船。 船头传来艄公的惊呼:“什么人!” 继而是艄公的痛呼,还有人掉落水面的哗啦响。 程月圆走出船舱,便见一个蒙面黑衣人浑身湿漉漉,像是从水里爬上来,艄公怕惹事,被打下水后远远地游走了。黑衣人手持刀刃,二话不说,朝她刺来,程月圆一仰,腰肢弓成反折的弧度,堪堪避过,又撩开裙角给了黑衣人一脚,将他踢开。 这一脚未能将他踢落水面,人扒着船头挣扎。 何愈已赶过来,神色一变。 “你从船尾走,跳水呼救。” 程月圆将他推回船舱,阖上舱门,她熟悉何愈,何愈会水的。此处湖心,不远处就有画坊游船。黑衣人再度袭来,程月圆同他交手,过了三五招,听见身后哗啦又一声,是何愈依言跳船了。 她心下稍松,黑衣人攻势却凌厉起来,招招往致命处去,阿耶教过她拳脚功夫,却说她勇猛有余,取巧不足,对上经验老到的高手必然吃亏。 程月圆眼下就吃亏,她渐渐难以应付,显出疲态,露了一个破绽。黑衣人却像是没留意到破绽似的,往她其他地方攻去。 黑衣人摆了个取她性命的架势,更像是在试探她身手。这一丝疑虑很快闪过。 她专心应战,本就随着两人交手而摇晃的船身又是剧烈一晃,程月圆看不清身后,却看到黑衣人瞳孔一缩,不多久,船舱门被撞开,一把长刃映着夕阳余晖,猛地挑开,黑衣人大退一步,见船舱钻出两个佩刀武卫,当即弃船。 他跳下水去,隐入团团荷叶中。 两个武卫正要去追,水波滑动,叶浪起伏,有更华美精致的画坊驶到了近侧,“你们追不到的,一看就是通晓水性的好手,先把闻少夫人送过来。”那管声音优哉游哉,似乎世间万事都不能叫他上心烦扰。 程月圆循声望去,薛修谨褒衣博带,抱臂立在画舫边,带了些无奈地看她,何愈一张小脸煞白,裹着条白巾子,满头是水地立在薛修谨身旁。 “闻少夫人可有受伤?” “我无事。” 程月圆摇头。 武候搭起踏板,助她从乌篷船登上画舫。何愈急急赶到她身前,似乎想拉起她的手,又碍于在薛修谨面前,不好惹人误会,一双眼只端详她周身。 “当真没有受伤?” “没有呀,我好好的。” 程月圆在她眼前转了一圈,动动手脚,又看向薛修谨。何愈解释道:“薛公子的画舫离我们很近,就在左右,我才跳下水,他的人就抛来绳索将我救起。” 薛修谨一双狐狸眼在湿漉漉的何愈和程月圆面前扫过,“厨下送碗姜汤来给何探花,别得风寒了。” 他一抬手,打住了程月圆想要解释的话,轻轻一叹:“我不爱管闲事,不会多过问,但也不会装聋作哑骗时鸣,嫂夫人还是想想怎么同三郎解释。眼下……” 他看一眼湖心落日之景,“眼下都这个时辰了,我先送你和何探花回去。” 程月圆抿抿唇,闭了嘴,正要往船舱走。 薛修谨的婢女将她拦住,“一楼船舱是公子会客处,夫人跟奴婢去二楼。” 她点头,默默地跟婢女走,回头又看薛修谨,“薛公子,你能不告诉我夫君吗……我,”她抓了抓耳朵,“我同何探花见面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薛修谨一叹,“我也想,但不能。” 画舫在丽影湖畔靠岸,依然是她先前上船的栈道。薛修谨分别派仆从送程月圆和何愈。 “我还有事,就不亲自送了。” “好。” 程月圆不是落水的,一脸蔫巴巴倒比何愈低落。 薛修谨又看了两眼,回到画舫。 一楼船舱宽阔,里头一道屏风,人影影绰绰。 “出事时候那么紧张,看见没事了又躲着不见。” 他语带调侃,面上还有些轻松笑意,待转至屏风后,看清楚了闻时鸣脸色,扇子一展,掩住了嘴。 闻时鸣攥着茶瓯,指骨处用力得泛白,片刻后又松开,喉头泛着干涩:“她走了?” “早走远了,你今夜回府别端着这张脸,还怪吓人的,等下她想解释都不敢开口。”薛修谨招来婢女,寻出块巴掌大的铜镜,给闻时鸣照。 闻时鸣瞟了一眼镜中人。 脸绷着,眉眼压着,神情很是陌生。 他没坐多久,撩袍起身,出了画舫。 安康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郎君,回府吗?” “不回,”闻时鸣解了安康留在岸边的马,把马车留给他,“回府里递话,说我公务忙,今夜宿在衙门。” 他不待安康答,一夹马腹便走了,仿佛只有扑面而来的晚风,才能叫他通身焦躁镇定下来。 暮鼓敲响第一声。 沉闷鼓声提醒街上行人,正是归家时分。 东市各家商铺正是清点盘算,结清一日收益时,胜荣米粮铺却突然涌入了一大批带刀砺弓矢的巡街武候,“市署查封商铺,货物扣留,店铺账簿交出来。” 掌柜打算盘的手一顿,同伙计耳语。 “去叫东家来。” “不必劳烦,贵店东家已派人去知会了。” 闻时鸣慢慢踏入,不偏不倚堵住了伙计的去路,一身青竹色官袍在傍晚霞色里明净无尘,面如寒霜。 “小闻大人,这没头没尾就要查封,为何啊?” “市署三令五申,关中平原蝗灾之际,禁止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闻时鸣从米袋里抽出写了价码的竹签,“按这个价算,已是斗米当匹绢了。” 他手一挥,武候便各司其职,将一代代米都搬走,运往市署收押货物的官车上,掌柜拦都拦不住。 米粮店主人郑振业正在别的店巡查,很快得到了消息,皱着眉赶来,“怎么回事?” 掌柜的如见了救命稻草,“东家,东家,小闻大人要封店,还把货都搬走了,这米价涨跌,随行就市,都是根据行情而定的啊。” 虽然,是在郑振业的授意下哄抬起来的行情。 闻时鸣抽出一张油墨尚新的公告给他。 “蝗灾未止,米粮商需要配合市署平抑价格,贵店是东市数一数二的米粮店,需以身作则。” “小闻大人,你可知你关的是谁家的铺子?” “我不知贵店是谁家的铺子,只知道市署负责平物价、禁伪滥,东市两家,西市一家,大通街一家,南五街一家,共计五家米粮铺都要配合关停。” 武候人多动作快,且熟练利落。 他话落时,整个胜荣米粮铺被搬得一空。 郑振业的脸色难看,手指紧紧攥着公告,闻时鸣方才报的这五家,名义上是他郑家物产,实际上是他阿姊荣国公夫人与荣国公所有。 闻时鸣不是不知,恰是有意为之。 “好啊,那我便看看小闻大人能将铺子关到几时。” 郑振业拂袖而去,“备车去荣国公府!”后头一句话像是狠狠摔在地上的。 市令蒋修远缩在一旁,竭力想当自己不存在,待郑振业怒气冲冲走了,才擦汗,“小闻大人,这会不会关得太狠了,东西市就算了,街上那两家……”他想到前些日子大肆带人巡街的荣国公府世子蔺弘方。 “最近正是人心扰动,乱哄哄的时分,我们的人左支右拙不够用,万一他又借口查这个凶犯管那个治安,又带兵来捣乱……” “我正是怕他不来。” 闻时鸣倚着柜台,面上露出疲态,应得声音轻飘,像风卷枯叶,蒋修远没太听清楚,便见他挥挥手,“去做事吧,收缴回来的米粮盘一盘,还有用处。” 蒋修远应是,带着剩余的几个武候官吏走了。 米粮铺空得安静,还留着新粮食的香气。 闻时鸣夹着那根写了新粮价的竹签,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柜台,疲倦与后怕才一阵阵涌上他心头来。 他想过很多次,发现真相时会做何感想。 但这些感想在看到她遇袭时,看到可能是蔺弘方派的人在进一步试探时,通通都往后了。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就想阿圆好好的。 就是生龙活虎地拿鬼话骗他也好。 第36章 他的夫人原来小名阿圆,大名程月圆。 闻时鸣很少宿在市署,衙门里没有备他惯用之物。平康在府里听到消息,就连忙备了一应物事连着他的药,带来市署理事堂。 “郎君,先喝药吧。” 平康将药碗推过去,闻时鸣埋首一叠厚厚的账簿,看得专注,直到他又劝了一声,“她回府了吗?” 平康愣了片刻,意识到这个她是程月圆。 “少夫人回府了,原来听闻郎君要宿在衙门,还想一起来送药,临出门时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只叫小人来,她回沧澜馆里了。” 还没想好如何哄骗他。 闻时鸣勾唇笑了下,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待平康退去,他瞥见蒋修远站在一旁等候。 “小闻大人,这是盘点胜荣米粮铺货物的细则,这是其余几家米粮铺的。” “来得正好,”闻时鸣将细则从头到尾看完,又将圈注过的账簿交给蒋修远,“你来看看,有何异常,这是胜荣米粮铺过去半年的账目。” 市署管辖通商税利,正职官员都是查账的一把好手。蒋修远看了一刻钟不到就拧住了眉头。 蝗灾米粮价格飞涨是近期之事,而胜荣米粮铺的售价长期高于市价。最夸张的一日,日售百石,然进货量不足出货量三成。 此外,还拒收银票,所有入账均为铜币。 这钱利来源绝对有古怪。 约莫是闻时鸣查封动作迅疾且毫无预兆,账面还快来不及做手脚。大商铺都有两本账,这还是能给掌柜们用的明账,东家手里的暗账不知是何等面貌。 蒋修远咋舌,又担心起来,“市署是有关停商铺勒令整改之权,眼下米粮正缺,此店正是行会所属,就怕行会再上上头衙门施压。” 蒋修远指了指头顶房梁,闻时鸣亦会意。 “衙门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近来事忙,下官特地让人多留一个时辰才散衙,大班底都还在。” “叫还留着的书吏都过来,识字能写的也来。” 闻时鸣阖上账簿,注视小山堆一样的账册。 东方晨星寥寥,隐现一抹水墨似的蓝。点灯熬了大半夜的书吏得了休假,三三两两走出市署。 敦义坊的小宅里,何愈同样早早起身,整理好衣冠,屋内本就清简,通身行囊不过一个包袱。 明日启程,今日还是去翰林院点完最后一个卯。 翰林院里签完字,同认识不久还不算熟络的同僚客套几句,她还想着晚些时候再去一趟仁心堂给程月圆留信。昨日饯别突生了意外,还不知阿圆心里是何想法,被薛修谨的人送回去,也没寻到空档细说。 她想得出神,鼻尖发痒,接连打了三个喷嚏,人一阵泛寒。那碗姜汤,看来还是不抵用。 “阿愈还未出发,就有人念叨了,是惹了哪位小娘子的芳心?”夏文彦熟悉的调笑声从背后响起。 何愈还未回头,肩膀就被他勾住,“跟我走。” “去哪?我还要当值。” “当什么值,你已是蓝田县令,此间杂务放下。” 夏文彦二话不说,将她捞走,朝一旁留值的编修颔首,“劳烦替阿愈跟院正大人说一声,阿愈要为我讲学,被我请走半日。” 编修忙不迭点头。 何愈将六皇子钳制她的大手拿开。 “南衙办公之地,六殿下请注意言行。” “唉……”夏文彦凉凉地叹一口气,手握回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腿边。 “六殿下要带我去哪?” “东宫。” “去东宫作甚?” “上次买的雪豹母子已从受惊状态养好了,幼兽的伤也恢复,能拿得出手了,我要将它们送给大哥。” “六殿下原来买下雪豹,是为了太子殿下?” “雪豹长得颇像先皇后曾养过的那只,若是能叫大哥欢欣些,自是最好。” “送雪豹为何要带上我?” “你去蓝田县一辈子不回来当官了?榆木脑袋。” 夏文彦折扇收起,恨铁不成钢地敲在她额头。 何愈蹙眉,随夏文彦登车,马车后是豢养着雪豹母子的大笼。等到了东宫,才知太子夏珹早有客。 “正是不巧,平阳侯家三公子一早便来东宫找太子殿下了,奴才这就进去替六殿下通传。” 内侍官给二人奉上茶点,就转身入内。 不多久有宫女来禀,顺着东边游廊将二人引去书房,西边游廊处,恰有访客出来。 那人身形颀长,风仪端方,却在夏日披着一件雪色披风。何愈去看,禁不住一愣,正是闻时鸣。她想到阿圆,心头又吊起几分,全然不知她回到平阳侯府要与闻时鸣作何解释,闻时鸣又是否会为难她。 闻时鸣隔着书房外庭的丛丛茉莉花,朝她看来。 何愈敛目,跟着身前的夏文彦与宫女疾行。 蓦地,“贺心俞”。 贺心俞三字,字字沉凝,穿过耳孔。 何愈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脑中劈过了一道雷电,闪白后空茫茫,颈脖像是被谁用力扼住,不受控制地朝着声音来源看,待意识过来后,已经太晚了。 她同闻时鸣的目光对上。 她不该同闻时鸣的目光对上。 身前行路的宫女和夏文彦意识到不对,慢了几步才回头看来,“怎么了?” “无事,快走吧,别让太子殿下久等了。” 何愈面白如纸,飞快地扭开了视线。 此时书房外庭无闲人,檐下鸟笼的雀儿婉转啾啾,夏文彦并未留意闻时鸣在喊谁,却只觉得古怪,朝对侧游廊看去,“闻三公子有话要说?” “有。” 闻时鸣拢着披风,因公务熬了一宿的眼中浮出血丝,看向面色惨白不比他好多少的何愈。 “我夫人是荆城人士,忽而想起何探花故乡也是荆城。夫人常说荆城是个小地方,街头连着街尾,彼此都能喊出姓甚名谁。”他依旧隔着翠绿团团的茉莉花,隔着幽远清香,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我想来何探花一定识得我夫人,既是同乡友邻,我祝何探花仕途顺遂,蓝田县在探花郎治下物阜民丰,政务通达。” 何愈的脸随着他一字字落下,渐渐有了血色,长吁一口气,朝他一揖,“愈感谢闻公子祝言,定然竭诚当好蓝田县令一职。” 闻时鸣走了。 夏文彦狐疑,“阿愈,你额上都冒汗了。” “夏日暑热。” “你当真识得闻三公子夫人?他竟连夫人闺名都如此直白道出。” 夏文彦眸光凝了凝,尔后想到什么,却没再多问,摆摆手示意何愈快跟上。太子书房里,有通晓文墨的亲卫在手脚利索地收拾书册,一册册装入箱笼。 “大哥不是最宝贝这些古籍吗?要带去哪里?” “我已向父皇请命,到关中平原治理蝗灾,过两日就出发,这些古籍记载旧时灾害疫病治疗之法,不可或缺,与我一道上路。”夏珹收好了私印,不待六弟道明来意,就先抬手示意他到近前来。 “皇都米粮物价平抑之事,我托付给闻三郎,薛家公子会祝他一臂之力,你若有闲……” 夏珹手在他肩膀上沉沉一压,“有闲便做些正事,开棚施粥、赠药送汤,都是好的。” “我去看百兽展时还好好的,何至于到这地步?” “那是因为监门卫把绝大多数流民都隔绝在城门外了。关中蝗过食尽,百姓聚泣田亩,盗墓取陪葬品换粮,乃至于食死人肉的场景,你都看不见。” 夏文彦一愣,夏珹的手已收了回去。 如此氛围,他再提及送雪豹倒是显得过于沉溺玩乐,不知民间疾苦,他抚了抚肩膀上还有余温的地方,“大哥,闻三公子来便是为了此事?” “对,与我商议,还问我要了人手。” 其实闻时鸣来此,还有归还私印和告罪,为擅自用他的私印去做了两件事,一是去刑部调了去年秋猎瑞兽被杀案的卷宗,二是去户部调了何愈户籍。 夏珹眸光扫过远在书房一角的何愈。 平阳侯府,沧澜馆里。 程月圆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寝屋门被推开阖上的声音,窗边雨声哗哗,不知何时下了暴雨,明明在她眯眼时还是晴日暴晒。 夏季便是这样阴晴不定,连人的脾气都像受了影响,闻时鸣不止生闷气,还直接睡在衙门里了。 她一夜未睡好,只得在白日里补眠。此刻揉眼,见一道瘦高身影转入屏风,一件件衣袍被丢出来。 程月圆踩上绣鞋走过去,“夫君!” 闻时鸣正拆发冠,侧着头,眼眸蕴了白日点灯的光,意味不明地看她,发冠上、眉毛上都是细细密密的雨珠。程月圆睡意是真的跑了,她扭头冲外头喊,“绮月,绮月,叫小厨房煮驱寒止咳的药来。” 屋外守门的不知何时变为了云露。 她脆生生地答:“娘子,绮月姐姐已去小厨房啦,过一会儿就把汤药奉来。” “嗳,好好。”程月圆放心了,踮脚接过他拆到一半的发冠,解了暗簪,替他把半湿头发解散开来,又抽出一条细布巾子,将他整张脸盖住。 “夫君别动呀,我帮你把水汽擦擦干净。” 她两手隔着巾子,按在闻时鸣面上,感受他生得很好的额骨和眉骨,紧接着是秀挺的鼻梁,“薛公子是不是和你说了,我昨日在丽清湖……” 闻时鸣一双手扼住她腕子,手劲大得她一下子动弹不得。他抖抖头,细布巾子落下,一双眼摄住她。 眼神交汇间,似有万语千言,又只得一句: “难受吗?” 程月圆一愣,会错了意,“不难受啊,那个突然冒上来的黑衣人看起来很厉害,但是他没有想要我性命,才过了几十招,薛公子的人就赶过来帮忙了。也不知道我得罪了谁……”她苦恼,手上劲一松,闻时鸣像是听不下去般,着一身单衣转身走了。 “夫君去哪里?” “沐浴。” 他扔下两个字,步履如飞,却漏出一声控制不住的咳,接着是更多声。程月圆本停在净室门口的脚步一抬,跟着他迈进去。 闻时鸣进到浴室,回头扬眉。 “还不走?” “……我,我又不是没看过。” 净室备着热水,洁净浅白的雾气袅袅。 程月圆才一进来就觉得热,目光执拗地盯着他看,生病时已经够可怜了,她不想他还一边生闷气,一边生病。她就这么看着,看他抬手接了中衣系带,将微湿润的衣裳剥下来,露出清薄如玉的身躯。 闻时鸣没好气笑了一下。 衫子解了,接着是缎子裤的系带,才将系带抽出,净室门外传来一点动静,是绮月来送药。 “药我给郎君和娘子放在桌上。” 闻时鸣不置可否,指腹触上腰侧。 程月圆却看得耳根通红,一转身就跑了。 有贼心没贼胆。 闻时鸣连着缎子裤,整个人跨入浴桶,沉入近乎烫人的热水中,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将雨水侵染的寒意都驱散。人一静下来,在刑部看过卷宗,那些纷杂的字眼就一个个接连跳入他脑海。 七连山的姓程的猎户。 曾经投军,习得一身好武艺,又因伤退军。 在妻子死后归隐山林,收养了一儿,一女。 证词里只言片语透露出的,一家三口,无拘无束的山野生活,仿佛是有别于皇都锦绣的另一重人间。 闻时鸣在热腾腾的雾气中闭了眼。 净室推拉门又响,脚步声声,来到他耳边,“夫君先吃药喏,一边喝药一边泡澡也不耽搁什么。” 他睁开眼,小娘子找了顶帷帽戴好,白面纱将她的视线和他的躯体都遮得影影绰绰。她手里捧着放药碗的托盘,踩着浴桶旁的小兀子,殷殷切切送到他唇边。他忘了,她稀奇古怪的办法总是很多。 “喝嘛喝嘛,不喝了就要咳的。” “我同探花郎见面没有什么,他就要去外地赴任了,我去饯别。” “探花郎……总之探花郎她不能同小娘子睡觉的,你不要多想。”程月圆瞟向他发顶,浓密健康的发缝线,鸦青长发披散下来,被浴桶的水浸得半湿,“夫君的头顶乌发如云,一点都不绿……” 药碗翻倒,帷帽掉落。 程月圆只觉哗啦一声,逼人热气与闻时鸣亮得灼人的眼眸就朝她扑来。她被拦腰一扣,人被拽到热水里,耳廓毫无阻隔地贴上了他的胸膛。 那胸膛湿漉漉,心跳都像是滚烫。 “我问你,辛不辛苦?嫁给我辛不辛苦?” 闻时鸣垂首,下颔抵在她毛茸茸的发顶。 他不知道,一个人要如何伪装成另一个人,在本不熟悉的环境里过得怡然自乐。他只知道,她对谢家的感恩,对蔺弘方的厌恶,她喜欢的镀得薄薄一层的金步摇,都从何而来。 他的夫人原来小名阿圆,大名程月圆。 第37章 “当然是因为更喜欢看月圆。” “我问你,辛不辛苦?嫁给我辛不辛苦?” 程月圆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脱,衣裳都浸得湿哒哒的,索性放弃,“夫君在府里吃一日三餐,有数过早中晚都有几荤几素吗?” 闻时鸣不料她有此一问。 他饮食清简,菜谱有厨娘特制,与各房各院都不同,只记得多是清鲜鱼鸡与时令菜蔬。 程月圆揪到他一缕湿发,捻在手上玩,“我吃的,早膳必有乳酪或蛋羹,午膳和晚膳都是三荤三素加一道汤,腰都长两圈肉了,散步遛弯把鞋底子走薄一层,走得可是好辛苦喔!” 头顶传来沉沉一声笑,继而又变成叹息。 程月圆丢开他的湿发,抬起眼皮瞄,猜测他已是不恼了,当下一根手指戳他肩头,“夫君洗完没有,洗完快快擦身出去,叫绮月再帮我换新的热水来。” 她后脑勺的禁锢松了,离他远一些,肩膀完完全全沉入水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下颔要沾不沾,无辜地瞪着他。 闻时鸣撩起水花,弹在她脸上,“嫌弃我?” 程月圆小狗似的甩脑袋,睫毛上挂着水珠子,不许他再贴近,闻时鸣的浴桶有一股药味,有时是艾草,有时是姜,这次没来得及放药包,但浴桶经年累月,那种清幽微苦的味道散不掉。她更喜欢绮月给她在小浴桶弄得香香的花露澡。 小娘子泡在水里,夏日清薄寝衣湿透后,同纱衣似的半透,胸衣那抹鲜嫩的鹅黄色一览无遗,偏偏睁着清纯无辜的眼眸,全然信任地等他离去。 挡都不知道挡一下。 闻时鸣掐了一下她微红的鼻尖,站起身来,哗啦啦带出好一身水,低头看她用力地闭上眼睛,仿佛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傻。” 他又弹了一下她额头。 程月圆不敢睁眼,听到他跨出浴桶,穿戴好离去后,才小小呼出一口气。等了好一会儿,绮月眉眼含笑地进来,用小浴桶给她倒热水,“郎君去书房了,吩咐我和云露给娘子收拾出游会用到的一干物什,听这语气,似乎要趁着明日休沐,带娘子出去呢。” “夫君有说要去哪里吗?” “倒是没有。” 绮月摇头,扶着她出来,给她剥去湿漉漉的衣裳,小娘子是骨肉匀停的圆身,肌肤珠光玉曜,呈现健康红润的气色,一点引人遐想的痕迹都没有。绮月想到近来大夫人隔三差五的问询,摇头苦笑,大夫人盼的小小郎君小小娘子,恐怕还要好久才能降生。 夏日倾盆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大晴,平阳侯府马车带着一行护卫仆从,从城内出发往城外去。 程月圆手脚舒展,大字一样躺在厚实松软的木床上,感受马车行路随路况的摇摇晃晃,还是觉得稀奇。她知道富贵人家高头骏马,车室很大,但她还是第一次看这——么——大的马车,驾起来跟一座生了腿脚会挪动的小房子那样,内里能摆得下一张床。 闻时鸣坐在床尾,接着窗纱漏下的光,在看他的书。她翻身坐起,凑过去跟着看了两页,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看不懂。 “夫君,大马车平日都藏在哪里?我怎么没见过。” “是模仿一位前朝巧匠留下的图纸做的,轮值、顶盖、车厢都能拆卸,叠起来放,在城内用它麻烦,太长的路途也不合适,便一直闲置了。” “那今日行程就合适了吗?” “一日一夜正好。” 程月圆“喔”了一声,钻出窗纱看外头,马车驶出城郊了,路过一片苍翠竹林,蔚蓝天际浓云团团,“夫君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为什么突然去?去到要做什么?我为什么还要穿男子衣袍?” 闻时鸣慢慢睨她一眼。 “不做什么,就是玩儿,男子衣袍方便。” 就像普普通通的新婚夫妻那样,以游乐为目的,出一趟不长不短的门。 马车驶离了官道,进入一片茵草丰沛的平地。 就像在路途上遇到风景不错的地方,随意停歇。 程月圆跳下车来,视野开阔畅达,草地正对着一方湖泊,湖岸野花正盛,纤弱鲜妍,两侧密林如海,绿浪随风而起。她等不及闻时鸣下来,自己先如撒欢野马,跑去这里看看,跑到那里嗅嗅,把地盘都踩熟了,才跑回去。 “夫君,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湖?” “没名没姓的地方,随势而生的湖泊。” 闻时鸣看一眼,平康已套好了马,回去指挥跟在后头骡车里的仆从,仆从忙而不乱地用石砖、干草絮、铁架等,架起一处篝火,又搭出遮阳蓬。 绮月搬来绣墩,叫她坐下,又取出一双甚为宽阔的革靴,换下绣鞋,套在她的罗袜外,程月圆新鲜地踩着两只笨重宽大的脚,原地踢踏两下,弯弯眼笑,“绮月,这里头痒痒的扎我脚。” “这是油靴防水的,奴婢不放心,里头又垫了几层油纸。”绮月看看本是男式的油靴,比程月圆的脚宽大许多,“可要塞些棉布更稳妥?” “不用!”程月圆踩了一会儿适应了,听到安康在湖边喊她:“少夫人!”安康手边拿着几根竹竿,一看竹竿头就削得尖尖的,程月圆不等闻时鸣解释,就大步跑过去,油靴宽大,衬得她两条腿细长,然而跑得飞快,像皮影戏里操控的小人儿剪影。 闻时鸣落在她身后,自己撑着一把遮阳伞。 行至野花烂漫的湖边,安康已经讲解上了,“五指分握叉竿中段偏下,拇指压竿,四指紧箍,少夫人仔细观察水底的鱼影动向,看清大小、深浅,瞄准时要看头、背稍微前后寸许的地方,因为水影偏移,实际鱼的位置与看到的不一样。像是这样……” 他屏息凝神,静静地待鱼儿游到附近,猝然发力,速将叉中之鱼提出水面。 是一尾不大不小的鳜鱼。 程月圆“哇”了一声。 他们这阵动静惊了鱼群。 又要再静一会儿,才会有鱼儿游来。 今日绮月给她穿了男子袍衫,窄袖便利,程月圆掂掂竹制的鱼叉,找了个趁手姿势,尖头朝下,眼珠儿一瞬不错地盯着水面。 安康欲言又止,觉得她握鱼叉的动作不对,像是在拿锄头,想出言提醒,又怕惊了游鱼,只得动手示意,程月圆看得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他。 安康正急,抬头对上岸上闻时鸣随她高兴的眼神,却听见鱼叉扎入水底,人被水花飞溅了满脸,一看,程月圆拔出来的鱼叉,刺中了好大一尾鳜鱼。 “夫君!快看快看!”她高举鱼叉展示,又把精准无误地把鱼儿抖落在鱼篓里。 安康抹了一脸略带腥气的河水。 “少夫人握鱼叉的动作……”他仍不放弃,想再提醒,程月圆朝他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鱼叉跟剑似的,挽了个剑花,又跃跃欲试地等待起来。 “哗啦”,她的鱼叉刺入拔出,肥美壮硕的鱼尾摆动,又甩了安康一脸水珠子。 “安康你刚刚想说什么?” “小人想说,想说……少夫人真厉害。” “都是安康教得好!” 程月圆同他分头捕鱼,不一会儿,鱼篓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鱼儿,连仆从食的量都够了。 午后将落未落的艳阳将她脸晒得红彤彤的,清润乌黑的眼瞳光彩闪烁,最后心满意足地收杆,程月圆像个打了胜战的大将军,踢踏着一双大油靴,快步朝闻时鸣走去。 “阿圆累不累?” “不累,夫君等着我,我去给你煮鱼汤!我煮这个可好喝,我阿耶最喜欢喝。” 程月圆提着鱼篓,飞快经过他,又朝篝火堆和石砖砌起来的料理案台走去。她捕鱼的时候,绮月和云露去湖边洼地摘了野菜,石案上几根洗净了水灵灵的野生茭白。 “我来我来!” 小娘子脆生生又兴奋的声儿,隔了好远都能听见。闻时鸣坐在遮阳蓬下,偶尔看一眼她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懊恼,该早一些带她来的。 程月圆做完鱼汤,又看绮月她们因地取材,做了好些野菜,安康还在林子里打了山鸡来烤。 野餐丰厚,兼有府里带来的精细香料调味,她心满意足地坐定,等着下箸,却见平康从食盒里拿出闻时鸣平常吃的清简菜肴,给他另外摆了一小桌。 程月圆瞄瞄他,倒了一个碗底儿的鱼汤,又拿干净银箸剔了些鱼肉,捧到他面前,“夫君尝尝吗?” 平康正要劝:“郎君不能吃野……” 闻时鸣已接过去,“少量无妨。”鱼汤鲜美,鱼肉甜烂,还有少许胡椒和盐提味,“很好喝。”程月圆笑眯眯收过他的空碗,回到她香喷喷的烤鸡前,大快朵颐。 夕阳落下去,晚霞将湖面染成火烧似的瑰丽浓色。护卫和仆从们收拾了锅灶,搭好过夜的营帐,三三两两聚在草坪上欣赏景色。 程月圆也看了两眼,她在山林时常看这样的日落,便也不觉得新鲜,叫绮月烧来热水,她擦洗一番,换回了宽松轻柔的裙装。 闻时鸣把马车留给她用,自己去了护卫用的营帐,再进马车时已经换了一身湖蓝圆领袍,头发半散着,拿玉簪挽起。 “天儿还不晚,要不要赶回府里呀?” 她撩帘看看天色,担心闻时鸣在马车里过夜会受寒,“草坪白日里热,夜晚太阳下山去了,湿气才会漫上来,这里还近水。” “喝过药了不打紧。” 闻时鸣将她撩着的车帘完完全全挂好。 四方天地敞开,暮色杳杳,眼前只见湖泊水色与草影重重,仆从似都被屏退到了另一面。 程月圆盘腿坐在床上,手撑着窗框,没觉出景色有何稀奇之处,正想收回视线,别叫他撞风,却望见什么一闪。碧青如流光一点,随着日落夜冥,飘遥升浮,眨眼之间,又如烟火四散,草际流萤漫漫,光点斑斑,成群成片地在夏夜闪烁起来,照见幽幽四夜。 “好大一片萤火虫!” 便是她从前在山里都没看见这许多。 她欣然回头,拉着闻时鸣同她挤到窗框边。 “夫君你快看呀。” “今日的云还是太多了些。” “看萤火虫同云有何干系?” 程月圆伸手出窗框,仿佛能在虚空间抓到一点流萤,又松开五指,感受夏夜清风,那风变得更大了,穿过她指间,吹向了天边,吹走了密林枝头的浓云,叫一轮硕大圆月露出了清辉。 月照满盈,照得湖面霜白粼粼,流萤碧光茫茫。 闻时鸣的手在她脑后拨了一下,随意抚乱她的头发,“当然是因为更喜欢看月圆。” 第38章 “要是有一日阿圆骗了我,我不生气,无论如何都不生气。” “当然是因为更喜欢看月圆。” 青年郎君的语气随意而漫不经心,似乎只是一句无心之语。程月圆听得愣了愣,转头看他,闻时鸣的神情却认真专注,“没听清楚?要我再说一……” 程月圆捂住了他的嘴。 “别、别说了,我听清楚了。” 她慌慌张张转开视线,像是要数清楚萤火虫一共有几颗似的,呆呆看向湖边草丛,心头有一种古怪的轻盈暖热,占据了她的胸腔。 闻时鸣只是喜欢看月亮,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拿手指梳梳被他拨乱的头发,好不忙碌,就是不敢去看他。有萤火虫的夏夜明亮梦幻,却静谧无声,她手臂枕在窗框,把下颔搁上去,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等到脸上不再发烫。 “夫君来时就知道这里有萤火虫吗?” “有一回办差路过,就在这片草坪上过夜。” “办什么差要出城?” “有一年时疫严峻,市面药材短缺,我同蒋大人去盛产药材的州府调遣,那时赶路累睡得早,半夜醒来只剩星星点点了,还是觉得好看,”闻时鸣莞尔,“蒋修远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我想把他喊醒又作罢了。” 无人分享的一点静美,而今有了共睹之人。 程月圆枕得手臂发麻,换了个姿势,抱腿而坐,把脑袋歪在旁边的闻时鸣手臂上,嗅着他身上叫人觉得心安的药香味,“夫君呀。” “嗯。” “就是喊喊你,今日过得很快活。” 捕鱼、野炊、亲近山水,都是她曾经熟悉无比,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待在纸醉金迷的皇都久了,再做起来,觉得有一种久违的快活。程月圆打了个呵欠,泪花蒙蒙的视线里,萤火虫的光芒随夏夜渐深,一刻比一刻微渺。 她既贪看,又想睡,身子歪歪扭扭,还是栽倒在了床上。“帘子打起来吧,绮月做了防蚊虫的熏香球。” 程月圆抱着被子,听见闻时鸣不紧不慢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吹灭烛台,躺到了她枕边。 烛光灭了,皎洁如水的月光倾洒进来,她眯眯眼,很快适应了光线,举起双手来,月光很亮,照得她手的影子落在马车内壁,一会儿是个汪汪吠日的小狗,一会儿是两耳长长的小兔子,一会儿是振翅飞的威风大鹰。 “夫君呀。” “嗯。” “要是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会不会很生气?” “不会。” “你要不要再认真想一想才答。” “我连你背着我跟探花郎私会都忍了。” 威风大鹰的翅膀蓦地拆开,变成两只挥舞的手,“啊啊啊,都说了,不、是、私、会。” 闻时鸣不接她的茬,只道,“我也有一个。” 他惯于提笔写字的,筋骨分明的手举起来,影子叠在她的手上,手掌在下,拳头在上,摇摇晃晃,一顿一顿往前挪。 “这是什么?” “阿圆的大靴子。” “哈!” 她笑完了又气,“我哪里有这样走,这明明是鸭子脚掌!”程月圆不准他比划,去捉他的手,青年郎君手长腿长,两人都平躺的姿势下,横竖够不到他手掌,她耍赖地翻身一压,掰住他手臂。 “夫君不准比划了……” 闻时鸣仰视她。 他瞳底蕴着月光,温温柔柔像要把她包裹起来。 算起来成婚这么久,她与闻时鸣同床共枕的次数,一个手掌就数得过来。程月圆定定看他,看得他眸色渐渐幽暗,修长颈脖上喉结滚了滚,“阿圆。” 她慢慢地,带一点笨拙地,将自己的唇印上去。 说不出为什么。 好像是此刻,就想这么亲近他。 闻时鸣顺从地等待,手掌攥紧了又松开,某一刻终于耐心瓦解,掌住了她的后颈,程月圆又睡到了枕上,被他困在两臂之间。 “嘴张开。” 青年郎君低声呢喃,在唇齿交叠间。 程月圆轻轻颤,同闻时鸣的舌尖触碰,难以言喻的酥麻从天灵盖蔓延开来。那团包裹住她的轻飘飘的洁白云朵,好像不再被太阳温柔烘烤,而是变得炙热烫人,灼得她心头慌乱。 “等下,我、我……” 她一把揪住了闻时鸣的衣襟。 闻时鸣隔着薄薄的寝裙,握住了她的膝盖,湿润的吻从唇间到了她耳际,胸膛在轻笑中震颤了一下,“我比阿圆还紧张。” 萤火虫最后的微茫隐匿下去。 月色愈盛,照亮了马车内壁悬挂的熏香球。 程月圆在迷蒙中看不清绣球上的花纹,她好像霎时间忘了怎么用鼻子呼吸,唇微张着,一口口吐息,忽地又把右手指塞到嘴里,堵住快要溢出的声音。 闻时鸣抬头瞭她一眼,拿闲着的那只手跟她的换。“实在要咬,咬我的。”小娘子齐整洁白的贝齿印在他指腹侧面,力道轻轻,克制艰难。 少时落下病根后便在休养,母亲怕他过早通晓人事,伤了元气,沧澜馆只有小厮和嬷嬷,绮月和云露都是他娶妻后调过来的。阿圆被养父养大,无人教授此道,懵懵懂懂,他总归知道多些,有引导之责。 何况取悦心爱之人,当属无师自通。 她何时蹙眉,何时深吸气,何时鼻尖凝薄汗,何时将泣未泣,窗边那轮明月都照得清晰。闻时鸣一瞬不错眼地观察,直到指腹潮皱,最是牡丹泣露时,小娘子贝齿咬不住他另一只手,轻声婉转,撩人心肠。 恰如十六美满的月色。 闻时鸣拨开她湿润的额发,“阿圆,可喜欢?” 他俯首同她贴额,程月圆还止不住颤,更答不出这问题,快要哭出来,抱住他不说话,听得他又换了个说法逼问,“阿圆喜不喜欢我亲近?” 程月圆脚趾羞耻地蜷着,一瞬又展开来。 她只点头,不说话,带动鼻尖蹭在他唇上。 闻时鸣便笑开了,“要是有一日阿圆骗了我,我不生气,无论如何都不生气。” 马车后半夜天色未明时便启程,如若一路畅通,赶至城内,闻时鸣还能去衙门点个卯。 两人昨夜都睡得早,路上便也不困了,将要挨近城门时又经过了来时那片茂密翠竹林,程月圆眼前一亮,“夫君,我看到有个老婆婆在支小摊儿卖豆腐脑,昨日来时就看到了,想不到今日还在。” “想吃?” “想吃凉的,不知她卖的是不是,我去看看。” 那木桶上头盖着厚厚棉被,冬日保暖,夏日能叫碎冰镇过的东西隔开暑气。 闻时鸣看了两眼,嘱咐平康:“停车。” 两人下车来,两侧骑马护送的侯府护卫纷纷贴近,有人先一步去探路。程月圆看得稀奇,“昨日在野外要谨慎些,这都靠近城内了呀。” 闻时鸣没解释,等护卫确认完,才带着她过去。 小摊豆腐脑有凉有热,有咸有甜。 程月圆各要了一碗,看白嫩嫩的豆花堆在深黑粗陶碗,淋上琥珀色的甜蔗浆,随她轻推碗边,还一颤一颤,抿一口,滑嫩得不得了。她乐滋滋地吃了小半碗,蓦地,前头传来叫唤声。 “客人,唉客人,这钱……” “我这钱如何了?” 一位着靛青锦袍的食客,才在案上留下几枚铜板要离去,就被她叫住。 老婆婆眯着眼,捻着铜钱对日头照,一枚一枚摸过,交还给食客,“我不要这三枚旧钱,请客人给我换新一些的铜钱。” 食客觉得她莫名其妙,“旧钱不是铜钱还是怎的了?爱收不收。”他转头要走,被老婆婆追上来扯住了衣袖,嫌恶她指间卤汁蹭了自己的衣袍。 “哎我看你一把年纪做买卖不容易,才不同你计较,你怎么胡搅蛮缠?” “谁胡搅蛮缠,老婆子我卖了几十年豆腐脑,收铜板都快把手指头磨出茧,不想戳穿才给客人留脸面,你这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食客一愣,去看那几枚铜板,已经很旧了,掂一掂有些重量,还能看到铸造衙门的清晰印记,“爷是短了你几文钱的人吗?你自己看看,通宝印还在!” 两人吵吵嚷嚷起来,谁也不认输。 程月圆正好奇,就见闻时鸣同安康走了过去,拂开了锦袍食客几乎要戳到老婆婆脸上的手指,拈走了那几枚惹祸的铜钱。 他先是将铜钱抛在木案上,听了几次声儿,又用指腹细细摩挲过边缘,再用指甲盖在钱币表面刮了两下,“我同你们换这三枚钱币。” 他话落,安康就打开荷包,取出三枚新铜钱,给了老婆婆。老婆婆接过一番摩挲,还是不太高兴地回到小摊里,拿起抹布擦上一个食客用过的小桌。 食客也还有气,“郎君你说,我这钱是假的吗?” 闻时鸣没同他理论这番,只问:“你还记得这些钱币从何而来吗?”他气质沉静,衣袍做工考究,又有这么多随从近身,食客不敢抱怨,配合地回想起来,“我是个开酒肆的,日日经手那么多,哪里还记得。” 闻时鸣又问了他酒肆位置和名字,才叫他离去。 程月圆已经和云露把两碗豆腐脑都吃完了。 “夫君给我看看。”她朝他摊开手来,闻时鸣便把换来的可疑铜钱搁在她掌心,“看得出差别吗?”他又叫安康取来一枚铜色新钱,放在案上。 程月圆比对一番,觉得二者重量相差无几,同样边缘光滑,就连通宝印记的字口都清晰深峻,她想了想,“夫君身上有钥匙吗?” 闻时鸣露出赞赏的笑,从腰间取出一枚衙门钥匙给她。程月圆分别在两枚钱币上刮了刮,“呀,痕迹颜色是不一样的,这些莫非真是□□?” “要拿去少府监和掌冶署再确认。”闻时鸣因着思虑起假冒铸币的事,进城后,话少了许多。 马车过城门驶入主街道,速度明显因为路上行人多而变得更慢了。闻时鸣要下车,让护卫先送她回平阳侯府,自己换更轻便的车架去衙门。 要走时,衣袖被小娘子轻轻拉了拉。 “怎么办?昨夜答应了夫君,可我不喜欢丑郎君。” “我丑?” 他挑眉,自觉生平头一次跟这个字挂钩。 程月圆煞有介事,“夫君才二十出头,就要生出道川字纹嵌在眉头,不就是丑郎君吗?”说罢,肉乎乎的指头点点他一路蹙起来不得舒展的眉心。 闻时鸣眉心一展,攥住她的手掐了一下,又听见她试探着问:“说好了,如何骗你都不生气。今日若是衙门事情不忙,早些回来,我有话想要同夫君讲。” 她清润眼眸眨了眨,有几分心虚。 闻时鸣心头一动,深深看她,“好。” 第39章 其实都是我呀,我们见过很多很多次。 少府监的监作拿了闻时鸣交去的铜钱。 假冒铸币年年有,小作坊产出的铜钱成色低劣,印记模糊,重量还轻飘飘,用底下掌冶署工匠的话来说,就是拿来打水漂都漂不出第二朵水花。 因而没有大范围流通过。 可闻时鸣提供的这几枚……官吏验了又验,脸色变得严峻起来,“小闻大人,这些钱币从何而来?” 闻时鸣将今日城外见闻一一道来,又告知了那位酒肆东家给的名姓地址。 监作将铜钱拿纸包好,“此事非同小可,下官还需要请工匠核验,再禀明上峰。假铸币扰乱物价,一旦有了结果,即刻就去东西市署,告知小闻大人。” “铜钱通宝印记清晰,不似伪造,敢问少府监铸造的通宝模具,可曾有失窃过?” “模具都是掌冶署定量分发的,有专人看管,每年都依耗损情况替换,旧模具还会回炉重造。” 监作蹙起眉头,“除非……”除非是内部工匠泄露的模具图纸,这便是少府监要担责,他不敢再多说。 因为绕道去的少府监这一趟,返回市署理事堂,已是正午。炎夏如烤,闻时鸣轻车简马,正到大门,市署两扇朱漆门敞开,一匹黑马从里头耀武扬威地跃出,又猛地一拐,停在他的车窗边。 “闻三公子。” 蔺弘方居高临下,同他遥遥对视,视线掠过他的面上,唇边弯出一丝讥讽的笑。 “我好言相劝一句,你既身子骨弱便安安心心在家休养,莫要多管闲事,折了自己福寿。” 他身后跟出的亲卫队每人手上都捧了一叠厚厚的账簿,堆得凌乱,分明就是从市署里抢出来的。 “蔺世子管的城防营不忙于城池守备与工事维护,却来我市署大逞威风,难道不是另一种多管闲事?” “近日城内流民渐多,城防营守土安民,自是义不容辞。” 蔺弘方喝了一声“走”,亲卫队簇拥着他走了。 理事堂内乱得跟遭了山匪似的。 桌案东歪西倒,文房笔墨散落一地,蒋修远正命杂役加快整理,抬眸见闻时鸣和安康进来,忙不迭苦哈哈来告状:“小闻大人,那个蔺世子,他,他简直就是个军痞子!他带人不分三七二十一就冲来,只说有流民伤人作乱,潜逃入市署了,好一通搜罗翻找,最后把胜荣米粮铺和好几家分店的账簿都收走了。” “我在大门遇到蔺弘方了。” 闻时鸣寻了张还算干净的长条案倚坐,屏退杂役,盯着蒋修远气愤的神色瞧,“真的都收走了?” 蒋修远郁色一收,眼皮子褶皱上抬,眸中冒出了几分得意之色,“还好小闻大人早有叮嘱。我思前想后把东西都藏在稳妥处了,还好好的。” “藏哪儿了?” “后厨放潲水的木桶里,”他看闻时鸣皱眉,又连忙道:“拿油布封好了,账簿都干干净净的。”前日,他们好几人熬了大半宿,将收缴来的账簿都誊抄一遍,蔺弘方抢走的那些,是刻意拿旧纸淡墨誊的副本。 “还有一事,”蒋修远从袖子里翻出一份公文,“太府寺今晨找人送过来的,说咱不合规矩,查封超过三家以上的米粮铺子要先申请。眼下那些米粮铺子又开起来了,不过先前扣的粮已平价售出大半,特地到城西一带查探,只卖给家境贫寒的百姓。” 闻时鸣看完公文,“售出便可。” 誊抄的账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各家掌柜陆续发现,蔺弘方定然又要来逼问。可他就是想蔺弘方忙起来,忙得愈是分身乏术,愈是没心思去探查程月圆。 “安康和蒋大人去,即刻把真账簿送走,送到修谨那里让他好好保管。”他放下公文走出去,安康不放心,“郎君要去哪里?我叫人陪着你。” “不必,我就去市署门前大街,找几个小乞丐做点事。” 闻时鸣看一眼被午后阳光照得莹莹透绿的梧桐叶子,今日怕是有得忙,也不知某个想要告诉他大秘密的小娘子会不会等得睡着了。 午后的西市正是忙碌时。 程月圆一点都不困,觉得自己今夜没准还会失眠。这个时辰,仁心堂来买药看诊的人多,林秋白和徒弟无暇顾及后堂,只留她和程清江大眼瞪小眼。 “小清江,阿耶他刚刚手指头是不是动了?我没有看错吧。” “我都说了!早就会动了!” 姐弟俩拌嘴起来,程雪峰躺在床上皱皱眉,喉头发出若有若无的低声,“水……”程月圆一跃起来,倒出了一杯凉茶,“快快,快去叫林大夫来。” 阿耶真的醒了。 阿耶两道浓眉下的大眼睁开,起初还透着些疲态,渐渐恢复了她熟悉的神采,虽然皮肤躺得都白了,咧嘴虚弱一笑,又是她熟悉的模样。 程雪峰就着她的手,喝完了那杯茶,声音还有几分嘶哑,“哭什么?阿耶醒来不好吗?” 程月圆朱唇撅着,眼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阿耶怎么才醒啊!都睡好久好久了……”她想抱着他手臂大哭一顿,又怕他虚弱着会晕回去,好不容易等到了林大夫被程清江拽过来,给阿耶搭腕诊脉。 “林大夫,我阿耶他怎么样了?” “他会不会还昏迷过去?” “他能下地走路吗?” “他是不是好了?” 程月圆目不转睛看着林秋白,程清江捂住她的嘴巴,“阿姐,你安静一些,让林大夫仔细诊脉。” 程雪峰张嘴想说话,同样被林秋白瞪一眼。 “你也安静一些。” 父女俩眼珠儿乱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秋白松了手,又细细作了一番检查,“不会再昏迷过去了,脉象已好转,久躺伤身,尚要休养,这几日先别急着下地,就在床上活动活动手脚。” 前头还忙着呢,只有徒弟一人应付不过来,她留下几句嘱咐,把厢房让给一家人叙话。 程月圆吸吸鼻子说不出话,觉得自己和阿耶明明隔三差五就见,却像是久别重逢。 一家人絮絮叨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到地上那格日光偏移,快到日落。 程雪峰目光落到她发髻上,看了又看。 “是我昏迷太久了?皇都里小娘子流行这个发髻了,瞧着像是个妇人髻。” 厢房里一静。 程月圆眸光闪烁,嘴唇嗫嚅几下说不出话来。 程清江要说,“阿姐她……” 话语变成一声痛呼,脚背被程月圆狠狠踩了一下,“阿耶,我嫁人了,他是个生得很好看斯文的郎君,待我也很好,还有一份正经差事。他差事很忙,等他空闲了,我带他来仁心堂看你。” 她打扮得精致华美,身上衣裳料子显然要比程清江的好许多,同仁心堂清简朴素的厢房有一种格格不入。程雪峰皱眉许久,蓦地想到一种可能,把自己震骇住,想问却又明知自己还未康复,暂且做不了什么,只顺着她的话去说。 “好,那阿耶等着见这个女婿。” 他醒来第一日,说了这一箩筐话,觉得疲乏。程月圆趁机说要走了,拉着程清江出厢房,“你不许跟阿耶乱说!要等我自己说!” 程清江撇撇嘴,“知道啦。” 前一刻,程月圆刚刚踏出仁心堂。 后一刻,程清江就被程雪峰叫入了厢房,一双眼沉沉地锁住他,“说说,你姐姐说的夫君是怎么回事?” 程月圆没有回平阳侯府,而是直接进了马车,让平康驾车去东西市署。这个时辰,衙门要是不忙,便恰好是闻时鸣散衙的时候,能够顺道接他回去。 阿耶醒来的消息,让她心里觉得振奋,同时也慌慌的,好像有一头小兽在躁动不安地横冲直撞。 去年秋猎后突然起来的噩梦好像一瞬间醒了。 阿耶清醒过来。 闻时鸣也答应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 她此刻只想马上见到他,把心里话都告诉他。 那个被你叫小哑巴的黑衣人其实是我呀。 在拍卖会上被你抢了铜铃铛的也是。 在金光门外的坊墙上,在仁心堂里,在太平坊监牢的大树上,其实都是我呀,我们见过很多很多次。 我叫程月圆,不是贺心俞。 你还愿意,还愿意当我的郎君吗? 马车停稳了,程月圆急急跳下车来,同里头出来的人迎面撞上,那人的随从轻斥一声,“哎,你哪儿来的?不看路都撞到我家主子了。” “我没事,”六皇子夏文彦摆手,“不得无礼。” 他看看程月圆身后的马车,认得是闻时鸣身边的平康在驾车,对着帷帽女郎猜测道。 “敢问是小闻大人的夫人吗?” 程月圆掀开了帷帽,一看是夏文彦,懵懵懂懂地一点头。她此刻心神都被占据了,冲他草率行了礼,抬脚就想走,却被夏文彦拦住了。 “闻少夫人,能帮我劝劝小闻大人吗?” “劝……什么?” “我很想帮小闻大人的忙,平定皇都内居高不下的粮价和其他物价,可小闻大人和兄长一样,都只让我去粥棚帮忙,做一些发粮赠药的杂事。” 夏文彦脚边还落着相撞时掉的两张画像。 是上一次百兽展,京畿衙门没有抓捕到的可疑人,一个是负责饲养雪豹的胡女阿依娜,一个是掺杂了幼兽血的梅子茶泼到严三娘身上的琼花台杂役。 京畿衙门没能找到这两个人。 闻时鸣把画像都贴在东西市署,因着衙门官吏最常见三教九流、行商旅人,很有可能碰见可疑人窝藏的地方。夏文彦闲散惯了,知道兄长和闻时鸣都不信他的能力,便把画像扯下来一份,叫身边人留意。 随从把画像捡起来,仔细整理好。 夏文彦还在用请求的姿态看着程月圆。 程月圆轻轻一点头,瓮声瓮气道:“我可以说说,但夫君如何决定是他的事情。六殿下,我还有事情找夫君,先失陪了。”她脚步飞快地进去,市署守门的人认得她和平康,没有阻拦就放行了。 程月圆来过东西市署,熟门熟路,顺着游廊一路走,恰恰在拐角遇到了闻时鸣。 闻时鸣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人,有蒋修远,有朱黄袍的低阶小吏,还有一队佩刀武候,看模样正要往什么地方赶,两相一照面都愣住。 闻时鸣顿足,示意身后人先出发,“外头等。” “怎么忽然过来了?”他伸手牵过她,到另一侧的拐角,掀开她的帷帽,忍不住微微一愣。小娘子明澈污垢的眼眸水光朦胧,眼皮浮肿,像是大哭了一场。 “发生何事?” 程月圆动动唇,往官吏们离去的方向看,“夫君这是要去哪里?” 闻时鸣朝她亮出了掌心,里头正躺着他们遇到的那种假铸币,这次不止三枚,是一大把,“有线索了,赶着去抓现行。” 程月圆眼眸一黯,她没碰上好日子,闻时鸣很忙碌,她并不想拿这件事叫他在公务上分心,“我等夫君忙完了再说,不是什么急事。” 闻时鸣似乎料到了她要说什么,手指摸了摸她的眼皮,“每年暑热难耐,我母亲和嫂嫂都会带着杳杳去城外山庄避暑,今年因我父兄回来得晚,便推迟了。你今日回去,应能看到她们在打理行囊,你让绮月和云露替你收拾,明日就出发。阿兄会跟着护送。” 程月圆一愣,“那你呢?” “我忙完了就去,至多三五日。” 闻时鸣攥紧了那些假铜币,“阿圆要说什么,留到避暑庄子里说,我一定好好听,一定不生气。” 第40章 “夫君,我走啦。” 沧澜馆里。 云露正坐在庭院石阶上,双手托腮。 地上铺了一幅极宽大的细布,四角拿石头压着,都是摊开在晒的书册。书册晒了一日,她等滚烫的气息凉下去,就准备都收起来。 蓦地,一只湘妃色绣花鞋踩在了细布上。 云露连忙跳起来,“啊娘子!别踩啊。” 程月圆才回魂一般,意识到自己险些一脚踩坏了闻时鸣的书,她忙往后退,又撞上捧着茶盘行过的绮月。沧澜馆里此起彼伏的小动静,都是她心事重重的明证。 “娘子到底怎么了?” 绮月拉过她入了寝屋,拿帕子给她擦干净脸和手。 程月圆眼皮耷拉下来,“夫君说每年夏日都去避暑山庄,真是如此吗?眼见最热的那几日过去,往后转入夏末秋初,山里都该清凉了。” “是有这个惯例。避暑山庄里风景好,还养了很多毛茸茸的小兔子,娘子会喜欢的。我给娘子备好了行囊,这是单子,娘子看看可还有什么想额外带去的。” 单子折了好几折,拉开来半臂长。 程月圆看着看着,心头安定一些,先前在东西市署那种氛围,闻时鸣看向她的带了隐忧的眼神,还有近来出行总是伴随左右的护卫,都叫她觉得不同寻常。就好像闻时鸣故意让她去避暑庄子,因为觉得那里更安全。 二更天过,闻时鸣没回来。 绮月从安康那里得了消息,“郎君说衙门今夜很忙,先不回来了,让少夫人歇下,不必等他。” 程月圆躺在绿玉席上,困意刚起,“喔”了一眼,觉得自己好像才闭上眼去,就被绮月轻轻拍醒了,“娘子,避暑庄子远,大夫人说要早些出发,起来梳妆了。” “可是昨夜我问婆婆,她明明说留在府里用完午膳再走的呀。”她揉了下眼睛,屋内昏昏,天都还没亮。她本还打算去一趟仁心堂,跟阿耶和小清江说清楚。绮月将她扶到梳妆台前,“奴婢也觉突然,但大夫人那边催得紧,我便也不好多问了。” 沧澜馆仆役装着大箱小箱往外抬。 程月圆去到大门时,冼时和嫂嫂已经在马车里了。 大公子闻时瑄骑在一匹红色的大宛马上,穿了一身利索的窄袖短打,腰上还挎着刀,身后跟了一队护卫,穿的是平阳侯府护院的衣裳,面容却都是程月圆没有见过的。他见她来了,稍一颔首示意。 天幕依然是昏昏沉沉的墨蓝色,几点星星闪烁。 程月圆困意未消,钻入马车,马车行驶起来,将还陷入沉眠的长街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过去的这一夜不甚安宁。 京兆府衙门的监狱里塞满了刚抓进去的犯人,有钱庄的,有赌场放债的,但绝大多数还是同荣国公府所有的米粮铺子扯上了关系的掌柜伙计、供货粮商。 闻时鸣一夜未睡,抱臂靠在门角,听京兆府后衙的明堂里,几个官员相互扯皮。 东西市署的上一级衙门是太府寺,太府寺卿夫人同荣国公府夫人都出自郑氏,寺卿大人未亲自到场,只派少卿来交涉,“没凭没据,那这么多家米粮铺子都扣押,影响城中供应,陛下问责下来要如何解释?” 京兆府的林厉繁是站在闻时鸣这一边的。 “就是这些米粮铺子,打着帮官府回收旧币的旗号,让百姓拿成色半旧的假铸币来换取陈粮旧粮。是不是冤枉了,把人扣在监牢里审个十天半月就一清二楚了。” “林大人何不想想,收假铸币卖真粮食,这么简单的账,无人愿意做亏本买卖。我看米粮铺子才是假铸币的受害者,却被京畿衙门突然扣押。” 少府监特地来的主簿面色严肃地反驳。 “少府监从未提过要钱庄回收旧币,米粮铺子回收这些旧币后到底流通到了哪里,还有待查证。” 他还有更直白的揣测没有说出口,这些假铜钱铸造精良,从米铺调查情况来看,流通甚广,焉知不是米粮铺为假铜钱背书,故意混淆视线,否则少府监早该发现了。 闻时鸣听着两边唇枪舌剑,心中发笑。 原只是觉得那些账目有异常,兼之又碰上假铜钱,想到账面上数额夸张的铜币入账,叫几个小乞丐去打探消息,结果真的发现米粮铺子在大量回收假铸币。 他后续又派了人去乔装打探,再联合京兆府和少府监的人去抓拿。太府寺卿掌财货,此刻多番维护郑家的米粮铺子,正正说明了里头有鬼。 日光被浓云遮蔽了一瞬。 门扉格子上的光线忽地一暗。 闻时鸣看了一旁的铜壶刻漏,已经快午时了,算着马车速度,家中女眷应该早已离开皇都城,在往避暑庄子去的官道上。他默了默,眼前冒出程月圆眼眶泛红,眼皮子有点浮肿的可怜模样。小娘子向来心性豁达,成婚这些日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 明堂里的辩论声一歇,太府寺少卿落败下来。 他面有愠怒,拂袖而去,显然是压不过林厉繁,要去搬救兵了。“京兆府要查,那便好好地查,本官倒要看看能查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待人一走,闻时鸣就和林厉繁去了监牢。 审了一个下午,刚得出点头绪,京兆府狱卒来讯问室附耳:“小闻大人,平阳侯在咱衙门外,指名道姓要您出去一趟。”闻时鸣毫不意外,毛笔在证词记录上圈了几处,示意林厉繁别放过,出了京兆府的监牢大门。 他父亲闻渊站在树影下,还穿着今日上朝的官服,面上拂过叶缝错杂的光斑,墨丸似的眼珠子朝他看来,凝着几分带兵之人惯有的威压。 闻时鸣站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父亲找我何事?” “你这案子,非查不可吗?” 闻渊向来直白,今日对他也无例外。 他两道浓眉皱起来,语声沉沉,“我在朝中听说了。假铸币影响市场物价,归根究底,不是市署直接管辖的责任,你查到这里为止,接下来就交给林大人。你母亲她们都出发了,今日散衙了就告假,别操劳这些事了。” 还是这样,还是不问他的意见,就一锤定音。 闻时鸣拢着衣袖,敛眉之间,心头那股每到此时都有的郁气却并不如想象中浓重,因为他想到了程月圆。只略想了想,如果她还在,会怎么说—— “假铸币骗的是百姓的真血汗钱呀,当然要查!” “坏蛋就应该被抓起来!” “夫君想查就去查呀。” 大抵会这样,说的时候,圆圆眼眸里或许还会带了些同仇敌忾,爱憎分明的气愤,把拳头捏紧了。 他心中莞尔,再看向闻渊时,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小娘子的解决之道总是简单直白,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横冲直撞。他耳濡目染,也习得了一些。 “父亲上一次说,荣国公那一家睚眦必报,定会诸多为难,不让我顺顺当当做这份差事。” 他熬了一宿的面上有疲态,却很平静沉稳,“父亲是担心我受伤,怕我被报复,才不让我查下去。” 闻渊一愣,似乎还不习惯他这样亲近的说法。 闻时鸣还未停:“既如此,父亲何不让我借力呢?” “儿子同荣国公府的是非,自谢御史流放那一次便结下了。两国边境戍卫,从来只有敌不犯我,我不犯敌。哪里会有我安生躲着,敌人便对我敬而远之的道理。” “父亲说大哥有能力自保,我没有。” “可我,是当真生来没有吗?” 闻渊眉心蓦地一跳,“你这话是何意?” 闻时鸣将手伸出树影外,躲得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才能镀上暖色,“当年意外落湖后,每一位来看诊的御医都告诉父母亲,我要静养,忌劳苦,忌风寒湿冷,不可再习武耗费本就不多的气血,是以我衣食住行样样矜贵,有时甚至错觉,自己像平阳侯府的一位女郎。” 闻时鸣收回了目光,落到闻渊脸上。 “父亲的心底,难道从来没有过疑虑,没有请外头的大夫来看过吗?” “宣平郡王府家的二郎君,威远将军的独子,镇西大将军的小儿子,但凡掌了重兵的宗室勋贵家,都有嫡子留在京中,或打理族中庶务,或领个闲职,或就当个富贵闲人。哪怕就是荣国公府,蔺弘方底下都还有嫡亲的幼弟,在崇文馆当皇子们的伴读。” 当年他兄长十二岁便跟父亲去军中历练了。 如果当年落湖后,病根能够去除,身体迅速恢复康健,闻时鸣再过两年,会踏上同一条道路,一条景宣帝并不乐见的道路。 闻时鸣这些年有过猜想,却是林秋白在薛家私邸替他诊脉时的那一席话,拨开了他心头的最后一层迷雾。 闻时鸣看着闻渊越来越难看的神色,语气并无责怪之意,甚至带了宽容的理解,“我不想以恶意猜测陛下或父亲的决定,却也不想以富贵闲人的方式过这一生。” 闻渊说不出话来。 自小儿子体弱养病起,他带时瑄练武从军的光阴更多,每每进入沧澜馆,闻到那种像是倒扣了药碗般的闷苦味,心头就会泛起愧疚,久而久之,却同他疏远了。 小儿子看着不动声色,心头竟已想了这些许多。 当年之事,他确实有过疑虑,也请过信任的军医来看诊。静养是一条道,锻炼是另一条道,闻时鸣当年是那般虚弱,要重新习武乃至于恢复到原来的康健灵活,需要吃的苦头流的汗,不知要几多。 他一点不忍,加上权衡利弊,替他做了选择。 闻渊面色复杂,将小儿子在他眼里显得有些羸弱的身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闻时鸣实则肩宽腿长,骨架周正,脊梁挺得笔直,是他闻家男儿该有的模样。 他脚步一转,“你跟我走。” 闻时鸣留在原地,并未跟上。 闻渊回头瞪他:“不是要借力吗?不要了?” 这夜,闻时鸣回到沧澜馆,已是亥时一刻。 明月别枝,庭院寂寂,静得听见藏在一丛丛花草里的静静虫鸣。沧澜馆许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他推开寝屋的门,没听见脆生生的“夫君夫君”,绿玉席上空落落,还留着她今日起身时乱卷的薄被,看得出走得匆忙,绮月或云露都没来得及整理。 闻时鸣在绿玉席坐了一会儿,到底觉得凉。 他拎起程月圆用的枕头,丢到了自己的紫檀床上,却见他的药枕上放了张皱巴巴的小纸,打开来,小娘子歪歪扭扭蚯蚓爬一样的字迹: “夫君,我走啦。” “做假铸币的坏蛋,要早点抓到啊。” 他失笑,将纸张抚平,郑重地压到了药枕底下。 第41章 “这、这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家。” 京兆府监牢的审问不间断进行了七日。 闻时鸣也连着去了七日。 林厉繁送他出来时,眉宇间那股凝重的神色较之前松动了,米粮铺子掌柜与伙计虽然一直坚称不知情,却有人经不住讯问,透露了旧铜币有钱庄在定期接受。 “接下来,顺着钱庄线索查,总能找出些眉目。” 林厉繁正值壮年,早习惯了遇到大案时连轴转,却怕闻时鸣吃不消,“小闻大人接下来回府等我消息,一有新证据了我立刻派人告知你。” 闻时鸣颔首,回看了一眼牢牢把守在监狱门口的狱卒,“京兆府监牢守卫森严,自有一套章法,我不该乱指点,狱中众人饭食衣药,越是细处,越需要留心。” 就怕荣国公府手眼通天,让祸起萧墙之内。 林厉繁知他何意,自是应下,抬眼见京兆府外一架马车,看规制是皇家子弟之物,“六殿下又来了。”这阵子他们忙着讯问抓捕找寻证据,夏文彦同样没闲着,自告奋勇去找了几个皇商帮忙调粮,还游说各世家捐粮。 这模样看着,倒是比从前散漫时要上进多了。 但林厉繁没说出口。 闻时鸣顺着石阶一步步下去,夏文彦的护卫已来请他,“小闻大人,主子有话想与你说,请上马车一叙。” 闻时鸣撩袍上了马车,安康骑马跟在了一侧。 夏文彦见他来了,懒洋洋做的姿势收了收。 “六殿下,可是调粮的人回来了?” “皇商今夜能回到,从通胜门入。我去找了皇祖母,皇祖母召见朝廷命妇,向各世家夫人们都放了话。明日王家、崔家会带头放粮,何愁其余世家不效仿。” 闻时鸣神色一动,“六殿下确实有心了。” 夏文彦亦觉得满意,须臾,又正了神色,“我此次来,还想告知小闻大人另一件事。我找到了阿依娜的踪迹,她眼下已经被我的人控制起来了。” 阿依娜,百兽展里负责饲养雪豹幼兽的胡女。 闻时鸣眸光微凝,“殿下如何找到她的?” 夏文彦是个不受器重的皇子,换而言之,他能调动的人力远远不如太子和二皇子,何况京兆府的搜捕告示已张贴了这许久,他想来琼花台相关人早被处理干净。 夏文彦摸摸鼻尖,“我从前游手好闲,常去长乐坊斗鸡、斗蛐蛐,那地方有胡姬当垆,酒肆打杂多是胡人。上次去市署帮忙,在小闻大人你这碰一鼻子灰,我就又去长乐坊解闷,意外看见一个小工像女扮男装,五官眉目同阿依娜有些像,但脸上有一道疤。” 他指了指脸颊,“我找护卫蹲守了两日,逮到机会,将她抓起来问话,她果然承认了,却一直哀求我,让我不要带她去官府,说有位厉害的贵人会取他性命。” 夏文彦身为百兽展骚乱的目睹者,自然明白,这场事故背后有人操控,操控者可能有权有势。可他一个闲得发慌的皇室子弟,并不忌惮搅这一趟浑水。 “我猜小闻大人心里对幕后之人是谁,一定有猜测。” “殿下的人将她控制在了哪里?” “就在安邑坊的一座私宅。” 闻时鸣权衡了片刻。 夏文彦与太子虽然非一母所生,却是受先皇后庇护才得以在后宫生存下来,因而自小与太子情同手足。 百兽展上的骚乱,受惊扰的高门大族颇多,若是能说服阿依娜指证蔺弘方,哪怕罪名不严重,却能绊上他一阵子,为京兆府和林厉繁争取更多调查的余裕。 “请六殿下即刻带我去。” 夏文彦欣然颔首,吩咐马车转向安邑坊。 “粮食供应即将稳定,我听闻京兆府林大人那边也颇有进展,小闻大人为何还是忧愁模样?” “因为太顺利了。” 假铜钱一事上报了朝堂,荣国公府只能在暗地里施压,阻挠他们查证,可几乎都是小打小闹,甚至那一日蔺弘方把账簿誊抄本收走,即便发现了早被他作了抄录,事后也未曾再来东西市署索要原账簿。 他思索间,被一阵马蹄声与刀剑冷刃摩擦声,打断了思绪,掀帘一看,正见城防营大队人马疾驰而过。 安康打马贴近:“郎君,城防营往京兆府方向去。” “蔺弘方带队?” “带队人是他的副校,小人没有看见蔺世子。” 闻时鸣心头一紧,“你抄近路赶上,先去告知林大人,再带人留意监牢各个出入口。蔺家未必会劫走人证,却容易趁此空档下狠手。” 安康迟疑了片刻,眼看城防营的人马越来越远,一转缰绳就去了,“有劳六殿下稍后送我们郎君回府。” 马车停在了安邑坊某座小宅前。 宅邸看起来空置已久,只有一个老嬷嬷在操持打扫,再有一个夏文彦的护卫在看守。 “外面不止京兆府的人在抓她,还有那位贵人,我看她躲在这里有吃有喝,没有想逃跑的冲动,就把其余人都调开了,调粮、开粥棚,别的地方更需要人。” 夏文彦对上闻时鸣疑问的目光,解释了一番。 闻时鸣踏进厢房,看见了一个蜷缩在窗边的胡女,她五官深邃,与通缉画像上长得别无二致,不同的是,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似乎在极短时间内受到了什么惊吓,见两人来了,有如惊弓之鸟般簌簌颤抖起来。 闻时鸣花了一点时间,才叫她相信自己并无恶意。 阿依娜汉话说得很好,除了某些音调,几乎听不出痕迹,她对于房间里一下子进来两个男人感到不安,一直抱着自己的腿。夏文彦见状,退出去留屋门虚掩一道缝隙,将问话的空间留给闻时鸣。 “百兽展当日,是谁让你把雪豹幼兽的血混入梅茶里,送去前头宾客的?我可以不将你送到官府,但必要时,需要你出面指认。” 阿依娜的眼神警惕未消,“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答应了我便告诉你。” “什么条件?” “他抓走了我的妹妹,你帮我找到妹妹,我就指认。” “那你要先跟我说说,这个他,是谁?” 阿依娜一字字吐出了闻时鸣觉得没有悬念的名字,“蔺世子,我听到他们这么叫他,是他身边的护卫,右边眉毛这里有一道断痕的护卫,给了我一张银票,叫我割伤了幼兽的腿,把血灌入梅子茶里。” 阿依娜语气怨毒,“他们言而无信,我要拿了钱,带妹妹走,但是他们抓走了我妹妹。” “除了银票和护卫,还有没有别的证据,能够证明是他所为?抑或有哪些人看见了护卫来找你。” “他护卫的腰牌,落在后台,被我捡拾起来了。” 天色完全黑沉下去,阿依娜虚弱地起身,从柜子里摸出火折子和烛台,点起了烛火,“我只给你看银票,腰牌要等到妹妹被救了,我才交给你。” 闻时鸣走近去,看她从柜子一角抽出银票。 他打开想看钱庄银号的一瞬,心头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还没想清楚,阿依娜将烛台凑到他面前,照亮了银票上的银号,正是与米粮铺子来往紧密的钱庄。 可为何要给银票? 难道给难以追查的碎银、金子,不是更好?阿依娜一个胡人,难道不是天然地更信任真金白银,而非一张写满了汉字,拿去要费功夫的薄薄银票? 烛火的热度燎到他面前,烟雾冒出。 不对,闻时鸣猛地闭住了呼吸,对上了阿依娜绝望与愧疚交织的眼神,“他们抓走了我妹妹,对不起,我想我的妹妹能活着……” 她琥珀色的眼瞳在转,袅袅冒轻烟的烛火也在转。 闻时鸣地转天旋,意识游离起来,像是夜晚入睡,将要跌入梦境失去清醒神志的那一瞬。 迷烟吸入太多,他动动唇,喊不出话,用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挥开阿依娜手中的烛台,让它掉落在地上。 …… 烛台“哐当”的声响,不大不小,撞入他耳边。 这是闻时鸣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声音,待他再睁眼,人依然在问话的厢房里,阿依娜依然在房内。她浑身是血,倒在血泊里,已经断了气息,但她身边还躺着一个人,湖绿色的簇新锦袍,青玉发冠,面朝下。 闻时鸣瞳孔骤缩,丢开了不知为何被塞入自己手中的染血匕首,将夏文彦的身子翻过来,“六殿下!” “六殿下!” 夏文彦颈脖温热,脉搏还在,鼻底还有气息,身上却有一处在汩汩冒着血,并不在致命处。他的声音惊动宅子里为数不多的护卫,厢房虚掩的门被踢开。 屋外弦月初升。 屋檐下风灯刚被点亮,落下摇摇晃晃的昏光,照着护卫错愕惊骇的脸色。方才有人在墙头窥视,他们大喝一声去驱赶,又不见了踪影,再返回时便听见了呼声。 护卫冲进来,一人把夏文彦抱起来,狂奔去宅邸外的马车,六殿下马车里一应俱全,止血伤药都在。 另一人面色惊疑,把闻时鸣扣起,“小闻大人,得罪了!官府的人未到之前,小人不能放你走。” 闻时鸣面色冷沉,最后看了一眼阿依娜。 迷烟药效还未消散,叫他头痛欲裂,视线模糊,但此刻心头却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原来是等在了这里。 收缴的那些账簿异常没错,假铜币的线索没错,人证供出来的钱庄没错,荣国公府被逼到用这种丧心病狂的手段,正正说明了林厉繁和他追查的方向是对的。 只需找到钱庄,再摸到假铜钱铸坊。 他任由护卫扣着一条手臂,在官袍上擦干了手掌心蹭到的血迹,“此处是案发现场,你带我去廊下等候,将门关起来,避免痕迹被破坏。” “……” 护卫犹豫,见他官靴一蹭,将地上血迹蹭乱了,立刻压着他出了厢房的门。闻时鸣看了一眼院墙,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伸入袖中摸到一枚小巧的哨子。 宅邸院墙矮,地方小,隔绝不了多少外头声音,此刻夏文彦应当才被护卫带去马车止血,还没有人来得及报官,不远处却有一阵阵马蹄声与人声奔来。 “发生何事了?” “六殿下受伤了!” “六殿下是遇刺?行刺皇室,罪同谋反,随我速速去捉拿贼人!”蔺弘方字字铿锵,听起来正义凛然。 宅邸半新不旧的朱漆门,被一把撞开,与此同时,后院厢房前,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尖哨。 …… 戌时过半,本该静下去的暮鼓再度敲响。 长长短短,停顿交错,在静夜传出去很远。、 各处监门卫听见了,训练有素地关闭城门,只留应急的通胜门与子午门。三三两两滞留在路上的行人,再也顾不得停留,撒开步子就往家里跑。 这是戒严的信号,除非战时,或是跑了凶穷极恶的罪犯,已是很久没有这么戒备了。 闻七夺了一匹马,带着闻时鸣在暗夜长街疾驰。 他本是跟在平阳侯闻渊身边的亲卫,前几日突然被调过来保护三公子,平时隐匿行迹,除非召唤,否则绝不能轻易露面。就在方才,他听见了闻时鸣的哨声。 闻七下意识想试试闯城门,把闻时鸣带到城外去。 闻时鸣声音冷静:“甩掉了他们,往北,去东市。” 夏文彦私邸在安邑坊,安邑坊北面临近东市,近得就在眼前了。闻七骑术极佳,巧妙地纵入一条十字街,使了个障眼法再绕出来,便回头拐入早无人的东市。 “郎君,躲去哪里?侯府的铺子吗?” “就在前头卖馎饦的铺子,你放下我,从北面的市口出,去崇德坊的薛家找薛修谨,告诉他我在这里。” 闻七一愣,平阳侯给他的命令就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闻时鸣,马蹄停稳了,闻时鸣兀自翻身下马,唇与脸色都泛着不适的青白,“送了话再回来,快!” 馎饦铺子的店主人是因伤退役的军士,曾经跟闻渊上了多次战场。闻时鸣留意过,日常对铺子多有照拂,此刻满身狼狈地敲开门。 “三郎君。” 店主人移了铺子门挡板,惊愕片刻,即刻冷静下来,让出位置让他进来,又探头看,将挡板阖上了。 这一夜,皇都城内骚乱不断。 六皇子被送回宫内,已无性命之危,但依然昏迷。 京兆府追查假铸铜币还未得出确切结果,林厉繁先被金吾卫通知要帮忙缉捕平阳侯府三公子,罪名是行刺六皇子未遂,有通敌叛国之嫌。 整个平阳侯府都被金吾卫围了起来。 沧澜馆更是被里里外外查抄了一遍,不止找人,更找是否有勾连外敌的蛛丝马迹。闻家女眷此时已悉数到城外山庄避暑,却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巧合。 四更天过,碧空变得浅淡,天边将明未明。 蔺弘方依然没能找到闻时鸣的踪影,东西市署、闻家、冼家、薛家甚至于慎家、林家,所有可能收容,有胆子收容闻时鸣的人家,他都协同金吾卫找过一遍。 东西两市商铺众多,又是入夜,不少店铺门窗紧锁,要真细细排查起来,还需要等到天明。 他叫手下盯紧了与闻时鸣休戚相关的人,正待找个地方眯片刻,手下急匆匆来禀告:“都尉!” “找到闻时鸣了?” “不是,薛家公子带了人到通胜门下。” “戒严时期,通胜门只进不出。” “不是出城,是皇商们从外地紧急调粮,夤夜抵达了通胜门外,车队人马疲惫,薛公子带人来接应搬运。” 属下话未说话,蔺弘方已翻身上马。 通胜门下,火光照亮了城门砖石粗糙的纹路。 薛修谨拿着夤夜进宫求来的令牌,一把拍在了监门卫守将的胸膛前,“事急从权,皇都城流入那么多灾民,百姓们今日能不能安生吃上一口饭,就全靠这些粮了。这正是六殿下遇刺前,想要极力促成的事,你们这拖拖拉拉的,是故意阻挠殿下的好意不成?” 他素来是对谁都有三笑的好脾气,此刻扬眉怒目,却有几分他祖父薛相公的威仪。 监门卫守将看清楚令牌,看看城门下,刀柄虚空一划,“薛公子的人手搬运,不得超过此处界限。” “你们放心,我的人绝不越界。” 薛修谨提着风灯,回头一招手,跟着他来的薛家仆役即刻拉着一架一架大推车,在界限外齐整排好。 皇商们调粮,都是各地走访,东拼西凑,一身疲惫被卡在城门外差不多一整夜,此刻拖拖拉拉,将小车都推到城门下,与薛修谨的人交接。 一切看起来有条不紊。 除却薛家仆役里,有个身形分外单薄瘦削的,扛起米来略显吃力,动作较他人迟缓,还时不时咳两声。相反地,另一边的小个子就显得利索多了,半人高的米袋拎起来往肩背一甩,脚步轻快,眨眼就抬到了大车上。 监门卫守将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最后一袋粮运完,薛修谨的人果然如所言,没有踏出界限。 只是大板车堆满了粮袋子,轮廓变得庞大,两侧木栅栏的木刺反倒妨碍了马儿拉着大板车往城内去。 粮都拉完了,给他们行最后一个方便又何妨。 监门卫守将示意,两侧守卫将木刺栏彻底拉开。蓦地,身后传来蔺弘方的厉喝:“拦下!不得放行!” 这明明是往城内走,哪里有人出去? 监门卫一愣,回身要看,却见十多架叠得高高的大粮车阻挡了他的视线,拥挤地一道往城内来,而身后的皇商们和空置的小车七零八落跟着要进城。 人、车、马、粮混在朦胧昏暗的晨晓里。 人的视野一时间变得迟钝,察觉有人藏在里头逆行时,那伙人已出了他划定的界限。 监门卫脸色突变,拔刀逆着人群追过去。 两边守卫也拔了刀。 闻时鸣听着耳边混乱的响动,烧得呼吸都灼热,四肢冰凉,背后和额上都冒了汗。这一夜过得混乱,那种劳累过度后的高热眩晕又涌上来。 闻七跟在他身后,轻轻推着他走。 他听见了一阵更清晰的马蹄声和身后人惊呼闪避的叫嚷,是蔺弘方不顾踩踏,夹着军马冲过来了。 闻七将他往外一推,“郎君上马,我来挡。” 马儿就是最后一匹原打算进城的马儿,他们的人在混乱中解了车套,闻时鸣凭着本能,刚要翻身上去,一道寒芒映着城墙壁火把的光一闪。 他面上一热,被喷了一脸血。 是马儿的血,他刚坐稳的身形又翻落下来,蓦地,有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 那只手很小,手指短短的,皮肤莹莹然泛白,却很有力气,顺着他胳膊一拽,将他往城内方向拽了一段。 闻时鸣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一股力道将他一托。 “缩缩脚,夫君太长了!” 小娘子清甜明快的声响像幻觉。 像炎炎盛夏落到白瓷器上的碎冰,叮当细响,又像一阵裹挟了细雨的微风,搅开了他因高热混沌的思绪。 闻时鸣定睛一看,身侧还有另一匹马。 日思夜想的小娘子穿着粗布家丁的衣裳,脸蛋子也涂得黑黑的,唯独一双眼眸明亮清澈。 她带了点久别重逢似的笑意,半分不像在狼狈奔逃。闻时鸣配合地扒住马,借力翻身上去,程月圆紧接着就跃了上来,一抽马屁股,带他弹射般冲出去。 “夫君控马!要压一压!” 晨晓的风迎面撞来,她贴在他背后,声音含糊了些,尔后,两道七拐八弯的口哨自身后响起。 闻时鸣听见后头马匹嘶鸣,蓦地,想到了百兽展那两匹随她号令快要站起来的西域马。 如果有人坐在马上,会被甩脱。 他不合时宜地走了个神。 “这匹马怎么没动?” “我俩很重的啊!” “那之前怎么不用这招?” “之前是何时?” “你在金光城门外,朝蔺弘方的马射箭时。” 身后是久久的沉默,程月圆拽在他腰间的手松了。 追兵穷追不舍,然而,闻七牢牢绊住了蔺弘方。 程月圆摸出了她的弹弓。 这次弹丸不再是人畜无害的鹅卵石,而是找薛修谨备的小铁丸,一颗颗小铁丸飞射出去。 一粒打中了马腿,追兵速度一缓。 “夫君是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两粒打中了追兵的肩膀,追兵摇摇晃晃起来。 “我、我其实就是看不惯蔺家,他家都是坏人。” 三粒,四粒,五粒,人仰马翻,扬起沙尘滚滚。 “夫君说过了,不生气的。” 天光更亮,莹莹清蓝,追兵的身影渐渐消失。 夏末林荫道上,呼吸间都是山野清冽的味道。 程月圆的心跳没有随着形势的变好而慢下来,反而越跳越快,她唤了两声,“夫君,夫君?” 闻时鸣没有回应,身子忽而一歪倒,像要栽下去,程月圆眼疾手快把他捞回来。 天是辽阔无垠的天,地是万物生长的地。 程月圆贴着他发热到有些滚烫的背脊,有一瞬间迷失了方向,很快又清醒过来。 他说好了,不生气的。 她一夹马腹,往她最熟悉的那片山林跑去。 闻时鸣再醒来,自己已置身在屋内。 他很久没看过这种裸露的,没有挂帐,更没有任何修饰雕花的横梁,上头横七竖八吊着腊肉、干玉米、蒜和几根动物尾巴,身上的被子有些腐朽陈旧的味道。 他稍一呼吸,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夫君,你醒啦!” 程月圆伏在他床边,伸手探他额头,“还好褪热了。” “这是哪儿?” “这、这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家,看着简陋,实际上明快亮堂,冬暖夏凉,住起来可舒服啦!”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 闻时鸣艰难地坐起来。木床随着他咳嗽,嘎吱嘎吱地唱和,横梁上灰尘摇落,半块腊肉热情迎客,“嗒”一声不偏不倚砸入他怀中。 第42章 “夫君连一只鸡都杀不了。” 两人盯着被面上的半块腊肉,齐齐陷入沉默。 “夫君饿不饿,正好拿它来炒菜,再烙几张饼子吃。” “夫人说的这位远房表亲呢?在哪里?” “他……他出远门啦,屋子空置大半年,无人住。” 程月圆手撑在闻时鸣胸膛,将他按回去,“你刚醒来还虚弱,多躺一会儿,我去烧饭,很快就能吃了。”她怕他再追问下去,攥着腊肉转身就跑了。 闻时鸣没多躺。 窗外透出的光线已是日暮,他昏睡了一整个白日。 他慢慢下床,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屋子有一整面墙上钉了细木架,打满了生着铁锈的钉子,挂着样式繁多,新旧不一的弓、弹弓、长矛、刮骨剔肉刀、捕兽夹,地上竹篓里是一扎箭簇和套索。 角落有个衣柜,里头齐齐整整叠着好几套男子样式的衣裳,一些宽大,一些窄小,看起来是身量不同的两个人穿。其余地方一览无遗,没有值得琢磨的痕迹。 闻时鸣推开门。 院子四四方方,还没有闻家演武台那片地大。 东边有两间屋,西边是棚屋,棚屋下就是灶台,程月圆在灶台后切腊肉,切到一半皱皱眉,熟练地翻出一块磨刀石来,刀刃在上头擦出叫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灶上的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刻意涂黑的脸蛋已洗净了,身上穿着他不曾见过的粉布裙,发髻梳得很随意,拿彩色花绳缠绕固定,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就像还未出阁的小娘子般灵动。 她磨好了刀,继续切肉,神情看起来很自在。 闻时鸣看了好一会儿,拿走了石台那篮细幼蔫巴的无名野菜,“去哪里淘洗?我来帮忙,能早些吃上。” 程月圆切得专心,才发现他到了近前,犹豫一瞬,一指院墙下被晾衣架子挡住的井,“吊桶的绳索磨损了,还没来得及换,夫君打水的时候留意些。” “好。” 闻时鸣到水井前观察片刻,不甚熟练地打来半盆水,清洗那篮菜蔬,偶尔又抬头看她。程月圆对屋里、院里用具的摆放位置,有一种了然于胸的熟悉。 这里不是什么远房表亲家。 这里就是他的妻子自幼长大,生活了十多年的家,阿圆把他带回来了。他郑重重申过自己不会生气,她也在马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解释过,她就是那个箭法神准的蒙面黑衣人。但还是没表露最真实的那层身份。 是心里还有什么犹豫吗? 还是说,她与何愈的约定,其实有某种条件的。 比如时间,就像通商买卖的契约,到期了就要作废不认?明明眼下最该操心的是六皇子与假铜币之事,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还是撞得闻时鸣的胸口发紧。 他敛下眼,脸色比在通胜门下逃亡还难看几分。 “夫君?” “夫君,别洗啦别洗啦!” 程月圆把一脸苦大仇深地要把野菜洗成了皱咸菜的青年郎君唤回了魂,“腊肉切好了,菜给我。” 闻时鸣把湿漉漉的菜篮子递过去,跟她去到了灶台,一双长腿屈起把自己安到矮得可怜的小马扎上。 “做什么?” “我给你看火。” “夫君会……会看火吗?” “……” 闻时鸣不语,看火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还是挺难的。 灶台上两个坑,一边烙饼,一边炒菜。 锅里滋啦冒出热油与肉相接触的香气,灶台底下的火苗旺盛,却又忽地冒出黑烟。 “夫君,那是湿柴,转小火的时候才要添几根的。” “别别别塞那么多哎,堆得太紧,火烧不起来。” …… 程月圆挥着铁铲,分心去看闻时鸣,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教小清江看火的时候,程清江日日看她下厨,学得飞快,闻时鸣却连干柴湿柴都要掂一掂才能分辨。 一顿饭做得手忙脚乱。 程月圆一吃就皱了小脸,“我好像忘记放盐了。”还好,腊肉本身就用盐腌过,是自带咸味的。 搅乱她做饭章法的罪魁祸首,依然维持着贵公子的用饭礼仪,不紧不慢道:“清淡一些更养生。” 程月圆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闻时鸣无辜地抬眼。 青年郎君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股沉然自持的风度,可此刻饱满明亮的额头上,有两抹烟熏火燎的灰,身上的仆役衣裳未换,睡了一日早皱得不成样子。 程月圆抿抿唇,颇替他辛苦,又觉得他在灶下添柴左支右拙的模样好笑,“夫君当真不生气么,我在马背上说的话,你晕过去了,有没有听见?” “听见了,”闻时鸣给她夹了一筷子腊肉,“夫人本领高强,见义勇为,没什么值得生气的。”他顿了片刻,才忍不住反问:“明明已经去山庄避暑了,为何又回来?” 自他醒来后,两人仿佛默契一般,绝口不提前事。 等到夜色已至,温热而清淡的饭菜下肚,抚慰了从城中逃亡的紧迫与不安,心里力量才渐渐有了余裕。 程月圆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粒米,脑海里还是平阳侯府被金吾卫高举火把,严密围拢起来的那一幕。 看得当时想回府的她心惊肉跳。 “不知为何,我在避暑山庄里头睡不着。” 避暑山庄风景清幽,还有新鲜采摘的时令蔬果,照理说是她会喜欢的地方,可她到入夜就梦见闻时鸣,有时是他在留春宴上射柳的场景,有时是他在书房百~万\小!说,更多时候是他们一起看过的那片萤火虫绿光海。 除此以外,她去得太急了,没能去仁心堂给林大夫和阿耶留话,时间长了他们一定会担心的。 程月圆将理由都略过,只说结果,“我要是想回来,婆婆知道了定然要派人派车,还要叫兄长护送,我不想那么大费周章,就悄悄留了书信,自己骑马回来。” 一回来,就遇到全城戒严,侯府被围。她想先回仁心堂问问林大夫怎么回事,又想到薛修谨家就在附近。 她才摸到薛府大门,就撞上薛修谨出来安排运粮。 “还好有惊无险逃出来啦,不然我看搜捕阵仗,定是要把整个皇都城都底朝天地翻两遍。要是被关到监牢里像我阿……”阿耶那样受罪,她一顿,急急忙忙吞回话。 “你阿什么?” 闻时鸣的眸光幽深,似乎能听出她的未尽之言。 “没什么,吃好了吧?” 程月圆低下头,假装收拾碗筷,闻时鸣跟着起身,高挑身影挡住了灯火,将她笼罩,“你为何都不问?” “问什么?” “行刺六殿下的事。” “这一看就是假造铜钱的大坏蛋要构陷夫君,阻止你继续追查的呀,夫君怎么可能行刺六皇子,”程月圆明亮的眼眸充满了信任,想也不想就道。 闻时鸣心头刚泛起软乎乎的感觉,就听见她脆生生地随口补充,“夫君肯定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因着这句有点像手无缚鸡之力的话,程月圆烧水给闻时鸣沐浴,青年郎君早早提桶等在一旁,板着脸来回运得飞快,愣是没让她搭上一把手,就自食其力把浴桶里的热水灌满了。 空桶搁下,他瘦削的胸膛起伏,呼吸间带了点喘。 程月圆捧着干净棉巾子和她阿耶的旧衣裳,站在屋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夫君,我亲戚家里没有澡豆和花露,皂角也都用完了,你将就将就。先别立刻就洗,就等到……等到呼吸缓和一些,心跳没那么快再洗。” 闻时鸣只淡淡瞭她一眼,接过了衣裳。 “我就在屋门外等着,你缺什么了喊一声喏。” 还是不应她,好小心眼的郎君。 程月圆带上门,坐在门槛外的小凳子上,托腮听着身后门缝传来的窸窸窣窣脱衣声儿。自从阿耶出狱后,她和清江到处求医问诊,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里了。 从前没觉得家里的院子这么小,同平阳侯府演武台差不多。从前也没觉得土墙上有这么多斑驳脱落,灶台熏出的烟灰痕迹这么重,闻时鸣光是坐那儿,就能把他如冠玉似的脸蹭得脏兮兮的。 山中夜色浓重,月光湛湛,将小院的每一角都照得清清楚楚。程月圆细细地抚摸门扉上的一道凹痕,是她和小清江打打闹闹时留下的。 她依然很喜欢这个把她养大的家,但她不确定闻时鸣的想法。他能接受自己的妻子会骑马射箭,会穿夜行衣到处走动,会做闺阁女郎们不常做的事情。 他能接受她只是个生于山野林地,就在这个连澡豆都没有的小院子里长大的猎户小娘子吗? 要坦白的勇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程月圆呼出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摇晃着脑袋,似乎要把繁华锦绣乡使人软弱胆怯的荼毒都甩出脑袋,不期然地,听见身后“哐当”一声。 她转回头,隔着门板,“夫君,怎么啦?” 闻时鸣没出声。 “哐当”,又是一响。 闻时鸣还是没有解释,程月圆心头提起来,只听得见一阵淅沥沥的水声和哐当声,听不见他的答话。 “夫君?夫君?我进来啦。” 她手按在门扉上,轻轻推开去,还没看清楚闻时鸣匆忙披衣的模样,先看到一道小黑影从浴桶边缘遁走,擦着她的鞋边溜过,以迅疾无比的速度跑出屋外。 程月圆头皮一炸,整个人跳起来。 她打小不怕蟑螂不怕虫子不怕蛇,就怕这种手掌大小,浑身长毛的小老鼠。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跳到他怀里,青年湿漉漉的手臂箍着她,锁骨下还滴着水,双眸晕着乌润润的光,“怎么?不嫌弃我没杀过鸡了?” 第43章 “墙根下那堆旧柴都劈了吧。” “怎么?不嫌弃我没杀过鸡了?” “我又不是嫌弃的意思。” 程月圆瞟他,屋子里太久没有住人,老鼠都堂而皇之地进门了,“明日我去村子里借只猫猫儿来。” “什么村子?” “七连山南面的曹家村,有好些人家住。”她从闻时鸣身上下来,不确定老鼠还在不在外头,不敢自己出去,“是……是听我那个远房亲戚说的。我把腊肉都摘下来,再去同村民换一些米面,米缸里头剩得不多了。” “村子里可能会有官府的人,小心一些。” 若料得没错,通胜门外所有驿站客舍,此刻都已经贴满了他的通缉画像。金吾卫与城防营自然料到他不敢光明正大地去住店,会派人往附近村落搜寻。 闻时鸣见她不走,便也不避忌,脱了打老鼠时随意披的外衫,系在腰间,拿巾子揩拭身上流淌的水珠。 屋内灯台昏暗,柔光漫漫,照在他身躯上。 属于青年的骨骼舒展,肌理纤薄,在小水珠擦净后呈现一种柔润生辉的光泽感。 程月圆呆呆看,看到他窄紧腰线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解衣袖绑的结,才如梦初醒,背过身去,“他们不知是我把夫君拐走的,也没有我的画像,无事的。” 可蔺弘方或许已经猜到了阿圆的身份。 只是眼下大部分人都以为她还在城郊的避暑庄子。 闻时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出最糟糕的猜测,他将衣裳穿好,走过去蹲下,“阿圆转过来。” “咦,做什么呀?” “不要背?那你自己走出去,碰见小老鼠……” 还未说完,温软的重量压过他平展的后背,程月圆抓着他肩头的衣裳指挥,“快快背我去东屋,东屋我都收拾好了,一直关着门的。”他不提还好,一提程月圆恨不得马上缩进她房间的被窝里,“夫君,你待会儿提个灯笼,拿根棍子,把各个角落都敲敲打打一遍。” “你还怕有老鼠窝不成……” “别别别说了!” 程月圆从背后捂住他嘴巴。 东屋的门推开,灯台点起来。 闻时鸣看到了一间截然不同的屋子,外头还是朴素的泥砖木砌起来的墙壁,里头别有洞天,从床头悬着的彩色贝壳和小石子串帘,到衣柜门上的小木雕花把手,处处透着小娘子闺房的天真烂漫小心思。 桌椅台凳的家具摆设,样样都比西屋的精致讲究,能看得出来,他的阿圆自小就是备受宠爱长大的。 闻时鸣将她放下,又依言提灯出去,没找到小老鼠的窝,提回来一桶热水给她擦洗。程月圆自己擦完手和脸,还是想擦擦身上,白日里闻时鸣昏睡时,她就已经沐浴过了,然而一天烧饭做菜地活动,还是出了微汗。 她看看他,还没说话,闻时鸣就要走。 “别走,夫君转过去,像我一样转过去就成。” 闻时鸣“哦”了一声,背过去身去,恰看到墙壁上照见她慢腾腾地解腰带的剪影,啧一声又垂下眼。 明明在城郊无名湖边,已同他那样亲近过。 分别数日,又有一种久违的,日夜相对时的生疏。 他耐心等了许久,等到程月圆说了一声“夫君我好啦”,回去要把水桶提走,去西屋歇下,程月圆已然缩在床榻里侧,一边拆她的彩色头绳,一边歪头瞧他。 “还要去哪里?” “倒水。” “明日睡醒再倒吧,早一些睡。” 她拍拍身侧枕头,示意他上来,闻时鸣默了默,很快把灯笼和烛台都吹灭了,睡到了她的身侧。 “夫人的远房亲戚家,还有个小姑娘住。” “是呀,跟我差不多年纪大的。” “她知道了我睡她的床,不会生气吗?” 程月圆被问住了,挠挠脸蛋,她已经很多个晚上没睡好了,她不想和闻时鸣分开睡,不只是因为怕老鼠,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闻时鸣翻了身,对着她。 青年郎君的手贴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前所未有地温柔耐心,似徐徐诱哄,“上次阿圆在东西市署找我,除了想说黑衣人的事,还想说别的什么吗?没说完的。” 程月圆耳垂被他触到,枕边拂过他清冽的气息。 她在昏暗中眨了眨眼,“没有别的……” 闻时鸣的唇贴了过来。 起初很轻,像是在确认和熟悉,尔后肆意地加重,唇舌磋磨间,侵占了她所有的呼吸。他好像在憋着一股劲,她脑子里模模糊糊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失神了。 唇上的灼热似流火,徐徐游动。 游过耳廓带出痒意,游过颈脖噬咬出细细的疼,又游到她心头跳得最激越的地方,在轻吻间激起酥麻。 “真的没有了吗?阿圆。” “……没、没有。” 起码,先等行刺和假冒铜币的事水落石出了再说吧,需要闻时鸣烦心的已经够多了。程月圆拿定主意,任凭他如何变本加厉,都死死咬住了唇,就是不说。 某一刻,闻时鸣的手抚上来,按住了她快被咬出个印子的湿润下唇,月光透过窗格落入,两人视线都适应昏暗,在对视之间,看清楚了彼此的眼神。 闻时鸣先松了手,背过身去睡。 “闻时鸣。” 程月圆的声音软绵绵,不知是困倦,还是心虚,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头,继而把他的后背当成纸页,无声地写写画画起来,一笔一划,写了个“夫君”。 闻时鸣一顿,翻过身去抓住她的手,一扯到自己身后,面无表情地抱住她,“睡觉了。” “喔。”程月圆得逞,在他肩头蹭蹭就睡了。 翌日。 山中第一道明亮的晨光照入屋内。 程月圆记着今日要去拿腊肉换米粮,早早睁开眼,枕边却无人了。她翻身坐起,闻时鸣正在屋内无声活动肩背和手臂,活动的姿势有些像他往日对书案办公太久,舒缓僵硬的动作。 阿耶的旧衣裳穿在他身上,长度刚好,却显得有些空落落的,腰带束得窄,衣袖处随意摆荡。 她想到了林大夫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闻公子的病况不该如此。” ——“若年少病况初愈之时,就吃点苦头,继续习武强劲壮骨,能把寒气完全排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病况迁延不愈到今日,就太晚了。” 程月圆不懂治病,不知道什么晚不晚。 她只记得小时候练武学打猎,阿耶教的,“练一日有一日的寸进之功,高手一招一式都靠水磨工夫磨炼。” 昨日,闻时鸣提水桶灌热水时,分明有力气,只是耗得快了些,他不病的时候,还能把她抱或者背起来。 程月圆跳下床去,穿好她的布鞋。 “夫君你睡醒啦,我等下要去村子里,换点吃的,备一些药,再叫曹婆婆帮你把衣裳改窄一些。” 闻时鸣似乎一夜没睡好,眼底还有些乌青,闻言点了点头,“村子远吗?多久来回?” “晌午时候能回来,赶着再做午饭。” 程月圆快快洗漱,用花绳扎了个小单髻,抽出昨日剩下的薄饼团了团塞入嘴巴里,眼眸弯了一瞬。 饼子还是温的,闻时鸣早上起来就热过了,动静还很轻,一点都没有吵醒她。 她话音含糊,手臂一挥,却道道指令都分明: “墙根下那堆旧柴,记得劈成细长条,一根作三根。” “屋头两个大水缸,把水都注满了。” “我回来要用哦!” “夫君记得记得千万记得。” 程月圆嚼着薄饼,推开院子那扇门,粉布裙的娇俏身影一晃而过,小跑着消失在夏末秋初的山林间。 平生头一遭被硬板床硌得一夜没睡好的闻时鸣: “……” 第44章 劈柴有几个步骤。 闻时鸣自成了自家夫人的房客起,就懂得了一个深深的道理,很多看似极其简单的生活琐事,其实很难。 就比如看火。 就比如劈柴。 他原来觉得,劈柴只有三个步骤:一、找到垫柴和斧头的大木桩。二、把柴竖立在木桩上。三、劈。 动手起来发现,劈之后可能还包含了很多步骤。 比如斧头劈空,卡在木桩上费力拔出来的步骤。 比如斧头劈中但力道不准,木柴一歪,从木桩上骨碌碌滚到别处去,要放下斧头,弯腰去捡的步骤。 又比如力道准了,斧头深深嵌在木柴中,要连续劈好几下,才会完全裂开的步骤。 他甚至明白了阿圆说的“一根作三根”。 阿圆是预先想到他的力道根本无法把木柴劈成均匀的两边,通通是一边大一边小,是以要再把较大的那根重新劈开,谓之“一根作三根”。 闻时鸣喘着略沉重的呼吸,看了看自己不过片刻,手掌被磨出的红印子,他左右四顾,找了一根布腰带,简单地缠了个护手。 初次相识,总有磨合的过程。 他和阿圆家的斧头还不太熟罢了。 七连山南边的曹家村里。 程月圆正在曹婆婆的家里给她剥豌豆。 曹家村的人大多数都姓曹,因而有好多个曹婆婆,她最熟悉的最亲近的还是村口歪脖子树那家的曹婆婆,第一次穿的肚兜,第一次来癸水,都是阿耶腆着一张脸来找曹婆婆帮忙料理的。 “圆圆好久没来咯,你阿耶和弟弟呢?” “他们还在城里呀。” 曹婆婆年纪大了,有时精明八卦,有时糊涂健忘,一日有一日的样儿。这日便记不得她阿耶被官府押走的事,还以为他们在城里卖兽皮,对着日光眯眼看看,穿了针线,将程雪峰旧衣裳的袖管和裤管摸索着改窄,“你阿耶生病了嘛?好端端瘦了这许多的……” 程月圆“嗯嗯啊啊”地含糊应过去。 院门忽地闯入了几个身穿衙差服饰的人。 村里白日习惯家家不关门,衙差进来,一人拿着画像举到程月圆面前,“可见过此人?近日村里有外人吗?” 程月圆眨眨眼,对着画像细看,京畿衙门画师笔力不凡,画像上的男子一看便是闻时鸣的模样。 她摇摇头:“没见过。” 曹婆婆被他们吓得差点把绣花针戳手指头,“哎哟”一声,看过画像后,顺着心口跟着摇头,“长这么俊的男娃娃,做了什么歹事?要被抓去蹲大牢哟。” 衙差自然是不答话。 剩余几人粗鲁地在屋子里进进出出,翻找能够藏人的地方,曹婆婆的孙儿都在田里干活,儿媳在河边浣衣,小小的院子很快就被搜查了遍。 衙差们搜查如赶趟,这家院儿踩完了,看她们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媳妇,满脸的纯良无害,只留下一句“看到要跟官府说”,就赶着去隔壁院儿了。 程月圆听着那阵动静,面不改色剥开了新一条豌豆,七连山猎户有好几家,为着捕猎方便,有的干脆就住在深山里,屋子周围都是陷阱。 久而久之,向来是猎户们主动拿着肉和毛皮来村里换口粮菜蔬,鲜少有村民主动去猎户家里,遑论大多数的村民根本不知道猎户住在哪来。 闻时鸣暂时是安全的,暂时。 她耐心等曹婆婆改好了两套粗布衣,背着拿腊肉和半旧皮子换来的米粮杂物,准备等那几个衙差搜到村尾就悄悄离开。蓦地,隔壁院儿又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程月圆以为是衙差,半只迈出门槛的脚缩了回来。 村里院墙矮,土房子不隔音,模模糊糊的争吵声传来:“曹锦清,这是我嫁过来的嫁妆,被你赌得就剩这么一床绸铺盖了,你都要拿走,你有没有良心啊?” “老子手都要被追债的剁掉了,管你铺盖不铺盖。” “我要跟你和离!” “离啊,我看你这悍妇,曹家村哪个男人敢接着娶!” 文斗发展成武斗,有村民赶去劝架,有村民凑在隔壁院门口看热闹,曹婆婆小碎步走来,在院门处探头探脑,不留神里头两口子厮打得太厉害,打得锅碗瓢盆乱飞,有什么小物件越过墙头,掉到了她脚边。 “圆圆,圆圆帮我捡起来瞧瞧咯。” 她这一把年纪了,不爱弯下腰起起蹲蹲的。 程月圆拾起一个脱线的旧荷包,刚直起身子,荷包的铜钱碎银就从底下破洞里叮铃当啷地漏出来,看模样已是很旧的钱币。她一个个拾起来,“曹婆婆,他荷包里就有钱,怎还要动媳妇的嫁妆啊。” 曹婆婆看清楚飞出来的是荷包,撇撇嘴,隔壁汉子按族谱论起来,是她族里表侄,烂赌成性是村里出名的,“他借了黑钱,利滚利还不上嘛,人家债主也不要他的钱,还债只要粮食、布帛和金银,要么卖苦力。村里好几个汉子跟他一样赌,最后地也荒了粮也断了,签字去矿场做工,过年都见不到人影,不知是死是活了。” 程月圆留了个心眼,又多问了几句。 曹锦清和媳妇闹到最后,才发现钱袋子都打飞了,着急忙慌来一把扯走,倒在掌心清点起来。 程月圆看他满头包的丧气模样,料想是打输了,绸铺盖没能抢出来,“嘭一声”,他身后的院门关上。 “抱着你那些黑钱继续赌吧,看你是先翻身发达还是先被人剁掉手,我呸!连一碗豆花都买不到……” 曹锦清媳妇咕咕嚷嚷的抱怨声低下去。曹锦清面色忿忿,回头骂了一句恶婆娘,揣着钱袋子兀自走了。 程月圆背着她的小包袱皮子赶回家。 林地有零星碎叶子早早泛黄飘落,叫太阳烤干了,她的布鞋踩上上头发出沙沙沙的脆响。她动了动鼻尖嗅嗅,在夏末闻到了秋日山野才有的某种红浆果的味道,四下找了找,果子还很小,程月圆还是摘了两颗。 远远地,她看见家中小院飘出了袅袅炊烟。 “夫君夫君!我回来啦!” 程月圆加快脚步跑回去,先是看见墙根下堆着一小堆粗细不一的木柴,继而是棚屋下,闻时鸣高挑清瘦的身影,他两手沾满了白色面粉,眉心打了个死结似的,抬眸仍有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快回。 “夫君,这是,做的什么?” “一团……失败的饼。” 程月圆把果子塞到他嘴里,推开他,“我来我来!” 她熟练地重新调水和面,没有忽略闻时鸣咬破了酸果子一整张皱起来的俊脸,弯了弯眼,“秋天果子才熟,会更好吃,到时我再摘给夫君吃。” 她一边拿筷子搅拌面粉,一边说起了在曹婆婆家里的见闻,“赌场那些人放出黑钱,却只收米粮布帛这些,是不是有古怪?听着就不像正经勾当。” 闻时鸣若有所思。 “那人荷包里的铜币,阿圆觉得像假的吗?” “我又不是卖豆腐花的店主人,哪里能摸一下就知道真假,”她摇头,又示意闻时鸣去摸她腰间,“不过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换了几枚旧钱回来,夫君摸摸,腰带里。” 小娘子灵眸顾盼,眼波盈着狡黠的光。 闻时鸣莞尔,刚擦干净的手伸出去,果真摸出几枚铜钱,他没忍住就着这个姿势,从背后环抱过去,下巴搁在她肩头蹭了蹭,“圆圆真厉害。” 程月圆发痒地抖着,笑嘻嘻受这一句赞,手里面团糊糊渐渐有了雏形,想了想又道:“我明日想进城一趟,打探消息,夫君就在家里好好待着。家里有暗室,待会儿指给你看,我再拿小铃铛把屋子围起来,要是有什么野兽或人靠近,夫君就躲到暗室里去,那里很安全。” 闻时鸣没再出声了,手臂却越收越紧。 山林的日与夜都有一种区别于皇都城的寂静,阿圆还没回来时,他对着一根根木柴琢磨,偶尔会有一种恍如隔世感,好似已同她这样平凡普通地住了许多年。 如无必要,他不想程月圆再冒险进城。 可他需要有信得过的人去联系薛修谨和林厉繁,他需要知道平阳侯府以及闻七的状况。他自觉开口艰难,阿圆却语气轻松地提了出来,仿佛只是一件拿肉换粮这样轻而易举的小事。 “夫君?” “嗯?” “你松一些……我要喘不过气了。” 程月圆整理好了面团,盖上方布让它慢慢醒发,趁着闻时鸣禁锢她的手臂松开,灵活一转,把他往水井推,“屋头水缸怎么还没填满,快快去,不准偷懒哇!” 第45章 对啊,她就是喜欢。 皇都城门下的公告牌贴着京畿衙门发的缉捕文书。 程月圆等候在排队进城的人群里,慢慢挪到了公告牌前,看清楚了上头只有闻时鸣和闻七的画像,她微微松一口气,闻七逃脱了,这是好消息。 “你,过来。” 监门卫指挥她上前来,检查过随身物品,例行盘问一二,便放她入城了。 程月圆没走出,迎面看见蔺弘方带着城防营人马从面前的街道策马而过,不知赶去处理什么事情,目光从她这一片的人群面无表情地扫过,又收了回去。 除却留春宴那一回,程月圆惯常是浓妆艳抹示人。 便是作素脸朝天的女郎打扮,也只有亲近之人才认得,遑论此刻已扮成个普通穷苦人家的儿郎。 她不多停留,撒开步子往仁心堂跑。 仁心堂里,林秋白正在给病人看诊。 她脸色凝重,愁眉不展,病人自诉晨起喉痛干痒,咳痰有轻微血丝,看她这副模样,差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大病,“林大夫,我这病莫非……很难治?” 蓦地,门帘掀起,摇动屋门风铃,有个身材矮小,脸蛋圆团团的小儿郎跑进来。 林秋白按脉象的手都重了两分,又松开,把徒弟喊来,“他有热证,小毛病,你再探探脉。”她起身,一把拽了小儿郎入后堂,借着日光将人细细端详。 “阿圆?闻三公子行刺六皇子的事,是怎么回事?” 她看到程月圆嘴皮有点干裂,呼吸较平常急促,额上和鼻头都冒出细汗,将她拉到自己歇息的屋里,给她倒了一杯凉茶,“你顺过气来,再慢慢说。” 程月圆从城门下到仁心堂,全靠一双腿跑得快,捧着茶杯急忙饮空了,又再添一杯,才润了发烫的喉头,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同她细细说来。 “六皇子他还没有苏醒吗?夫君说他当时被刺伤的部位在这里?”程月圆在腰腹一侧比划了一下。 林秋白皱眉,也看出来了并非致命处。 “六皇子醒了会替闻公子澄清,既然还没有,便是还在昏迷,按这个受伤的位置来说,不会这样,多半是受伤的同时还中毒了。” “那为何皇宫里的太医们都看不出来?” “闻三公子当时查的证人是胡女,西域有一些毒不被汉典医书记载,只有游历过地方的人才知道。要是能让我去看看,或者请谙熟此道的游医去,或许是个法子。” 林秋白自打看到缉捕后,就留意城内消息。 她医馆开了这段日子,慢慢累积了名气,城中消息灵通的高门亦有请她上门看诊的。此时,把她这两日知道的情况,一一告诉程月圆。 “许是怕路途上生变,平阳侯府女眷和闻大公子还被扣留在城郊避暑庄子,庄子周围有金吾卫的人把手。” “平阳侯府闻渊在六皇子送医当夜,就被陛下召进宫至今未出,平阳侯府被掀了个底朝天,守卫还未撤。” “薛公子因为借助运粮,帮助闻公子逃脱,被陛下夺了职位,令他闭门思过。” 程月圆大致弄清楚了情况,点点头,终于问出来进来后就有些在意,“林大夫,我阿耶和弟弟去哪里了?” 隔壁程雪峰养病的屋子敞开,里头是空的,小清江也不在柜台处帮忙磨药。 “你阿耶已知道你和闻三公子的婚事,有事无事就去平阳侯府外转悠,清江不放心跟不过去了。他心头有事,情志不舒不利于康复,我想还不如就让他去了。” “阿耶他……他还好吗?” 程月圆突然有一种心虚和愧疚,既想见到阿耶,又怕见到,在仁心堂后院茫茫然来回走了两圈,“我不能在这里干等着,还要想办法找到薛公子和林大人。要是我阿耶回来了,林大夫你能不能替我跟他说……” “说什么?阿圆为何不自己当面说。” 程雪峰沉沉的声音插进来。 程月圆一缩脖子,看见阿耶黑着一张脸,同程清江走了进来。她两手无措地摆了两下,灰溜溜跟着阿耶到厢房里,就像小时候自己贪玩掉进了陷阱里,头一回见阿耶冲她发脾气那样心虚。 “阿耶……” 她瞄瞄程雪峰,他气色好多了,胡须修剪过,鬓角冒出来的硬硬的头发也被妥帖地梳入髻中。 程雪峰想瞪她,又心疼舍不得。 “阿耶没醒来的这段日子,委屈你们了。林大夫说阿耶再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到时候我们回山里去,继续回家里过日子。平阳侯府的事,你别管了。欠了探花郎多少银子,我和清江慢慢攒,都还给她。” 阿耶的想法和小清江是一样的。 程月圆清凌凌的眼眸蒙上了阴翳,片刻后又抬起,“阿耶,我不能不管他。” “她女扮男装入朝堂,给皇帝知道了是要掉脑袋的,你跟着掺和也要遭罪。平阳侯府眼下被官府包抄了,你正好脱身,告诉探花郎你不演了。” 这世间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多得是。 程雪峰想了后续,若和那个探花郎谈不妥,一家子远走他乡也不是不行,正想继续说服她,程月圆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拽了拽,“阿耶,我说的是闻时鸣。” 他一愣。 “我不能不管他,”程月圆鼓起了勇气,“他眼下就住在我们家里,他是被构陷的,构陷他的坏人,也正正是让阿耶无辜入狱的坏人,我把他带回家里了。” 程雪峰神色惊诧,沉默着看了她许久。 “阿圆,你真对那闻家三公子动心了?” 闻时鸣问她喜不喜欢,阿耶问她有没动心,程月圆觉得这些问题都好难,也都很没有意思,仿佛一句简单的动心或喜欢,就能概括她对闻时鸣的复杂情感。 “我不想看见他下狱受刑,他身子不好熬不过去的,我也不想让他遇到危险。我觉得跟他在一起很心安很舒服,如果这就是喜欢,那便是吧。” 她将自己的心事拎出来,在日光下明晃晃地验看一番,没觉得羞赧,在最值得信任的至亲面前坦然承认,却忽然生出一种很轻微的怅惘。 其实她一直隐隐知道的。 她喜欢了一个跟自己身份差距很大的郎君。 他生得俊秀斯文,身上常年带着清幽微苦的药味,做着比皇都大多数勋贵子弟都辛苦的差事。他在还不知道她是“小哑巴”的时候,就给予过她力所能及的善意。 程月圆从仁心堂出来时,天空飘来了几点雨丝,冰冰凉凉的。她戴着从林大夫那拿的斗笠,小跑着往都城花行名下的麓园去,从四肢都心口却都是暖热的。 对啊,她就是喜欢。 待事情尘埃落定,她一定要亲口告诉闻时鸣。 麓园今日又有斗花,门庭若市。 程月圆没费什么功夫就混进去,摸到了曾经开满了蔷薇花的那一堵花墙下。蔷薇花的全盛花期已过,墙上绿意葱茏,她找到左右无人的角落,尝试了三次,终于翻过了那面墙,落下到薛家私邸。 细细密密的小雨里,仆役正把不耐湿的娇贵花儿挪到屋檐下,看着像是从天而降的程月圆瞠目结舌。 光天化日,有人翻墙入室! “喊护卫之前,能先把这块玉交给你家主人吗?” 程月圆捂住仆役的嘴巴,从腰间掏出闻时鸣给她的一块鲤鱼玉佩,“我有急事要找你们薛公子。” 玉佩水头很足,雕工细腻,一看就不是凡品。 仆役左右思虑,还是先喊了护卫,再去通报。 本该闭门思过的薛修谨却有访客。 仆役通报后,耽搁了好一会儿,才让程月圆进屋。 程月圆隔着一面纱屏,看不清楚薛修谨的人,只见弥罗榻上横卧了一个人,薛修谨的声音气若游丝,“我这私邸,闻夫人一共来了三次,两次都不走大门。” “我怕薛公子家外也有金吾卫守着。” “你料得也没错。” 他说着,又倒抽了一口凉气。 程月圆已经忍不住,踮踮脚,朝屏风后探了脑袋。 薛修谨趴在榻上,背后披了一层单衣,几道血印子清晰可见,她不禁吃惊:“薛公子,你被谁打了?” “普天之下能打我的,你说有谁?” 薛修谨侧头,勉强忍住了龇牙咧嘴的冲动,维持仪态,他自通胜门外送走闻时鸣,蔺弘方忌惮他祖父,不敢明着将他怎么样,只说要请圣上明裁。 祖父先下手为强,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才免了他的牢狱之灾,只困在私邸里面壁思过。 “我如今受困,明面上是没办法帮时鸣,但他私底下要什么,尽管想办法来说,这不止是为闻家,也是为我薛家。”他与时鸣都是太子夏珹的至交好友,荣国公府愈得势,对夏珹便愈不利。反之亦然。 程月圆从袖子里掏出折叠的图纸,隔着屏风丢给他,这是闻时鸣昨夜根据她描述画的,她家在七连山中的位置,“夫君他眼下躲在这里,目前还算安全。” 她同薛修谨说了闻时鸣需要的种种,想起林秋白的话,又道出了六皇子可能中毒的疑虑。 薛修谨想了片刻,“要进宫的话,我眼下这幅鬼样子是没有办法了,但有一人或许可以。” “是谁,我去找……” 程月圆话未说完,东侧博古架后传来轻轻响动,似有人在笃笃笃地轻敲。薛修谨笑起来,又抽了口冷气,“行了,出来吧,确定是闻夫人的声音时就该急了。” 博古架连着墙体旋动。 里头走出来一位清瘦婉约,衣裙素雅的女郎,戴着及腰长的白纱帷帽。女郎摘了帷帽,露出了一张空谷幽兰般清艳两绝的面容,正是严三娘严湘灵。 “三娘!”程月圆跑过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娘你为何会在这里啊?” “我前日在街上,看见了身影和阿圆很相似的女郎,还没来得及唤你,就到了夜禁,尔后是戒严,又听闻了闻三公子行刺六殿下,之后畏罪潜逃。” 严湘灵摘去程月圆被细雨打湿了,粘在额头上的一缕碎发,“我实在是担心,平阳侯府女眷们都去了避暑庄子,你怎么会出现在城里,侯府被封了,我思来想去,薛公子既然帮了闻公子脱逃,或许他知道你会在哪里,就偷偷找过来了。他怕那玉佩有诈,便叫我先躲着。” 程月圆心头一暖,有些感动,“三娘。” 她走近一步,双手搂住她腰,轻轻抱了一下松开,弯起乌润剔透的眼眸,“我无事。” 严湘灵心头担子落下。 阿圆不止在麓园帮了她,在百兽展上她遇险,同样是阿圆想办法引开雪豹,是严家的恩人,“太子殿下去关中平原治蝗后,太后娘娘时常召我入宫说话,阿圆说想要确认六皇子是否中毒,我或许有办法。” 乌金如火,坠入了西边苍穹,点燃最后一卷浮云。 程月圆已许久没走过这么多这么远的路,再踏入那片家外的小林子时,脚底久违地感到了一阵酸软。除了还未完完全全说服阿耶,其余的消息都还算是好消息。 她小心翼翼绕过了设置在屋外的陷阱,按住悬铃铛的绳索,跨过去进了院子,却在地上看到暗红的痕迹。 像是不小心滴落,又干了许久的血。 程月圆环顾四周。 墙根下的木材堆又比出发时高了些。 屋头两个大水缸填满了清水。 她摸到了一根搁在案板上的烧火棍,东屋空荡荡,他不在里头,西屋一推开就有更浓重的血味涌来,一个身形精壮的陌生男人背对着她,赤身缠着纱布。 “你是谁?我夫君呢?” 程月圆不待他回答,烧火棍挥过去,男人反应极快,转身接住棍子,两人在不大的屋子里过起招来。 “阿圆!” 闻时鸣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在西屋外。 程月圆停手,同对面狼狈接招的男人对视,男人露出个苦笑来,“少夫人好身手,小人还没来得及说。” “他是闻七。” 闻时鸣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停在门槛处,怀里抱了一团毛茸茸的土黄色的小东西。 程月圆将烧火棍丢下,噔噔噔跑过去,“我还以为,你被抓走了。”她扁扁嘴,低头看他怀中,“这是什么?” “上次不是说,要去村子里借个猫猫儿。” “要换的东西太多,我给忘了。” “阿圆要抱抱它吗?” 闻时鸣语气温柔,将小猫往她面前送。 程月圆小心地摸摸黄白错杂的小猫,把它捧起来,却转身交给了闻七,“闻七帮帮忙。” 闻时鸣有些错愕,继而又见她回到自己面前,眸光灼灼,似乎有好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抱住了自己。 中间紧得没有一丝缝隙。 是小猫若在,会呼吸不过来的紧密。 他轻咳一声,耳根发热,“闻七还在。” 程月圆埋首在他胸膛,“闻七在逗小猫!” 闻七用雄浑粗粝的嗓音艰难地“喵”了一声。 第46章 “从今往后,我只看你。” 闻时鸣静静地任由她抱了一会儿,手搭在她后脑勺上,不紧不慢摸了几下,待怀中人似乎有些激越的心绪平复下来。半晌,她松开他,“头发都给夫君摸油了。” 她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看看闻七身上染了血的纱布,“你的伤还好吗?我这里有金创药,我给你找。” 说罢抱着无辜的黄白小猫,小跑着离开了西屋。 闻时鸣同样是才见到身上带伤的闻七不久。 他在屋子里找到白纱布,却没找到金创药,正想去院子后那片野草地找一找,有没有止血的草药,就听见铃铛细细摇晃的声音,看到了这只黄白交错的小猫。 阿圆有药,便正好了。 闻时鸣坐下来,“如何找到这里的?听见哨声了?” 闻七点头,他本是军中斥候,目力远,耳力强,最擅长追踪行迹,掩藏身形,那日拂晓在通胜门,他拦下蔺弘方后同样逃脱,却在某一处岔道路失去了踪迹。 应是少夫人进山前刻意抹去了痕迹。 “小人一直在附近各处山林徘徊,等摸索到了七连山,越靠近这里,越能隐约能听见公子的哨声,一开始还以为是听错了,可是那长短停顿,分明是军中暗号。” 闻时鸣颔首,“我怕惹得了不该惹的人,每个时辰只试两次。”他话落,程月圆已拿了伤药回来。 闻七腰背皆有伤,她正想说帮忙时,闻时鸣已接过她手中的两瓶药,“我来,阿圆说说今日进城所得。” “喔。” 程月圆搬来一张小凳子,毫不避忌赤膊的闻七,一边看闻时鸣给他上药,一边说今日打探到的消息,“三娘说她会想办法让林大夫去看看六皇子的。” 说到最后,口干舌燥,摸出茶壶倒茶喝。 闻时鸣也帮闻七涂完了药,让闻七自个儿系上衣带,注意到程月圆还在看闻七,跟着又侧头看一看,“阿圆,修谨把东西给你了吗?” “给了给了。” 程月圆叼着小茶杯,从怀里摸出一卷软乎乎的皮子,在旧木桌上摊开,展露出都城外山川河流的地势。 “接下来要怎么做呀?拿这个图有何用?” “先前在京兆府监牢里,米粮铺子的伙计曾看到钱庄的人在回收假铜币,而阿圆在曹锦清那里看见,他所借的黑钱亦是假铜币,我若猜得没错,黑钱正是同一钱庄流出,可钱庄在城内,我如今归不得。” “我可以去查钱庄!” 程月圆坐直了,眼眸晶亮地看着他。 闻时鸣摇头,“六皇子遇刺,京兆府少尹林厉繁定然被要求先追查这件案子,假铜币案换旁人接手,我们逃出来这些时日,足够他们把钱庄的证据证人都处理。” 程月圆“啊”了一声,有些丧气。 闻时鸣指头沾了清水,在地形图上分别点了几个湿漉漉的小圆点,“曹锦清常去的赌场,借钱的钱庄还要查清楚是哪家,才算是把假铜币流通的线路填完,但这不是眼下的关键,不必阿圆亲自去。阿圆熟悉这片山地,熟悉附近地形地势,还有更大用场。” 程月圆心口一跳,觉得有什么不对,一个念头还未成形就在闻时鸣不紧不慢的叙述中,被带跑了思路。 “铸造假铜币需要隐秘场所,要用到大量劣质铜料、木炭、特殊矿石,铸造坊有工人要起居饮食,需要水源和顺畅的运输小道,我与林厉繁此前综合各环节证人的口供、米粮铺和钱庄账面的联系、以及他办案的经验,推测过,假铜币的铸造地点很可能就在皇都城门外。” 闻时鸣画了一大片范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阿圆觉得要满足我说的这些条件,附近山林有哪些地方最适合假铜币铸造坊藏匿,特别是幽深山洞之类?” 程月圆冥思苦想。 地图上画得简略的一道道线条,一座座山峰,在她记忆里是四时不同景的小河清溪、空谷高坡、枫林竹海……有的地方能摘甜杏儿,有的地方常有野猪乱撞,还有的地方经常能捡到山鸡蛋。 “这里有夫君说的那种幽深山洞。” “这里,岩石峭壁多,里头还有暗河。” 她一一给闻时鸣说出来,闻时鸣拿笔记录,不知不觉,说到了明月爬上树梢,她肚子发出咕叽一声响儿,给闻时鸣听见不要紧,屋子里还有闻七呢。 程月圆脸一热,一下子站起来,“我去做饭。” 闻时鸣把她摁回去,“跑一日不累?我去。”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已然厨中熟手,不禁惹得程月圆和闻七齐齐侧目,闻七坐立不安,“郎君……其实我的伤势不重,搁军中躺两日就好了,我去做。” 闻时鸣没说话,径直出了屋。 程月圆同闻七面面相觑,片刻后实在太好奇,悄悄扒在门框处探头看。棚屋下挂着一盏灯,青年郎君一身粗布衣裳,衣袖挽到手肘处,打鸡蛋和面粉的姿势从容不迫,人在灶台静立,如临轩窗阅画。 程月圆看乐了。 闻七坐在榻边看不清,“少夫人,郎君在做什么?” “夫君在烙香葱鸡蛋饼。” 程月圆看着看着,回过认真叮嘱:“闻七,等下夫君无论端上来什么样的,你都要吃完,我明早再做几个大馍馍给你补偿。” 闻七神色纠结地点头。 可闻时鸣做的饼,竟然神奇地挺好吃。 软绵绵的透着鸡蛋和葱花香气,几口就吃能完一张,闻七吃到最后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意犹未尽。 程月圆直到睡前,也还觉得不可思议,她一边摸着在床尾安了窝,正在安静地舔毛的黄白小猫,一边问闻时鸣,“夫君何时学的烙饼?” “昨日看你做过。” “我昨日做的不是鸡蛋饼呀。” “大同小异。” 程月圆眼眸浮出笑意来,拿小时候的旧棉衣给猫猫儿团了个小垫子,此刻才有困意涌上来,打了个呵欠,爬上她的床,像猫猫儿钻入旧棉衣那样,把自己丢进了闻时鸣怀里,“夫君呀。” 闻时鸣靠着阑干,看进她分外清莹明亮的眼眸,“你今日,在看闻七什么?” “啊?” “他换完药之后。” “喔,他膀子生得好,这里一看就很有力气。” 很适合打猎!程月圆左手拍拍自己右手臂外侧示意,闻时鸣挑眉,默然片刻后,吹灭了床头烛台。 凉风轻轻,月华如练。 程月圆拉上被子蒙住自己,脑袋点一点枕边郎君的肩头,又点一点。要是往常,闻时鸣会翻过来抱住她。 “闻时鸣,你又不高兴了吗?” “没有。” “那我们几时去找铸造坊可能的窝点?” “过两日,闻七伤口好了就去。” 闻时鸣的声音很安静,忽而叹了一下,“查探时候,或许会很危险,阿圆不怕?” 程月圆捉住他的手掌,掰着一根根指头玩,“怕的。” “怕就……” “怕我不在,没有人帮夫君打坏蛋。” 程月圆拉开他的手,翻过身,软绵绵地压住他,一双乌眸似把霜白月光都收敛,“夫君以后不准看别的小娘子,不准夸她们好看,不准拿我跟她们哪一个比较。” 闻时鸣胸口起伏一下,扬唇一哂。 “哪里来什么别的小娘子,而且……”这是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他未说完的话,被堵在一个柔软湿润的亲吻里,程月圆拿手捂住他的眼睛。 “我先前说错啦,我也不看闻七。” “从今往后,我只看一个人的。” 她像是承诺般,在他唇边重重亲了一下。 夏末的晨曦照入窗格,山中清晨蒙在薄雾里。 东屋的门早早推开了。 一身粗布衣裳的清瘦青年出来,将水桶放到井里打了大半桶水,一点一点拽着绳索提上来。 闻七从昨夜到今日,震惊的情绪散去,讶异了一瞬就快步来到闻时鸣身前,要帮他搭把手。 “我的伤不碍事,郎君,让我……” “太子殿下去关中平原前,给我留了一批人手,”闻时鸣打断他,“你那些易容的工具,还能攒出来吗?想办法去曹家村一趟,联系上这些人。” 他说起正事,闻七神色一凛,肃容听着,“少夫人要是有胭脂水粉的话,勉强能凑合用。” “好。”闻时鸣同他一边细说,一边提着水桶,灌到了昨夜用后空落落的水缸里,几个来回,呼吸重了几分。 闻七看得实在费解:“郎君何必如此辛苦?” 闻时鸣瞭一眼他因为裹伤而半敞的衣衫,难得露出近日来舒心的笑:“阿圆答应我了,我也不能食言。” 第47章 “阿圆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夏末时分的最后一场暴雨带走了暑气。 宫城内,来往行走的宫娥早有人换了秋衫。 严湘灵亦披着一袭薄斗篷,步态端庄地行走在宫道上,她身后跟了从严府来的婢女。婢女身形纤瘦,面上覆盖轻纱,只露出一双怡然沉静的眼眸。 太后娘娘所在的紫宸宫到了。 早有小黄门在等候,将她引入内,瞟见她身后婢女时,惊诧了一瞬,“娘娘面前,怕是不好遮掩面目的,严三娘子您看这位姐姐的面纱……” 他说着,便见婢女摘下面纱,露出了一张成熟婉约的面容来,纵是身段窈窕如妙龄女郎,已是宫里掌事姑姑的年华。严家三娘子怎么会带这样一位婢女? 严湘灵无视他眸中疑惑。 “如此,我能去拜见太后娘娘了?” “三娘子请。” 小黄门定定神,恭送她入了宁安殿。 六皇子夏文彦就在宁安殿的偏殿养伤。 他生母地位卑微,诞下他后没多久就病逝,是以养在先皇后膝下,待先皇后仙游,宫中待他最亲近的便只有太子殿下和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近来没少为此烦忧,见了严湘灵,才露出个笑容来,朝她招招手,“三娘,过来陪本宫说说话。” 太子已向她坦白了想求娶严湘灵的心思,景宣帝却没松口,但太后对这个孙媳妇是满意的。 严湘灵乖巧地来到她膝前,语声轻柔,“湘灵斗胆,来陪太后娘娘说话,还想为太后娘娘分忧。” “哦?此话怎讲?” 严湘灵转向,看向了她身后的林秋白。 太后顺着她视线望去,看到那张脸时,微微凝眸。 当年长公主痴恋谢昆玉,做了不少荒唐事,她都知道,是以对宫宴上与谢昆玉一起出现,最后又同谢昆玉成婚的那位医官之女印象颇深。 何况,长公主还好几次把人请进宫来刁难。 一别多年,林秋白身上那股不卑不亢的气质,从来没有变过。太后端详她许久,又去看严湘灵。 “你说的分忧,到底是何意?” “六皇子殿下遇刺一事蹊跷,昏迷更是奇怪,湘灵想请太后娘娘查验六殿下是否中毒。” 太后眉心一跳。 太医署那么多位太医来看过,有人说夏文彦是失血过多元气未恢复,有人说是惊骇过度,被下毒的说法,有人提起,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道他症状特殊,还得再回去翻医书典籍。 “本宫还道是那杨御医学艺不精。”太后回眸,审视林秋白,“小六有没有中毒,就由她来验吗?” 林秋白上前行礼,“民妇不才,这些年周游四方,见识过许多西域奇毒乃至于蛊术。太后娘娘若不放心,可请一位太医在民妇检查时在侧监督,只是……” 她言而未尽,严湘灵把话接过来。 “只是六殿下若真被人投毒,那么行刺一事的幕后真凶,定然不愿意让六殿下早早地醒过来。是以查验一事,还需娘娘保密,勿要让安宁殿外的任何人知晓。” 太后沉吟良久,视线在林秋白与严湘灵面上逡巡,捻着碧玺手串的指头一顿,“宣太医署的杨太医来。” 早秋气象呈露,山中林叶焦黄,微微染红。 程月圆每次从那片小树林回来,都能发现野果子比之前更饱满红润,吃到嘴里的酸味渐渐变成了甜。这日她打了几只山鸡,又从村子里换米粮杂物,带回家里。 闻七伤势恢复得几近痊愈,正在院子里压腿活动。 闻时鸣在烧饭。 他又掌握了除香葱鸡蛋饼之外的更多简单饭菜,程月圆凑过去看,看到他在做凉拌杂菜,“干粮都做好了?” “嗯,待会儿吃完这顿就出发。” 闻时鸣咳了两声,程月圆伸出手掌探探他额头。 “要不夫君留在这里,我和闻七去就行了,反正也只剩下最后一处没有查探。”这些日子,已陆续查探了铜币铸造坊可能藏身的地方探查,都没有收获。 期间,闻时鸣发过了两次高热,又服草药褪去了。 程月圆眼见他又比来时更瘦了,但每次退烧后,他做那些粗重活儿,却又是利索熟练的,眼下砍的柴比她还粗细均匀,简直像是拿戒尺比划过的。 “是油烟熏的,不要紧。” 闻时鸣拿下她的手捏了捏,“只剩阿圆说的,岩石峭壁多的那一片,看过了再无收获,就要从长计议了。” 他不能一直困在山林里,薛修谨返回的消息说,荣国公府正忙于切断与钱庄、地下赌馆的联系,待腾出空来,蔺弘方没准会找到这里。 对他们,对阿圆来说都不安全。 几人对付着用完一顿饭,熟练地收拾干粮行囊。 程月圆走之前,特地把猫猫儿用的水碗和食盆都刷了一遍,指头揉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水都填满了,炸小黄鱼也有好多,你乖乖待两三日,我们就回来啦。” 黄白小猫听不懂,就地躺倒,朝她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程月圆忍痛没去戳,阖上屋门就走了。 屋子里静悄悄,黄白小猫就着这姿势,静静睡去,蓦地,浑身一炸,又飞速钻入了床底下的角落里。 屋门被暴力撞开。 几双满是泥尘的黑靴踏入屋内,四处翻找。 “都尉,没有人。” “这间屋里也没有。” “看痕迹是年轻男女在这里生活,灶台上摆着三双碗筷,上头水珠还在,人不知去哪里了。” 禀告的下属拖着一条险些被捕兽夹夹断的伤腿,毫不客气地扯了条旧布巾给自己包扎。七连山猎户的屋子个顶个儿的难寻,还有大大小小的陷阱,搜寻队伍从一开始的几十人,慢慢变成了十几人,都负伤减员了。 蔺弘方没接话,环视这间空屋,又蹲下查看正新鲜的一碗炸黄鱼干。自闻时鸣逃脱,他就忙于听父亲吩咐行事,光是处理城内人证物证就够他忙碌了。 构陷闻时鸣行刺六皇子,正是为腾出处理的余裕。 如今,他有时间来追查了。 那么多家猎户,那么多个陷阱,只有这一家,叫他有最强烈的感觉,闻时鸣那个病秧子,还有他那位颇有趣的夫人,就曾经躲藏在这里。 他迈步出屋,在院子一角找到了一只洗得干净的粗陶药煲,又看看晾晒在架子上的几味药草,“受伤的弟兄留在这里,其余人随我来!跟着马蹄印和脚印找!” 七连山最西南的边界上。 程月圆一行人走到夜色昏昏,就地找了个角落,架起篝火,把干粮烤热了涂上一层花蜜吃。她身旁不止有闻七和闻时鸣,还有太子夏珹留下的一队亲卫。否则光凭他们三人的脚程,无法在短时间内一一摸清楚。 “如果那里也没有,要怎么办?” 她的目光遥遥投向了西南的山石。 暮色之中,险峻的山石陡峭狰狞,如恶战后遗留的战场,森森峰峦不似石脊,更像累累残骸。有风吹过,吹过石壁空谷,吹过石缝中崛起而生,虬结盘曲的松树针叶,卷过的声音呜咽幽幽,听得人心头发慌。 闻时鸣未语,程月圆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这里是岩群,这里是南河,越过南河就是另一片山头了,是我不熟悉的地方。铸造坊有可能在更远的位置吗?” 此刻,先派出去探路的两个亲卫返回了。 “闻公子,有情况。” “细说。” “小人们在前头发现一个入口隐秘的山洞,里头无人但有很多遗留下来的冶金物件和锅炉,还有这个。” 亲卫递给他一小片成色斑驳的碎料。 闻时鸣对着篝火的光细看,是劣质铜料,“走。” 一行人动身,熄灭了篝火,拿泥土掩盖烧火痕迹。 往前数十步越过一片怪石丛林,从洞口入,先窄后宽,闻时鸣看了一眼洞外,点了两个亲卫去守,才继续进入里头,眼前视野骤然开阔,里头藏着个不大不小的冶金作坊,一堆破损的坩埚碎片散布在简易的熔炉旁,熔炉因为长期高温使用而开裂变形了。 闻时鸣蹲下去,亲卫打火把探照,照见了炉内残留的铜料渣,还有边缘毛刺未打磨的生锈铜钱坯。 程月圆在一张旧得快破了的木桌上,找到几枚真钱母模,“夫君你看,这里就是铸造坊,可是人都跑光了,是知道事情败露,把这里舍弃了?” 闻时鸣把那块铜钱坯拾起来,摇了摇头,吩咐一众亲卫,“四下找找有没有铜币模具、账簿等文卷记录。” 他接过火把,与程月圆往里去。 “阿圆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 “非要说的话,”程月圆回头看一眼细细搜寻的亲卫,“就是太干净了。” 铸造出来的假铜币没有,铸造时要用的劣质铜料库存没有,就像提早很多知道了有人来,把所有还能用的东西都收拾走了,除了几枚随时能替代的真铜币样版。 “这里不是临时被舍弃,是被废弃的。” 闻时鸣举高了火把,看清楚山洞深处,视线所及,却有水波粼粼,深不见底,阿圆之前说得的确不错。 “假铜币被少府监和官府留意到只是近一两个月来的事情,此处看起来却被废弃了许……” 远远地,有闷呼声自他们进入的方向传来。 闻时鸣停了话,闻七提刀,一边警觉地走过去,一边高声呼喊,“发生什么事了?” 他喊了守在门口的两名亲卫的名字。 无人应答。 闻时鸣面色微变,“马上出去!”他拉着程月圆,一众亲卫跟着他往外跑,闻七在前头大喝:“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个废弃作坊的入口摇摇晃晃,泥尘石灰俱下。 像是爆炸,又像是巨石从高处滚滚落下,烟尘之后视野朦胧,待看清楚时,入目竟然有隐隐火光。 洞口被爆炸后落下的山壁巨石堵住了,留下完全无法通人的狭小缝隙,缝隙外是明明灭灭的火光。不知是风还是人为,浓浓黑烟一阵阵往山洞里冒。 “愣着干嘛?来!” “一、二、三,用力!一、二、三!” 闻七和好几个亲卫围拢,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要把巨石推开,程月圆跑过去,加入了推石的阵营。 此处更靠近浓烟冒出处,不过一阵,她同几个亲卫一样被熏得满面黑灰,呛咳不止,再这样下去,人还未先把石头推开,就先因为吸引过多烟雾中毒了。 “我劝你们别费功夫,动得越剧烈,越要呼吸。” 一道似曾相似的冷嘲热讽,隔着石缝响起来。 是蔺弘方的声音。 程月圆咬牙,闷不做声地推,肩头忽而被人拍了一下,她转头,看见了闻时鸣示意她停下的眼神。 闻时鸣清了清嗓子,才一开口,就被浓烟呛到。 “还不知道……我与蔺世子有何深仇大怨,竟要使这种阴毒手段,咳咳,来取我性命?” “都到这份上了,还装,有意思吗?” “闻某只想……死个明白。” “你回头看看,山洞里有何物,你便是因何物而死。安安生生的侯门公子不做,偏要以为自己手眼通天,能凭借几枚假铜币,把我荣国公府的底儿掀了。是太子给你的胆子,还是闻家支持你这么做?” 洞口之外。 蔺弘方看了一眼山中明亮的月色,示意煽风点火的手下继续加快,他知道家中在七连山西南边界有一座早废弃的铸造坊,却没亲自来过。 一路追踪到这里,心中不可谓不忌惮。 闻时鸣今日能查到这,明日是不是就会摸到真正的铸造坊藏在哪里?他还岂能容他活在世上?倒是可惜了他那位有趣的夫人,他还没来得及报那几箭之仇。 洞内,闻时鸣的声音是明显的虚弱,却还在问: “六殿下受伤,也是蔺世子的手笔?” “是又如何?你有命逃出来澄清,还是能把他救醒?我原对你的性命没兴趣,是你不自量力,非要自找死。” 闻时鸣一边同蔺弘方对话,一边去拍每个企图推动巨石的亲卫。程月圆看着看着,明白过来,帮忙用手势止住众人停下,带着他们远离浓烟,往山洞深处走。 入口缝隙的火越来越大。 闻时鸣觉得身前的巨石都渐渐变得暖热,“可我偏不信邪,要看是我先死,还是我的人先开出一条路。” 他佯作了一声号令。 “就凭你这点人。”蔺弘方不再言语。 越来越多的黑烟涌入山洞。 亲卫们带的火把熄灭下去,只有最靠近深处的一把。闻时鸣从洞口赶来,看见程月圆已指挥亲卫撕下了衣衫,从石壁深处澹澹流过的暗河中打湿,捂住口鼻。 他还未开口,程月圆把一张湿漉漉的帕子罩他脸上,“你不许说话了,我来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那张地形图上,这是他们该查探的最后一处。 ——“这里,岩石峭壁多,里头还有暗河。” 程月圆看了一圈面上黑漆漆的亲卫和闻七。 每个人的面目都在昏暗与烟熏中显得模糊,眼眸却异常明亮,充满了求生的渴望。 “两个办法,一,等到他们以为我们死了,挪开山石确认时,杀出去。弊端是,我们或许等不到那时,等到也或许打不过,因为早早就没了力气,人数也不够多。” “二,跟着暗河走,若是死路要原路返回,若暗河变深需要潜水,会淹死在半路上。” 她攥紧了拳头,“这个山洞我没来过,但山壁群外头是南河,南河离此地不远,我觉得,暗河不会太长。” 她生怕有亲卫不相信,一双明眸认真地看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完了,才深深看向闻时鸣。 斯文清瘦的郎君一向畏寒怕冷,稍微淋雨就泛高热,若要潜水逃生,之后不知病情又会怎样凶险,两端都是弊,可总有大小之分。 “夫君你选哪个?我想选二,我也想你选二。” “那还等什么?走吧。” 闻时鸣声音嘶哑,微凉的手掌包裹住了她的拳,“阿圆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第48章 “夫君,你想活到多少岁?” 山洞入口处。 冲天火光猛烈,黑烟将本就暗沉的山石熏得发黑,蔺弘方对洞内有多宽多大没有准确的印象,却深知足够浓的烟雾能够让人疲软昏厥,乃至死亡。 他做了个手势,让手下熄了火。 “入口清理干净,仔细检查,还有没死的补刀。” 手下举起水囊,将水浇洒在被熏得滚烫的石壁上,又三三两两合力围拢,将堵住洞口的巨石挪开。 山洞幽深黑沉。 骤然涌入的清冷夜风,把浓烟卷出,待烟雾散去了大半,蔺弘方的手下鱼贯而入,寻找想象中昏厥的人群。洞内锅炉碎片和铜渣随处可见,一切都被蒙上一切黑灰,手下们打着艰难点起来的防风灯,里里外外都巡逻过一遍,急忙跑出去。 “都尉!” “人都死透了?” “里头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蔺弘方骤然色变,一把夺过手下的防风灯,大步踏进去,哪里还有闻时鸣那伙人的踪影。他皱眉侧耳,喝止了正在喃喃称奇的手下,“都给我闭嘴。” 一群人噤声,山洞里除了风在呜咽,还有微响。 极细的,稍微一点大声说话就盖过去的。 是水响。 蔺弘方抓紧了灯柄往深处走。 洞窟最内,有浅浅溪流,通向狭长石罅,他一扬眉,点了个水性最好的手下,“你进去查探,剩余人分出三个去洞外,登到高处查看最近的河流水域。” 石罅后是一条低矮隧道,人需躬行。 火折子一点将灭未灭的光,照不进前行的方向,只有越来越急的暗流,在预示他们没有走错。 程月圆记不得这样膝行了多久,直到幽暗的水流声变得湍急汹涌,人已猝不及防卷入了水中。 腰上猛地一股力道将她拽回。 她进入石罅前,将自己与闻时鸣的腰带拆下,绑成一条长长的系绳。她闭气浮沉,艰难地睁眼,感觉头顶有渺渺茫茫的微光,在昏暗中望见闻时鸣。 闻时鸣仰头朝上看,随即一手拽起她,两腿蹬水,往微微光亮处游。自他身后出来的闻七和亲卫同样两两一组,防止走散,此刻同样跟上了二人。 初秋的河水本该微凉。 此时,程月圆只觉得水寒刺骨如针,水流亦急促凶恶,压得她耳边生痛。手腕上,闻时鸣攥着她的力道渐渐松了,她察觉闻时鸣的速度变慢,回身朝他渡一口气,再将两人系绳收紧。 头顶微光看似遥远。 但每一次上浮,她都能感觉那光芒更亮一点,她一回头,都已经能看见水影中的其他亲卫。她挥动手势,想让他们看见,快到水面了,快到了啊。 再坚持一下。 “哗啦!” 程月圆泼水而出,大口呼吸着山林凛冽的气息,望见一轮硕大明亮的满月,亮得不像真的。 “夫君!夫君!” 她急急去攥腰间系绳,随即望见了他从水底浮出的面容,水珠滚过他长睫,轻轻颤动,薄唇上血色全无,是极冷的模样,“我无事。” 一行人咳着水,喘着气,狼狈地滚上浅滩。 夜风吹拂过,有什么细如白雪的东西纷纷扬扬地飘飞,放眼望去,水边一片银白芦苇,在风中摇曳,碎碎的芦花漫卷,衬着上头那轮清清冷冷的满月。 人人精疲力尽,短短一段路,就有三四人因腿软摔倒了,又勉力爬起来。 “再这么下去不行,先休整。” 闻七找了一处避风空地,吩咐亲卫就地捡一些树枝草絮,火折子都打湿了不能用,只能钻木取火,还不一定能生得起来。 他一边担心追兵,一边担心闻时鸣的病况。 “郎君,你感觉怎么样?” “你先去四周视察,不用管我。” 闻时鸣面白如纸,除非从程月圆这样近的距离去留意观察,才能发现他在强忍着打冷颤的冲动。闻七应了一声,附近没有高坡,他爬上了最高的一棵树。 “阿圆知道这是哪吗?” “我没有来过,但还在西南地界,”程月圆把衣裳上的水挤干了,四处环顾,一指他们爬上来的那条河,“这里我们叫做南河,以南河为界,往北是七连山,往南是桐道山,桐道山我没去过。” 桐道山。 闻时鸣回忆着这个有几分耳熟的名字,蓦地,听见亲卫如释重负的感叹,“总算是点着了。” 程月圆把他推过去,“先烤烤火。这里附近有村落人家,体力恢复了就赶去借宿。”野外没有讲究避忌的条件,她挤在闻时鸣身侧,同亲卫们共享一个火堆。 众人把怀里泡湿的干粮聚在一起,勉强烘烤再食,每人都分得了一小块。 木柴是干湿混杂的,烧起来又冒了些烟。 众人沉默,忆起了山洞险况,没有人说话。 程月圆一边吃不怎么干的干粮,一边拿一根木棍拨走了湿柴,忽而小小念一句:“想吃烤鸡翅,还想喝暖暖热热的豆腐鱼汤,再要一碗姜汤。” 山村人家愿意借宿已是不易,哪里还能满足这些口腹之欲,除非花大价钱,亲卫们却忍不住跟她的话去畅想,脚下渐渐生出力气。 程月圆又从窄紧的衣袖口里掏啊掏,掏出一枚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小金饼,“有钱能使鬼推磨!” 闻时鸣认出来了,是他给她的那块。 她意在鼓励,紧绷的气氛正随她的话微微活络。 闻七却一溜儿从树干上滑下来,“把火灭了!快!”他落到地上,俯趴下去,贴地听声,又奔到近前来,“郎君,东、西、北面远远的都有人来,想包抄搜索,眼下还有一段距离未找到这里,但若是找到了,我们硬碰硬恐怕没有胜算的。” 三面包抄,已断了去山村借宿的路。 闻时鸣回看了一眼芦苇荡漾的河岸。闻七和太子亲卫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方才休整一番体力已恢复了大半。至于阿圆,阿圆更不是弱女子。 闻七狠狠一咬牙,“郎君,我与亲卫们分三路,去引开追兵,少夫人带着郎君渡河,能走多远是多远。” 闻时鸣默了片刻,“我留下与蔺弘方周旋,你们去渡河,阿圆也去。能渡河,就有生机。” “郎君!”闻七骇然,“他想取你性命,还能如何周旋?侯爷给小人的命令就是要保护好郎君,小人断然不能抛下郎君,独自逃生。” “我手上有荣国公府别的罪证。” 闻时鸣从河里上来时,就掩饰不住虚弱,这句话说出来,却分外地不容置疑,似已经想好了周旋时候的说辞,是以胜券在握。闻七踌躇,一时辨不清楚闻时鸣是真有把握,还是在骗他。 “现在,马上渡河。” 闻时鸣加重了语气,目光扫向了在场每一个人,包括程月圆。 他浑身每个毛孔都像会漏风,热意散出去,湿寒钻进来,冷意如附骨髓,眩晕一阵一阵,清瘦身躯却依旧站得笔直,沉下脸时有股同闻渊如出一辙的威压,将闻七看得下意识噤了声。 等到他们下水就好了,再撑一下。 闻时鸣前所未有地冷静,种种利弊在他脑海之内转了一圈,权衡长短,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程月圆抓住了他的手,“要渡河一起渡。” “你们带着我,会拖慢速度,而且……” 闻时鸣眨了眨眼,企图再同她分析利弊,倏尔,眼前陷入了黑暗。 …… 再睁眼开,芦花漫天,圆月还是那轮圆月,河岸还是那道河岸,闻七和亲卫们都不在身边。 他伏在程月圆背上,因为身高相差太大,两只脚在地上拖着,程月圆就这样拖着他,走进了芦苇丛丛的深处。 “阿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程月圆闷头不说话。 “闻七他们呢?” “……” “阿圆。” “他们去渡河了,我留下来陪你,能躲就躲,不能躲再同蔺弘方周旋。” “阿圆说谎。” “……” “他们去引开追兵了,对吗?” 程月圆一顿,将他手臂松开,闻时鸣踉跄一下,兀自站稳了,对上她难得含着怒气的圆杏眼。 “你难道就没有说谎吗?你要是有同蔺弘方周旋的证据,真的有这份证据,在山洞里怎么没拿出来。你就是想把我们骗走了,自己去拖住那些人。” 程月圆说得飞快,气愤中又有委屈,眼睫一眨要落下一颗泪来,又拿手背抹去,不想输了气势。 闻时鸣怔忪片刻,虚弱地笑了笑。 “你还笑!” “是没有证据,但我也没想赴死。” 小娘子的情绪一缓,但还没有被完全说服,拳头松了又紧,眼珠儿红得像兔子眼睛。 “陛下有意收回兵权,而朝中让二皇子就藩的声音越来越多,我猜测荣国公府铸造□□,意不在获暴利,而在用暴利养私兵,在必要时支持二皇子。我打算用私兵诈一诈蔺弘方。” “那、那在山洞里……” “在山洞里没用,因为我早发现了有暗河。” 闻时鸣在白茫茫的芦花飞絮中,贪看程月圆微红的鼻头与眼眶,觉得心尖发软,胸腔像是泡在温水里满涨酸软,有马蹄声响起,他侧头,远远看见了一队军士模样的人在林道上驰骋远去,不知是敌是友。 程月圆警惕,将他扯了下来,两人完完全全躺下,借着芦苇遮掩身形,安静地等马蹄声消失。 亮得惊人的大月亮,在危机四伏里,远远俯瞰人间,清辉皎洁未改,莫名地,让她感到了某种安全。 她是在月圆之夜被阿耶捡到的。 阿耶说,月圆有好运气。 程月圆吸了吸鼻子,手脚放松地摊开来。 “闻时鸣。” “嗯?” “你想活到多少岁?”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现在想。” 闻时鸣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渗透入骨髓的寒意有增无减,他举起自己的手,企图攥一把飘忽的芦花,却攥了一掌空白。 月光下的手掌苍白,能看到青紫色的血流脉络。 想活到多少岁,他没想过。 因为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避忌,要仔细考虑的人生,对他而言没什么意思。 偶尔听见旁人对他的评价,“一日三餐都要喝药,并非长寿相”,闻时鸣亦从来没有觉得冒犯过。 直到他住进了阿圆家里。 床板硬得他浑身酸软。 每日都要砍柴挑水,不然第二日会没得用。 三餐的药断了,发高热时只喝最基本的几味土方草药,再靠凉水擦洗手脚退热。 很难受,很不适,很辛苦。 但让他感觉真实,感觉双脚踩在了坚硬大地上,而非浮软的云端楼阁。 “阿圆想活到多少岁?” “九十岁吧,牙齿都掉光,吃不动肉的时候。” “那我比阿圆多一岁。” 闻时鸣在虚空中的手,被程月圆握住,白芦花飘进了他们掌心空隙。一夜惊险逃生,衣裳湿了又干,她的手掌又恢复了暖热,掌心的薄茧充满力量。 健康的感觉很好。 闻时鸣无比确信,只要和阿圆在一起,他就能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到九十一岁。 “夫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能撑一会儿。” “那我们去渡河吧,闻七他们拖不了多久,蔺弘方的人很快就追来。” 马蹄声完完全全消失了。 程月圆把闻时鸣拉起来,两人在芦苇丛里向波光粼粼的南河走。她不清楚自己的体力够不够带闻时鸣渡河,但就像在山洞里那样,她很想试一试。 “找粗壮的树枝、木头,我用芦苇给你捆好。” “好。” “要是,能从天而降一根大浮木就好了。” “怎么不想从天而降一艘船。” “等下追兵来了,船家不愿意载我们渡河。” “都从天而降了,你就把船家想成认识的。” 小娘子的乐观豁达会传染。 闻时鸣从不知道自己是在紧要关头能有闲心畅想的人,他拨开丛丛茂密高耸的芦苇,视线凝住了。 南河映月,碎银星星点点,随波荡漾。 一艘小船从河面向他们驶来,撑船人是正值壮年的汉子,落腮胡,短褐袍,身形精悍如虎豹。他旁边站了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身穿不起眼的灰袍,颈上系着一串长长的檀香佛珠,光头亮闪闪地反射月光。 程月圆揉了揉眼睛。 “夫君你的嘴是不是开过光啊?” 小船停在了浅滩。 船上两人看清楚了岸上两人,“闻大人,你怎会在此?这副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是曹志和与正觉寺的方丈。 阿圆说过的——“这里我们叫做南河,以南河为界,往北是七连山,往南是桐道山。”曹志和祖产那片曾经被荣国公府觊觎的山地,就在桐道山中。 第49章 “我夫人是阿圆,永远都是。” “闻大人,你怎会在此?这副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闻时鸣还无暇解释太多,“能带我们去对岸吗?” “当然,闻大人请快上船。” 小船在浅滩上摇摇晃晃地停靠。 程月圆扶着闻时鸣登船,回看茂盛的芦苇丛后,影影绰绰的七连山,“曹师傅快些撑船吧,有没有备用船桨?我来帮忙。” 她让闻时鸣入船舱与正觉寺方丈待着,方丈一见他脸色,便知不对,叫他将手腕伸出来号脉。把脉过后,亦是眉头一皱,对曹志和道:“赶快回桐道山。” 曹志和本就是一把子力气的武师傅,闻言将船划得飞快。船上没有备用船桨,程月圆就守在曹志和身后,只想等他显露疲态,速度慢下来,就随时准备去接替。 可曹志和几乎一直保持了这个速度,横渡了南河,待船停泊,他呼吸粗重,汗流浃背,便是在秋凉之夜,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烘烘气息。 “小娘子与方丈带闻大人先走,我歇会儿,半路追上你们,还能将闻大人背上山。” “好。” 程月圆将闻时鸣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同他认真道了谢,跟着正觉寺方丈上山。人还没到半山腰,曹志和果真又追上来,背起闻时鸣往正觉寺去。 习武之人的腿脚强健,窄窄石阶,两步并作一步,背着人的步态并不显沉重,转眼就消失在绿影里。 程月圆跟上时,闻时鸣已被送入正觉寺客寮,有擅长针灸的僧人在帮忙施针,有小沙弥去厨下熬常用的褪热汤药,她在院内漫无目的地打转,身上衣裳早就被自己的体热烘干,曹志和还是拿来了一套干净的灰袍,看样式,是正觉寺给清修客日常穿的。 “这是寺里新做的,小娘子换上吧。” “多谢你。” 程月圆接过,进了闻时鸣隔壁的房间,再出来时,曹志和还在等,同她一样等闻时鸣的情况稳定,目光在她面上转了两圈,欲言又止。 “曹师傅想说什么?” “正觉寺慎明禅师的医术高超,我阿弟的腿,本来大夫说即便好了,往后余生都只能坐木轮椅行走,是慎明禅师说能带过来试一试针灸,康复状况比预想的好多了。”曹志和看看她,还是没忍住问出口:“那个春日里到我家中丢下一包骨伤药的人,就是小娘子吧?” 程月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明明带面衣了,你如何认得我?” “我靠声音认的,觉得声音耳熟。” 曹志和笑了笑,“小娘子当初不愿意透露姓名,我便特意记住了声音。正觉寺方丈去参加七大寺庙联办的法会,归来时已晚,顺着南河走水路回桐道山最快,我怕夜深路途不便,自己撑船去渡口接方丈,哪里想到,回来就巧遇了闻大人和小娘子,都是我老曹的恩人。” 今夜月光太盛,将人间天地都照得明晰。 他去接人时,远远就看见对岸石林处起了火光,烟雾滚滚。再返程时,那阵黑烟已散,却还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想叫他过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却看见闻时鸣与程月圆从芦苇丛中钻出来。 他阿弟因为断腿,又痛失了三年一度的科考机会,心中常怀幽怨愤懑之气,自打搬来了正觉寺养病,得闲时常与方丈清谈,心境变得阔达许多。 阿弟常常对他说,万事有因缘定法。 曹志和从前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更是听不懂,今日一遇,模糊明白了几分。 闻时鸣所在厢房的门打开了。 慎明禅师收了医具出来。 程月圆和曹志和齐齐上去,她率先抢着问:“禅师,我夫君他怎么样啦?”慎明禅师朝他们双手合十一礼,“闻施主已经服药了,先等他褪热,再行诊治。” 青年郎君已换了干净袍衫,静静躺在厢房长榻上,似乎累得睡过去了。一盏烛台照亮他苍白面容与唇色,火苗的暖光却无法渲染上分毫。 程月圆坐到他身边,指头点了点他眉心,又转头: “曹师傅一路辛苦啦,这里有我守着。” 曹志和退出去:“我与阿弟就在最西边的两间厢房,小娘子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 屋门打开又阖上。 程月圆留了灯,脱了鞋袜,钻进去在闻时鸣身侧躺好了,摸到他掌心冰冰凉凉的。过半夜,她依然仍了无睡意,只觉得闻时鸣的掌心怎么捂都捂不热,恍如一块冬日的坚冰,把她自己的手都冻着了,再去探额头,额头却不再发烫,甚至也是凉的。 这明明是褪热之症,可是…… “闻时鸣。” 她没忍住唤了一声,触碰他脸颊,将他唤醒。 “闻时鸣。” “嗯?”闻时鸣的声音有气无力。 “你现在感觉如何?” “觉得冷,阿圆靠我近一些。” 程月圆挨着他贴近,手脚并用抱过去,看见他眼睫翕动,想睁开又没力,“现在还冷吗?” 闻时鸣没答,却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梦见小时候掉入冰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明明会浮水,手脚都僵硬麻木得不听使唤。 明明离湖边就剩一小段距离了,就差一点点,一点点都游不过去,被冻住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到了胸口。 此刻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又把他牢牢地束缚住。 阿圆的声音离他这么近,人就紧紧贴在他怀里,他却感受不到她的体温,他甚至觉得回到了还未认识阿圆之前,那种一日三餐喝药都比喝汤多的日子。 闻时鸣异常地厌恶这种感觉。 他掐了掐自己掌心,费力地睁开眼,“阿圆,我想起来走走。”程月圆愣了愣,随即翻身下榻,将他努力地架起来,“去哪里走?” “屋外有地方吗?” “有个小院。” “那就在小院走。” 他脚步虚浮,撑着程月圆,出屋下了台阶。 月亮把一双人影照得斜长,在浅浅石砖上慢慢移动,程月圆带着他,从东边第一间厢房走到了西边最后一间厢房,摸到他掌心渐渐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程月圆这头忧心忡忡,对上闻时鸣的眼眸,却看见很浅的笑意。闻时鸣平静道: “若是在侯府里,没人陪我走。” 病成这个模样,还想要下地,不出一会儿就有嬷嬷悄悄摸摸地跟他母亲通气,母亲会来把他劝回去。 可是阿圆只会问他,你想去哪里走,然后再挪着慢腾腾的步子陪他走。 闻时鸣不紧不慢地,又同程月圆走了一个来回,那种心口发凉的窒息感消了些,“阿圆小时候生病多吗?” “不多,阿耶说我猴子投胎,满山乱跑。” “山中四季,哪一季阿圆最喜欢?” “夏天和秋天,春日雨水多,冬日又下雪,夏秋两季有很多杏子桃子和野果子可以摘来吃,七连山东边还有一片乌桕树林,秋天叶子会变幻很多颜色,可好看啦……”程月圆说着说着,意识到什么,一下咬住了嘴唇,支支吾吾地想找补又补不出来。 青年郎君沐浴在月光下,唇角轻轻牵起,眼神一点儿也不意外,恍若一汪柔软平和的秋水,将她的笨拙、心虚和愧疚都温柔地包裹起来。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曹志和披衣站在门边,看清楚两人后吃惊:“怎地起来了?慎明方丈说他今夜念经不休息,我再去请他来给闻大人瞧瞧。”他一边走,一边套衣衫,像一阵风从程月圆的身边掠过,打断了她想要费力解释的话语。 不一会儿,慎明禅师随曹志和来,再给闻时鸣探脉。“高热虽然退了,但寒气侵入经脉,没有完全排出去,会导致气血凝滞,闻施主能起来走动是好的。” 慎明禅师的语气叹息,“正觉寺的后山门曾经有一方汤泉,可惜这些年水流渐少,已经枯竭了,否则浸泡汤泉后再加上施针,排寒更彻底。” “禅师所说的汤泉,是山岩凹陷处涌出的温泉汤? “正是。” “如此说的话,我家山庄附近就有一处汤泉池,我前几日回去打理时看见了,那小池中还有热汤。” 曹志和一边说一边比划。 他家祖产那片山地,肥沃处租给了正觉寺作福田用,地基夯实处是祖上留下来的庄子,他陪阿弟在正觉寺养腿伤,每隔几日就回去打理一番,距离很近。 慎明禅师眼前一亮,闻言轻轻笑了,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闻施主是福泽深厚之人。” 闻时鸣只看着眼前想解释又开不了口的小娘子。 那双圆杏眼的光彩,在听见汤泉池失而又来时,又焕发出点点光彩。哪里是他的福泽深厚,分明他的阿圆吉星高照,次次都能带着他化险为夷。 “慎明禅师,闻大人他何时去汤泉池最好?” “既是排寒,自是越快越好。” 因着慎明禅师的提议,众人即刻就出发了。 闻时鸣借助正觉寺僧侣抬的滑竿,上了桐道山最高峰,找到了曹志和所说的汤泉时,还是万籁俱寂,拂晓将至未至的时分。 幽暗岩隙中,泉水汩汩而出,腾起白雾弥漫,模糊了四周缠绕的嶙峋怪石与横卧虬结的马尾松。 僧侣们正在曹志和的庄子里歇息休整。 程月圆一人守在池边,看见薄烟氤氲中,泉水微动,闻时鸣的白袍裹着修薄如竹的身段,没入水面。 天边还有月,光魄稀薄,融入了隐隐升腾的晨辉。 她伸出手,摸过边缘岩石的青苔,浸入脉脉春暖般的热意中,来汤泉时积攒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口。 “夫君是何时知道我的?知道我是假冒的。” 在家里安排查探路线时,她就隐约发现了,闻时鸣知晓她熟悉七连山的每一片山坡,每一条溪流,却并不对此感到惊讶或疑问。 程月圆只是逃避似的,不想去深思。 “若说最早,还要数周景同在闹市走马。” 闻时鸣的手从汤泉中伸出来,捏住她的手腕摩挲,“阿圆身上有脂粉味,很重。”绮月给她挑的胭脂水粉,都是城内最好,香气自然浓郁而特殊。 程月圆盯着水面看,说话声低低的,不复往常清脆利索,“闻时鸣,我……我没想一直骗你的呀,我那时候去东西市署找你就是想……” “我知道。” 她手腕上一股力道,猛地一拽,随后跌入了仿佛比汤泉还滚烫的怀里,闻时鸣贴上她,略湿润的额头抵着她的,“阿圆不用解释,我说一句,阿圆复述一句。” 他渐渐恢复了气色的薄唇轻启:“我娶妻了。” 程月圆被他的气息笼罩,一时弄不清是他的吐息更热,还是汤泉水雾更热,懵懵地跟着念:“你娶妻了。” “不对。” 他在她唇上一触即离,“我娶妻了,我是谁?” 程月圆在心头默默绕了一下,“闻时鸣娶妻了。” 晨光隐现,徐徐点亮了清俊郎君眼眸中浮现出的笑意与真挚,“我很喜欢我的夫人。” 许是水汽太浓重,许是汤泉太热,程月圆整个人被泡得发晕,心跳快了些,轻飘飘地跟着重复,低得像是呢喃,“闻时鸣……很喜欢他的夫人。” “我的夫人程月圆,连起来说。” “闻时鸣很喜欢他的夫人程……” 从小伴随自己长大的名字好像烫口,横竖说不出,她嘴唇张张合合,惹得他又啄来一吻。 闻时鸣贴着她耳际:“我夫人是阿圆,永远都是。” 程月圆被水雾熏得眼前模糊,靠过他的肩上,埋首在闻时鸣颈窝,半晌重重一点头:“没错呀,就是我。” 闻时鸣真的不在意,他还要当她的郎君。 她和闻时鸣就是如假包换的夫妻,真好。 程月圆搂着他,感受着汤泉池铺天盖地的暖热,紧绷了一晚上的心弦彻底松下来,终于觉得困乏。 熬了一宿的小娘子呼吸慢慢轻缓,打起了盹。 闻时鸣抱着她,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下颔轻轻抵在她额上,转了个视角,享受来之不易的安宁。 旭日初升,金灿灿的阳光漫过桐道山的每一寸土地,融化了笼罩山河的沉沉雾霭。 从汤泉池边往下俯瞰,借着地势,能看见南河蜿蜒曲折的水面,收窄在桐道山与七连山之间的某处。 闻时鸣的目光忽而凝向了低处的黑色烟柱,他并不想打扰她难得的睡眠,但他需要确认,“阿圆。” “唔……” 程月圆不满意地咕哝,在他肩头蹭了两下不想醒,最后还是睁开困倦的眼,抬起头来:“怎么了?” 闻时鸣将她拧转了一个方向,“你看那里。” 第50章 “阿圆教我。” “你看那里。” 程月圆顺着闻时鸣拧转的方向看去。 从此处远眺七连山,临水处有一峭壁,天然险峻,岩色幽深,底部的石缝中飘起的一道黑色烟柱,若不从对岸地势高远处凝神细看,难以察觉,很快便与岩壁的色泽融为一体。 “那里有飘出来的黑烟,阿圆能看到吗?” “我也看见了,真的有,铸造坊要熔炼铜料,有熔炉烧火,会不会就是藏在那里呀?” “十有八九。” 闻时鸣对着她亮起的目光点头。 此地位置隐秘,靠近水源,还有水路运输耗材原料,寻常烧陶器或冶金的作坊根本不会选取在这等偏僻到寥无人烟的位置。即便不是假铜币的铸造坊,亦不会是什么本分经营的场所。 程月圆只想生出一双千里眼看清楚。 “好像有人进出,不知道是不是把守的护卫。” 那些在视野里轻轻移动的小黑点们,就像蚂蚁那样,看不清楚有没有佩戴兵刃。她想了想,“我明日,不,我今夜就渡河去悄悄查探!” 闻时鸣不赞同,“阿圆的当务之急,是先休息。” “可是,我怕他们跑了。” “蔺弘方那么急着赶尽杀绝,就是怕我们摸查到真的铸造坊,可见短时间内并没有废弃铸造坊的打算。” 程月圆被说服了,同他一起观察起那个地方,黑色烟柱不止没有消失,还变得越来越大。 “还在正常铸造的。” “对,这两日先观察。” 两人以浸泡汤泉便利为由,住在了曹志和庄子里。慎明禅师每日过来针灸,帮助闻时鸣驱散淤积在五脏六腑的寒气。 庄子里储备有一些粮食,曹志和还隔三差五就来送吃食。程月圆好吃好睡了几日,想去偷偷探查的心思越来越按捺不住,又一次从汤泉岩壁观察回来后,推门而入,想找闻时鸣好好说说。 闻时鸣立在窗边,长臂伸着,刚放飞了一只信鸽。白鸽扑棱翅膀,悠悠转转飘下来一根羽毛。 程月圆一愣。 “夫君哪里来的信鸽?” “闻七弄来的。” “闻七没事?太好了!” 闻七要是没有受伤的话,还能跟她一起去查探,他正是最善于此道的高手。 程月圆飞快地转身,在门廊下举目四顾,看向庄子各处,企图看到闻七那道熟悉的身影,“别的亲卫跟来了吗?他们如何了?怎么找来的?” “当初分别时,你们的安排便是,他们引开人,你带我渡河。我清醒后拜托正觉寺方丈,找人到桐道山山脚临水处,留下了父亲军中常用的暗记,他们若看见了,定然能顺着暗记寻来。” 闻时鸣没忍心同她细说,找来的亲卫伤势不一,人数寥寥,而闻七是里头伤势最轻的,“眼下还在正觉寺休养,再等几日,或许循着来的人会更多,趁着等待的这些日子,我想阿圆教我一件事。” 程月圆睁着好奇的眼眸。她想不出,除了烧饭砍柴这些,闻时鸣还要学什么。 “夫君要我教你什么?” “打猎。” “夫君想打什么猎物?我帮你呀,现在秋天山林里还有很多动物可以猎。” 闻时鸣的身体经过死里逃生那一遭,她本以为即便有汤泉和针灸,至多是恢复从前虚弱的状态,却没想到他每日仍然有力气承担庄子里的粗重活儿。 可打猎终究不是速成之事,而且过分需要体力。 程月圆挠挠脸蛋,既不想浇灭他的锻炼热情,又觉得眼下不是秋猎好时机,琉璃似剔透的眼珠儿转转,“夫君真的想学?” “对。” “打猎都是……都是要从基本的学起的,先学怎么做陷阱。我小时候,阿耶就是这么教我的,要把陷阱做得够结实才算出师了,再学弓箭骑射。” 陷阱的花样林林种种,程月圆能换着教他不重样的。这么一磨蹭下,其余亲卫就该赶来,忙正事了。 她还想继续说服闻时鸣,不料他立刻点头,一点异议都没有,抬手将鸦青发丝扎成了利索的高马尾,换了一身绑腿束袖的粗衣。 “那就从陷阱开始学起,阿圆来教我,今日就学。” “好啊……那就今日教。” 程月圆拉着他翻出庄子里的砍刀等工具,往山林里跑,“猎户的陷阱,除了铁器外,大多数都是林子里有的,就像木、竹、藤蔓、树皮、兽筋、兽骨,夫君和我先搜集多多的材料,我才能教你不一样的陷阱。” 小娘子脚步轻快,钻入山林里,如鱼入水,闻时鸣还没看清楚是哪棵树上长了藤蔓,她就嗖嗖地揪出了两根,团了团塞到他手里,又不知从哪里捡到一根硬木,“夫君留着它!能派上用处的!” 说起一起搜集,他的速度远不如阿圆快。 荆钗布裙的玲珑身影,有时从灌木丛冒出,有时从树上爬下来,不过半个时辰多,闻时鸣脚下就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材料。 泰岳大人说得没错,阿圆真是小猴儿。 程月圆兴冲冲跑到他面前,两手摆了摆。 “教学开始!” “夫君留意看我绑绳结的手法!别眨眼喏。” “这是活扣,能够抓狐狸、狍子这样体型小小的,用皮绳或藤蔓做个活套,布置在它们常常出现的灌木丛里,把另一头系在树梢上固定,记得要绷紧。” 程月圆用他的手臂做示范,“狍子钻来时,会被套住脖子或腿,重量一压,引得树梢一弹,就会……” 她一压,闻时鸣手臂一紧,倏尔被一股力道拉扯,直不楞登地举起了手,程月圆两眼弯弯,红唇间露出了小米珠一样细白的牙齿,“就会被吊起来啦!” 闻时鸣失笑,“好阿圆,我投降,来帮我解开。” “这是落石陷阱,常用来抓大野猪的,也要设置在它们经常出没的地方。找一根足够坚韧的藤蔓,一头是重石,一头是树桩,还要在设置一根足够低的绊索来做牵动机关,触到绊索了大石头就会把野猪砸晕。” “这是陷阱坑,对付大动物,像是獐子、熊瞎子,坑底是削得尖尖的硬木刺,坑上要捡细树枝,像蜘蛛织网那样搭一层薄薄的木网,铺上落叶泥土伪装。” “这是竹刺栅栏,用有刺灌木也能搭,围在自己家外头,防止野兽闯入,还能用来驱赶它们往陷进去。” 程月圆把自己说得兴奋了,还想再搭出一座完整的竹刺栅栏,才觉得天色已晚,日头西坠。 山林树影把落日切成一道一道浮动的金光,打落在闻时鸣起伏明晰的侧脸轮廓上,她看着一颗清薄的汗珠滚下,在他俊秀面容上蜿蜒出水痕。 再看他的粗布衣,背后一片全然湿透了。 闻时鸣学得极为认真。 她每演示一样,他都亲手再制作一样,甚至要反复同她确认细节与技巧。 她扯扯衣袖,折出一块干净的小角,踮脚给他仔细印去脸上的汗,又摘去他肩上枯枝。 “我小的时候要学得有夫君一半认真,阿耶没准还愿意教给我更难的。” “还有更难的陷阱?” “嗯,但阿耶说我不定性,就不教了。” 程月圆拍拍自己手臂最结实的地方,“我有力气,不靠陷阱也能猎到的。” 说罢从剩余材料中挑挑拣拣,拿了一些在手里,另一手拉着他,嘴上哼着歌儿回庄子去。 两人手掌心都脏兮兮,夹着薄尘土贴在一起。 但两个人谁也没甩开手。 直到晚膳洗漱后,程月圆坐到小凳子上,又拿起了那些材料在认真琢磨。 “为何还在看这个?” “我想给夫君做一把轻弓,这根木头是山茱萸的,够硬却又不会太硬,刚刚好。等夫君学会我程家所有陷阱,就可以慢慢慢慢地学弓箭打猎啦。” 程月圆比比划划,在确认从哪里开始修剪打磨比较合适,有人在敲她与闻时鸣的屋门。 笃笃笃。 “郎君,是我。” 是闻七的声音,程月圆面露惊喜。 闻时鸣去开门,她探头,看见闻七身后还有两个见过的亲卫,朝他们挥了挥手。 闻七站在门边道:“都按郎君说的安排好了。”他看看程月圆,又上前一步,附耳说了几句话。 “知道了。”闻时鸣颔首,“你们也去休息。” 屋门阖上。 程月圆拿碳条在山茱萸木上划记号的手顿住,“安排什么?是要去查探铸造作坊了吗?” “闻七去查探过了,虽然没混入内部,但从近水岸处找了作坊工人倾倒的铜渣废料,已确认了。” 闻时鸣看着她,“阿圆的弓来不及造了。” “明日就要去了吗?” “不是,我需要阿圆先赶去搬救兵,与我与闻七的人打个里应外合,把铸造作坊的人证物证都扣下来。” “我一人去?” “对。” “去哪里搬?” “县衙。” “……夫君的画像还贴在缉捕文书上,我要用什么理由说服县衙的人?知县老爷会听我的话吗?” 阿耶入狱时,她看得最多就是伸手要钱的贪官。 程月圆有点担心自己嘴巴笨,弄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反而坏了事情,耽搁了闻时鸣的计划。 “万年县和长安县的知县,或许,一听见我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就会立刻把阿圆抓起来。” 闻时鸣对上她疑惑的眼神,从旧木桌上抽出这些天画的他记忆中的各县行政范围。 “可阿圆去搬的救兵一定不会。” “我们越过七连山,渡过南河,已经出了皇都两县管辖范围,此处隶属于另一个县,是三辅要冲,盛产美玉,距离皇都只有一日车马。” “知县不是什么老爷,是阿圆与我的媒人。” “探花郎何愈。” 第51章 闻时鸣说过,他想活到九十一岁。 晨星隐没,蟹壳青的天际还能瞧见一抹淡月。 程月圆背上了行囊,牵着一匹枣红马儿,预备往桐道山南面的官道去。从桐道山往蓝田县,快马加鞭,要耗上整个白日,而且她还从来没去过,只能靠地图认路。 她还是信心满满的。 “我想何愈会愿意帮忙的,夫君在这里等我,我一找到她,就快快带人来与你汇合。” “阿圆不必与我汇合,从蓝田县回桐道山会耽误时机。你与何愈带人从水路走,绕行到我们推测的入口处,看情况,直接攻破进去,把工匠与作坊管事的人都控制起来。” 闻时鸣将她脸颊上一丝碎发绕到耳后。 “我猜他们之所以没有转移阵地,一是还未暴露,二是还有最后一批铜钱没有铸造完,一旦铸造完了,可能就会躲避风头去了。” 程月圆正想问那你呢? 闻时鸣已接着道:“我会在铸造坊外围做好埋伏,给阿圆打掩护,必要时候与你里应外合包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到她掌心里,“六皇子遇刺一案还没定论,父亲虽被拘在宫里,名义上依然是平阳侯,陛下并没有下旨褫夺他的爵位。这是他之前给我的令牌,必要时候,阿圆可以用此物交涉,拿协助剿匪当借口。” 程月圆攥紧了令牌,“好,我很快就能找到何愈!” 马蹄声响起,在寂寥的清晨里远去。 闻时鸣目不转睛地看小娘子利落的背影,直到拐过前方小丘消失了,才收回视线。 闻七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闻时鸣看了他一眼,“就按之前安排的办,无需再劝。” 闻七叹了一声,“是。” 程月圆这一去三日。 再望见桐道山,她已身在水路官船上。 连绵起伏的桐道山隐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而七连山险峻石壁的嶙峋怪石却愈发清晰地迫近眼前。 何愈就在她身边,身后是蓝田县所有能够调动的衙差与捕快。起初,她还以为何愈要经过一番慎重考虑才会答应,没想到她只是听自己讲完,就点了人手出发,还要再征集身手矫健的民壮。 反倒是蓝田县尉来规劝,让何愈不要冲动行事。 闻时鸣给的那块令牌,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他会带人埋伏在哪里呢? 程月圆一边寻找适合埋伏的地点,一边两指扣起,含在唇中,模仿她与闻时鸣在查探獐子肉坊时听过的那种,抑扬顿挫的鹃子叫声,一声一声地,想要给他信号。 声音消散在夜风中,没有应答。 官船在河道最窄处停靠了。 程月圆领着蓝田县众人下船,这里看不见黑色烟柱,却依稀可见明明灭灭的灯火。 何愈问:“我们要等到闻公子的人出现才行动吗?” 程月圆又呼出信号,此刻,听见了一模一样的回应,她眼前一亮,“他到了,我们直接进去,抓住尽量多的活口做人证。”铸造作坊就在这里,物证众多,想搬也搬不走,只要再抓到足够多的证据,咬出幕后的荣国公府,事情就算尘埃落定了。 何愈沉了声:“那就直接行动。” 藏匿在夜色中的官差掏出火折子,点亮火把和风灯,照出身上佩刀雪白的锋刃,声势浩大地朝着峭壁下有光亮的地方去。 那处入口前有栅栏,栅栏外有军士模样的人把手,却不如程月圆想象的多。她此刻身穿蓝田县衙捕快的衣裳,跟在何愈身后。 守卫见是官府的人,面露惊慌之色,依然是远远喝止:“来者何人?快停下!” “本官乃蓝田知县,于此清查山中匪盗贼寇!速速让行!”何愈步履不停,说话间已来到近前,一群衙差涌上来,要搬走阻拦在门口木刺围栏。 “此地是军防重地,用以锻造军械,任何人无令不得通行!便是知县也不能例外!”守卫聚在一起阻挡,有一人往栅栏内小跑,要去通风报信。 程月圆正摸出腰间套索要将他圈住,耳边有破风之声,一支飞箭凌空越出,精准地射在那名守卫的腿上,叫他霎时倒地,痛呼着不起。 她回首看飞箭来处,石壁之下,树影深深,看不清楚闻时鸣与闻七他们埋伏的具体所在。 但程月圆感觉很安全。 衙差与民壮武功不高,人数却是守卫数倍,还有暗箭帮忙配合。军士寡不敌众,木刺栅栏被移开了。 程月圆当先冲进去,此处铸造坊比起被废弃的那间,入口掩藏在岩壁后,却更开阔通畅,内里别有洞天,灯火亮如白昼。 洞内高逾两丈,岩壁凿痕粗粝,每隔五步就挂着一盏灯。岩顶垂下一根根通风的空心粗竹管,将陶土熔炉的浊烟引出洞外。目之所及,铜料、木炭堆积成山,半成品钱币被泡在一缸缸有刺鼻酸味的水中。 离程月圆最近的老匠人猝不及防见了生面孔,一愣,敲打钱范的动作顿住。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横肉的监工头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勺起一勺滚烫铜液,泼向了程月圆和她身后赶来的捕快衙差,“快跑!” 几道黑影从半成品钱币的缸后跃出,抄起武器,袭击刚刚躲过铜液的程月圆等人。程月圆弯刀开阖,使的都是需要大力气,一招见高下的招式。 她很快解决了离自己最近的两人,方才在洞口没用上的套索,呼呼飞旋,灵活地一抛,套在了想逃跑的监工脖子上,一把将他拽回。 监工面色紫红满涨,快要呼不过气,才得了喘息空隙,就有一把冰凉弯刀架在脖子前,瞬间割破了外头那层油皮。 “这里都被官府控制了,叫他们住手!” “姑奶奶饶命啊,他们、他们是军爷,只负责守卫,可不听我的啊……” 说话间,何愈带着剩余人手涌入,将铸造作坊一众人等围了起来。里头厮杀得最凶的几个军士看出大势已去,彼此对视一眼,刀光斩落却不再对着蓝田县差役,而是早已瘫跪在地,不住求饶的工匠们。 工匠们垂首求饶:“官爷饶命!娘子饶命!小人们是因背负巨债,又因家人被抓才被迫在此……” 话被中断,血雾喷溅,两个匠人的头颅滚落。 程月圆瞳孔一颤,架着监工头弯刀的手一别,反手将刀朝军士掷去,阻止他杀害第三名工匠。 与此同时,洞口处先后飞来两道利箭,先后扎中了剩余军士的右手。 是掩护她与何愈的人。 程月圆惊喜,看向来处,却见一人身量峻拔,四肢修长而充满力量感,是闻时瑄。一人只比程清江大不了多少,还是少年人单薄身材,一双星眸明亮有神,冲着她喊:“三表嫂!” 怎么是他们? 程月圆顾不上多问,众人配合衙差,把现场所有工匠以及还在负隅顽抗的军士都捆绑起来,接下来搜集物证,收拾善后的事情就交给何愈。 她快步奔向了闻时瑄和冼六郎,用衣袖擦擦鼻尖的汗。“兄长,小六郎,怎么是你们……我夫君呢?” 两人亦是一愣,闻时瑄目光沉沉,剑眉蹙起。 “我接到阿弟找人送来的消息,说此处是□□铸造坊,要我暗中配合抓捕,保障你的安全,我以为,他会与你在一起。” 阿弟在信中解释得简略,闻时瑄只能自行推测。 他在名义上,依旧是被困在平阳侯府的避暑山庄,可就在他们出发的那一日,父亲带阿弟进宫面圣,密谈了许久。闻时瑄不知道他们与圣上达成了何种商议,只知道金吾卫围困避暑山庄,实际上并未对平阳侯府女眷有任何刁难。 在那之后,六皇子遇刺。 父亲再被召进宫,至今未出。 闻时瑄看向这个平日里活泼爱笑,总打扮得明艳靓丽的弟媳,对她今夜展露的身手亦感到疑问,“你有这好本事,当初留书离开山庄,母亲与慧月担心……” 程月圆却愣愣地,圆杏眼的神采仿佛飘在了别处,不等他说完,蓦地一跳,推着他与小六郎往外。 “何愈,我要借官船上的小舟渡河,现在就要!是很着急的事!你的人手稳定局面了也跟过来桐道山。” “好,这里有我善后,阿圆只管去,我很快来。” 官船吃水重,开起来需要人手多。 若只是横渡南河这一段距离,小舟快捷更多。 程月圆拉了两人上船,飞快地摇浆。 铸造作坊内驻守的军士,比她想象的还要少很多,就像是人手并不齐全。蔺弘方在那夜下杀手,就是为了防止她和闻时鸣找到真正的铸造作坊。既让她和闻时鸣逃脱了,他又怎么会不在附近巡逻守卫呢? 她一早就该想到的,她怎么想不到。 程月圆攥着船桨,指节用力到发白,闻时瑄接了过去,“我来,我来更快。”他话一顿,“阿弟在对岸,是他引开了铸造坊的大部分守卫,对吗?” 程月圆的一颗心好像被谁攥起来,胸腔闷闷地发紧,“是荣国公府的世子蔺弘方,他原想杀了我和夫君,被我们侥幸逃脱了。” 闻时鸣要学打猎,不是为了打猎。 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想了解那些陷阱要如何布置,想要寻一条以少胜多的路,否则就以蓝田县那些普通衙差,健硕民壮,对上训练有素、刀口舔血的军士,要把铸币作坊团团围住,收缴出足够的人证物证,并没有多少胜算。 程月圆抬头。 今夜弯月,浮云遮蔽清辉,连河水都幽暗。 她仔仔细细回忆,自己都教了闻时鸣哪些陷阱,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技巧遗漏了。 闻时鸣就靠那些陷阱,能够把人困住吗? 小舟在近岸处靠近,程月圆不待停稳就跳下了船,踩出几朵飞溅的水花,在快进入桐道山脚密林时,忽而放慢了脚步,风中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一颗心怦怦跳,快到了嗓子眼。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闻时鸣说过,他想活到九十一岁。 他是为求生,不是赴死。 程月圆攥紧了拳头,大步跑进了密林里。 第52章 都是属于闻时鸣与程月圆的家。 闻时鸣从船上跳下来,跑入桐道山脚的密林时,同样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弦月冷冷清清,朦胧的浮云缭绕,月华黯淡。 黯淡正好。 他竭力平复粗重的喘息,躲入了藏身之处,守候在附近的闻七靠近:“郎君。” 他以手抵唇,示意噤声。 蔺弘方会被引过来吗? 会的,因为他以身犯险,这一日内,两次亲身出现在铸造作坊附近,佯装查探,又在蔺弘方即将带兵追来时,顺着水路逃脱。 这是第三次。 蔺弘方看出了他实则没有多少人手,双方的力量悬殊。他自诩生杀予夺,骄傲张狂,怎么容得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蔺弘方只想速战速决。 数十军士从南河幽暗的水面横渡,在夜雾沉沉中现身,迈着齐整一致的步伐,向密林行进。 蔺弘方湿漉漉的乌靴踩上了松软泥土,用束袖抹了一把下颔还淌着的水,“闻时鸣,你想自寻死路,我成全你,这样藏头露尾有何意思?” 他话音回荡在密林之中,惊出三两飞雀。 相比之下,闻时鸣的声音遥远虚弱。 “我惜命,还不想同蔺世子短兵相接。” 位置在密林深处。 手下看清楚了蔺弘方的手势,沿着密林入口,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从外向内搜寻,不错过任何可能埋伏在别处的敌手,却因星月无光,前路昏昏,而撞上了用荆棘枝条做成的屏障。 “都尉,这里有路障!” “这里也有。” 雕虫小技。 蔺弘方挥动匕首,砍断了带刺灌木做的路障,“按原路线前进,要快!”追击闻时鸣,横渡南河时,他就想到可能是调虎离山计,可闻时鸣已是山穷水尽,去哪里求援?眼看不过十人,他手起刀落就能解决。 刀刃砍伐路障,一声声传入密林深处。 闻时鸣从藏身巨石后站起,望见前方影影绰绰的数十人影,已迫近了树梢低矮,底下野草与灌木丛生处。军士们低头用匕首乱搅,破除可能有的陷阱。 “闻三公子就这点能耐了是吗?” “蔺世子说得不错。” 闻时鸣循声,锁定那道最像蔺弘方的身影,等待他们走近划定的区域。他的能耐不大,做不了以一敌百的精武好手,只能把阿圆教的陷阱都牢记于心。 ——“这是竹刺栅栏,能够防止野兽闯入,还能用来驱赶野兽往陷阱处去。”野兽趋利避害,会被驱赶,人有猜忌怀疑之心,会被反向引导。 ——“这是活扣,能够抓狐狸这样小小的,套住脖子或腿,重量一压,树梢一弹,就会……吊起来啦!” “啊!” “都尉小心,有诈!” 惊呼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枝叶与衣衫快速勾绊的声音,零碎枝叶落下,一道道树影的间隙,三五条人影悬空乱晃,被套住脚踝,倒悬着拼命挣扎。 蔺弘方命令让左右赶去营救。 闻时鸣将口哨含在唇间。 ——“这是落石陷阱,常用来抓大野猪,一头重石,一头树桩,还要设置一根足够低的绊索来做牵动机关。” 横向移动的亲卫被坚韧藤蔓绊倒,还没砸出声,哨声一起,树梢上大石头砸落,击中骨肉的闷响与痛呼融合在一起。密林间距不大,并不够空间做阿圆说的机关,闻时鸣只能改为手动了。 蔺弘方怒不可遏,与身手最矫健的几个亲卫,翻身一滚,躲过了落石与套索,待混乱平息下来,原来带来的人手已被牵绊住了一半。 “闻时鸣!你给我等着!” “我就在此处,等着蔺世子来。” 冷风卷起,浮云渐散。 弦月光华照见了一道清瘦高挑的青年身影。 闻时鸣的脚下,铺满了碎叶枯枝,周遭空荡荡,身后只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再无其它。他仿佛就待在这里,束手就擒,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蔺弘方将手背在身后。 有亲卫看清楚了,往后退去,企图从边缘绕过,去到闻时鸣身后将他抓住。 另一个亲卫顺着最短距离,一步步小心地踩上了发脆的枯叶,朝闻时鸣走去。他脚下是略坚硬,并非预想中一踏即陷落的纱网。 “都尉,这里可以走。” “咻!” 凌空一支箭飞来,扎中了试探前行的亲卫,亲卫倒地,立刻有另一个亲卫沿着他安全前进过的路线,飞奔向前,又从他倒地的地方接着慢慢前进试探。 闻时鸣好整以暇等在原地。 “蔺世子不敢亲自过来吗?” “我就这点本事了,难道还值得你怕?” “还是说,你在等绕路的那个亲卫过来?他过不来。世子不是想速战速决吗?再拖延下去……” 闻时鸣的每一句话,都击中了蔺弘方的痛处,拱得他心头怒火越烧越旺。 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他凭什么这么张狂地跟自己叫嚣? 箭矢破空声接二连三。 转眼,已有三个亲卫倒地,在他与闻时鸣之间,蜿蜒出了一条不长不短的路径,最后一个倒地的人,距离闻时鸣不过一丈多。 这足够了。 他身边已不剩下多少人。 蔺弘方只恨渡水时把弓箭都舍弃在岸边,只带了匕首短剑,否则,一支箭就足以取闻时鸣的性命。 他正要派出第四个亲卫去确认最后的位置,一声巨响炸开,响彻云霄,回头见一束烟火从南河的空中腾起,炸开一团暖光,又慢慢熄灭。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信号。 他心头猛地被扯紧,再看闻时鸣,对方露出了淡笑,“蔺世子赌输了,既没有拿到我的人头,也没有护住铸造作坊。原来一处小小空城计就能胜了你。” 闻时鸣风轻云淡,转身要走。 不可能! 他哪里来的人?哪里有这么快? 蔺弘方目眦欲裂,与手下追来,目光中有什么一晃,细看,是闻时鸣前方的老树垂下了一根吊索。 想再撤退已经晚了。 两侧有滚石一同砸落,悬空失重之感一下子扼住蔺弘方周身。由泥土、细木架、枯枝落叶与纱网一道组成的铺面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塌陷。 一片尘土扬起,转眼又被冷风卷去。 ——“这是陷阱坑,对付大动物的,坑底是削得尖尖的硬木刺,坑上要捡细树枝,像蜘蛛织网那样搭一层薄薄的木网,铺上落叶泥土伪装。” 阿圆是个好师父。 不过阿圆教时,遗忘了最最重要的,陷阱要组合在一起用,才能发挥最大效果。 同时,它还需要有个好诱饵。 闻时鸣抓紧绳索,奋力向前一荡,险险躲过蔺弘方怒极掷来的锋利匕首,随即脱力松了手。 闻七早在树下等候,将他牢牢扶住。 他回身看几步外的深坑陷阱。 陷阱长宽四丈,深两丈,内壁在挖凿时做了倾斜,想攀爬也难以下手。陷阱底下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铁蒺藜,人一落下就会扎穿手脚。 他居高临下,俯视满身是血窟窿,如困兽般挣扎怒吼,却起不来的蔺弘方。 “那簇烟花,只是普通的烟花,并不是信号。” “蔺世子当初把先皇后所养的豹子尸体扔到皇家猎场附近的陷阱里时,可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落入陷阱之中,成为任人宰割的猎物?” “你不该这么做的。” 除了公器私用,为维护家族利益与铸造作坊,多次带人阻挠、破坏办案;除了视人命如儿戏,多次挑起事端乃至于谋害无辜者的性命。 他与蔺弘方还有最初一笔账,要替阿圆算。 他朝闻七伸手,闻七给他递来了一把弓箭。 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冷风卷到了程月圆鼻尖。她与闻时瑄、冼六郎分了三个方向走。 她走中路,看见了被砍成两半的竹刺栅栏,看见了被大石头砸得头破血流的黑衣军士,还看见倒吊着拼命挣扎的敌人,偏偏没有闻时鸣的身影。 程月圆不确定两边战况,并不敢大声喊他名字。她快步奔跑着,捕快衣裳被灌木丛的荆棘勾出了大大小小的破洞,直到远远看见一处黑黝黝的地,才慢下脚步。阿耶教过,反光的可能是水潭水洼,要避着走,完全不反射月光的黑沉沉的地方,更要避着走。 她顺着边沿慢行,靠近时,睁大了眼,看清楚了坑底的情况,随即高呼了出声。 “闻时鸣!夫君!你在哪里啊?” “我在这里。” 熟悉的清朗男声,从密林更深深处传来。 程月圆循声跑去,望见了一块足以横卧的巨石。 闻时鸣就坐在巨石上,一条长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是很放松的姿势。她扑过去,上下扫视,确定他没有受伤,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再探探额头,温热而微微渗汗,是剧烈活动过后的正常体热。 他真的没事,还好端端的。 程月圆鼻尖泛酸,一拳揍在了他的胸口,闻时鸣深吸一口气,腰躬下去,半天没有直起来。 “我、我没有很用力呀,夫君你怎么了?” 她伸手去摸,手背被他微热的指头按住,闻时鸣将她的手掌按在心跳的地方,掀起眼皮柔声道:“消气没有?阿圆再揍一拳?” “谁叫你自己逞英雄的!把我吓惨了!” “不是逞英雄,阿圆教的陷阱,都很有用。” 闻时鸣将双眸泪蒙蒙的小娘子圈在怀里,下颔搁在她肩头,闭了眼,“还是累,让我靠一会儿。” 他低声絮絮,询问了她与何愈查铸造作坊的情况,又给她讲了困住蔺弘方的对策和备用对策。 程月圆知道他已做了万全准备,还是忍不住听得心惊肉跳,“我来时,看见蔺弘方的右手,扎着一支箭。”那个位置,即便拔出来治好,也等同残废了。 “他按律当斩,受一箭已算是轻了。” 对,大坏蛋不值得同情。 程月圆点头,老实地保持原来姿势没动,手顺着他胸口抚了抚,被某种变化意外分了心神,“夫君胸膛好像……好像变结实了一些。” “只有胸膛?别的没有?这些日子,柴都白砍了。” 闻时鸣嗤笑一声,胸腔震动,“阿圆再摸摸。” 程月圆的手转而按在他上臂外侧,又摸摸紧实的腰间,忽地从他怀中挣了挣,惹得他“啧”了一声。 “乱动什么?” 莫非结实了,反而不好? 小娘子一双妙目眨眨,耳垂泛起些粉色,难得地显出羞赧,“我把兄长和小六郎忘了,他们一起跟进来的。”她转头,闻时鸣顺着她视线看去,发现了不远处,霎时间仿佛对研究树皮纹理很感兴趣的两个人。 行吧,闻时鸣拍拍她,示意她跳下巨石。 “回家再摸。” 他和阿圆,可以回家了。 皇都的平阳侯府,七连山的猎户小屋,无论哪一个,都是属于闻时鸣与程月圆的家。 第53章 “白头偕老、儿女绕膝什么价?” 晚秋晴好。 通胜门外,一架不起眼的马车等在入城队伍里。 程月圆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从七连山家里找回的猫猫儿,黄白小猫一猫看家饿坏了,不止把盆底舔得锃光瓦亮,连她晒的腊鱼都被啃得东一口西一口。 两人回到时,猫猫儿声音嘶哑,连嚎带骂地喵喵喵了好半天。 “带你进城,往后做个富贵猫猫,天天都有小黄鱼吃啦。”她举着小猫儿看肚皮,闻时鸣伸来一根手指戳,车帘外传来监门卫盘查的询问声: “车内何人?何事进城?” 程月圆与闻时鸣对视了一眼。 闻时鸣戳猫猫儿的手,改为摸她毛茸茸的发顶,“我去一趟,在家里等我。” 他们将蔺弘方的人扣在桐道山密林里,又查抄了铸造坊,前几日,已经由何愈上奏,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陈述,递交到景宣帝的御案前。 恰逢秋收完毕,太子夏珹从关中平原治理蝗灾归来,带了足够人马从官道护送,将一干重要人证物证都送到京兆府,交给林厉繁接着审理。 只是六皇子夏文彦仍未苏醒,闻时鸣还未摆脱行刺皇室宗亲的嫌疑。 闻时鸣一掀帘下车,就惹得城门守卫警觉,吃惊地瞪着他的脸,回头要同城门公告牌上挂着的缉捕画像对比,“不用看了,是我。我随你去衙门,车内是我夫人,她会回平阳侯府,你们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 守卫喊了同僚来看住闻时鸣,转身就跑了,显然是去找上峰通报。 太子殿下治理蝗灾有功,带了两把万民伞回来。 被金吾卫团团围住的变成了荣国公府,荣国公府与郑氏一干人等下狱待查。 此时情景,闻时鸣再去一趟配合审查,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作了被押到京兆府牢狱的准备,却没有想到监门卫守将听闻消息,打马赶来看了他一眼确认后,直接命手下将他送进了宫里。 闻时鸣一路被带到了宣政殿。 扣押他的人从监门卫变成了金吾卫。 宣政殿内,博山炉青烟袅袅。 景宣帝端坐御案后,在看林厉繁连夜审讯,最新呈递上来的供词,殿内有太子夏珹,有蓝田知县何愈,还有他父亲平阳侯闻渊。 景宣帝的面色看不出喜怒,惯常是不显山露水的帝皇威仪,瞟他一眼,“可算是回来。”话音淡淡一转,“闻时鸣,你可知罪?” 闻时鸣拜见过后并未起,躬身陈情:“臣在安邑坊私宅被用药迷晕,再醒来时,已见到六皇子被刺伤。此案实乃荣国公世子有心设计……” “咳咳、咳!” 闻渊以拳掩唇,挪了两步,朝他使眼色,陛下难道不知吗?陛下说的是这吗? 闻时鸣挑了挑眉梢。 景宣帝将林厉繁送来的证词拍在案上,“你当初进宫来找朕,是怎么说的?” 还有假铜币初现端倪,与荣国公府千丝万缕的联系刚浮出水面,未曾挖到切实的证据时,闻渊就带着这个小儿子进宫求见,闻时鸣信誓旦旦: “臣很确定荣国公府就是假铜币流出的幕后黑手。若是臣,抑或是平阳侯府,突然遭遇意外,或是犯下任何足以动摇闻家根本的滔天罪名,还请陛下三思,给闻家留出足够自证清白的时间。” “朕是答应你了,你呢?一声不吭就跑了,落在旁人眼里,这就是畏罪潜逃!” 景宣帝面露怒色,闻时鸣跪得笔直,敛下眼睑。 他在东西市署当差,不是日日要上朝的重臣,同这位陛下直接打交道的经历实则算不得太多,是少时结识了夏珹,从他对父皇的满腹牢骚愤慨,再到青年时释怀的自嘲,渐渐勾勒出这位帝皇的脾气。 天子之怒,若是怒于言表,反倒是幸事。 “臣确实是畏惧,臣自小体弱多病,深知当时形式,要是往京兆府监牢走一趟,定然要丢掉半条命,最重要的,还耽搁查探的时机。眼下,臣愿意全力配合京兆府调查六皇子遇刺一事,陛下想关臣多少日,臣便在牢里多少日。” 他此时直接进宫,依然穿了一身程月圆给他找人改窄的程雪峰的旧衣裳,发髻随意用布条绑带,哪里有半分侯府公子的矜贵模样。 景宣帝抬手止住了想要开口求情的夏珹。 “你罚俸半年,半年后,东西市署的差事别做了。” “臣谢殿下恩典。” “朕说让你走了?去哪?” “京兆府监牢……” 闻时鸣看向依旧立在宣政殿外,似乎随时等着扣押他的金吾卫,景宣帝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闻渊,“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朕话还没说完,他就想走。” 闻渊讪笑,转头对闻时鸣横眉:“你给我跪回去。” “跪就免了,小六今晨苏醒过来,说是胡女加害于他,你的嫌疑洗脱了。缉捕文书与平阳侯府外的金吾卫,今日就会撤走。” 景宣帝挑起朱砂笔,在没落御批的折子写下意见,“半年过后,你去户部任职,底下哪个衙门,看届时空缺再商定。” “蓝田知县何愈协助查封铸造作坊有功,三年任期满后,调回京中。” “至于太子……” 景宣帝语声淡淡。 夏珹神情谦恭:“儿臣身为太子,自小所享受一切除了君父的恩泽外,还有黎民百姓的赋税供养,为百姓治理蝗灾是分内之事,不敢论功。” 景宣帝默了片刻,“假铜币的案子,你继续与林少尹往下查,有一个算一个,该论罪的,朕绝不会姑息。”荣国公这根一直横亘在他心头的刺,能拔掉了。 平阳侯府外围守的金吾卫在日落时分撤了。 程月圆从来没觉得平阳侯府那么空旷过,婆婆和嫂嫂她们还在避暑庄子,绮月和小云露也是。 她绕着沧澜馆的院墙,一圈圈地丈量。 府里有平康和安康,安康受她所托,在平阳侯府解禁时,就往仁心堂去送信了。她已无需再瞒着闻时鸣,她只是想等他回来了,立刻一起去仁心堂。 平康同样立在沧澜馆的月洞门下等。 金吾卫撤了,郎君肯定很快就能回来。他看着每隔一会儿,就绕步到自己面前的少夫人,欲言又止。 程月圆看向他:“你怎么啦?有话想同我说吗?” 平康面色纠结,“金吾卫来围府时,进来一堆人,把沧澜馆翻了个底朝天。” “我知道呀,婢女们都把东西重新归置了,到底不如绮月和云露熟悉物件摆放,有好些东西,我看位置都变动过。” “对,东西都翻出来……”平康语声艰涩,仿佛在说什么难于启齿的事情,“少夫人你原来……” 门房小厮快步跑来,打断了两人。 “三郎君回来了!” 程月圆一阵风般掠过了平康。 平康落后一段距离,远远看见程月圆扑进了自家郎君的怀里,日落余晖里,两人都穿着简朴干净的布衣裳,看着就像坊间普普通通的夫妻在喃喃细语。 平康顿时觉得怀里一张薄纸好像有刺,刺得他浑身哪哪都不舒服。闻时鸣牵着程月圆,慢慢走回来,对上平康皱成了苦瓜的一张脸。 “你怎么了?” “小人有事,想,想同郎君私下里说。” “何事?” 平康心头有千斤重,郎君喜欢少夫人,沧澜馆的仆役也很喜欢少夫人,但是,这总归不能当做没看见吧,郎君始终还是要知道的。 “还请少夫人回避一二。” 闻时鸣拧了拧眉,把要走的程月圆拽回来。 “说吧,没什么不能当着阿圆面说的。” 平康从怀里掏出藏了许久的一份契约,“金吾卫入府搜查,粗鲁地翻坏了很多东西,这份契约夹在少夫人一个首饰匣子的夹层里,因为匣子破了露了个角。婢女不识字,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商铺地契,交给小人保管,小人看……看了几眼。” 程月圆也有点忘了,这是什么。 她探头去看,“我的吗?是不是山货铺子的契书?” 闻时鸣展开纸页,抖了抖,平康把契约交给他的那一刻,就溜之大吉了。契书的字迹像是苍蝇乱爬,一看就是阿圆亲手写的—— 替、嫁、条、约。 “冲喜替嫁,按劳计酬。” “喂药侍疾,一次五两。” “擦脸换衣,一次十两。” …… “新郎若醒,嘘寒问暖,情意关怀,一夜二十两,不包括圆房。圆房视乎具体情形另算。” “注:身份若暴露,已花费的嫁妆不另偿还。” “……” 闻时鸣饶是早知她同何愈的约定,看到那句圆房视乎具体情形另算,还是忍不住额头一根筋突突地跳,牵唇想笑笑不出,只一哂,“夫人还挺精明。” 还好是嫁了给他。 若是替嫁给别人冲喜,是不是这五两、十两的就能亲手喂药?二十两还能情意绵绵,嘘寒问暖。 再多一点,再阔气一点,骨架和皮囊长得再周正一点,合她眼缘,是不是就能便宜了不知哪个修了八辈子福的病秧子? 他把契约捏得皱巴巴,刚才凑到他手臂旁边,探头探脑看的小娘子,正一步步地挪开,悄然离开他半丈远,“夫君,这已经是我打、打了折的价格。” “过来。” “我不过,夫君脸色好吓人喏。” 程月圆眨眨眼,退得更远,撅起水润粉红的菱唇,“我刚认识何愈那时,虽是走投无路了,但总得有白纸黑字作证才好。不然她反悔了,说我偷了她嫁妆变卖,我岂非百口莫辩。” 是后来,通过来往文书,渐渐熟悉了,才生出的信任和亲近。她和闻时鸣不也是这样慢慢了解的吗? “我、我去看看猫猫儿吃完饭没有,它喜欢有人看着它吃饭!夫君莫再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小娘子抛下他,风荷色的布裙摆一旋,人就跑进主屋卧房,任由他捏着一纸契书,对某个虚空构造出来的便宜夫君咬牙切齿。 脚下有什么拱了拱,软软的,暖暖热热的。 闻时鸣低头,黄白小猫压根不在卧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正在他脚边轻轻蹭,小小一团,柔软笨拙的猫猫儿,最普通寻常的花色,放在东市卖不出好价,程月圆却视若珍宝,一路小心翼翼把它带回来。 几根浮毛很快黏在他的裤腿上。 平阳侯府要养猫,不会养这样普通的猫。 他要穿衣,不会穿这样粗糙的葛布短打。 是他遇见了阿圆,才会在晚秋金灿灿的夕照里,穿这样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被一只黄白土猫粘着脚踝,打滚撒娇。 没有如果。 没有假设。 他自己就是那个走大运,修了八辈子福的病秧子。闻时鸣静了下来,从牛角尖里钻出来,蹲下去,陪猫猫儿玩了一会儿。 “平康,过来。” 自知捅了娄子又不得不捅的平康,正竖起耳朵,躲在不远处的廊柱后,等到召唤。 他屏息走到郎君面前。 暴风雨没有来,郎君只是把契书递给他,“烧了吧,你就当是没见过。” 主屋卧房里,程月圆没找到猫猫儿。 这本来就是个开溜的借口。 过一会儿,至多一晚,闻时鸣就该气消了。 程月圆有经验,这个人很好哄的! 她打开衣橱,挑挑拣拣,选了几套她喜欢的穿过好几次的裙裳,收拾收拾,装进包袱皮子里,搭在肩上往外走,在门槛处同大步走来的闻时鸣撞了满怀。 “夫君怎么突然进来?” 她撞得鼻尖发酸,眼冒泪花,闻时鸣的胸膛真的结实了好多,她想揉鼻子,手腕蓦地被他扼住。 闻时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包袱。 “要去哪?” “我把契书从头到尾看遍了,没有限期,也没有说契书暴露要跑的?” “是……是没有啊。” 程月圆仰头看他,察觉到他在扯她的包袱皮子,“啊呀呀,你做什么,我才收拾好的,都是我喜欢的衣裙,别扯坏了,重新再做要好多银子的。” 她同他角力,一边拽包袱皮子,一边往门槛去。 青年郎君身高腿长,肩膀阔直,堵住半扇门,下盘稳得两头牛都拉不动。他气极反笑,仿佛陷入了某种自我怀疑,“只要裙子?不要我?不就是银钱?” “白头偕老、儿女绕膝什么价?” “我给你加钱。” 程月圆同他拔河一样的劲头松了。 她困惑地眨眨眼,“我几时说不要你了?” 闻时鸣如覆寒冰的脸色一缓,眸光垂下来,落在她挎着的包袱皮子上。 程月圆领悟过来,“你罪名洗脱,是自由身了啊。我离开那么多日,阿耶和小清江肯定急坏了,虽然托安康去报信了,还是一起去见见他们好。” “只是去仁心堂,为何要垮个包袱皮子?” “算着日子,阿耶已康泰,我想为他们赁个宅子,方便他们以后来看我,或者干脆就让他们搬到城内住。那我常穿的衣裳,当然要给他们备几套放着。” 程月圆挎稳了包袱,手指寻到他的手,十字扣起来,牵着用力甩了甩,“走!” 闻时鸣后知后觉,他好像立刻、马上、霎时间就要拜见泰岳大人,没忍住吸了一口气,“阿圆,我们不换一身衣裳,整理好仪表再去吗?” “整理什么?我平常在家里就是这样穿的。” “阿圆……” “走啦!再晚都夜禁啦!” 程月圆拉着他,脚步轻快,迈出了平阳侯府修整得精致的台阶,朝着仁心堂的方向去,往后会怎么样,她还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马上到仁心堂,向阿耶重新再介绍:“阿耶,这是我的郎君闻时鸣。” “他待我很好,我很喜欢和他在一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