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好看了。【修】

    楚江梨难得真的生气了,她从未对白清安说过什么重话,此时却怒喝道:“你疯了?”

    这药丸白清安连碰都不让她碰一下,自己却吞了进去。

    楚江梨如何能够不生气?

    她将白清安的衣领扯得凌乱,模样难得气急败坏。

    白清安站在原地看着她,又摇头:“无事的。”

    白清安的指尖抚上楚江梨的眉眼,他少有见到楚江梨生气的时候,还是对他生气,若非他口中这药丸有毒,他当着想逾矩,捧着她的脸亲一亲。

    “阿梨,别生气了。”

    楚江梨在外人面前向来从容,从来没有被气成这样过。

    “你还笑,我能不生气吗?”

    看着白清安这副小脸越来越白,还强撑说没事的样子,她更生气了:“我应当给你找面铜镜,让你看看自己的脸都白成什么样了,还在硬撑。”

    楚江梨:“还吞药?她要是多给我几颗,你我二人分着一起吞了得了!”

    “日后好在黄泉忘川相见!”

    她气急了,没想到白清安能干出这种事情,

    本就体弱,本就日日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这有毒的药还说吞就吞。

    楚江梨拉着白清安的手,将他扯到床边,少女没什么好的脸色:“打坐,我给你运气。”

    她对白清安没什么好言好语,方才拉手的时候,摸着他的指尖都是冰凉的,是比以往还低的温度。

    楚江梨的指尖在颤抖,她口中说着毒利的狠话,心中却比任何人都怕白清安死。

    白清安却不动,直挺挺站在原地,用沙哑的声音问:“阿梨,你担心我?”

    楚江梨没好气:“我不担心你我担心谁?”

    少女放软了声音:“坐下呀,怎么这么不听话。”

    楚江梨看着他这副神色寂寂的模样,她又心软了。

    毒素在白清安身体中早就起效果了,如今正像千万只虫子一口一口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得白清安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着。

    他的身体愈虚弱,对痛觉的感受便越明显。

    楚江梨不知道,卫珠凤之所以没有痛感,是因为两种毒素在她的身体中,起着互相抗衡的作用。

    而白清安没有,他体内只有方才吞进去的幽思,他已然受了幽思的侵蚀,但表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

    楚江梨发现白清安总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希望得到她的垂爱。

    她有时想不通白清安究竟为何这样做。

    白清安却又笑了,他笑得眉眼弯弯,这模样倒是楚江梨从未见过的好看,就像杏花开了一般,神色痴迷落在少女身上。

    “阿梨怜我,那我现在死了也无妨。”

    若非他口中渗出的鲜血,楚江梨当真以为他什么事都没有。

    “我在归云阁时,我的父亲、母亲或是姊姊,都不意我的死活。归云阁炼药,他们将含有幽思的毒素喂入我的口中。”

    “那时我才十岁。”

    “疼得在地上打滚,我唤着‘爹,娘我疼’,房门从外紧锁,没有任何回声。”

    “我在地上坐着,到夜色寂然,到日出林霏。”

    白清安说起这话时,声音轻飘飘的,冷冰冰的,同往日里无异,楚江梨却听出几分伤神。

    楚江梨知道,他只说了这么一次,可是不知在那时白清安究竟有过几次这样的遭遇。

    倾城绝艳的上仙界白月光花神,在自己山中却落得个人嫌狗厌。

    楚江梨不明白,白清安人生得好看,修炼天赋又高,除了体弱些,为何在归云阁中会受到如此不公平的对待?

    既然厌弃他,当一直厌弃。

    为何白清安最后会成为归云阁的少阁主?

    白清安擦拭着自己唇边的鲜血,神色漠然,抬手碰到了烛台,“哐当”一声,烛油落地,盈出一小片晶莹,倒映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和他泪盈盈的双眸。

    白清安埋头,青丝垂下,他的身形那样瘦弱,从楚江梨的视角看过去,甚至能看到他苍白的脖颈,虚托的白裳之下,翩翩起飞的蝴蝶骨。

    白清安抽丝剥茧,将往日的不堪尽数展现在了她眼前。

    他那样羸弱,一路走到今日却咽下了不少苦头。

    楚江梨总以为白清安清冷,从儿时应当就是闷葫芦一个,可能是成长环境过于压抑,每天父母逼着他练这个、练那个的。

    实则却并非如此。

    他的沉默寡言来源于长时间的漠视、冷眼或者随时会被抛弃缺失的安全感。

    白清安的呼吸、吞咽泪水,带动翩然的蝴蝶骨,微微耸动,眼泪滑落在了楚江梨的手背上。

    泪是温热的。

    他的心却越来越觉得冷。

    疼痛折磨他,过往的回忆也折磨着他。

    楚江梨抬手擦拭着白清安的眼泪,泪水滚烫,几乎烫伤楚江梨的手背,将她的心口也刺得疼痛难忍、鲜血垂流,目眢心忳。

    她从未见过白清安哭。

    “我从未……想过要当归云阁的少阁主。”

    “这些都是他们强加于我的。”

    白清安他佝偻着背,轻轻耸动着,像是在抽泣,却咬着唇,如何都未曾哭出声来。

    眼泪落在楚江梨手背上,口中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与干涸凝固的烛油混合在一起。

    楚江梨从前过着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在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楚江梨勤修苦练,做梦都想日后站在高位上。

    如今她也做到了。

    白清安却从未想要自己站在那样的位置。

    或者对于这样的白清安来说,“爱”才是他一生中所追求之物,所以他才会频频做出极端的行为,想将楚江梨落在别人身上的视线剥离在自己身上。

    楚江梨:“你可以不做归云阁的少阁主,可以只待在我身边。我们一同去画人间,游山玩水。”

    她抚摸着白清安的背脊,楚江梨摸到的多是骨头,硌得慌。

    白清安擦了擦唇边溢出来的鲜血,抬眸看着楚江梨,他的双眼微红,眼角脸颊挂着泪,风一吹,化成了泪痕。

    楚江梨一怔,她第一次觉得手忙脚乱,觉得自己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江梨抬手擦拭着他脸颊的泪,轻声道:“你你你,小白你别哭了。”

    她边擦边说:“呀呀呀,你生得这么好看,再哭就要变丑啦。”

    她这么说的本意是让白清安别哭了。

    谁知道白清安闻言真不落泪了,一双眸直勾勾看着她,眼中还是泪盈盈的,神色有些幽怨,骤然转头自己将泪痕擦干净了。

    哑着嗓音:“不好看了。”

    楚江梨以为自己没听清,歪着头问:“嗯??”

    白清安问:“你可是觉得我不如观妙,不如寂鞘,不如…戚焰好看了?”

    唇都白成那样了,还在同旁人比较。

    楚江梨:“在我心中,小白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不过楚江梨不明白,为何白清安总是跟戚焰、观妙这一帮男子比较?

    白清安听了这话,神色没了方才的寂然,他双手撑着床边,模样已是摇摇欲坠。

    这药丸中的幽思对他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但是他仍然需要时间去清除体内的毒素。

    白清安尚且年幼时,他的母亲就频繁给他喂入各种花草虫蛇,含有剧毒的丹药,他体质特殊,能将这些转化成自身的修为。

    但是其中的痛苦过程,却是少不得的。

    他常在榻上疼得翻来覆去,整宿整宿睡不着。

    没有人盼着他活下来,偏偏他却最争气。

    白清安缓缓抬眸,对楚江梨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便承受不住毒素的侵蚀身体软瘫在楚江梨腿上。

    他怕楚江梨着急,强撑着意识死死拉住少女微微颤抖的手,说着。

    “无事……我只是想睡一觉,明日便好了。”

    少女沉默良久后答应了下来:“好。”

    “若是我听了你的话,明日你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就去归云阁大闹一场,解恨。”

    “不对……小白你并不在意归云阁如何。”

    “那如果你骗我,我便……跟你……一起,死。”

    “旁的我不知你还喜欢什么了,但是我,你总是喜欢的吧?”

    白清安紧闭双眸,少女的话声声落在他的耳中,如碎碎念,在听到后面那句时,白清安皱紧眉心,下意识握住了少女的手。

    “不……可。”

    楚江梨一怔,知他听得见便凑在他耳旁笑嘻嘻道:“听到了?那你可不许骗我,你以前说过的,永远不会骗我。”

    ……

    楚江梨再醒来已是晨间。

    屋外春光一片,鸟儿落在窗前,叽叽喳喳。

    她一睁眼转头便看见白清安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坐在桌边喝茶。

    昨夜她将白清安放在榻上,守在他身边,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白清安见她醒来,也撂下手中的瓷杯看了过来,神色却有些异样,看着楚江梨的瞬间又似想起了什么,立刻别开了脸。

    楚江梨狐疑:“你为何又不敢看我了?”

    白清安:“未

    曾。”

    楚江梨又说:“那你转过头来看我。”

    白清安也听话,转头看着她,但是一会儿又别过去了。

    白清安一看到楚江梨就想到醒来时的场景,眼前的少女是挂在他身上的。

    楚江梨夜里睡觉不老实,白清安已经不是第一日知晓了。

    从前在长月殿,他偶尔还会从地牢中出来,去给楚江梨敛被褥,他不知昨夜楚江梨换了多少个姿势才能从趴着睡在床边到挂在他身上。

    合眼入眠时,是少女看起来最为柔和的时候。她的身子是软的、热的,呼吸均匀地打在白清安身上,他们紧贴着,少女衣着凌乱,二人亲密无间。

    幽思的第二日,有如催|情散的功效,疼痛腐蚀身体的感觉一旦散去,便会浑身燥热。

    白清安身上也有了因幽思而产生的正常反应,他能够克制自己,但是眼前柔软的少女对他却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他微微俯身,咬上了少女的唇,如沙漠中久逢甘霖的人。

    余毒已经化解了,他能够像昨日所思所想的那样,咬住她的唇了。

    他闭眼含上,少女的唇微甜,他贪婪地吮吸着,甚至想撬开少女的齿贝。

    可是当他睁开眼,看着少女的睡颜时,又骤然清醒过来。

    平生第一次狼狈到连滚带爬地,到了院外,看着泠泠月色,坐了一宿。

    白清安醒得很早,在屋外坐着,坐到天色微亮,到后来日出东方。

    如今楚江梨醒了,白清安自然不会将这个事告诉她。

    少女见他不说话,还想说些什么,张口却觉得唇瓣微微发肿还有些疼,便“嘶——”了一声。

    她心想难道这屋子许久没住人,夜里还有蚊子,将她嘴巴咬了?

    白清安不愿说,她也不强求,见他醒过来了,人并无大碍,楚江梨便放心了。

    她还是问:“昨日那药丸吞进去,你现在可还有哪里不适?”

    白清安摇头:“并无,幽思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毒药。”

    楚江梨问:“卫珠凤是凡人,又如何服了这药不死的?”

    就是白清安,昨日只吃了一颗都痛苦成那样。

    白清安道:“因为她往日里并非只服用这一种药丸,还有旁的毒物,与此药起着相抵抗的作用。”

    楚江梨:“原来是这样。”

    楚江梨问着,又瞪圆了眼警告白清安,“我可再说一次,以后不许擅自吞这些奇奇怪怪的药,若是再有一次,我再也不管你了。”

    白清安点头,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知道了。”

    ……

    “叩叩——”

    “请问神女可醒了?”

    三言两语下去,屋外便有人敲门了。

    敲门声音急促,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楚江梨听着声音耳熟,白清安一打开门,果然是前一日见过的喜儿。

    瞧着她脸颊泛红,又微微喘着气,想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喜儿是卫珠凤院中的人,这个时候卫珠凤应当才休息没多久,院中会发生什么事?

    楚江梨:“什么事这么着急?”

    喜儿神色忧愁道:“神女,紫芸姐姐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似……似卫夫人出事了!”

    楚江梨问:“似……?”

    喜儿又说:“喜儿只是卫夫人院中的洒扫侍女,并不知究竟是何原因,好像……好像是卫夫人一日没阖眼了,晨间我在屋外听着屋子里的东西叮呤咣啷地砸!”

    “紫芸姐姐便让我来寻神女!”

    楚江梨疑惑:“你们夫人治病不是都找那什么叫观妙的和尚吗?我昨日见到他了,他回曳星台了,那为何不找他来?”

    卫珠凤出了事,找上她倒是不太合理。

    喜儿:“昨日观妙方丈回来后,夜里便走了,这才请神女去的。”

    喜儿神色着急,话语和神色都急匆匆的。

    楚江梨见她如此,自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又问:“既然你只是她殿中一个平平无奇的洒扫侍女,又如何知道方丈何时来,何时去的?”

    喜儿闻言愣住了,“这些……都是紫芸姐姐同我说的,她说若是我来寻神女,神女自然会问我这些。”

    这个紫芸…倒是个聪明的。

    楚江梨记得那日在殿中,喜儿分明是怕紫芸的,可是今日在她面前……

    不对,不仅是今日,就是他们来别苑那日,喜儿也是一口一个“紫芸姐姐”的。

    从前楚江梨在曳星台时,卫珠凤身边都是一些刻薄刁钻的人,惯会钻营取巧,言语谄媚。

    定然不会有紫芸这样,就是院中的一个洒扫侍女都对她颇有好感的人。

    楚江梨没说出来,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那走罢。”

    ……

    等他们二人到那边,卫珠凤殿中早就乱作一团、满地狼籍。

    卫珠凤早已没了前几日的光鲜亮丽,披头散发颓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惘然。

    她掉了许多发,脸上都是长指甲的划痕,她眼中布满血丝,还在抓挠着脸颊。

    “夫人,夫人,您醒醒,切莫伤了自己的身体。”

    ……

    一众侍女在旁边拉着,却谁都拉不住。

    卫珠凤目眦欲裂、状若癫狂。

    “你们给我滚开!”

    “乐儿又来……又来寻我了,我什么都做了,他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

    “他是不是恨我,他恨我没有保护好他!”

    紫芸在旁边站在,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

    楚江梨将这些都看在眼中,卫珠凤混乱的语言,还有紫芸的冷眼旁观。

    她早就知道紫芸有问题了。

    喜儿见到紫芸,马上小跑过去,急匆匆道:“紫芸姐姐,我将神女寻来了!”

    紫芸回神,转眸朝着楚江梨微微一笑。

    “见过神女殿下。”

    这样的场景下,紫芸尚且能规矩行礼,模样也没有旁人慌张。

    紫芸极有可能并非卫珠凤的人。

    喜儿说紫芸是卫珠凤母亲身边的侍女,是真是假,问问赵锦云便知。

    毕竟赵锦云从前是卫珠凤身边的侍女。

    楚江梨也并未拆穿,看着眼前的场景问:“这是怎么了?”

    紫芸:“夫人这几日梦见少爷的次数愈发频繁了,就是白日入睡也无用。”

    “如今睡不着,这模样更像是……失心疯了。”

    楚江梨又问:“那为何请我来?”

    “和尚走了,你们山中不是还有大夫吗?”

    紫芸摇头:“大夫来过了,夫人只是脉象上虚弱了些,别的便什么都诊不出来了。”

    楚江梨仔细看紫芸的神色,她的模样似伤心,竟瞧不出半分破绽来。

    就好像她当真很担心卫珠凤一般。

    楚江梨道:“我也并不会治病。”

    “体虚病弱我是能看出来,可是我没办法治。你不会以为我位置高就什么都会一点吧?我只是个剑修罢了。”

    紫芸:“并非如此,神女。”

    她又看了看四周,周遭纷杂、吵闹,她朝着楚江梨比了个“请”的动作。

    “神女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人到了院外,紫芸才说:“想来神女来的这几日也听了不少曳星台的传闻。”

    楚江梨点头:“自然。”

    “为了卫夫人,我便不瞒神女了。”

    “夫人意识尚且清醒时,同我说少爷还活着,如今被困在身体中,少爷不得安息又无法投胎,故而日日来扰夫人。”

    “观妙方丈下山,怕是这几日压不住少爷了,我不得已只能将神女先请来。”

    楚江梨:“身体?困在谁的身体里?”

    那小和尚说陆言乐入轮回来,紫芸又说陆言乐的灵魂被困在身体里。

    这三言两语的,倒是让楚江梨觉得谁说得都不大真实。

    紫芸:“少爷自己的。”

    楚江梨皱眉:“在何处?”

    紫芸:“偏院,我将神女带过去。”

    赵锦云说莲心也关在卫珠凤的偏院中,不知是不是相邻。

    偏院不远,就在卫珠凤的正殿之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

    紫芸将他们二人带到一处房屋门前,木门上贴着明黄符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梵文。

    此处无人看守,也从外面落了锁。

    紫芸道:“就是此处。”

    前殿鸡飞狗跳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紫芸回望了一眼,转头从袖中掏出钥匙递到了楚江梨手中,道:“前厅还有事,只能劳烦神女自己去看看了。”

    这话说完,紫芸便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楚江梨二人便听见身后的门“哐当”一声响,振得门锁拍着门骤响。

    转头却又空无一人。

    白清安:“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里面有人。”

    走到门边,楚江梨就闻到一股腐臭味,她用方才紫芸给的钥匙将锁打开了。

    门缓缓打开,里面的场景让楚江梨吃了一惊。

    床上放着一具干瘪的男尸。

    床边坐着一个被捆住手脚,捂住嘴巴的女人,正神色惊恐的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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