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会讨厌阿梨。

    楚江梨一句话,将白清安逼得哑口无言。

    他应该如何说呢?

    喜欢或者不喜欢,他自己也不清楚。

    白清安看着怀中少女白净的脸,他对她的感情是喜欢吗?还是不只是喜欢。

    他不是一个轻易对旁人动情的人,喜欢、爱、憎恶、痛苦,皆是别人赋予他的,可是他却不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为何意。

    这个就连书中也未曾写。

    所以白清安想,到今日他还是能轻巧的回答这个问题。

    白清安开口回答:“我不会。”

    他对楚江梨的感情,在他心中或许并非喜欢。

    楚江梨神色一怔,她分明还不清醒,却垂着眼眸,有了伤心的模样,赌气道:“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要轻易回答我的问题。”

    楚江梨气急了:“这算什么?”

    问题是她自己问的,伤心的也是她自己。

    楚江梨在旁人面前都是一副巧舌如簧的傲人模样,她也从来都不堪落人之后。

    唯独在白清安面前,因为他的一字一句情绪跌宕起伏,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楚江梨望

    着他,屋外的风簌簌吹着,她看向他的眼眸亮亮的、圆圆的,分明眼中没有泪水,却有些往日里无法比拟的哀伤。

    这是在楚江梨眼中少见的情绪。

    白清安心中刺痛,他意识到自己的话伤了楚江梨。

    楚江梨卧在他的怀中,脸颊紧贴着他的小腹,呼吸均匀落在白清安小腹上,白清安感受着,这样的距离却弄乱了他自己的呼吸。

    少女双手环在他的腰上,不言,偶尔却又要闷哼几声,像是不满。

    他在想办法,要怎么说才好。

    楚江梨并非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只是这答案落在她耳中,让她太过伤心了。

    窗外挂着圆月,屋内昏暗,风瑟瑟响,白清安的指尖拂上少女的发。

    他的嗓音不像往日里冰冷,反而柔了些,似想破了脑袋也要找出“哄”她的办法。

    “我并非此意。”

    楚江梨将他环紧了些,哼哼两声又问:“那你是何意?”

    她的脑袋还埋在白清安的怀中,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白清安问:“阿梨会厌弃我吗?”

    楚江梨反问:“为何问这样的问题?”

    “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白清安凝眸:“之后是多久?”

    楚江梨回答:“以后就是永永远远。”

    白清安微微停顿,他垂眸看着伏在身前的少女,看着她如墨色的青丝、眉眼、鬓发。

    许久后才又说着。

    “若是阿梨死了,我的心脏会像被刺穿了一样疼。”

    “若是阿梨不理我,我会难过一整日。”

    “若是阿梨成了别人的妻,我会想将那人杀了,剁成无数块,丢进忘川河中。”

    “若是……别人看阿梨一眼,我会想将那人的眼睛剜了。”

    “若是阿梨……喜欢上旁人。”

    唯独说到此处,白清安停了停。

    “我会讨厌阿梨。”

    白清安茫然道:“我对阿梨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也不知道,这算是喜欢吗?”

    白清安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他说话慢吞吞地,声音微沉好听,却又让旁人觉得雌雄莫辨,还让人不觉得他说的一字一句是假话。

    怀中的少女最初只是嗤笑一声,又从他怀中起来,手搭在白清安的腿上,“咯咯咯”笑着,少女弯起杏眼黛眉,长睫微颤,竟有些直不起腰来。

    这声音盖过了屋外的风声。

    楚江梨心想,果然还是直球好啊。

    她还从来没一次性听过白清安说这么多话。

    果然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白清安:“为何笑?”

    他坐得端正,楚江梨像柳条尖儿似的,扶着他,笑得东倒西歪。

    他不知自己的话究竟有哪里戳中了楚江梨的笑点,他也并非认为楚江梨是在嘲笑他。

    但是白清安想,楚江梨笑成这样,那应当不像方才那样伤心了吧?

    楚江梨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你不会是想过把戚焰的眼珠子挖出来过吧?”

    如何没想过?就是陆言乐的眼珠子他都挖出来过,但是显然若是他说出来,楚江梨肯定会接受不了。

    楚江梨是干干净净的,他自己呆在楚江梨身边的时候也应当是干干净净的。

    这种想法就算有,他也不会说给楚江梨听。

    白清安:“……”

    其实楚江梨不会知道,她每每提起一个字有关“戚焰”,白清安都会想将戚焰以剖心解骨的残忍手段杀了。

    楚江梨不笑了,更坐直了,她伸出手紧贴着白清安的胸口,感受着他胸腔中那颗炽热跳动的心脏

    白清安的脸颊泛红,对楚江梨突如其来的动作手足无措。

    楚江梨:“算不得什么喜欢,不过你的心是在为我跳动。”

    白清安:“我的心……”

    少女悄声道:“是呀。”

    她又说。

    “这自然是算不得喜欢的,喜欢只是人与人之间非常浅薄又易变的情感之一。”

    “甚至比不得来得又深又痛的恨意。”

    白清安惘然道:“那这是什么?”

    他听懂了恨比喜欢要深。

    白清安又问:“恨一个人能记多久?”

    楚江梨思索片刻后说:“若是血恨深仇,可以记一辈子。”

    是这样吗?

    白清安心中想,若是能让楚江梨记住他一辈子,是恨又何妨呢。

    楚江梨看着他这幅迷茫又对情爱之事无知的模样,又嗤笑一声,她的指尖逐渐挪到白清安的脖颈处。

    白清安的脖颈苍白纤细,如白玉雕琢。

    楚江梨覆上的那瞬间,便感受到了他苍白之下挣扎、跳动的血脉。

    白清安像将整颗心整个人托付给她身上,对楚江梨也毫不设防。似乎稍稍一用力,白清安都会命丧在她手上。

    少女和着他的话音问:“是什么?”

    白清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从书上学到的,于是楚江梨打趣他:“书上没有教过你吗?”

    白清安摇头:“未曾。”

    许多事他都是从书上学到的,但是也有许多东西书上是没有的。

    楚江梨问:“那没有别人教过你吗?”

    白清安:“未曾。”

    “我与他们并不亲近。”

    “从来没人告诉过我,爱是什么,恨是什么,喜欢是什么,厌恶又是什么。”

    白清安的父母在上仙界之中,甚至在众人眼中都是极为恩爱的夫妻。

    楚江梨以为,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应当是幸福的才对。

    再加上白清安是长大之后,在祭祀大典露了面,才被众人知晓的。

    所以所有人也理应认为,他的父母对他很好,将他教育得、保护得很好,所以才不让他过早的接触外界,怕他被外界干扰。

    楚江梨从前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随着与白清安接触的深化,楚江梨发现可能他们的想法都过于先入为主。

    她望向白清安时,他的眼中时常带着些哀伤,往日里说的话大多也是丧气之言,纵然楚江梨已经纠正过他许多次了。

    这些仿佛都在证明着,他以前过得并不好。

    连情与爱、恨与憎都不知。

    楚江梨的手逐渐往上,划过他的脖颈、下巴,覆上白清安的脸颊,她的声音有蛊惑之意。

    “我教你。”

    “我都会教你……”

    白清安的眼眸不太清明,他神色疑惑,轻声说着:“你……教我。”

    楚江梨笑得眉眼弯弯,指尖勾着他的下巴:“是呀。”

    “但是,你要将你的心剜出来给我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少女的话轻飘飘的,像剖心挖骨是什么能够轻易办到的事情。

    屋外的月光落到楚江梨脸庞上,玉软花柔,她的神色直勾勾落在白清安身上,蛊惑之意盎然。

    白清安拂开她的手,站了起来,背对着窗外的月色,看着楚江梨,似月中聚雪,落下一小片阴影。

    他走到桌边,将楚江梨的霜月剑拾起来,握在手中,拿着件走到楚江梨身边,将手中的剑横在胸前,手中微动,长剑出鞘。

    骤然间,剑光如千丝万缕的银线,串联着皎洁的月色。

    楚江梨神色讶异,倒不是因为白清安这一番行为,是因为白清安竟拔得出霜月剑。

    霜月剑是她的贴身佩剑,剑身重量不菲不说,合鞘之时,只有剑承认的主人才能拔开。

    白清安却能很轻巧地让霜月剑出鞘。

    白清安将剑的尖端对准自己,握着剑柄,看着楚江梨:“你要亲手来吗?”

    “将我的一整颗心剖出来看看。”

    他这副模样分明是在说,楚江梨要什么,就算是要他的心,他都能亲手递到少女手中。

    楚江梨一愣,接过他手中的剑柄,霜月剑的剑柄冰冷,握在她手中,犹如薄片,剑光泠然。

    屋外的月色落在剑身上,竟倒出几分月影。

    楚江梨含笑:“当真?”

    白清安不犹豫,点头:“当真。”

    他又说:“若是你不愿,或是怕鲜血溅在身上脏,我也可以走远一些,自己来。”

    这字字句句都似在为楚江梨考虑。

    “若是厌恶嗅到这血腥味,我可以去院外。”

    少女又灵动得笑了起来:“嗤——”

    她好笑道:“好呀,若是将心剖出来,你会死吗?”

    白清安一顿,这他确实没有考虑过:“会。”

    少女又问:“那你死了,我去教谁……”

    “情与爱。”

    “憎与恨。”

    楚江梨每说一个字,霜月剑的尖端就会离白清安更近一分。

    白清安将什么都想清楚了,却独独忘记了自己。

    白清安也不躲:“我……未曾想过。”

    少女剑身微侧,锋利的剑刃骤然削下白清安的袖口和一缕发梢。

    楚江梨:“那你好好想一想。”

    “我还不想这么快就看到你的胸口长出杏花。”

    她又将手中的霜月剑丢回白清安手中,手中握着那一缕青丝把玩着,躺回了床上。

    楚江梨:“哪儿拿的,还哪儿去。”

    白清安转身,少女在他身后碎碎念道:“讨厌戚焰,讨厌寂鞘,方才还想用‘寂鞘’杀了自己。”

    “都说了要珍爱生命,小白,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白清安将那剑收好,放回桌边后,又乖乖坐在床边。

    这才垂眸回答少女的问题:“我什么也没想。”

    楚江梨越想越觉得不对:“不过你为何拿得起霜月剑?”

    白清安一顿:“并非难事。”

    若是能说别的,他已经同自己解释了,想来这其中的缘由又是不能讲的。

    楚江梨眨了眨眼:“这也不能说?”

    “那若是别人的剑,你拔得出来吗?”

    白清安摇头:“应当不行。”

    楚江梨还想问些什么,门口已经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请问神女在吗?我家夫人让我来给神女送东西,还望神女能开开门。”

    赵锦云的人来了。

    二人听着敲门声,骤然敛去方才的神色。

    白清安起身打开门,那是个侍女装束的女子,戴着斗篷,提着灯笼,门一开,那女子抬头看着白清安,她的身体一震,却还是颤着声问道。

    “这位……姑娘,请问神女可在?”

    赵锦云找的这个侍女,是她的贴身侍女。平日里人机灵又胆子大,那日陪她一起去了卫珠凤的寝殿,见过他们二人,让她去就会方便许多。

    那侍女知晓开门这人是长月殿神女的近身侍从,在卫夫人殿中的所作所为她也看到了。

    如今这人这样的神色,她自然也害怕。看到白清安神色之时,她甚至想掉头回去。

    白清安的神色若霜寒,正死死盯着她,就像她扰了他的清静

    不过也只是一瞬,白清安敛了神色,退身给她留了门:“在,进来。”

    那侍女将灯笼放在门口,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楚江梨早已坐在桌边,她在外人面前尚有神女的威严,自然不会像只有白清安一个人在跟前时那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走到哪里都要偏着倚着身边的人才行。

    侍女将帽子揭下来,从袖中拿出瓷瓶,小心翼翼递到了桌上。

    “禀神女,这是赵夫人让我交给您的。”

    “是卫夫人近日常服用的药。”

    侍女从外面进来的第一眼看着楚江梨便觉得她生得好看,坐在桌边,手虚扶着木桌撑着下巴,同她身后窗中之月,和夜色的冷,自成一画。

    她心中暗叹,她虽在那日见过神女,却也只是匆匆一眼,今日走近了一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

    生了长魅惑众生的脸。

    楚江梨接过瓷瓶,瞧着那侍女,笑道:“多谢。”

    她将瓷瓶打开,嗅到一阵腥臭之气,里面有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是什么东西楚江梨认不出来,毕竟她不是专攻这方面的。

    不过装模作样的闻一闻,看一看还是会做的。

    她不蠢,也知道这丹药有问题,正常的丹药应该是由草药炼制而成,应当有草药的醇香,而这个一打开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腥臭味。

    这个丹药,卫珠凤自己吃着不觉得有问题吗?

    算了,就卫珠凤现在的状况,左和右都不一定能区分。

    反而旁人说能救命的,不管也不问,只顾着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那侍女又说:“夫人让我给神女带话。”

    楚江梨又抬头看她。

    “夫人希望……希望神女能够说到做到。”

    楚江梨虽然年纪轻,但是身处高位,就是抬头看她一眼,都能给她吓得结巴。

    楚江梨又低下头,挥了挥手:“小白,开门将她送出去吧。”

    那侍女因为她要毁约,正站在原地还想为自家夫人说些什么。

    楚江梨又说:“我答应过的自然会做到,顺手的事。”

    侍女喜,忙连声:“谢神女,谢神女!”

    那侍女连忙转身往门口去,捡了灯笼便出院子了。

    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这一来一去的还没有一炷香的时间。

    楚江梨还在看着那瓷瓶中的丹药,正想倒出来看看,白清安按住了她的手。

    摇头:“不可。”

    楚江梨神色疑惑:“为何?”

    “此药有腐蚀性。”

    “莫说服用,就是触碰,都会伤及体肤。”

    楚江梨有些惊讶,刚想倒出来的手又乖乖放了回去:“这么严重?”

    这玩意卫珠凤都不知道吃了多久,毒性居然这么大?

    白清安点头,将楚江梨手中的瓷瓶接了过去,“卫珠凤如今靠这药吊着命,若是让大夫来也看不出什么,因为这毒……并非寻常之物。”

    “这丹药中有罕见之物。那物只生长在画人间与魔界的边界处,名唤幽思。”

    楚江梨:“这不就是忘川河附近?”

    白清安点头:“但也并非只生长在忘川河畔,有史册记载,画人间也生长过幽思。”

    楚江梨:“何处?”

    白清安:“蜀地。”

    “幽思遇活人方化形,会对此生所见的第一人一见倾心,终生跟随。”

    楚江梨:“所以,这究竟是蜀地的,还是忘川的?”

    白清安:“还未知晓。”

    楚江梨又问:“小白你为何会认得这个?难道又是因为小时候无聊,百~万\小!说看的?”

    白清安一顿,摇头:“并非。”

    “我母亲曾用幽思炼药。”

    楚江梨问:“何药?”

    她心中约莫也知晓答案了,既然幽思有毒,那定然是毒药。

    白清安垂眸看着她,如水的月色如清泉倒映在他眼眸中,屋外风簌簌,吹落满墙的杏花。

    “毒药。”

    白清安说罢,仰面将瓷瓶中的药丸倒入口中,吞咽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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