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一直一直都在看着阿梨。

    门上的符纸随着不知何处来的阴风飘摇,轻轻拍打着门,将屋内熏天的臭味都吹了出来。

    楚江梨二人站在门边,被这臭味熏得眉心紧皱。

    那男尸的四周点满了烛火,恶臭中夹着一阵阵香火味,两种气味粘黏在一起

    ,更显得刺鼻难闻了。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摔坏的东西,那女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衣裳脏乱,裙摆微黄,满地污浊。

    见二人进来,她“唔唔唔”地咬着口中的布料,想发出些声音来,但是那布条塞得太紧了,她如何想发出声音,扭动口鼻,都无济于事。

    又挣扎着往后退了两步,似觉得他们二人不是什么好人。

    楚江梨倒是没管她,径直走到床边,看着那床上的男尸。

    除了阵阵恶臭,男尸保存得还不错,外部没有虫兽啃食的痕迹,有的只是一张皮囊包裹着干枯的骨头,男尸双目、双颊凹陷,眼中空无一物。

    这气味应当是从他身上,是五脏六腑腐烂之后的味道,估计是里面已经被虫吃干蛀空了。

    楚江梨环顾四周,既然紫芸将他们二人来带,房中除了那女子也并无旁人,想来这就是陆言乐。

    随着他们二人与男尸的距离接近。

    那地上的女子双眼中挤满了泪水,神色不知是惊恐还是害怕,朝着他们二人不停“唔唔”地叫着,比方才的声音更大了,她扭动着身体,似要阻止他们。

    方才在屋外听到的撞门声就是她发出来的,她抬脚刚好能踢到门。

    白清安:“先不必管她。”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女子立刻没了声音,也不动了,白清安又收回了目光。

    见楚江梨投来疑惑的目光,他解释:“禁言禁行之术,我……”

    楚江梨抢答:“书上学的?”

    白清安一怔,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楚江梨夸他:“看来有的人确实修炼天资高,寻常人可没这么容易仅凭百~万\小!说学会这么多东西。”

    白清安不知为何耳垂竟微微发热,他沉默一怔才说:“一些皮毛。”

    楚江梨又问:“小白,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想到昨夜她还是有些生气,但是又无奈,她不能怪白清安些什么。

    说到底,他这般性格,也并非自己所愿的,除了气恼,少女心中更多的是怜爱。

    白清安点头:“并无大碍,余毒已经清理完了。”

    见楚江梨还在瞪着他看,白清安又保证似的说:“我下次绝对不会这般了。”

    楚江梨:“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他点头,神色看上去倒是真诚:“嗯。”

    楚江梨这才放下心来。

    二人又转头看向男尸,虽说外观保存得极好,没有损伤,楚江梨却一眼就看到了他脖颈处淡淡的红痕。

    那处红痕并不明显,也有可能是人死已有一段时日,水分的流失,身体干瘪,便淡下去了。

    白清安先开口道:“这处伤痕并不致死。”

    楚江梨点头:“我也觉得。”

    问题是这是谁干的?莲心吗?

    赵锦云说,莲心关在卫珠凤的偏院中,楚江梨转头看着旁边的女子。

    那么眼前这个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的女子有可能就是莲心。

    曳星台传闻,莲心杀了陆言乐。

    而陆言乐或多或少也会一些皮毛法术,不至于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侍女杀死。

    楚江梨边思索将头转了回来,目光往旁边移动,她又看见男尸脖颈处有个小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刺了进去。

    簪子?还是别的。

    楚江梨凑近了,那股人体腐烂的气味越来越锐利,她想辨别一下,究竟是用何物弄伤的。

    在指尖快要靠近那小孔时,白清安抓住了她的手,神色警示着:“别去碰。”

    楚江梨闻言将手收了回去,最初她只是以为这是用类似于簪子一样的东西戳的孔,但是仔细观察之后却发现并非这样。

    在这个细微的孔周围的肌肤,是溃烂的,这就证明这个孔有可能是用簪子戳出来的,但是有人往这个孔里填了一些具有腐蚀性的东西进去。

    还好方才没碰。

    楚江梨道:“是簪子吗?”

    白清安点头:“是。”

    楚江梨回头看着白清安,白清安朝她微微点头,他们二人这一路相处下来已经有了默契。

    楚江梨问:“可知填充之物是什么?”

    白清安摇头,带有腐蚀性这一个信息点显然太少了,世间有此功效之物还很多。

    楚江梨又继续往下看,这男尸明显是常年双腿不能运动,所以与上半身相比,腿竟然跟手臂一般粗。

    以此,能够更加笃定这是陆言乐。

    “陆言乐”的额间还有一个写满梵文的符纸。

    除此之外便再无可疑之处。

    楚江梨道:“给她解开吧。”

    该问问这个女子了,为何会被关起来与尸体一间屋子。

    白清安看了那女子一眼,她像是知晓自己没办法做什么,已经软瘫在了原地,见他们二人又看了过来,这才用下巴支撑着上半身尝试着坐起来。

    在与白清安对视以后,她骤然发现自己又能够发出声音了:“唔唔唔……”

    抬眼又神色幽怨看着他们二人,“唔唔”个不停。

    楚江梨本来想帮她将塞在口中的东西拿出来,但是她发现这人实在是太吵了,能说话了怕是停不下来一刻。

    楚江梨皱紧眉心,又看向白清安,那女子便又发不出声音了。

    楚江梨微微一笑,好言好语同那女子说:“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要是解开了再这么吵,那这辈子你就别说话了。”

    女子一怔,随即点头。

    白清安这才解开,楚江梨将她口中的布条取了出来。

    女子尝试着开口道:“我……”

    她许久没说过话了,嗓音都是沙哑的。

    等反应过来后,女子话如炮仗:“你们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位是谁,你们就敢碰他了?”

    楚江梨觉得这人倒是有趣,她还以为这女子若是能说话了,第一句应该是“救命”,谁知是问他们是谁,为什么动“陆言乐。”

    白清安不屑搭理她,不屑回答她的问题,楚江梨倒是乐的,她耸肩说着风凉话:“不知道啊,不就是死人一个。”

    楚江梨反问:“他在这里很有地位吗?”

    那女子怒目圆睁:“你!!”

    “少爷没死!”

    楚江梨不答,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番,又问:“你就是莲心?”

    她不知道这人是真的疯了还是傻白甜。

    那女子一听楚江梨叫她的名字,立刻警惕了起来,她瞥着楚江梨道:“你想做什么?”

    这话不就是变相承认了她就是莲心。

    楚江梨轻笑一声,这倒是阴差阳错什么都凑齐了,她漫不经心问:“我不想做什么,是你杀了陆言乐?”

    她审视着眼前这个因长久囚禁而羸弱不堪的女子,若是只看脸,倒又是一副少女容貌,只是身上脏了些。

    莲心闻言,立马瞪大了双目,声音犹如挤出来的:“我没有杀少爷!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是我将少爷杀了!我与少爷……我与少爷只是真心相爱。”

    楚江梨在心中“哟”了一声,好一个真心相爱。

    少女站起来,乐呵呵看着她又问:“这事儿陆言乐知道吗”

    她一边说,还一边用神色去瞥床上的男尸,莲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将神色和脖子骤然缩了回来,那模样像是害怕。

    莲

    心颓然坐了回去,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惊恐,连声尖叫起来,边叫边碎碎念念说着:“不……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我没有用力真的!我我我我不知道他这么容易就死了!”

    喜儿不知何时站在他们二人身后,害怕得躲在窗后面,小声道:“神女……紫芸姐姐同我说,莲心早就疯了。”

    楚江梨心中警惕:“你怎么来了?”

    喜儿道:“紫芸姐姐说让我过来瞧着,怕……”

    后半句她不敢再说了,她怕说了楚江梨会生气。

    楚江梨看着喜儿怯怯的双眸,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她好笑道:“难不成怕我把你家夫人这宝贝儿子偷走了?”

    喜儿神色惊讶,双眸瞪得圆溜,像是被猜中了心中的事,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正……是。”

    楚江梨:?

    楚江梨:“……我没有这个兴趣。”

    她对陆言乐并不感兴趣,其次她从来没有所谓“死者为大”的说法,陆言乐活着的时候她不待见,死了也一样。

    要不是地云星阶给的众生令,估计就算陆言乐死了宴请四方,她都不会来,不过有可能在长月殿敲锣打鼓,放两串鞭炮。

    楚江梨神色厌恶:“你放心吧,这玩意我走了以后,身上一根毛,一条蛆都少不了的。”

    喜儿:“……是,神女。”

    这边他们二人正在说话,白清安嫌莲心鬼吼鬼叫太吵,又给她禁言收声了,等楚江梨这边说完话以后,回眸看了一眼莲心,又看了一眼白清安。

    白清安神色有些无辜道:“她太吵。”

    楚江梨笑得眉眼弯弯:“小白,我没有怪你,做得好。”

    这话说得极像在捋着兽类的毛顺。

    莲心说不了话,只能看着他们二人,她盯着楚江梨看了半晌之后,突然双目睁大,情绪激动起来。

    楚江梨瞥了莲心一眼,见她又有废话要说,便同白清安道:“小白,给她解开吧。”

    莲心能说话后,神色恨恨地看着楚江梨:“你!你!都是因为你少爷才死的!是你杀了他!”

    莲心的神色恨成那样,就像她说的是真的一样。

    楚江梨几乎要被她这话气笑了,指着自己:“我?”

    这话害她莫名其妙笑一下。

    莲心面目扭曲,咆哮道:“就是你!”

    楚江梨:“好好好,我是吧?你猜,陆言乐死的时候我在哪里?”

    “你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你前面说的话不是自己不小心失手将陆言乐杀了,怎么又成我了?”

    躲在门后的喜儿听见他们的争执又说:“神女……莫要同莲心争执了,她已经疯了,说的话不过是疯言疯语。”

    莲心这模样倒并不像是疯了,像是真是想起了什么或者被什么吓到了,是有人“想要”她疯了。

    若非是这样,又如何会将她和尸体关在一起。

    楚江梨问喜儿:“为何要将莲心与陆言乐的尸身关在一起?”

    还没等喜儿说话,莲心忙道:“你们是不是想拆散我与少爷?我以后是要嫁给少爷,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

    喜儿道:“紫芸姐姐说,是将他们放在一起……生情。”

    楚江梨悠悠道:“这样啊。”

    将活人和死人放在一起是为了所谓的“生情”,那疯的人究竟是谁?

    莲心在这里面被吓得已是不正常,可是在这偌大的曳星台中,又有谁是真的正常呢。

    不过……

    白青安悄无声息看着眼前的侍女喜儿,他皱紧眉心,却如何都觉得这人有问题。

    喜儿同楚江梨正说话,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白清安的神色。

    喜儿又说:“本是不让旁人进来的,可是如今方丈不在,夫人的状况便管不了这么多了。”

    楚江梨:“原来如此。”

    楚江梨这又才将视线放在“陆言乐”身上。

    方才她已用灵力探过,“陆言乐”的身体中并未寄居所谓的魂魄,一点生气都没有,想来是已经死透了。

    卫珠凤之所以那样的反应,不过是内心的恐惧在作祟。

    这让她来看也没用。

    那边的莲心还在说着疯言疯语:“那日少爷遇刺,我分明是看见你在的!”

    而“遇刺”这两个字却还是被楚江梨抓住了。

    什么话是真的,什么话又是假的。

    刚刚莲心说自己失手,现在又说陆言乐事遇刺了。

    少女不笑了,侧身将霜月剑抽了出来,泠泠剑光刺痛了莲心的双眸。

    她的神色从方才起就是清醒的,楚江梨的神色是冷的,长剑横在胸前,蓄势待发。

    这一来二去,楚江梨也明白了,莲心说话颠三倒四无非就是在装疯卖傻。

    见她来,又想要祸水东引,她说什么没人信,就算乱说也尚能当成是得了疯病。

    莲心被楚江梨的动作吓了一跳,忙往四处躲,桌子椅子下面钻,蠕动的样子像只虫似的。

    楚江梨好笑,又将剑收了回去。

    之前旁人都说她与莲心容貌相似,她看着倒是不觉得有多像。

    楚江梨问旁边的白清安:“我同她像吗?”

    白清安看着楚江梨摇头,“不像。”

    少女点头,她也觉得自己与这莲心并不像。

    楚江梨又问:“哪里不像?”

    白清安立刻就回答了:“阿梨双眸灵气,眼浓唇淡,身形修长。”

    “她比不得,更像不得。”

    倒都是些夸她的,可是从楚江梨问这个问题开始,白清安就没有看莲心一眼。

    楚江梨问:“小白,你看都不看她,又如何知晓我与她不像,我与她差在何处的?”

    白清安道:“旁人的样貌我一眼便能记住。”

    楚江梨问:“那我呢?”

    白清安一直都在看她。

    白清安指尖划过她的脸颊,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泛着痴迷的冷意,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我一直一直都在看着阿梨。”

    “那阿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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