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世间有苦难环环相扣,却没有真佛……

    曳星台之中藏着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秘密。

    一来二去的,楚江梨已经通过这老龟的口知道了一些曳星台的近况。

    这路弯弯绕绕,傍着假山翠竹,镂空玉雕点缀,此处是比长月殿更胜一筹的繁盛景象。

    山门之外,青山翠竹,水绿如玉,像一卷缓缓展开的碧绿画卷。

    峰峦叠嶂,高耸入云,曳星台是四大仙山中,其景致最像仙境,宛若世外桃源。

    远山犹如笔尖勾勒出的水墨江山,只有个形,延伸到远处。

    却丝毫掩不住曳星台的衰颓之意。

    楚江梨往日便居于此,对这些也没什么好奇的,更别说从归云阁中出来的白清安了。

    楚江梨得了地云星阶的众生令,那便代表着地云星阶,而并非长月殿。

    地云星阶的众生令传到曳星台,如此正式,再如何都应当是要去前厅会见阁主才是。

    楚江梨左右看看,就算她多年没有回来,现在也能闭着眼睛摸到前厅去。

    可是这老龟的路似乎并不是将他们往前厅引。

    楚江梨问:“去哪里?”

    龟仙人答道:“阁主并未在前厅,我将神女带到阁主的书房去。”

    这一路上静得古怪,只有花草树木随风摇曳。

    她记得曳星台应当是热闹的,至少不应当像现在一样,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等绕过了前面的亭台楼榭,便到了阁主的书房和住处。

    书房门前,站着一个身着墨色衣裳的男子,他手中握着一物,似拐杖,正抬眼往这边看。

    这是陆言礼没错了。

    楚江梨细细看着,甚至能感觉到,陆言礼比起上次与她见面,又消瘦了些,甚至有些身子挂不起衣裳。

    一张苍白的脸埋在乌黑茂密的青丝之间,能依稀见得他眼下的青黑,想是已经许久没睡过好觉了。

    楚江梨不免想起了那日在通灵阵另一头,背景中的梵音祷告之声。

    陆言礼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神色阴郁。

    他双眸狭长眉骨微突,看过来的那瞬间压低了眉眼,宛若玄冰深坛,一张苍白的脸埋在头发中间,更显得阴郁了。

    这也是楚江梨向来不喜陆言礼的原因之一。

    此人看着实在是太晦气了,也不像是正常人,至少不适合跟桑渺这样开

    朗的性子在一起。

    楚江梨思量起这些,活像桑渺的亲娘,整日忧心她未曾觅得良婿。

    再说她到现在也一直都认为,桑渺与他并不合适。

    楚江梨与陆言礼互不待见,但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

    走近以后,陆言礼朝她拱了拱手:“神女。”

    楚江梨点头:“阁主。”

    做得像模像样,指不定心里怎么骂对方呢。

    就这么一两句下来,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尴尬。

    陆言礼神色冷冷的,扫过她和白清安,将神色稍稍停留在白清安身上一瞬间,又挪开了。

    白清安却不怎么抬眼看他,多数时候眼睛只在楚江梨身上,像是不在意也不屑旁人一般。

    实则他只是对除了楚江梨以外的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

    直至陆言礼开口指着她,问楚江梨:“这位是……”

    他的话语中饱含着不信任和质疑,因为桑渺与楚江梨来往亲密,故而连同陆言礼都能将楚江梨身边的人识得清楚。

    这人从前并未见过。

    楚江梨不喜欢陆言礼看白清安的神色,更不喜欢陆言礼说话的态度。

    她下意识护犊子似的将白清安挡在了身后。

    她的动作过于警惕,不仅白清安一怔,就连眼前的陆言礼都意味深长看了二人一眼。

    楚江梨道:“这是我随行之人。”

    陆言礼看楚江梨这副模样,若是他再问下去该恼了。

    龟仙人早就找了理由,先一步圆溜地离开。

    陆言礼手中杵着拐杖,一瘸一拐让道站在旁边,对楚江梨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二位进来说罢。”

    陆言礼的书房装潢不如曳星台中别处。

    只是古籍铺案,瘦弱的烛灯立于案边,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法字样纸张发黄,似已有了些年岁。

    简而言之,陆言礼的书房中透着二字:旧和穷。

    他从前是曳星台的大少爷,却也是个不受宠的。

    如今意外坐上这个位置,虽说是阁主,但是掌权的仍然是卫珠凤。

    如此待遇,楚江梨倒不意外。

    楚江梨环顾四周,却未曾发现任何奇怪之处。

    只有白清安垂眸,一直盯着陆言礼手腕之上缠绕着那一串佛珠看。

    等二人走进去以后,陆言礼才慢悠悠一瘸一拐,杵着拐杖往里面走,跨过门槛,将门带拢。

    陆言礼是接到了地云星阶的众生令的。

    陆言礼:“地云星阶竟将众生令颁到你头上。”

    楚江梨有些莫名其妙:“难道我担不起着众生令?”

    怎么了,她有实力有智力的。

    楚江梨嘴上不饶人:“那不然呢,颁给你?”

    陆言礼却不说话了。

    “陆言乐的死未经百日卷轴,是该我管的,这其中的缺漏之处本就该我去查。”

    陆言礼笑:“神女厌恶曳星台的一切,尤其是我那‘弟弟’,如今却要调查他的死因。”

    楚江梨不喜欢这样被人猜中心思的感觉,又不在意道:“地云星阶颁令需调查之处,我自会一一查清。”

    “我又为戮神,此行更是人们口中的大义。”

    地云星阶已有提示,此事会危及整个上仙界。

    “厌恶也是有的,所以等我查清走的那日,可以在你们曳星台放鞭炮吗?”

    陆言礼不吃她的激将法,凝眸只说:“随你如何。”

    陆言礼自己也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弟弟,毕竟他和陆言乐在曳星台的待遇可不只是差了一星半点。

    再者。

    楚江梨的眼睛扫过陆言礼那只有些瘸的腿,这可是陆言乐干的。

    陆言乐幼时曾命人,在大冬日里将陆言礼推进冰湖中。

    那时陆言礼的修为并不精进,更无法运气抵挡寒气,周围无人救他,都是看热闹的,许久后才捞起来,高烧三日,最后残了一条腿。

    陆言乐曾说,他这个哥哥“福大命大”。

    自从那之后,陆言礼的性格变得阴郁低沉,也不爱说话。

    楚江梨不经调侃:“你们这偌大的曳星台,怎得就连一个杀了少爷的凶手都抓不出来?”

    陆言礼:“是抓出来了,那个名叫莲心的丫头。”

    楚江梨抬眼:“卷轴所载,并非此人。”

    她又说:“不过说来,你当真会认为一个丫头,会将陆言乐杀了?”

    陆言礼道:“自然不是她。”

    楚江梨有些惊讶:“哦?”

    她以为陆言礼会察觉并非此人所为,不过,应当不会在她面前承认才是。

    “依你所见,是何人为之?”

    陆言礼却抬眼,面无表情,神色淡如水:“我为何告诉你。”

    “这是地云星阶给你的事,我没有理由帮你。”

    “我虽为阁主,可在这曳星台中,我与常人无异,我没有决断的权利。”

    他只是一颗棋子,就算是知晓事情的真相,也没办法去做些什么,更不能告诉她。

    因为如今他背靠的还是曳星台。

    陆言礼这话不就证实了这问题确实出在了曳星台的内部。

    楚江梨微微思索,定睛看他:“若说能干出这事的人是谁……”

    “那必然是你的可能性大一些。”

    “你觉得呢?”

    陆言乐将他的腿弄瘸了,陆言礼在曳星台中也不受待见,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现在没有证据,楚江梨只是为了诈他罢了。

    陆言礼:“你还像从前一般,喜好没有证据,凭空诬陷他人。”

    “若真如你所言,那证据呢?”

    楚江梨一番话倒是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楚江梨自己倒先恼了起来。

    不因为别的,这话陆言礼曾经说过一次。

    当初楚江梨疑心是陆言礼在背后干了些龌龊事,给桑渺下了药,所以楚江梨当初逼问陆言礼。

    他还是淡淡道:“你没有证据。”

    楚江梨思及此处,怒道:“陆言礼,我同你的账,等此间事了,秋后再算!”

    少女脸上写着愤怒,她手中拿着霜月剑,几乎想要将他手刃了。

    白清安从身后将她拉住,她摇头,只同楚江梨轻声道:“莫冲动。”

    这三个字,让楚江梨冷静了下来。

    若是这里动静大了,打草惊蛇是难免的,与陆言礼的账什么时候算都不算晚。

    楚江梨冷静下来,神色冷冷地看着陆言礼:“我会将桑渺带回长月殿。”

    陆言礼似乎还未曾从她方才的话中缓过神,许久后缓缓将眼眸中的光亮重叠了起来。

    陆言礼:“她不会跟你走的。”

    楚江梨几乎要用眼神剜在他身上:“她会的。”

    “这些年你对她做了些什么,只有你自己心里才明白!”

    “你可知,失去孩子会让一个女子的身体受多大的伤害?”

    “你不知,你只知道你自己不喜欢孩子。”

    陆言礼将她话缓缓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孩子……”

    陆言礼有些失魂落魄,甚至能从那张埋在青丝中,长年阴郁又苍白的脸上,看出了几分伤神。

    不过楚江梨觉得,他如何都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有的人只会为了自己考虑。

    他需要桑渺在他身边,却并非为了爱,而是茕茕独行的黑暗中抓到了一抹光,想要将这光不惜一切代价捧到手心里。

    爱应当是一种珍视。

    而这种人的脑回路太奇怪了,跟他们说道理行不通。

    楚江梨懒得再同他废话,见他这副模样只以为他是心中后悔对桑渺造成的伤害。

    可是后悔是无用,伤痛一旦形成,伤口就无法完全愈合,裂缝会一直存在。

    楚江梨无暇顾及这些,只说:“我要去见桑渺,她在何处?”

    陆言礼答道:“在房中。”

    楚江梨:“我去寻她。”

    她反手拉着白清安就要往外走,陆言礼手中杵着放在一旁的拐杖,两步跟了

    上来。

    楚江梨冷声:“我不需要你跟着,我知晓她的房间在何处。”

    她此话一出,果然陆言礼没有再跟来。

    楚江梨一路拉着白清安走出了陆言礼的书房,桑渺所在的屋子离这处并不远。

    当初桑渺和陆言礼成婚之时,楚江梨曾经去过,便知晓在哪里。

    他们二人穿过长廊,白清安跟着她身后无声无息,却突然开口问:“他信佛?”

    这个问题将楚江梨问住了,陆言礼怎么会信佛。

    “我方才见到他腕间有一串佛珠。”

    楚江梨脚步停顿下,有些不确定道:“你说,陆言礼?”

    卫珠凤信佛是为了自己的儿子,那陆言礼是为了什么?楚江梨心中隐约觉得,陆言礼可能和从前不一样了。

    白清安点头:“是。”

    楚江梨:“这便奇怪了。”

    “你当才见他房中,你觉得,可有何不对劲之处?”

    白清安摇头:“未曾。”

    她微微凝眸又说:“只是方才我见他……桌上似乎放着《圆觉经》。”

    白清安抬眸,神色犹如深潭,静悄悄看着她,口中咬出他在案上看见陆言礼在桌上的宣纸之上写下的,笔墨还未干涸的字迹。

    是一段经文。

    “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

    楚江梨的神色有些恍惚,一瞬之间她当真会以为白清安是个虔诚的信徒。

    他口中读出来,有一种让楚江梨说不出的虔诚感,仿若让楚江梨见到了在一座宁静的古寺中,袅袅香火下,一身白衣的白清安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的场景。

    但是……

    那跪在焚香佛前的白清安,转过来看她时,神色中却未曾夹杂着半分虔诚,只有一片冰冷。

    楚江梨晃了神,她问道:“你信这些?”

    白清安却摇头:“不信的。”

    白清安抿唇,没什么别的神色,又说:“世间有苦难环环相扣,却没有真佛。”

    楚江梨点头:“我也不信这些,我觉得与其相信所谓神佛,还不如相信自己。”

    “你瞧,那卫珠凤求神问佛这么些年,陆言乐的身子还是那样差,最后还不知被谁杀了。”

    楚江梨向来秉持着,尊重祝福但是不信的心理。

    白清安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楚江梨又说:“陆言礼过往不信佛,但是如今却突然也开始看起了佛经。”

    “实在是奇怪。”

    白清安道:“倒也不怪。”

    “你不是同我说,在与你那好友的通灵中也听到了梵音声。”

    那么极有可能,不只是陆言礼,就连桑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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