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疯子生出疯子。

    至少在往日里,楚江梨知晓桑渺不信神佛鬼怪的。

    桑渺是画人间来的人,她在曳星台中为侍女的原因是,此处丰厚的例银是画人间任何地方都比不得的。

    往日里桑渺给楚江梨的印象是爱财如命,她似乎很缺钱。

    楚江梨原本不知其中缘由,后来才知。

    桑渺的父亲早逝,有一个病弱的母亲,还有一双弟妹,家徒四壁,日子艰难,几乎吃不起饭了。

    桑渺那时才十四,放在楚江梨的世界中不过就是个初中生,要担下一大家子人的吃住用度和母亲的药钱。

    届时等弟妹年长,还要供他们念书,又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楚江梨听说以后,心中对她生出几分怜爱,她在原本的世界中死的时候已经出去工作了。

    桑渺与她很像,但是她远比桑渺幸运,纵然父亲病重,楚江梨的母亲还是为她支撑起了一个还算完整的童年。

    也正是因为穷,所以桑渺才格外节俭,也成了不知情的楚江梨眼中的“爱财如命”。

    桑渺是曾经过过苦日子的人,所以她不信,更知晓求神拜佛是最无用的方式。

    桑渺也曾在画人间的府邸当差,吃过不少亏,克扣例银,被那户人家里的少爷调戏,因为不从而被旁人说成“狐媚子”,被揍得浑身是伤。

    她始终都是笑吟吟的,最初也不曾同楚江梨提起这些,更不会同家中的人提起这些,有苦水往肚里咽。

    在寻常人家里做工,例银杯水车薪,难解她的燃眉之急。

    当时正值她的母亲病重,桑渺若是拿不出这个药钱,只能看着母亲慢慢病死在自己眼前。

    后来才知曳星台正在招侍女,一旦选中会被预支半年以上的例银,桑渺这才去试了一试。

    曳星台三年一次在画人间择选侍女,要求是无修行天资,又模样周正即可。

    如此,桑渺便阴差阳错进了这曳星台。

    桑渺每次同楚江梨提起母亲、弟妹,都是弯起一双月牙似的眼,只说:“我母亲常与我说,人要知足才能常乐。”

    桑渺曾经说过,楚江梨很像自己的弟弟妹妹。

    “阿缘和阿幸,同你一样怕黑,日日都要我哄着他们睡觉才行。”

    “我家穷,连一盏油灯夜里都舍不得点。”

    后来听桑渺提起家中不好的事,是她母亲没有熬过那年的冬日。

    在曳星台中听闻噩耗的桑渺,失魂落魄告假回家,在雪地之中摔了个跟头,一双眼睛泪盈盈的,她的小脸苍白,指尖冰冷,摸着楚江梨的手背。

    桑渺说:“阿梨,从今以后,我没有娘亲了。”

    楚江梨在望着她盈盈泪眼的一刹那,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后来桑渺告假回来之后,二人秉烛夜谈,才将这些陈年旧事都讲了出来。

    桑渺是一个远远比楚江梨所看到的,都还要坚韧的少女,她心中的强大是楚江梨当初都羡慕,都望尘莫及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桑渺、陆言礼相爱以后,楚江梨才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难以接受。

    桑渺真的会信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若是往日,她可以很坚定的说不会,可是如今,她不确定了。

    或许桑渺变了。

    但是这件事的本质对于楚江梨来说并非,信与不信,而是她在意桑渺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是不是还与从前一样。

    楚江梨如此思量以后,却有些不敢再往前走了,过了前面的道,就要到桑渺的住处了。

    “我……”

    楚江梨微微放缓了脚步,白清安走在她身后,便已对少女的情绪有了察觉。

    他似乎能够知晓楚江梨是在想些什么,轻声宽慰:“不必忧虑。”

    身后的声音一下就将楚江梨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一怔,转头看向白清安:“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白清安点头,“大概是知晓的。”

    “所以我说,不必忧虑。”

    “你怕她变了是吗?”

    楚江梨被说中了心中之事,她看着白清安,点了点头:“嗯。”

    若这是旁人,她到底是不会说出来的。

    可是这人是白清安,他有一种能够让楚江梨将所有心事都说出来的奇怪的力量。

    纵然白清安与桑渺并不熟。

    白清安心中自然不喜任何与楚江梨亲近的人,但是他无法放着少女这副拧紧眉心,几乎将忧心写完脸上的模样。

    白清安又说:“你们是关系这样好的朋友,她既主动寻你,自然……心中也是挂念的。”

    白清安的话总是能正好戳中楚江梨几乎忽视的一件事。

    桑渺是自愿与她通灵说自己境遇危险的,那就说明桑渺是信任她的。

    她又为何要去怀疑桑渺是不是变了呢。

    楚江梨看着他,神色中才有了些光彩,将这件事放了放,想了个清楚明白:“我竟忘了这事。”

    “小白,我不该这样想她。”

    朋友之间最基本的应当就是信任。

    白清安却也不做声,只轻轻点头。

    他原本是心中是不想楚江梨和任何人关系好的,却未曾想到自己也有为旁人开脱的一日。

    他开始有些后悔。

    眼前的少女眼眸是弯成月牙儿的,嫣红的唇边也挂着笑意,心中想来也是如此。

    可这是为了桑渺,并非为了他。

    白清安心中像是有一个骇人的黑洞,里面生长着尖锐的獠牙,将他自己的心绪全都一口一口撕碎搅烂在里面。

    不想,不愿,但是却又不得不将出阿梨推到别人身边,那些心头的梦魇恶兽一遍遍鞭挞、撕咬、斥责他为什么要将少女捧到别人手上,直至鲜血淋漓。

    若是有一日撕开这伪善的皮囊,楚江梨定然会……害怕吧。

    白清安眨着双眸,他希望将这些全部都吞咽进去,直到他死的那天,就算是自食恶果也好。

    因为他向来都觉得没有人会真的在意他,对他好,伪善的外表撕开是腐烂的内心,人们只会退却。

    楚江梨也会的。

    白清安的话将她点醒了,绕过这转角便是阁主夫人的住所,也就是桑渺的住处。

    院外绿意盎然,亭子飞角翘檐,假山叠翠,流水潺潺,地面铺着均匀圆润的鹅卵石,地上不见一片落叶,倒是有几分精心雕琢的味道。

    桑渺所居住的庭院是整个曳星台中除了卫珠凤那处最好。

    此处仙泽缭绕,养人气血,最适宜桑渺这般来上仙界毫无修为的凡人所居。

    楚江梨不是傻子,从此也能够看得出其实陆言礼对桑渺还算不错。

    他自己所居之处,他的书房,倒不像是个一山之主所居住的。

    陆言礼似乎将好的东西捧到了桑渺手中。

    不过楚江梨还有一点有些惊讶,二人竟然是分房睡的

    方走到庭院外,二人便已经听到了院中的梵音之声,桑渺殿门紧闭,门口也没有个侍从守着。

    楚江梨凝眸,她嗅到了那紧闭的房门中浓重的香火气。

    她并非是嗅觉灵敏的人,就在庭院门前都嗅到了,那便说明屋内的香火气更重。

    桑渺的身体本就虚弱,如何能受得了这浓烈香火气的熏染?

    楚江梨将霜月剑抽出来握在手中,准备破门而入了,但是白清安在她身后轻轻拉着她的指尖,想要提示她。

    白清安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楚江梨回过神来,她不该这样冲动。

    她原本就不是那样易怒、冲动之人,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在阁主书房中差点手刃陆言礼,此时又差点破门而入,若是楚江梨从前就是这样的人,她早就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死了几百次了。

    楚江梨幡然醒悟,似乎是曳星台中有问题,在刺激着她的情绪。

    最初楚江梨在长月殿时,还有这种冲动的毛病,但是那时已有所克制,但这是不完全够的。

    楚江梨所修炼的剑术,是最易走火入魔、冲动易怒的,要想克制,实属不易。

    偏偏历任长月殿主神都需要断舍离。

    楚江梨的性子是不适合作为神的,但是长留又非常喜爱这个资历极高又刻苦的小徒弟,故而长留像从前他师父做的那样,在弥留之际让楚江梨将他一箭穿心了。

    想以此来筑这断舍离。

    白清安此番倒是提醒了她。

    楚江梨将手中的霜月剑收了回去,朝白清安点了点头。

    二人走到了门边,楚江梨抬手轻轻叩响房门,里面的梵音声停留了一会儿后,才有人开了门。

    来人是一个侍女。

    她的神色犹豫又胆怯,今年才来曳星台,而眼前这两个女子她并未见过。

    这几日阁主夫人的殿中日日焚香诵经,卫夫人曾经说过不允任何人来打扰,就是阁主都不行。

    她问:“你们……是何人?”

    “前几日卫夫人说过,任何人这几日都不能进入殿中,夫人尚在病中,又痛失爱子,身子羸弱。”

    楚江梨“哦”了一声,她觉得这个侍女应当是知晓一些什么的。

    “为何我听见了里面的梵音声,还有香火气?”

    侍女道:“自是为了夫人康健祈祷。”

    楚江梨觉得这曳星台的人一个赛一个奇怪,有病不找大夫,找神棍做法?

    楚江梨见着这些人都会将卫珠凤那鸡毛当令箭,她自然也有样学样,正色瞎编乱造起来:“我们是卫夫人派过来看看的。”

    侍女一听“卫夫人”的名字,忙抬头细细端详者二人,按理来说若是卫夫人旁人来,应当会通传她才是,她原本也是卫夫人送过来的。

    “当真?”

    她观这二人仙风道骨,左边那个容貌出众些,右边的虽姿色平平却颇有天人之姿。

    便信了有三分。

    楚江梨凶神恶煞:“若是不信,你大可以问卫夫人,但耽误了阁主夫人的病,倒是有你好看的!”

    别的不行,她是演恶人的一把好手。

    侍女哪里敢去问卫夫人,她本就是夫人房中之人被派到此处看着阁主夫人的,自然也深谙卫夫人的情况。

    二少爷出了事以后,卫夫人便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只有白日才能稍微合眼休息。

    她又如何敢去打扰夫人休息。

    此处是曳星台,那侍女想来又觉得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屋内也都是人,将这二人放进来也不是不可以。

    再说万一真耽搁了,她可担不起这责任。

    毕竟屋里的那位,如今身子羸弱极了容不得半分搁置。

    她忙将身子让开了一点,屋内的场景实在昏暗,门窗紧闭,楚江梨人依稀见得她身后有几盏缓缓燃烧的烛灯,焚香的味道几乎扑面而来。

    将她熏得一哆嗦。

    那侍女倒是闻惯了这味道。

    “二位快请进来。”

    楚江梨回头给白清安递了个“小心行事”的神色。

    白清安点头。

    殿中非常宽敞,处处悬挂着飘然的经幡,正中心放着一尊金灿灿的大佛像,大门一开楚江梨最先见着,坐在两旁团蒲上正在祷告念经的秃头和尚们。

    楚江梨的第一感觉就是,很像大合唱。

    他们手中的木鱼敲得一声一声响,口中碎念有词,眼睛紧闭,他们三人与此处格格不入。

    侍女小声道:“二位看着便好,莫要出声将他们打断了,夫人在佛像绕过去的殿后。”

    楚江梨问:“他们在此处多久了?”

    侍女:“已经有五日了。”

    她已经有些疑惑,这二人说自己是卫夫人叫过来的,却不知这些人究竟在此处诵音多久了。

    不过看来这两人也不是山中人,估计是山下的,不知状况好像也说得过去。

    她心中虽有疑虑却也并未深究。

    楚江梨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以后,才又细细观察着这些和尚。

    就是乍一看倒是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出在,这经文听得楚江梨头疼。

    按常理来说,和尚诵经听完以后应当是心旷神怡、心如水止亦或是幡然醒悟的,可是楚江梨竟然从这听不懂的经文中听出了几分压抑。

    白清安在她身后,使了个眼神,二人不能直接出声交流,便用通灵阵对话起来。

    楚江梨问:“你可曾觉得如何奇怪之处?”

    白清安:“经文有异。”

    楚江梨:“有何异?不过话说回来,我听了之后,感觉心慌。”

    白清安朝她点头:“这并非普通的经文。”

    又说:“若是正着念,但是能够起清心寡欲之效。”

    楚江梨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接着说:“顺序不对,则会产生相反的效果。”

    白清安:“是,此经文若是倒着念就有镇压和超度之用。”

    这是在桑渺殿中,无论是超度还是镇压,都不应当出现才是。

    旁人虽大多不知晓桑渺腹中的情况,但至少这卫夫人应当知道,桑渺只是假孕,她腹中之物并不是孩子。

    如此明目张胆,不就是仗着曳星台中也并无旁人知晓这经文的含义。

    白清安:“若是长久念之,会起吞噬活人魂魄之效。”

    白清安这么一说,楚江梨看着那盘腿静坐,正在诵经的和尚们。

    竟都觉得可恶起来了。

    他们是想要桑渺死。

    楚江梨想当即就开口叫停的。

    白清安又说:“现在还不能叫停,需

    等这一轮过了后,轻易叫停会易损伤人的魂灵。”

    尤其是桑渺这样从里到外都是个凡人的,根本抵挡不住经文的反噬。

    楚江梨大致能明白这经文运行的道理,一轮之后会将人的灵魂无意识的抽丝剥茧出体内,第二轮又将灵魂送回身体里。若是在中途叫停,又不清楚究竟是哪那一轮,那极有可能将人的灵魂困在身体之外,再也回不去。

    这样循环往复,便会使之灵魂衰弱。

    白清安所言也有道理。

    佛像面前的香火还在缓缓燃烧,周围一片漆黑,只能见到蜡烛的昏暗光亮,楚江梨看到了那香火已经烧了一些。

    楚江梨:“可是这个?”

    她想问是不是这炷香烧完以后,这个经文便能叫停了。

    香燃尽,代表灵魂回归本位。

    白清安顺着她的神色看过去,答道:“是。”

    楚江梨又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白清安一怔,却说:“书上说的。”

    往日里在归云阁中,他没有别的朋友,更不能够走出归云阁,只能闲暇之余缩在角落里读读古籍。

    久而久之便读了不少书。

    楚江梨这是个彻彻底底的实干派,让她读书,她当真宁愿下田栽地。

    少女连连点头:“这样哇。”

    二人说完以后将通灵阵收了起来,一前一后绕过佛像到背后的屋子里。

    楚江梨停下脚步,她稍微多看了几眼眼前这个金光闪闪的大佛。

    佛像旁边还有些污浊碎屑,像是这地面还未清理干净之后,就将这尊佛像请了过来。

    楚江梨对这些知之甚少,却也知道这佛像是要以繁杂的流程“请”来的。

    而这么一看明显不合规矩。

    再者,楚江梨看着这慈眉善目的佛像,心却愈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佛像眼熟,却又陌生,跟她往日里见到的那些佛像似乎有细微差别。

    等绕过了这佛像,佛像后面有一扇紧闭的房门。

    白清安停顿下了脚步:“我在门外等你。”

    楚江梨:“你为何不进去?”

    二人就在这冥冥梵音中对话,白清安抬头悠悠看她,他原是不想说的,稍微斟酌一番后才说。

    “你有话同她说,我不方便在场。”

    白清安下意识拒绝与楚江梨亲近之人同在一处,他忍受不了看着楚江梨和旁人关系亲近。

    他一向都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便不会同楚江梨讲明白了说。

    他心中是怕的,怕楚江梨厌恶他有这样的心思。

    楚江梨一怔,她倒是没有想这么多。

    她问:“有何不方便?”

    白清安却咬着唇,不说话,看着她。

    楚江梨自己都并未想这么多,但既然白清安这样说了,她还是答应下:“好。”

    却又叮嘱道:“你就在此等我,不要乱走,我会快一些的出来。”

    白清安点头。

    那门并没有上锁,楚江梨一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

    里面的场景甚至比这里还昏暗一些。

    在楚江梨即将要将门拉上的那一刻,白清安扯住了她的手。

    少女向她投来了疑惑的神色。

    楚江梨:“嗯?”

    白清安好似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这才又将楚江梨的手松开。

    他摇头:“没什么。”

    “切记小心。”

    楚江梨这才了然,白清安是担心她。

    她笑得眉眼弯弯,又将她的指尖握在手中:“小白,没事的,别担心。”

    却不知等他们进了佛像后的屋子,庭院中的梵音声戛然而止,所有和尚都抬眸阴恻恻的看着他们二人离开之处。

    片刻以后,又纷纷低头,诵经继续。

    ……

    白清安已经经历过两次楚江梨死在他面前,他不想再有这样的经历。

    所以若是楚江梨要离开他的视线,他便下意识的想要拉住她,会担心。

    重生了两次。

    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第三次。

    或者说在被007找到的时候,白清安就已经知晓自己没有下一次了。

    有白清安在外面守着,她就不怕旁人突然进来了。

    楚江梨关上门以后,转身看着屋内几乎是全黑的,伸手见不到五指。

    屋内静得出奇,她尝试着在黑夜中往前走了两步,只听得见自己细碎的脚步声。

    虽然楚江梨并未探到这房中有什么别的东西,但是她还是谨慎万分。

    运用内力,眼睛一闭一睁,将周围的场景又看得清楚了些。

    在楚江梨的视线之中,这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有桌子,凳子,床,但是四处密不透风,连窗户都没有。

    楚江梨才进来便觉得闷得慌。

    她看到桌上放着燃烧的香,黑暗中那一点点腥红,香火燃尽,褪色成粉末状,一节一节堆砌在桌台上。

    所以房中才会如此闷,味道也如此浓烈。

    面前的床拉了帘,两旁摆着两盏微弱得不行的烛灯,摇摇曳曳,影影绰绰,猩红的烛火飘忽着,有几分诡异。

    骤然一阵邪风从她的身后吹拂而过,楚江梨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身后的门是关上的,屋内没有窗户,所以这阵风是从哪里来的?

    在白清安身边呆久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怕鬼的事实。

    这一阵妖风起,楚江梨浑身骤然一冷,拧紧眉心,神色锐利警惕,额角汗津津。

    但是这种害怕的感觉,她是非常熟悉的。

    毕竟她怕,却从未真的退却过,只是在白清安身边,她会下意识的依赖旁边的人。

    风穿过她,将她眼前床前的帘子吹了起来。

    楚江梨依稀能看出那帘子是暗色的,类似于大红色的,将榻遮得密不透风。

    在这间屋子里尤其能将屋外的梵音声听得清楚明白。

    那帘子后面有一个侧卧折的人影,楚江梨看不真切,但是却也能猜到应当是桑渺。

    “咳咳……咳咳……”

    骤然,漆黑的屋子里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声,声音的来源正是那遮得密不透风的帘后。

    楚江梨站在原地,手持霜月,静悄悄的。

    她随时准备着应对眼前的突发状况。

    楚江梨问:“何人?”

    那头的咳嗽声顿止,又传出一个微弱又沙哑的话音,听着有些可怜。

    “可是……阿梨来了?”

    楚江梨一怔,这声音并非别人,而是桑渺。

    只是听起来更哑,更有气无力了些,桑渺像是得了重病。

    楚江梨:“是我,渺渺是你吗?”

    随后又是好几声剧烈的咳嗽,楚江梨听得心中揪着疼,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像是要将整颗心咳出来一般。

    眼前的帘子忽然剧烈晃动起来,桑渺有些费劲地将帘子拂开了,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小脸,伏在床边,可怜巴巴又声音微弱道:“是我,阿梨你过来些罢……”

    但是楚江梨站在原地又环视了一圈,迟迟不动。

    桑渺知晓她一向谨慎:“放心吧,我房中无人,他们都在殿外。”

    楚江梨:“我……并非此意。”

    她确实是怕有诈,怕桑渺身边有人在胁迫着她。

    楚江梨并未在房中感受到第二个人的气息。

    而眼前的桑渺气息非常乱,观之脆弱无比。

    桑渺却宽慰道:“阿梨,不要怪自己,你的谨慎并没有错。”

    楚江梨走过去将帘子拂开,床边的悠悠烛灯,将桑渺本就苍白的小脸照得更清楚了。

    与二人上次见面相比,桑渺瘦了许多。

    楚江梨坐在床边握紧她的指尖,眼中尽是心疼:“你瘦了好多,渺渺。”

    她很自责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桑渺如今,过得不好,或者说为什么当初听信了陆言礼那个混账的花言巧语,就当真相信了他会对桑渺好

    楚江梨心中也有了答案,便没有开口问,若是当真对她好,就不会将她一个人关在这里。

    楚江梨又说:“他对你并不好。”

    桑渺一怔,却摇摇头:“不碍事的。”

    “他

    对我……很好。”

    楚江梨有些气恼,她看着眼前伤痕累累、面色苍白的少女。

    纵然是这样,桑渺还是在为陆言礼开脱。

    楚江梨恼怒又一阵惋惜和心疼。

    “他都如此对你了,你竟还帮他说话,渺渺,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我越发看不明白了。”

    桑渺却苦笑道:“我并非帮他说话。”

    她早已对陆言礼心灰意冷,并不在意他究竟是对自己好的还是不好了。

    “是我已经不在意他究竟对我好或者不好了。”

    桑渺抬眸看着她,桑渺的声音字字句句落在楚江梨耳边,像是激起了水中的一圈又一圈涟漪。

    “阿梨,我发现我不再爱他了。”

    楚江梨一怔,她原本以为桑渺还会帮陆言礼说点什么,却没想到她如此不带感情的说,她不再爱陆言礼了。

    她没有想到陆言礼竟然已经让桑渺心灰意冷了:“好。”

    “那你可愿之后同我一起回长月殿。”

    桑渺点头:“阿梨,我愿意的。”

    桑渺又说:“阿梨,你往日里同我说得对,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

    二人感情出现了隔阂,但是以陆言礼在书房中的态度,二人的感情不如从前,但他应当不知桑渺已经对他心灰意冷了。

    楚江梨抓着她的指尖微微往上,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触摸到了桑渺手腕处的佛珠。

    那冰凉的佛珠,个个圆润光泽,却让楚江梨心中发怵。

    楚江梨一怔,指尖扣着其中一颗,佛珠缓缓转动,她迟疑着问:“渺渺,你现在可是也信了这些?”

    桑渺知楚江梨是摸到了她手腕上的佛珠,却也不收敛起来,只伤神又无奈道:“如今,倒是不得不信了。”

    楚江梨问:“何为不得不信?”

    难道是有人在胁迫着桑渺?陆言礼还是卫珠凤?

    桑渺先开口说:“阿梨,别再问我这个了。”

    她说完这个以后又重重咳了两声。

    桑渺显然已经不想再提佛珠的话题了。

    楚江梨问:“可是有人逼你?”

    桑渺看着她不说话,许久之后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并未有人逼我。”

    “是我自己。”

    既然桑渺不说,楚江梨便也不再问了。

    她这样的回答相当于跟楚江梨说了:确实有人在逼她,但是她不能说是谁。

    她也不再多问。

    楚江梨又问:“渺渺,你的身体还好?”

    桑渺点头,她不想让楚江梨担忧:“如今倒也无事,只是看起来柔弱些罢了。”

    桑渺问:“你可是听闻了“假孕”之事?”

    楚江梨想问的,但是却没想到这话竟从本人的嘴巴里问了出来。

    桑渺见她神色想来自己的话已猜到大半,便说:“我与陆言礼已有三年未曾同房。”

    “这胎,本就不该有的。”

    “陆言礼知道这件事,母亲也知道,只是似乎他们都不在意,都不在意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像是理所应当存在的。”

    桑渺从未与他人私通。

    桑渺泪眼莹莹,拉着楚江梨问:“阿梨,别人不信,但是我知晓你肯定相信我。”

    那日在曳星台的前殿,她与陆言礼和卫夫人说了此事,卫夫人凝眸看着她,一双苍白浑浊的眼睛周围是细细的皱纹,她只说:“生下来吧。”

    就连陆言礼都抱着这样的态度。

    桑渺觉得很奇怪。

    她与丈夫三年未曾同房,丈夫不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母亲还说让她生下来。

    而那几日,是曳星台二少爷陆言乐死了没几日。

    桑渺并非傻子,她也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得古怪,在她第一次有孕,尚能够感受到腹中胎动。

    可是此子,她竟从未感觉到一点动静,甚至除了平坦的小腹逐渐隆起,也没有别的不良反应。

    她后来甚至偷偷的想将这个孩子拿掉,却被陆言礼发现了,陆言礼还将此事告诉了卫夫人。

    他们将她关在屋子里,哪里都不准她去。

    桑渺所言的这些,将楚江梨听得眉头紧皱,这个胎可能是鬼胎。

    才有“身孕”的那几日,正巧陆言乐就死了。

    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她方才走到门前时还觉得陆言礼对桑渺还算不错。

    可是如今看来,不过是个怕母亲的软骨头。

    心中也有了几分气恼,甚至更坚定的想将桑渺带回长月殿的决心。

    “那为何又突然……”

    桑渺神色微微一颤,在昏暗的房间中,她苍白的脸庞,有一种近乎恐惧的神色,她毫无血色的唇轻轻颤着:“我梦见了他……”

    楚江梨问:“谁?”

    桑渺眼中颤颤闪着晦暗不明的光:“陆言乐……”

    楚江梨心中想了很多个“他”究竟是谁,可是如何都没想到竟然是陆言乐。

    “我不知我为何会梦见他,但是我觉得,似乎我腹中的胎儿就是他的托生……”

    楚江梨一怔,她在心中反复确认桑渺所言字句,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是说……你觉得那还未出世的孩子,是陆言乐的来世?”

    桑渺点头。

    “我梦见了在曳星台的前殿,好似有人大婚,但是周围是黑的,是暗的,我被人操控着往前走,然后便见到了陆言乐。”

    “他最初是被束缚住手脚像个婴儿一样蜷缩…被……捆在地上,后来慢慢挣脱开,直直走向我。”

    “他还说……”

    楚江梨:“他还同你说什么?”

    桑渺的神色变得紧张、恐惧起来,她几乎将唇瓣咬紧,像是又见到了梦中的场景。

    在昏暗的房间中,她死死抓住楚江梨的指尖,颤抖着,欲张口说出来,却又只是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泪水顺着她近乎惨白的脸庞流了下来,她的唇被咬出了鲜血。

    楚江梨将面前的桑渺紧紧抱在怀中,轻轻拍着桑渺的背,擦拭着她眼角的泪。

    从前乐观开朗、坚韧的少女仅仅几年时间,在曳星台被折磨成这副模样,楚江梨另一只没有触及到桑渺的指尖。

    桑渺有些哽咽,泪水落到了她的衣裳上:“他同我说……他未得解脱。”

    “陆言乐他成鬼了……有人杀了他还没有被抓到,他进了我的肚子告诉我这些……”

    楚江梨听着她一声声的哽咽,慢慢平复了下来。

    桑渺是害怕的。

    她自己并无法力,丈夫又不能护着她,腹中又多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胎儿,又被关在这样昏黑的小房间里。

    还梦到了陆言乐。

    桑渺的情绪稍微平复以后,才又继续说:“在梦见了他的隔日,我腹中的孩子就没了。”

    “我同陆言礼,母亲说了这件事,母亲她……一怒之下当众掌掴我……”

    桑渺仍是眼眶中蓄满了眼泪:“她说……是我害死了陆言乐。”

    “是我害死了他……她说她的孩子原本要脱身在我的腹中,可是我不愿,那孩子便没了。”

    楚江梨摇头:“渺渺,你当真信了陆言乐是托生在你腹中了?”

    “鬼是不能直接投胎的,要在忘川喝孟婆汤忘记前尘过往,再跳下万鬼崖才能投胎。”

    “这其中要走的,消除记忆的流程数不胜数,投胎之时并不会有人再记得前尘旧事。”

    “你腹中只是假象,并非真的胎儿,是有人暗中操作,让你误以为腹中真的是胎儿。”

    桑渺听着楚江梨的话,她微微思索,又觉得楚江梨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陆言乐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

    楚江梨道:“我也不知,此番我来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楚江梨知道,陆言乐不是那种死后还心心念念想要找到杀害自己的那个人的那种人。

    桑渺的话,让她更确信了并非那个丫鬟杀了陆言乐,而是另有其人。

    至于是谁,楚江梨心中还暂时没有头绪。

    楚江梨好不容易才将桑渺的情绪安稳下来,才又问起了龟仙人所说的那些事。

    陆言乐的死,寺庙,还有阴亲。

    桑渺道:“陆言乐是自绞在他自己的屋子里的,晨间侍女去敲门才发现,不过他身上还有几处伤痕,如何得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至于莲心,在陆言乐死的那一晚,正巧去过陆言乐的房间,还掉了一串耳环,这才被发现抓起来的。”

    “莲心被卫夫人关起来,我听闻,人都关得疯疯癫癫

    了,还说着她与陆言乐是真心相爱的。”

    这事儿楚江梨最有发言权,陆言乐本来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神经病疯子,至少在她看来,陆言乐绝无可能跟任何人所谓的“真心相爱”。

    除非陆言乐更疯了。

    桑渺见楚江梨神色便知,她一定觉得不可思议。

    桑渺道:“我当初也觉得不可思议。”

    “至于寺庙,其名曰天宁寺……若是你亲眼去看看,你便知晓了。”

    “卫夫人逼迫着所有曳星台的弟子都日日去天宁寺中焚香祷告,为了陆言乐。”

    楚江梨心中唏嘘,她往日在曳星台之时,就知晓卫夫人有些古怪,却不知陆言乐死了之后,她也如此疯。

    果然只有疯子才能够生出疯子。

    楚江梨再看着她手腕上的佛珠,这才明白,原来这是因为卫夫人。

    桑渺还在继续说着:“那处是卫夫人专门为陆言乐建造的,不过还未建成的前几日,陆言乐就死了。”

    “阴亲确实是他和一个女子,但是我并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

    “不过我猜,会是莲心罢。”

    二人面面相觑,皆知除了莲心应当没人会同意嫁给陆言乐。

    不过,只要卫夫人想,曳星台之中的任何女子都能成为陆言乐的“新娘”。

    楚江梨听到此处,微微一顿,她想到了方才桑渺说在梦境之中到了曳星台的前厅,看到了犹如成亲的场景,说不定也是对这阴亲的暗示。

    桑渺平静道:“卫夫人是爱子心切,倒是有些疯魔了。”

    这话楚江梨既赞同又不大赞同。

    爱子心切并非卫珠凤伤害别人的理由。

    楚江梨问:“房门之外的那些和尚又是怎么一回事?”

    “卫夫人说是让他们来给我失去的腹中胎儿樊经,让他早入轮回。”

    楚江梨知晓那并非什么超度的经文,而是镇压之用,她却不能够直接跟桑渺说。

    楚江梨掂量再三,只避重就轻说:“这分明就是为了将你困在这里。”

    桑渺有些自嘲:“我早已习惯,反正陆言礼也不会说什么,我只是他的夫人,我又能说些什么?”

    从前桑渺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她为了陆言礼义无反顾留在这里,她至少还拥有着陆言礼的爱。

    可是如今桑渺看来,似乎连陆言礼对她的感情也消失了。

    从前她就明白的道理,食情不能饮饱。

    只是后来她为情所困,竟将这些都忘了,如今认清楚了陆言礼的真正面目,倒是又想起来了。

    楚江梨看着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越发心疼了,往日里桑渺可并非是这样的。

    从前还为侍女的桑渺就像是所有人的小太阳,这一缕光也照在了楚江梨身上。

    可是如今在这里呆着却被折磨得失魂落魄,瘦骨嶙峋又眼中无光。

    楚江梨再次将桑渺抱在怀中,轻轻道:“渺渺,至少还有我,我会一直都对你好。”

    “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在楚江梨最落魄最难熬的时候,是桑渺站在她身边,向她伸出手。

    桑渺是楚江梨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第一个朋友。

    因为桑渺,楚江梨才不会觉得这恃强凌弱的修真界里人人都冷冷的。

    桑渺闻言一怔,却又落下了几滴眼泪,她已经有好些时日未曾与楚江梨联系过了。

    其一是因为她怕楚江梨与从前不一样了,她怕楚江梨对她心生怨恨,其二是陆言礼向来不允他们二人联系。

    上一次都是桑渺费尽了心思才求来的。

    桑渺回想起来,又后悔,便哽咽道:“阿梨,对不起。”

    二人又说了些别的。

    桑渺问道:“你这次可是一个人来的?”

    她觉得这曳星台中危机重重,楚江梨再如何厉害也不应该自己来。

    若是她因为自己有什么好歹,桑渺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楚江梨摇头:“并非,我还带了个人。”

    说起来现在已经有一会儿了,白清安不知在外面如何了。

    桑渺观她神色又问:“可是很重要的人?”

    楚江梨一怔,她不知桑渺是如何猜中的。

    见楚江梨沉默,桑渺知道了她是猜对了。

    楚江梨掂量了一下,她不知道桑渺究竟能不能够理解。

    “我……似乎喜欢上了一个人。”

    桑渺前几日已经听闻了楚江梨与戚焰在成婚当日恩断义绝,二人还大打出手。

    长月殿的各种奇闻异事,向来都是千里传颂的,由此她便没有再问起戚焰的事。

    桑渺:“是个怎么样的人?”

    楚江梨细细回想起来,最先进入她脑子里的两个字居然是:“漂亮。”

    桑渺:“嗯?”

    “漂亮的男子?”

    楚江梨:“不…是个美人。”

    “她貌美、善良、温柔……性子好,很包容我。”

    桑渺听来,确实是个人好的人,不过她还是听出了楚江梨话中的不对。

    桑渺有些迟疑,她不确定问道:“阿梨,你可是喜欢上女子了?”

    楚江梨:“我……嗯。”

    要向好友坦白这些,楚江梨倒是拘谨了起来,像是谈了恋爱但是不敢跟家里人说。

    在家人面前说得有些难以启齿。

    桑渺静静的,也不说话,良久之后才说:“若真是这样,那以后……定然会过得很辛苦。”

    桑渺指的是要面对流言蜚语,像楚江梨这样身份的人,在上仙界中的一言一行都备受关注,更别说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她并非在意对方是男子还是女子,她只是怕以后楚江梨过得不开心。

    毕竟往日里与戚焰,楚江梨就时时都是不高兴的。

    楚江梨:“渺渺,你知晓的,我向来不在意外界的声音。”

    她不在意旁人说什么,若是在意,她恐怕是早就被旁人气死了。

    桑渺点头,将她的双手紧紧握住:“那便好。你高兴,她对你好,那我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只是……”

    “阿梨,你不将门外那个人带进来让我看看?”

    桑渺似乎已经觉得门口那个人就是楚江梨喜欢的人了。

    楚江梨点头,她起身将房门打开。

    白清安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她一打开门,二人就对上了眼神。

    楚江梨一时间有些结巴:“我……”

    白清安不知他们二人在里面都说了些什么:“可是已经说完了?”

    楚江梨摇头:“你要进去吗?”

    她又说了一遍:“我想你跟我进去。”

    白清安神色寂寂,看不出半分涟漪,楚江梨若是说什么,他自然会答应。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漆黑的房间,楚江梨勾着他的指尖往里面走,走到了床边。

    白清安却能够感受到楚江梨的手比之前还要烫些。

    她跟榻上的桑渺说:“她姓白,叫白姑娘便好。”

    桑渺抬头,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眼前的“白姑娘”。

    “白这个姓氏……似乎很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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