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想念

    ◎她想念他了。◎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

    ……

    按着大晋习俗……今日应当算得上是北方的小年,我便嘱咐国公府管事照着往年习惯为下人发了麻糖与一应银子物件,又主持着祭了灶神——左右不过也就我一个而已。

    晚膳同月疏雨眠一起用了锅子,途中被麻团花卷偷吃,责罚两猫三日没有零嘴吃。

    (被墨水胡乱涂掉的人名一类字样)……接连来了两封信。不想看。

    (墨迹忽地变重,持笔人大抵犹疑许久)那信,本想扔掉,末了我还是放在了一旁。

    叫他回来自个儿看去罢。]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

    ……

    照着齐国公府往年习俗,今日不但要扫房子,还需设天灯与万寿灯,再放上足足一炷香时间的爆竹。爆竹声音……属实有些响亮,我闷在被子里头都觉得震得耳朵发麻。

    (仍是一团愤怒墨迹)今日接连来了五封信,我瞧那送信的鹰都要累坏了,也不知他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这般闲吗?

    今日仍没看他的信。]

    [今日是腊月二十五。

    ……

    (一团墨水)今日来信时,有字条直接从那信筒子里掉出来,上头问我为何不回他信,还附个哭脸在上头……我真是,拿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信两封,只上书日常起居如何,仍不想看他信。]

    [今日是腊月二十六。

    ……

    今日来信数目已然懒得去数——给那些鹰挨个喂食喂水都颇花了我好一番气力。

    也不知他如何发现我不曾看信。每来一只鹰,信筒子里便要掉出数个形态各异的哭脸,后头还写一堆字,不想去看。]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

    ……

    齐国公府里照旧清静。我出门一趟,却发觉外头已然极是热闹了。

    他的信与哭脸已然在我桌上堆了小小一山。]

    [今日是……]

    翻一翻前些日子里无聊时记的札记,抬起笔来半晌却不知该写些什么,怔怔望向窗外已然西斜的日头,贺文茵默然不语。

    今日已然是腊月二十八。

    而她仍不知晓那人究竟是二十九回来还是三十回来——他信中大抵会写,但她看着那些信,心里莫名便就是觉着有股空心的火在烧,又难过又带着莫名怒意,便连看也不想看一眼。

    ……她也不知自己近日是怎么了,为何莫名其妙便要发火。

    毕竟那人出门在外,定也是归心似箭,她本不该让他因着自己的任性而心神不宁的才是。

    可……

    不自觉瞥一眼案几旁被收得整整齐齐的信件与字条,只觉着心下乱得要命,不去想那些事,贺文茵转而一叹。

    她昨日出门一趟,特地去了一趟平阳候府,得知明日——也就是今日,女眷们便会先行回府后,便同大夫人身侧的丫头约了时间,定在今日傍晚前往拜访。

    现下快要到时候了。

    这几日里,她思考了很久贺文皎的话。

    她说……若她当初做了什么,对不起李夫人母女的事或许就不会发生。

    那事无非就是指李夫人的死。

    而余下的……

    便是此时,雨眠带着一个小盒子悄然进了门。见她沉思模样,犹豫许久方才看她一眼,轻声道,

    “姑娘,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出门?”

    “走吧。”

    于是再默默然瞧一眼那些信笺,她低声回。

    ……

    平阳候府。

    方才矮身给一佛龛前上完香,见贺文茵被丫头带着进来,贺大夫人温和笑笑,

    “怎么今日忽然过来?”

    贺文茵低声,“有物件想要送大夫人。”

    话毕,她身侧丫头便递上一个小木盒子。略有讶异瞧她一眼,大夫人打开一瞧——是一串一瞧便价值不菲的沉香佛珠。

    细细拿起来端详一番,发觉这佛珠大抵是在护国寺主持身边待过的罕见玩意,她不禁轻笑,“文茵……有心了。”

    “近来同国公处得怎样?”便是说着,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坐至她身侧,“来。”

    贺文茵闻言照做,眸中疑惑。

    “这对镯子是我出嫁时,我姨娘赠我的。”大夫人边是轻声念着,边轻柔拢住她手掌,将腕上一只镯子缓缓戴至她纤细腕子上。

    瞧着那细瘦腕子上头玉镯,大夫人沉沉闭上眼,一叹一笑,

    “一只文锦进宫那日我给了她。如今……正好,将这只给你。”

    瞧着腕间那只已然有些年份却仍被保养得极好的玉镯,一时间只觉着心下茫然,抬头愣愣望向眼前妇人,贺文茵近乎要说不出话来。

    这类物件……一向,是“母亲”赠“女儿”的。

    可她……

    而见她目光过来,大夫人却好似不明其中深意一般垂眸笑,“怎么了?怎得一副有话要同我讲,却又开不了口的模样?”

    闻言,贺文茵只愣愣望着她许多年都不曾变的,好似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笑脸。

    她一瞬间想到很多。

    想到大夫人曾经对自己种种的好,想到她曾为自己的婚事做的那份努力,想到……去赴宴那日,大夫人牢牢挡在自己身前并不结实的臂膀,

    只觉着嗓中近乎有什么东西牢牢挤在那里,分明有满腔的话要说,临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贺文茵只得深深吸气,又狠狠将那些质问咽下,颤抖着眼睫轻轻念,抬头去望大夫人水一般沉沉的眼睛。

    斟酌许久,方才带着丝隐隐祈求开口,

    “您……从来都知道,那事不是我姨娘做的。”

    “是吗?”

    贺大夫人面色不改,仍垂眸柔柔抚着她掌心,只低低一叹,“怎得忽然提起这个。”

    见她默认模样,贺文茵只觉着心骤然被什么掐住,愣愣喃喃,“……您当真知道?”

    大夫人只又轻轻一叹,充作回答。

    “……文茵。”

    “许多事,不是你我想要它如何,它便能如何的。我不知你是如何知晓的此事,但……”

    好似没听见她话,贺文茵骤然咬牙,紧接着飞快开口,“那您也知道,在李夫人死前便知道——有人要害她,是不是?”

    闻言,大夫人神情静下来。

    许久过后,她方才放开手,转而拿起一旁佛珠,垂眸转着,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停下吧,文茵。就此收手……你大抵仍能好好过日子。”

    听完,贺文茵深深吸气,下意识便攥紧了拳头——上头近乎有丝丝血丝溢出,可她丝毫不觉,只不可置信连着发问,

    “……那我姨娘呢?李夫人呢?还有……自小没了娘的贺文锦呢?”

    “文茵……逝者如斯。”

    大夫人只转着佛珠,垂眸寂寂答。

    房内昏暗,叫贺文茵近乎看不清她面容。她只能借着昏黄灯光瞧清她身后近乎无数面容各异的佛像——皆神色悲悯,仿若要渡世间众人前往极乐。

    而大夫人身子被重重佛龛的影子盖着,只叫人愈发看不清,看不明了。

    心跳得好似马上要停下,贺文茵不由得深深吸气。

    于是她闻到终年焚香留下的沉沉香味,闻到一种……近乎烂沉腐朽,不见天日的味道。

    最终,她死死一掐掌心,自言自语般低语道,

    “……这事,我不但要查。”

    大夫人闻言,终是蹙眉抬头。

    于是贺文茵同样抬头,直直迎上她复杂目光与身后无数面相,一字一句沉着声道,

    “我还要查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把里头那些苟且事情尽数揪出来,晾在日光底下给天下人看。”

    末了,大夫人垂下眸子,扶着手上陈旧佛珠,又是一叹,

    “……文茵。我摆明了告诉你罢,若因着这事,你犯了人忌讳,便是你那夫君都保不住你。”

    “那便来罢。”

    贺文茵只如此轻轻答。

    此后便是久久沉寂。

    唯见屋内香烛袅袅,烟气朦胧。

    而最终,她只听大夫人好似终是吐出什么一般,深深一叹,便转身进了更里的地方。

    于是贺文茵起身,便要离去。

    走前,她一回首,朝着那里深深一拱手,沉声,

    “……夫人。”

    “多谢夫人这些年来的恩情。”

    ……

    从平阳候府出来许久后,贺文茵也仍是愣愣,不曾回神。

    ……今日大夫人态度,摆明了那话便是真的。

    她从来都知道些什么——大抵还知道的不少,知道真正想害李夫人的不是她姨娘,甚至知道幕后黑手是何人物。

    于是哪怕知晓这大抵只是幻想,她便忍不住去想,若她没有什么都不说,而是做了什么……

    那姨娘是不是就还在?

    她是不是便不必那般死去,是不是便能好好活到现在?

    可大夫人在她幼时病着昏着时来看她,听她喊姨娘,会叹息着默默把她抱到怀中哄上一天一夜。

    大夫人为她挡掉过很多次平阳候的造访,给她行过很多方便,送过不少寻常用的物件。

    这些却也都不是假的。

    即使知道这对大夫人来说大抵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贺文茵也仍牢牢记着,时常感激着。

    ……那串佛珠,是她认识谢澜前便开始厚着脸皮托,前些日子才好不容易托京中首饰铺子的人寻得的。本想着做年礼赠给她,以稍稍答谢这些年恩情。

    愣愣望向手上刻着鸾凤和鸣的镯子,只觉着好似周遭事物统统变得模糊陌生,她飘忽晃着,险些直直迎面撞上个马车。

    可她却半分不曾察觉。

    便是月疏雨眠在她身后的呼喊声,竟也朦胧得好似在梦里一般。

    ……她从前在府里,一直觉得,除去月疏雨眠,她唯一能稍稍信任些的人便是大夫人了。

    如今,她大抵才明白。

    这人对她的好,大抵只是出自说不清道不明的,些许的愧疚与怜悯。

    ……可她分明也只是,审时度势,保全自己罢了。

    她什么都没做错。

    见她好似彻底没了魂的模样,月疏在一旁焦急唤她,“……姑娘?无事吧姑娘?”

    贺文茵只没听到一般,目光怔怔着轻轻念叨,“无事……让我自个儿待一阵罢?”

    半是气愤半是无奈地看着那个说完话自顾自飘忽走掉的青色纤瘦背影,月疏急得跺脚,近乎想立即跑过去伸手拽她。

    ——她家姑娘哪哪都好,但偏生就是性子太较真太好,别人对她稍好一些她都狠不能将心肝肺掏过去作回报了。

    “……让姑娘静静罢。左右有暗卫跟着的。”雨眠一拽她,摇摇头瞧着那飘飘衣角,只低低道,

    “你我现下……大抵也帮不了姑娘什么。”

    于是贺文茵便开始在玄武大街上漫无目的乱转。

    将近年关,今日又是赶集日,纵使日头已然落下,玄武大街也仍是是热闹得可怕。她慢吞吞走在街边,耳边满是喧嚣的人声与时不时炸开的烟火声。

    而后,眼前有忽亮忽暗的花火炸开,或是忽地有什么绚烂的玩意划过漆黑夜幕——她听见惊叫声与欢呼声接连响起,听到呼朋唤友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而她只觉着无甚意趣。

    不知道晃了多久,街边灯火也不曾稍稍暗一些,反倒越来越亮,人群越来越多,周遭声音愈发响得可怕。

    忽地,她便发觉自己被一个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

    “……啊。”

    直至那东西开始吱哇叫唤,贺文茵方才迟钝低头。

    忽亮忽暗里,她只能瞧清是一个大抵三四岁小姑娘,瞧着大抵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却被收拾得一丝不苟——估计是瞧着烟火太过兴奋,方才乱跑撞到了她。

    “啊……对不住大姐姐!”见她模样,女孩忙低着头摆摆手。

    而贺文茵摸摸她头,轻声低语,“无事。你是一个人来的?”

    “不是呀,我同我娘亲来的。”女孩扬起头来,嘿嘿一笑,不解问道,“要过年啦,大姐姐怎么是一个人?大姐姐的娘亲是在家吗?”

    便是此时,她余光瞥见一妇人匆匆跑了过来。

    大抵是见她穿着,心知不可能是寻常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她忙将小女孩整个人护在身后,又尴尬笑笑,“家中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这……”

    目光迟迟望向妇人与小女孩交握的手,半晌也说不出话来,贺文茵许久后方才一垂眸,低声道,

    “……无事的。”

    于是那妇人方才松了一口气似的一叹,忙朝她行礼后牵着女儿匆匆走了,时不时带着担忧模样地数落两句,揉揉女孩撞到的脑袋。

    而女孩不好意思笑笑,低低拽着娘亲袖口,凑过去不解道,

    “娘亲……我给你讲哦,要过年了,那个大姐姐却好像一个陪着的人都没有……”

    ……是啊,方才她将月疏雨眠赶走了。活该没人陪。

    听了这话,贺文茵茫然抬眼望向头顶黑沉夜空。

    现下已是晚上。

    玄武大街今日大抵是为了应景,放了许许多多的烟火。此刻无数烟火炸开,将星子与明月也一并盖了过去,亮得好似夏日里的白昼。而她放眼望去,这大街上净是成双成对的人们——一家人的,一对小夫妻的,兄姐带着弟妹的,许许多多个模糊的人。

    无数人便这般从她身边笑着说着走过又走来,无数烟火炸开又静下。

    而她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怔怔低头,茫然望向空荡荡掌心与身侧,她视野忽地便滞住了。

    有个念头忽地便自她脑子里冒出来,而后开始疯长蔓延,近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得难以喘息。

    她现下……

    很想要一只可以牢牢拢着她掌心的手。

    ——她想念那份怎么赶也赶不走的温热了。

    【作者有话说】

    小贺缓慢开窍ing(进度70%/100%)

    虽然迟了但是清明节快乐宝宝们[摸头][摸头]删删改改没赶上十二点档,我的小红花[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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