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亡妻年少时》 第1章 贺文茵 ◎这穿越还不如不穿◎ 大晋京城,平阳候府。 现下已是卯时三刻,正是各院的主子们晨起梳洗的时辰。 加之今日乃是为府中女眷们发月银的日子,故而候府上上下下正忙得格外不可开交。 “怎么三姑娘院里的银子只有这么些啊!” 月疏在一片喧闹中鼓足力气朝着屋内的主管嬷嬷喊了两句。 她声音大到隔着墙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可待丫头婆子们几乎全出了屋门后,那嬷嬷才慢吞吞地踱步出来。 她蘸着唾沫翻了翻账册,又将那崭新的册子挨在眼前细瞅了一番,方才吊着半睁不睁的眼睛拖长声音道: “确是二两没错。怎么,你家姑娘一月便要吃足足两斗米么?” 大晋向有以瘦为美的风气,此话一出,嘲弄的笑声便立即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月疏红着脸气了半响,最终也只得愤愤然“呸”了众人一声,大步离开了挤挤挨挨的后院。 领月钱的厢房位于老太太三进的金玉堂内。绕过连接后罩房与正院的小道,过长长一条金碧辉煌的游廊,再穿过垂花门与正门,月疏方才是算得上出了这院落。 快步拐到青砖小道上,她皱着眉头又掂了掂手中的钱袋。 其中约莫是银票一类的物什,握在手中只叫人觉得毫无半分重量——这叫她越发有了将这玩意甩到管家嬷嬷那张皱脸上的冲动。 二两,可都不够其他三位姑娘一寸裙摆,那主管嬷嬷半支簪子! 照理来说,平阳候府内并非没有大夫人,她本不用受这么些气。 但平阳候是个孝子,府中中馈至今仍由老太太掌着,故而老太太麾下第一老人李嬷嬷便也有了拿鼻孔看人的资本。 莫说她了,平日里就是大夫人房里的普通丫头来此,也得恭恭敬敬地尊称她声李管家,小心应承着她的话头。 ——但月疏就是觉着她碍眼。 便是侯爷与老太太那般苛待她家姑娘也便罢了! 左右她一个下人做不了什么,只得日日拿着求来的佛珠给姑娘诵些经,盼着佛祖能瞧见那二人的恶行。 可李嬷嬷算个什么玩意? 半截入土的老东西,哪里配得上提她家姑娘! 正如此气愤着,月疏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了隐约的交谈声。 那声音有些耳熟,似是此前发笑之人的声音。 “哎,明日谢家公子便要来给大姑娘下聘了,又得忙上一天。” “想开些。” 另一个声音安慰般说道, “大姑娘出手一向阔绰,你明儿可是要去她面前伺候的,定是能拿到不少赏银。” 原来自家姑娘一病过去,大姑娘的婚事竟是已然到了这地步吗? 听着耳边丫头们的窃窃私语,月疏只觉着气闷,不经意间便重重搡了一把斜进游廊内挡人去路的翠竹叶。 在大晋,莫说世家贵女,就是寻常女子,十四五岁时也便一早许好了人家。 何况平阳候府乃是勋贵门第,家中四姑娘不过十二时求亲者便已要踏破侯府雕花镶金的门槛,更不用提早已定下亲事的大姑娘二姑娘了。 可眼瞧着距三姑娘的十五岁生辰之日已然不足三月,她的婚事却仍没有任何音信。 她这些天日夜打听,但连平阳候府是否准备为三姑娘办及笄宴都无法得知。 思及此处,月疏越发觉得心口沉沉压着一口浊气。 阴着脸快步穿过园中奇峻假山后的月亮门,她又绕过一面无任何雕饰的影壁,方才到了贺三姑娘居住的春山院。 这春山院虽有个院子的名头,却也不过只是三四间屋舍勉强围起的一片方寸之地,将将能住下贺三姑娘及两个丫头。 虽说不合规制,但左右不过是常年无人造访的庶女所住,便也无人在乎了。 同样是平阳候的女儿,凭何自家小姐便要过这般苦日子? 正在气头上的月疏猛地一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抬头便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未施粉黛,墨发于靠枕上随意披散,正以一种极尽散漫的姿势斜倚在木制围子罗汉床上翻看手中的话本。 ——不是她正在担忧的贺三姑娘贺文茵又能是谁? 看到眼前人这番悠闲模样,她顿时觉得一路来的忧愁尽数全喂了王二家的养的那只黄狗。 将钱袋丢往窗前木台,月疏快步上前去啪地合了贺文茵的话本,对着疑惑看过来的人恨铁不成钢地道: “姑娘,我的姑娘!你怎么也得为自个儿的婚事上些心呀!” “哎呀,我的好月疏……我才十四,有什么可急呢?” 贺文茵闻言抬眼轻轻笑了起来。 见身前丫头仍是一副恼极了的神情,她索性将话本顺手丢到一旁的矮桌下,不疾不徐地从手边的瓷盘中拣出几个最大的梅干递到了月疏掌心。 “若是我嫁不出去,大不了就叫上雨眠,咱们挑个月黑风高之夜溜出去仗剑走天涯——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瞥了眼那本被扔远的《江湖银雕传》,心知自家姑娘又在做些白日梦,月疏摇摇头接过那颗满是药味的果脯,没好气地回道: “我看您不如先将今日的药汤子好好喝了再说这话。” 听了“药汤”二字,贺文茵面上的笑一下从轻描淡写变得比哭还难看起来。 天可怜见的,她这辈子打从娘胎出生起便是个药罐。 不仅会喝奶的年纪就会喝药,即使不吃饭也得喝药; 十几年下来身上还满是药味,嘴里常年泛苦,是真真连药这个字都不愿再听见了。 然而,她还未曾来得及出声推拒,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便仿佛迎合月疏一般抢先堵了她的话头。 “正巧,我刚把姑娘的药给温好。” 这两人莫非是串通好的吗? 贺文茵无奈地看过去,毫不意外地瞧见了位身着湖色布裙的姑娘。 ——正是她的大丫头雨眠。 她轻巧跨过被蛀得半空的木门槛踱步过来,面上和缓地笑着,刚刚放下的瓷碗内却泛着不详的黑光,宛若勾人性命的冥差化身。 “姑娘,喝吧。” ……这句话当真很像大郎喝药了。 默默腹诽一句,贺文茵无奈地低头看向那只边缘掉了漆的瓷碗。 雨眠很是细心,药被温到了入口温热却又称不上烫的地步,一秒都不用她等。 可这药若是纯粹的苦也就罢了,偏偏月疏和雨眠给她求来的方子还总是苦中带酸,酸中带馊,馊中带辣,难喝至极。 直叫人尝上一口便觉得有股浊气直冲天灵盖,恨不得吐个干净再割了舌头以头抢地。 是以虽说丫头们总是劝她,说喝着喝着便能习惯,可她反倒越喝越接受不了。 ……但她也明白,这药定是两个丫头绞尽脑汁省出来钱找了大夫求的。所以怎么讲都不能不喝。 只是每次喝都有些想死。 贺文茵闭眼端起药碗,长长出一口气。 随后,才以视死如归的勇气将那乌黑油亮的药尽数灌进了嘴中。 “……我觉得我要去了。” 雨眠看向和月疏歪歪斜斜靠至月疏身上的贺文茵,端起碗来用一颗梅干将她的嘴塞住,轻声笑了笑。 姑娘总是如此,嘴上念着好苦好苦要不行了,当真喝起来却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只是……为何身体总没有起色呢。 “对了雨眠,我今日新写……” 瞧着雨眠脸色微变,贺文茵咽下梅干,刚欲开口转移话题,余光却忽然瞧见院内来了一人,正踱步往这边悠悠晃来。 那人身着葵扇黄立领小袄,小红绣花缎面裙及对襟,手戴一对雕花镶金丝玉镯,瞧着倒是比贺文茵更像位主子。 而那通身的派头更是十足。 ——她进了门,竟是行礼也不曾。 只嫌弃似地瘪着嘴四下瞟了瞟净是些不值钱玩意的屋子,便朝着三人的方向直接喊道: “老太太命三姑娘往金玉堂一趟。” 贺文茵闻言一怔,再抬头一瞧那穿金戴玉的身影,顿时觉得本就发痛的脑袋更是疼了。 这人在平阳候府后院可谓也是个人物。 她名唤翠儿,娘是老太太跟前的李嬷嬷,自己便也顺带着成了红人。 每日带着金玉堂的一众小厮四处为老太太传旨,呼风唤雨好不厉害。 但姑娘本就虚,不吃些东西如何能行?瞧着手中尚有余温的药碗,雨眠皱眉说道: “我家姑娘还未曾用早膳,可否稍待一阵?” 翠儿抱臂一笑,冲着院外的小厮们点点下巴。 “我只知老太太等着呢。” 这便是不行的意思了。 贺文茵起身,拦下意图再说的雨眠,牵着两个丫头进内间匆忙坐到了梳妆镜前。 雨眠垂眸看向镜子里苍白瘦削的姑娘,半晌才低声缓缓道: “……我拿胭脂给姑娘扑扑吧。” “不必不必。” 贺文茵摆摆手,拾起一旁的粉刷便将白色妆粉与墨色眉黛往脸上乱扑。 一来二去,硬是将自己原先稍有血色的脸涂成了一张面色雪白,眼底发黑的死人面。 看着铜镜中自家姑娘这张似乎将要入土的脸,雨眠只觉得眼前一黑。 但贺文茵反倒颇为满意地点了点脑袋,全然不在意一般笑了起来。 “没事。我这些日子不是称病才免了请安的么,若是看上去不像快病死了,哪里能讨得姐姐妹妹侯爷老太太高兴呢。” 雨眠没拗过她,只好轻声叹了叹气,拍掉贺文茵试图自己来的手,拿起一旁的乌木梳子给她挽发。 这下倒好,她那勉强称得上梳妆台的木板架子本就空空如也,如今更是没了任何工具。 寻觅无果,贺文茵只好歇了自己动手的心思,转而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严格意义上讲,她大约算得上是打出生便穿过来了。 只是她幼时受限于客观身体原因也不怎么记得事,还是雨眠回忆说姑娘三岁前都有些呆,三岁后就灵起来了。 一点睡五点起的超人作息,一周七天统共放假三小时的人性化管理彻底熬垮了她的身体。 倒在书和试卷摞成的小山前时,她最后的愿望便是下辈子要投一个不用卷的好胎。 只是不知为何,前世的记忆仿佛烙在那里一般分明,她也像失去记忆重新又活了一遍一般,并没有凭空生出多少阅历来。 因着这个,贺文茵甚至时常恍惚,总觉得这一切仍不似真实。 “……姑娘?咱们该走了,回来再眯?” 雨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让贺文茵猛地一个哆嗦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看着镜中面色煞白,眼窝深陷的自己,她无奈地应了声好。 ……这还不如卷生卷死的人生呢。 也不知今日叫她过去,是不是要议亲? ……真是叫人不想活。 不过也真是奇怪,方才不过短短一阵,她竟是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已然死了好些年。 第2章 平阳候府 ◎杀人犯的女儿。◎ 平阳候府规模极大,而贺文茵的春山院坐落于侯府东北角,最是阴暗潮湿,春秋时苔藓能长得比院内竹子还快。 何况近些日子又常常秋雨不断,平阳候府的雕花青砖湿滑得吓人,险些让大病初愈的贺文茵一个趔趄摔倒在路上。 然而她甚至还未曾再度站稳,便听那翠儿轻笑一声,催命般开口提醒道: “姑娘快些吧,莫要让一大家子人等着了。我还有话要传,便先行一步。” 说罢,她便悠悠地带着一众小厮,一大群人乌泱泱地朝一旁的听雨院传老太太圣旨去了。 “这仗势欺人的蠢货……” 月疏将贺文茵小心翼翼地搀起来,嘴里愤愤念着, “将将下过雨,地上滑成这般,金玉堂离这又那样远,就非得姑娘跑过去不成么?” “走吧。” 贺文茵摇摇头,压下月疏怒而扬起的手,只低声道。 正如其名一般,金玉堂是个实打实由金子堆起来的院落,在其中便是一株草都能被讲出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名头。 譬如那充作隔断的影壁乃是位不世出大师唯二石刻之作其中之一,又例如影壁后那极长的抄手游廊上每一分彩绘都是吴子道大师亲手所绘…… 其间种种,嘴最快的说书先生也得报上三天三夜。 若要总而言之,便是提到这放到豪富云集的京城也称得上名头的院落,莫说主子们,便是平阳候府最底层的下人也会骄傲地挺起胸膛来。 但一路走至这宫宇一般的院落,贺文茵只觉得心像是慢慢地被人拿着要断不断的细丝吊到了那高高的匾额上。 似乎只要稍有疏忽,便会砰一声摔烂在泥里。 是以她在垂花门前犹豫半晌,方才深吸一口气,垂下脑袋,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迈入了前门。 甫一进门,堂屋内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 而几乎在她进门一瞬,其中端坐于最上首黄檀太师椅的人,脸上慈祥微笑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反倒将那泛黄的眼珠直勾勾地瞪了起来。 此人便是贺老太太。 她上着鹅黄织金竖领短衫,下穿枣红蹙金刺绣马面裙,并一身杏红水田纹比甲,头戴墨色金纹抹额,端得是一派富贵尊容。 只是有些富贵过了头,叫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是今日圣驾将至。 堂下,贺文茵早已习惯了这般的恶意审视。 她未曾停留半分,径直垂着脑袋向前,最终步子虚乏地停步,掩面轻咳两声,微微弯腰行了个请安礼。 “……给老太太请安。” 这些年她琴棋书画一个都没学精,倒是将演员的自我修养学了个十成十。 现在她自信自己要是穿越回去,单这一身扮演将死之人的本事就足以在竖店影视城混口饭吃。 但显然,即使是她当真处于弥留之际,贺老太太也是不信的。 见贺文茵这般虚弱,她反倒嘲弄般轻哼一声,未置一词。 她上次见她还是在去岁冬日的祠堂前。如此一瞧,倒真又是瘦了不假,有点生病的样子。 但贺文茵本就生得美极,如此不加粉饰,只穿着件素过头的旧月白褂子静静往那处一站,便有了要将她那一旁的嫡亲孙女压过去的架势。 思及此处,贺老太太重重一敲手边的拐杖,本就皱着的眉头越发拧在了一起,打量目光也更是越发不善起来。 这样看来,这混账玩意倒真真是生得愈发像她那姨娘了! 果真不出她所料,也是个勾人的狐媚子! 纵使已然十余年过去,她这老婆子一闭眼,脑内也仍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那罪该万死的姨娘余氏被粗使婆子们拉扯着跪在大堂前的景象。 那日正是贺大姑娘的母亲,她亲外甥女的头七。 害人性命的恶毒妇人余氏被丫头婆子们压着往灵堂下跪,嘴里却仍是咒骂的诳语,道些什么大夫人苛待她和贺文茵; 而这贺文茵更是叫她刮目相看! 她竟敢梗着脖子,跌跌撞撞跑去报官,三个小厮都扯不回来! 被压回院子时宁愿挨打也不愿认一句错,只道说是她姨娘有冤! 即使平阳候府早已风光不再,贺老太太也仍觉得这话荒谬至极。 余氏若是嫁了普通人家,怕是早已在早些年的战乱中殒命,连糠也吃不上一口。 如今他们日日供着,倒成了被她们母女反咬一口的错处! 这孽障之女如今倒是也好啊,见了她都不行大礼了! “你倒是叫我们好一番等啊。” 最终,贺老太太轻蔑地“呵”一声,用白玉扳指点点手边的月牙桌,拖长了气息扬声道: “怎么,病得连话都说不出了?给我抬起头来大声答话!” 贺文茵直起身子,只低低又咳了两声,对此未置一词。 她今日出门出得急,身上未曾加衣服,此刻被穿堂风一吹,本就因赶路而隐隐作痛的好些旧伤越发疼了起来。 此刻若是开口,只怕声音都是颤的,如何能叫老太太满意? 眼瞧着贺老太太脸色越来越黑,一旁的贺大夫人开口了。 她温声冲将要发作的婆母笑笑: “老太太,文茵尚在病中,还是先赐座再叫她答话罢?” 这可真是救她的命! 贺文茵感激地抬眼看过去,却又想到什么一般犹豫一阵,最终复低下脑袋,克制着声音低声道: “给母亲请安。” “你身子不好,不必拘礼。快坐吧。” 贺大夫人毫不在意她的反应,只温和笑笑,挥手叫一旁的丫头为贺文茵在堂屋角落搬了把椅子。 她大名贺霖,出身礼部尚书府,按“同姓者八百年前是一家”之论说来倒也勉强能算是平阳候的远房表妹。 只是俗话说一表千里,她母家强盛,嫁至平阳候府乃是下嫁,因而即使往日里不理会家事,偶尔在后院中发话倒也从未有人置喙。 此刻贺老太太自然也不能拂了她这名门出身,素有贤名的儿媳的面子。 只是贺文茵坐下时,瞧见她那满是褶子的脸几乎要变成铁青色,只转着手上的扳指,一声不吭地盯着她。 但贺文茵只装自己是个瞎子。 瞪就瞪罢。 这有什么关系呢? 左右有大夫人帮衬,她今天便算是过了老太太这关。只要熬过一会的问话,便可以回屋好好睡上一觉了。 如此一想,她顿时觉得浑身的伤都轻快起来。 平阳候府中,姑娘们请安惯例是不按长幼次序坐的。 故此,今日故去夫人的嫡长女贺文锦居首位,次位是个她没什么印象的小女孩,再下才是同为庶出的二姑娘贺文皎。 而大夫人添给贺文茵的椅子则正好在最末。 她方才坐下,一旁的贺文皎便掩面微微一笑: “我本想着待你病好便去探望,谁曾想三妹妹竟一病便是一整个夏日,倒叫我一片关怀之心不知要往何处去了。” “——呦,瞧瞧这是谁来了?” 贺文茵还未曾回了她的话,便被另一道清亮的声音抢了话头。 她扭头一瞧,说这话的少女约莫十一二岁出头,穿一身藕粉圆领对襟与豆绿满褶裙,戴粉白雕花耳饰,并显得十分娇俏可人。 但她不怎记人,在脑内回想一番,仍是无法将这女孩与她记得的家中女眷对上号。 无奈下,只得紧急向身后的雨眠伸出手心,随后手上便被轻轻划了个“四”字。 而这女孩瞧着贺文茵面色不变,竟转转眼珠后改去扯了旁边身着金红竖领长大襟,仪态散漫的女子的袖边。 “文锦,好姐姐,你瞧见了没,是谁来了呀?” 随之而来的,便是茶盏被砰地砸到木几上,碎屑四溅清脆的声音。 那边贺文锦毫不掩饰自己的怒色,径直又向贺文茵的面前砸了一只汤匙。 那女孩见状,终是笑得开颜: “姐姐怕是不认得我罢?我是贺文君,你在家中行四的妹妹,可要记得啦。” ……这个侯府真是越发热闹了。 贺文茵平静地拿手绢拂走眼前的瓷片,接着垂下眼睛去扮她的透明人。 “祖母今日唤你们来,是因着过些日子会有场赏花宴,帖子递到了我们府上。” 瞧见这一切后,大夫人的语气也仍是那般温和。 她也未曾去管,只温吞絮叨地说了些赏花宴的事,约莫半柱香后,便挥手道: “都散了吧。文茵过来,我给你添些东西,明日纳征你也到。” 纳征? 闻言,贺文茵先是一愣,再是不管不顾地摇摇头。 到便到吧,她难道还寻不到一个机会开溜么? 现下能走就行。 于是,近乎是立刻起身,从大夫人的婢女手中接过小盒,她便带着两个小丫头行礼告辞。 谁知她和月疏雨眠说着话,刚拐过月亮门,却瞧见了一顶极其显眼的软轿。 贺文锦正站在她的院前,一脸嫌恶地瞅着已然爬上春山院匾额的青苔。 看见她们一行后,她却似是打了鸡血一般,忽地就露出一个极漂亮的笑来。 “我来给妹妹送些东西。”她的声音高且亮, “妹妹不迎我进去坐坐吗?” “自然是欢迎的。” 贺文茵面不改色, “……只是我近日里病着,现下又是最容易感风寒的季节。大姐姐若得了风寒,误了明日纳征的大事,那可如何是好?” 似是应景一般,忽地有一条青色的小蛇慢悠悠从春山院的院墙缝中钻了出来,在距贺文锦极近的地方朝她吐了吐信子。 直吓得她连连倒退了好几步,险些直接撞上身后的抬轿小厮。 贺文茵笑笑,没再说什么,从一旁同样惊慌失色的丫头手中接过那个小包袱,便带着月疏雨眠进了院。 进屋后,她拆开包袱一看,果不其然,是件密密麻麻满是针头的新衣。 这人的恶意向来如此直接。 贺文茵摇头,倒也真难为她一点点往上粘针头了。 月疏凑过来看,随后被吓得差点跳起来。贺文茵安抚般摸摸她的后背, “不是一早便习惯了吗。” 她刚有记忆的几年很难很难。 平阳候是武将出身,将对她姨娘的恨意与对仕途不顺的恨意全部发泄到了几岁大的她身上,几乎隔几天就要来一趟。 而直到贺文茵快丢了性命,平阳候的暴行才被老太太制止。 那时她轻飘飘地扫了眼一旁几乎要没了气息的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只家畜的死活。 “权当是没有这个女儿,每月给些银子,任她自生自灭去吧。左右以后嫁人了对你有用,还能传个爱女的美名。” 于是自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过去后,贺文茵身上便全是深深浅浅的伤疤,病着的日子也愈发地多。 而也是自那之后,余氏便成了一个禁忌。 画像被尽数销毁,闲来问起便答是急病死了。 左右不过是一房不受宠的妾室,或许如今只有平阳候府的老人记得余氏是何模样了。 后来平阳候又忙于战事常常不在家,家中由大夫人管着,久而久之才少有人记得贺文茵其人,她也方才能活得松快些。 “好啦,不气了。夫人不是送了些首饰么,咱们挑些出挑的卖了,今晚吃锅子如何?” 贺文茵看向不知何时走过来,对着那件衣服默不作声的雨眠,又看了看一边红了眼圈的月疏,稍有些不知所措地猜着说: “……我猜你怕是在李嬷嬷那受了气吧?我没什么本事,没法替你揍那群人一顿,只能掏些私房钱给你。要不你和雨眠去买些你们爱吃的点心?” 然而二人仍是一幅沉重表情。 贺文茵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说什么能让她们开心点。 完蛋,这该如何是好? …… 金玉堂内。 贺文锦方才受了惊吓,此刻正依偎在祖母的怀中,断断续续讲述着自己敲打贺文茵不成反被戏弄的经历。 房内亮堂,炭火也足,但她仍是阵阵后怕,觉得浑身都发冷起来。 “说起来,那小孽障也该定亲了。” 老太太抚着她的背,用哄孩子的语气和蔼说道, “放心,你父亲和我断不会便宜了她去。” “当真?” 贺文锦仰起脸来,露出哭红的眼睛, “祖母不骗我么?” “自是当真的。”贺老太太笑了。 第3章 赴宴 ◎嫁给一个强迫她的人?◎ 许是昨晚吃得太好,月疏半夜喊了一晚的肚子疼,今日又有些发热,贺文茵便叫她在屋内歇着。 谁知她仍倔得像头驴,硬是闹着要从榻上起来。 她们三人统共也没几件御寒的秋衣,如何能叫她这病患再去吹风?把自己房里那床最厚实的芦花被搬过来,贺文茵不由分说地将她压死在了被子里。 “好了,我自己去就是了。” “我能……” 月疏挣扎着双臂要从三层被子摞成的卷中逃脱,被一旁的雨眠再次压死。一向好脾气的丫头怜悯地叹了口气, “好好休息。我和姑娘会代你吃你心爱的红烧狮子头,你便安心喝上半月稀粥罢。” “——雨眠!” 即使回了贺文茵居住的厢房,馋嘴月疏的哀叫声也仍在不大的院内回荡。雨眠听后头也不回,只是为贺文茵挽好发,缓缓道: “昨晚便劝过她,羊肉这类发物吃些便好,莫要贪多,她偏不听,就该长长记性。” 说罢,她看向一边已然起身,一只脚迈出门去的贺文茵,疑惑道: “姑娘今日仍不打扮么?” 贺文茵回头望了眼空空如也,颜色早已掉了个干净的装衣箱笼,无奈地摆出一副委屈脸来。 “雨眠……我哪有什么可打扮的呀?我身上最好的这件褂子还是前年制成,今年又补长的,只须穿着这衣服往人堆里一站便是最显眼的那个,何必再多费心思收拾脸和头发?” 雨眠闻言垂眸,声音骤然低下去,“……是该为姑娘添些新衣了。” “不不不,无事,我向来不在乎这些。身外物而已嘛。咱们走吧?” 贺文茵连忙轻巧地眯眼笑笑,顺手将袖口的补丁往里掖了掖。 她今日也只照常挽了寻常样式的发,只是在发间插了昨日大夫人送来的银钗,配了一对银耳铛,却已然叫雨眠有些晃神。 姑娘若是能有些更好的衣饰,那该有多好? …… “……听闻今日齐国公也会到!” “……平阳候府当真请得起人家?怕不是只递了帖子而已吧?” 二人匆忙赶至金玉堂时,谢家送聘礼的队伍已然到了平阳候府外那条大道,街边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而宴女宾之处自不必多说,堂上叽叽喳喳声宛若千只麻雀叫唤,人头如同下饺子一般挤挤挨挨。 贺文茵和牵着雨眠艰难地穿梭其间,越走越是觉得今日纳征排场大得有些夸张,她们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走到金玉堂后那座荒废有些年头的院子。 ——照理而言,她是该去和其余姐妹二人一同见客。 但方才那翠儿又来了一趟,道是老太太体恤她身子差,定是不喜人多之处,特许她去后院避避风头。 思及那句传言,回想到自己方才似乎瞧见了花枝招展的贺文君的身影后,贺文茵有些想发笑。 她足不出户,却也听闻过前些年圣上曾想将中宫嫡出的公主许给这位颇有脾气的国公,结果被他以“配不上公主”拒绝了,虽只是玩笑话,却也将公主气了个半死。 这位国公爷连公主都看不上,怎么还能看上她这个迟早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但她正意欲要寻个清闲,乐得听了老太太这话。 金玉堂后的院子萧条得很,地砖大多缺了一个半个,几件屋子上的瓦也多数掉了,露出其下被虫蛀空的横梁与破洞的屋墙。 贺文茵与雨眠寻了半晌,方才寻到两个可供人歇脚的石凳。 只是那石凳本就冰冷,一阵秋日雨后的冷风又骤然刮过,叫贺文茵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周身又密密麻麻地泛起刺痛来。 她的秋衣今早借给了喊冷的月疏,眼下身上只是几件单衣,风一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不自觉便想缩起身体来让自己稍稍暖和些。 雨眠瞧见她这样只觉得心疼得要命,赶忙就要脱下自己的外衫递给贺文茵, “姑娘快穿上……万一风寒可如何是好?” “……没事的。”贺文茵露出个笑,无论如何也不肯叫她脱了那衣服, “回去我找二姐姐借桶热水泡泡就是了。倒是你,若是也感了风寒,我一个人如何照顾得来你们两?” 雨眠拗不过贺文茵,只好抿着嘴从石凳上站起,默不作声地站到了风口的位置替她挡风,纵使贺文茵好声好气地求也不肯再坐下。 正在二人僵持之际,一道男子的声音突兀传了过来。 “……姑娘!” 二人齐齐朝声音传来之处抬头望去。 来人是个满脸笑意的青年男子,身量高大,手中拎着一只不大的食盒,眼中满是炽热。 他快步走上前来,直直将贺文茵卡在自己与雨眠之间,热切开口道: “……在下方才见姑娘匆匆离席,便,便带了些点心来。” 贺文茵并未答话,反倒同雨眠一起微退一步,闻言稍稍拧皱起眉头。 他们寻到的这地方确离宴男宾的场所不远,能隐约听到男子们交谈之声。 可她们方才是从女客处来的,这人又如何能见她匆匆离席? 还是说……贺文茵微不可查地看向男子衣袖。 他身上是件黑衣,此刻能隐约瞧见其上沾了脂粉的红白颜色,甚至于能闻到一丝女子香粉的气味。 雨眠适时地在她耳边悄声耳语道: “……这是兴庆伯家的嫡长子。我听月疏讲过,平素……最爱偷溜进女子聚集之处,行些……不轨之事。” “原是冯公子。我不常出门,见识也少,一时没将您认出来,该向您赔罪才是。” 贺文茵仿佛没听见一般平静笑了笑,随后挡着雨眠极快地后退到了来时的路上。 该死的。 她在内心狠狠地殴打了半柱香前的自己一番,怎的就没注意到那翠儿不怀好意的笑? ——老太太给自己寻的好事原是在这等着呢! “姑娘是否会前往过些日子的赏花宴?” 冯曜见状勾起唇角,随意丢下食盒,上前几步追上她,径直隔着衣袖握住了贺文茵细白的腕子。 纵使他逛遍了全京的花楼,赏遍了全京所谓有天人之姿的女子,也从未见过有这般的姑娘,叫他在女子堆中一眼便喜欢上了。 眉眼未加粉饰,反倒越发淡得像那水墨画中的仙子;素青褂子宽大,反倒更衬得她身姿纤细而渺然,不若凡俗中人,好似风一吹便要归去天上一般。 那腰怕是当真只堪一握吧? 他不经揉了揉已然开始发痒的手。 这般的美人,真正品尝起来又该是何滋味? 贺文茵仍是挂着笑, “烦请公子自重。” “姑娘不应在下便不放手。” 咧嘴一笑,冯曜反倒加重了握着腕子的力度。 自己是武将世家出身,被这么一握总该受不了了吧? 如是想着,他已然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不住地想要—— “……我说放开。” 谁知,眼前姑娘的眼神忽地变了,其中满是极尽压抑的厌倦与嫌恶。 她沉下脸来,竟是直直伸手取下了发间那只银钗,随后极快地朝着那只钳着她的手就是发狠一凿! 思绪被钝痛忽地打破,冯曜不可置信地松开手,瞧见其上竟是已然被不甚锋利的钗子捅出一个约有拇指指头深的小洞来。 而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贺文茵已然带着雨眠溜了个没影。 …… ——老太太的阴招果然不止于此。 走出那院子的第一眼,贺文茵便瞧见了个极为眼熟的人: 贺文君正扒在院墙的破洞上,鬼鬼祟祟地看着她来时的方向。 瞧见她走来,女孩先是一惊,随后便变得像捉住人小辫子一般骄傲起来: “你竟约了人在这里私会!恬不知耻……我要找父亲告发你去!” “四妹妹。”贺文茵疲极了,虚与委蛇地笑也懒得,只平静启唇, “我倒也记得,你瞒着侯爷私下收了不少公子的礼物。何况此处偏僻,你又是来作甚的?” “……你!”闻言贺文君脸色陡然一变,也顾不上祖母的嘱咐,便道: “要送客了,夫人叫你回去!” “劳烦四妹妹了,我这就去。”贺文茵微微点头,没再管气哼哼地跺着脚的贺文君,抬脚走向金玉堂。 她是偶然得知贺文君偷藏和世家公子的礼物一事的。 贺文君的院子和她的院子较近,偶然一日月疏翻墙出门的时候正好瞧见她的丫头在偷偷烧东西,就留了个心眼去看了一眼。 结果一看,灰烬里隐约能看出“赠贺文君…”的字样。 在今日事前,贺文茵本没有说出这事的打算。 本身平阳候嫁女儿以利为先,这几个姑娘们寻些自己喜欢的去处没什么不好。再加上春山院以她病着的名义闭门谢客了好些年,她和这四妹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何况,平阳候对此事管控极严,从不犯糊涂。 倘若让他发现了这事,或许贺文君就要被拘在院子里直到被挑好出嫁。而她和冯曜八字没有一滴墨,最多也只是挨一顿打罢了。 贺文君又不傻,这是笔压根合不来的买卖。 想到此处,贺文茵难以自抑地长出一口气,按了按疯狂作痛的脑袋。 她昨夜同雨眠轮着照顾了月疏一晚,本就一宿未曾休息,方才又在院中吹了许久冷风,当真是又疼又困,只想寻张榻倒头便睡。 然而今日运势属实太差,竟是接二连三地碰到叫人心烦的事。 只希望今日不再出事了。 照着婢女们给的路来到大夫人所在之处时,贺文茵暗暗祈求道。 若是平平安安说两句话便可以叫她回屋休息,便更好了。 ——但在瞧见那个矮壮身影,浑身上下都开始不自觉地打战时,她便知道,今天算是彻底泡汤了。 平阳候正站在房中一级木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揉在一起的黑短眉毛下一双铜铃眼带着抹不去的戾气, “怎么,特意穿身旧衣,是摆明了要碍我平阳候府的名声不成?” 说着,他重重一摔手上的账册,语气中狠戾之色愈显。 “——若是再使恶毒心思,叫今日纳征出任何岔子,就再也别想从你那破床上起来。” 说罢,他便看也恶心看她一眼似的,朝着内间大踏步走去,踩得地板哐哐作响,露出身后对着一尊小佛像静坐诵经的女子来。 “……母亲。” 贺文茵竭力强迫自己忽视方才的人,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去唤那人。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大夫人却仍身着素色大袖衫并方领对襟半袖,且不多珠钗粉饰,唯有手边挂着一串近乎垂至脚边的的佛珠。 她温和地对她笑笑,语气也温和。 “昨日是母亲疏忽,忘记将着人为你做的身衣裙也叫你一并带走。”她一颗颗转着手中的佛珠,并不转身瞧她, “不过也无须换了。只是母亲想问一问你,你觉得兴庆伯嫡子如何?” 顿时间,贺文茵只觉脑内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其余声音。 ……是,要把她往兴庆伯府上嫁吗? ……嫁与那个,搭讪不成便要强迫于她 的,冯曜? …… 钱塘,江浙巡抚府。 谢澜自一片混沌中缓缓转醒。 不知怎的,昨夜贺文茵竟入了一次他的梦,还同他说了好些话。 说她这些年不是有意不来找他,随后便皱着小脸埋怨了好久,说她吃不饱穿不好,还总是觉得浑身上下又开始疼,明明魂魄不会疼的。 他焦急万分地想去抱抱她,问她为何会这样,是自己烧的那些竟一分没收到吗,还是在地下受了人欺负,要不要他去陪她? 然而不知怎的,他与她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气,任他如何追也追不上她。 ……无论如何,今日的时辰和日子需得一刻不差地记下来,找人好生算问一番,往后也照这个时辰入睡。 脑内胡乱地想着,他匆忙起身,朝着门外喑哑道: “……今日是什么日子?” 随即便进来一个侍卫,低着脑袋恭顺道: “明德二十八年,九月十六。” 谢澜愣怔地站在床边。直至早已死去多时的心开始如鼓点一般在他的耳边乃至全身发疯般跳起,他才忽地直起身体,飞快环顾了四周——他记得这里。 这是他时任江浙巡抚时的宅邸,不是他和贺文茵的谢府! 明德二十八年……明德二十八年!他无声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近乎要流下眼泪来。 ——这便是叫他后悔了一生的那年。 这年,她于冬月初十,本该无比快活的及笄当日,嫁给了宁死也不愿嫁的兴庆伯。 思及此处,他再也无法克制逐渐流至四肢百骸的悸动。匆匆换上骑装飞奔出门,他只给自己的心腹留了一句话。 “——我们即刻回京!” 第4章 赏花宴 ◎如何还能宁愿困于闺阁一隅之间?◎ 贺文茵是被一阵刺鼻的烟味呛醒的。 醒时,室内满是灰黑烟气,熏得人连声咳嗽,近乎睁不开眼。 将那床本就不厚的芦花被往身上裹了又裹,她眯眼借着窗外投进的月光勉强四处瞧了一番,方才发觉原是自己床边的炭盆被不知从何处灌进屋内的冷风吹灭了,眼下只有零星几点火星在那里闪着。 或是因着今岁冷得出奇的缘故,炭火的市价这些日子水涨船高,便是最次等的木炭也能卖出半斤肉的价钱来。 而以她们手中的银钱,能买到的也就只有这般的炭火,虽说勉强能叫屋内比冰窖热些,却也已经让她连着好些日子都这般咳醒,再也没能睡着了。 而今晚很明显也是如此。 贺文茵昏沉地咳着,瞧着那已然无论如何都燃不起火星的炭盆,末了只得默默朝着床角缩了缩。 在那日那话之后,她脑内便满是嗡鸣之声,再也没能听清大夫人此后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她久久望着那尊金色佛像,手中佛珠咔哒咔哒转,佛案前的香烛浓香气味也如今日的烟一般许久也未曾散掉。 而直至那香烛将要燃尽,她方才轻叹一声,躬身虔诚地又进了一炷香,温声告诉她,她会带着她一人前往后日的赏花宴。 算算日子,也就是今日了。 至于贺文君…… 贺文茵在黑暗中勉强勾唇笑了笑。 果不其然,那日她最终并未告发她。 如此算来,她还得感谢她呢,不然她这种“不干净”的女子,说不定连个侧室都捞不得,便已经进那冯曜的后院当侍妾去了。 如此想着,贺文茵用那床缝缝补补的薄被把自己裹了又裹,但也终是也未能暖和多少,反倒叫冷风和这烟一起刺得近乎要把肺也咳出来。 平阳候尤其偏爱老大和老幺。 她迷迷糊糊默念,以后怕是只能尽量少和这两人接触。能用此事治住老幺自是最好,可若是不成……她手上其实也并无什么实证。 不过,好在她的重点从不在这平阳候府。 思及这里,女孩总算有了一分真心的笑意。 她摸索着打开枕下的木板,从其中拿出个小木箱笼抱在怀中,又小心翼翼地从里头翻出一本册子来看。 这个时代市井文化很是兴盛,她前世又爱看杂书,这几年写话本也多少赚了点钱。 但这些钱绝大部分都要分出去供她和丫头们的用度——当然用钱最大的大头还是求医问药。 每每看着到了手的银子又流水般被送走时,贺文茵当真觉得这药不吃也罢。 左右死便死了,若真是这样她还能化身女鬼去索平阳候的命,倒是比她刺杀平阳候成功概率更大。 可忍耐往往比一口气死了更难。 她默不作声,熟稔地一遍一遍在黑暗中点着那册子下压着的碎银。 ……仍是只有五十三两啊。 在心中默默算着,最后她毫不意外地得到了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要找稍微靠得过的贩子买三个身份,至少要能短租个小屋子,还要留出一路上的旅费,预备突发事件的钱…… ……五十三两离这些怕是还差八百本话本呢。 生活好累。 贺文茵垂眸,接着去看那册子的卷尾处。 她最新写的这本话本是位女将军的故事。 在已有的故事里,她替兄从军,屡立奇功,却在回乡时被父母逼迫,要将身份交还给兄长,自己放下刀剑,就此嫁人。 [“我这手既已握过了刀剑,这眼既已见过了万里江山,如何还能宁愿困于闺阁一隅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林妤将那八尺大刀往那地上一插,竟是将平地戳出一处洞来。而她立于那里,仰天笑道:“既要换我功名,便请兄长先夺了我这刀去!” ] 而这便是这卷的结尾了。 据她合作的书商所说,这卷在闺阁小姐之间卖得比往日还要好,因而额外给她多了不少分红。 只是那钱仍是杯水车薪,算下来怕是买上一月的炭火都不够。 她看着那本写着《林家女将》的书册,默默抚了抚其上的折痕与墨点。 ……找个地方躲着,权当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写吧。 …… 在疼痛与辗转间,窗外的天光已然由漆黑变得大亮。 而贺文茵好容易将将有些迟来的睡意,便听到了雨眠唤她起床的脚步声。 今日要起早梳妆,不能再睡了。 于是贺文茵只好拖着身子起身,以求速战速决,指不定还能眯一阵。 然而被按坐在椅子上时,贺文茵便知道这梳妆一时半会是梳不完了——她一向觉得被人伺候甚是奇怪,平日里能做的事都自己做。 但瞧着今日月疏雨眠一个赛一个地兴致高昂,她只好微弱道: “我就想找个地方躲着……” “——那怎么能行!” 月疏义正言辞,雨眠摇头如拨浪鼓。她们操起手上的家伙便开始给她梳妆,月疏还念叨着, “姑娘,你怎么对这事儿丝毫不感兴趣呀!” ——在她看来,自家姑娘的生活比老太太的还要索然无味。 早晨起床,喝药用早膳,之后写写话本或发呆,身子舒服些的时候便帮着她和雨眠做活。 姑娘精神不济,午后浅眠一会后便常常头脑发昏,时常在廊下坐着便会睡着; 而她醒后,便是帮忙做些针线活计或是坐在院内神游,于是太阳落下,晚饭后一天过去。 瞧着贺文茵苦瓜般的脸,月疏默默心道,老太太一日都要看看戏班子,和她那些狐朋狗友赌钱逗乐呢。 姑娘倒好,小小年纪便一把年纪了。 但想着想着,她又难过起来。 因着早些年贺文茵其实也并非这样。 她和她们一起挑花草装饰院子,糊了个大缸养了别人家不要的金鱼,煞有介事地看了《周易》给院内东西挪位置,找了几大筐小石子给院里的泥地一铺便是好几个日夜。 ……只是后来,姑娘的身体越发地差。差得近乎不能下榻,好几次都要没了气息,人便也渐渐疲了下去。 瞧着空空如也,只有几支贺文茵手雕木簪的匣子,月疏罕有地默然一阵,许久后才撇撇嘴将手中大夫人的婢女送来的银簪砰一下摔至桌上,嘴里骂骂咧咧地快步出门去了。 “月疏,月疏?怎么了……哎呀,怎么走了?” 瞧着她脸色变天一般又撅嘴又生气,贺文茵一时摸不准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她细问,月疏复又雄赳赳气昂昂地拿着一篮子粉花,爆竹一样跨进屋来了。 “咱们有骨气,才不要他们的东西!” 雨眠瞧见那篮子还沾着露的花,皱眉道:“你又去糟蹋院里的花儿了?” “是那几丛朝天子。”月疏难得轻手轻脚地将花儿簪在贺文茵发间, “我不摘它今日也会谢,左右明日还能长出新的来——姑娘瞧瞧?是不是美极了?” 贺文茵应声抬头。 镜中的姑娘面容姣好,身着葱绿比甲并茶白圆领对襟,只简单挽了头垂挂髻,却偏偏戴了几朵浅粉的花儿。 ——倒是比戴银簪看着活泼了不少,活泼得都有些不像她平日的样子。 “美吧?”月疏瞧着她愣怔的神情颇为洋洋自得, “姑娘方才十四呢,就要这般打扮才好。” “是好看。”不久后,贺文茵也缓缓笑了, “走吧。” …… 三人从春山院出来,便从侧门出去,径直上了早已在道上等待的马车。 贺文茵瞧着大夫人似是想同她说些什么,但车架里头属实是舒适暖和的,以至于她一个眨眼,竟就直接沉进了睡梦中去,再一个睁眼,便已然到了地方。 赏花宴所办之处是在京郊一处名唤菊园的园子里,归属于宋国公府。 而宋国公府当今家主宋国伯不问世事已久,唯寄情于山水,眼中少有门第之分。因此,原先无人问津的平阳候府方才能拿到两份请帖。 然而似乎事实并非如此? 被挡在门口的贺文茵垂首跟在大夫人身后,听着她与门口的管事说了半天也未曾说出个结果来。 “……非是奴才为难,只是咱们府上确是只为平阳候府发了一份请帖,于理便是只能放一位主子进去里头的。” 管事守在门口,无论如何也不叫贺文茵进去。 大夫人语气平和: “赏花宴本就是为京中爱花人士所办,便是多一人有又何妨?” “这……”管事最终拿过请帖,叹气侧了侧身, “也罢,想来若是伯爷在此,也不会为难二位。只是下次还请夫人看清请帖数目,莫要叫咱们办事的为难了。” 贺大夫人似是并不在意这插曲,只是温声道谢,随后叫贺文茵同她进去。 但方才的事情似是已然在来往的宾客间传开了,她一路过来,陆陆续续听到了不少取笑指点的声音。 她穿过来的这个朝代不存在于她记忆中的历史内,只时代进程似是与明清有些类似,江南一代已然出现了自由雇佣劳动的手工工场,朝堂上则是以文臣为重。 至于平阳候,虽说他是曾为实权武将,可也总有自持清高与规矩的文臣及贵族世家看不上平阳候的屠户出身与做派。 何况近些年虽说小乱不断,却也只是那些大将军的活计。 至于平阳候本人,除去爵位外仅是封了个不上不下的虚职,一天最大的工作便是挺着日渐膨胀的肚子上朝混脸,本就无甚结交的必要。 也因此,平阳候寻了那么些年,才为贺文锦寻到了谢家的婚事,那人还只是旁支中的旁支…… 忽而,贺文茵发现了一道似乎正在往自己这边来的男子身影。 要知道在这宴上,寻常百姓只能进外院。 而内院则是文人雅士一间,官宦人士一间,后院才是一干女眷。 只是赏花宴有些相亲大会的性质,故而男女大防并不严格,男客是可自由出入后院的。 只是远远看着这人,她觉得像是自己此前见过一般很是眼熟。 然而从步态及身形来看,他怎么也得年过半百,她如何会认识这样的人? 来不及多想,贺文茵内心突然有种诡异的预感警铃大作起来。 虽说这极其荒谬,也极其自恋,但她仍是这么想的—— 这老东西不会……看上她了吧??!! 第5章 定亲 ◎嫁给……强迫她那人的,父亲?◎ 如此一想,贺文茵只觉汗毛倒竖,越发凝神瞧着那侧的动静。 然而,她却见那人似乎只是闲逛一般,往她这边一瞧,竟是又折返回去了。 幸好幸好。所幸确是自己想多了。 悄悄拂了拂她碰碰直跳的心口,贺文茵方才迟迟送来一口气,接着闷头随着大夫人向前走。 ……既是带自己来了赏花宴,想必是要带自己去各家夫人相聚之处过眼吧? 虽说不愿意,但…… 无奈一叹,也明白自己现下确是哪条路都没得走,她只仍跟着眼前人步子向前。 谁知走着走着,她和大夫人竟到了一处四下无人,仅孤零零摆着几盆花的廊下。 见她疑惑模样,大夫人也不同她说话,只低声颂着经文,手中一圈圈转着佛珠,许久后方才开口道: “眼下是什么时候了?” 贺文茵不明所以,问过身后的雨眠后答了一句: “巳时三刻。” “母亲替你约了人。算算时候,也该到了。” 便是说着,贺大夫人望了一眼入口之处,复又垂下眼细细瞧了瞧身旁姑娘。 这孩子当真是生了副极好的面孔。 只是偏托生在了平阳候府内,又出了……那事,以至于这面孔于她,如今竟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她闭目轻抚一番手中的珠子,叹息道: “文茵,母亲能做的也便只有这些,此后……便只得凭你造化了。” 她正说着,一道亮耳的女声便从廊外悠悠传了过来。 “——贺霖!” 迎面大步流星而来的是位妇人,身后跟着个少年。 若不细看,发现她眼周已有了几分细纹,瞧着那精气神,贺文茵甚至会以为她是哪家未出嫁的姑娘。 “这是你家的嫡姑娘?”她瞧了一眼忙起身行礼的贺文茵,爽朗笑道, “生得当真是好啊!” 贺大夫人放下佛珠丢在一旁,闻言也轻笑起来: “李飞月,你这认不清人的毛病这么些年也未改么?这是文茵,哪里像文锦了。” “那正巧,今日我只带了我家这和你家文锦不对盘的小子来。” 李夫人拍拍身旁呆愣如鸡的少年,“还不给你贺家姨母和妹妹见礼?” ——贺文茵方才行礼时,便注意到了她身旁的人。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同个二愣子一般瞧着她,想叫她注意不到都难。 其实说是这人是少年,似乎也并不很恰当。 他瞧着年岁约莫也有二十出头,但眼神清澈干净,脸上一派天真烂漫,更是连眼神都不会藏着,分明就是个少年样子。 听到“妹妹见礼”四字,少年脖子根处更是唰一下漫上红色,随后他便一个激灵朝贺文茵处站直了身子,报菜名一般飞快地开口道: “……贺三妹妹好!我是镇北大将军赵原嫡子赵宣佑,在家中行二,字昀正!手下有铺子……” 眼瞧着他正要将自己的家底也尽数报个干净,李夫人好气又好笑地轻捏了一把少年的肩: “怎得不给先你贺姨母见礼?” 赵宣佑闻言脸颊也全红了。 因着方才目光全然被那姑娘吸引走,他方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位夫人,忙慌张行了一礼,眼神却忍不住往贺文茵处飞, “啊,是!贺姨母好!” 见他看过来,贺文茵却,垂下眸子没去对他的眼神。 眼见此情此景,即使她是个傻的也该明白这是两家长辈约好了要给他们二人创造机会。 何况见这赵宣佑的样子,她若是有意,只怕这事是有可能成的。 但大夫人为她找的这桩好事也委实高攀了些。 凭她平阳候庶女的出身,想要进镇北大将军嫡子的后院,大抵是只能做侧室的。 ……是要那不堪的冯曜的夫人,还是赵小将军的侧室? ……她不知道。 看二位夫人正聊得火热,贺文茵微不可察地叹一口气,随后便注意到了自赵宣佑那边而来,瞧着她的火热目光。 ……还晕乎乎地盯着自己看呢。 李夫人谈到因着儿子老大不小也未成亲的缘故,他们今年方才早从晋北回来了几个月,来为他相看姑娘。于是大夫人也会意一般冲她推销起她来: “……虽说是庶出姑娘,到底比嫡姑娘差些,却是我自小带大的。” ……大夫人这是,在给自己添份儿? 贺文茵对着惊讶望过来的李夫人温和笑笑,随后便垂首静静坐在那里,只听着二位聊她们的闺中旧事,时不时在该接话时应一声。 只是夫人平素看着安静得要命,谁知闺中竟原也是个同这位夫人一般风风火火的女子,马球骑术无一不精,每年都能拿京中魁首啊。 她静静坐在廊下,恰有日光从缝中透出,照在她侧面的面颊及头上戴的粉木槿上,更显得整个人萤白如玉,温婉却又不失灵动。 只叫赵宣佑看得呆住,半晌才回过神来。 “……妹妹是喜欢菊花么?” 少顷过后,他红着脸,做贼一般侧身过来问她, “我瞧妹妹一直盯着那处的菊瞧,不若我将其买来赠予妹妹罢?” 瞧着自家儿子那模样,李夫人心下便有了数。 她这儿子,及冠了也未曾成亲,就偏要梦中曾见过一面的仙女。 还找人将仙女的画像画了出来,挂在房中日日看着,却也不叫她这为娘的看一眼。 如今这贺姑娘,约莫是长得像那仙女了? 她瞧了眼已然移至正中的日头与呆傻望着人家姑娘的儿子,疑惑地悄然问了一句: “你家姑娘先前是见过我这不肖子吗?” 大夫人同样心中疑惑不解。 虽说贺文茵生得美极,但她今日也并无把握能成,只是姑且试试。只是看这赵宣佑的样子……倒像是痴恋已久? “应是不曾。” 她最终瞧着二人的方向,不确定地答到。 坐了一阵,李夫人便起身告辞。 她今日不止约了一户人家的姑娘要看,时间本就紧凑,谁知赵宣佑魂不守舍地望着那处廊,直至望不见人影,方才轻声问道: “若是下次京中仍有赏花宴,您还会应下么?” “怎么,只见了你贺妹妹一面,便已经喜欢上了?”她没好气地拍拍儿子的肩。 “……母亲!” 闻言,赵宣佑红透了脖子根,险些就要蹦起来。 “既是贺霖带出来给你我瞧的人,自是不会差到何处去。” 瞧着眼前贵女如云的院子,李夫人方才正色道: “只是婚姻大事需从长计议,只是平阳候府庶女……出身属实低了些。我和你父亲倒也罢了,只怕过不了你祖父祖母的关。” “儿子自是知晓。但儿子今日……唯觉得贺三姑娘好。” 思及方才看到的明媚人儿,赵宣佑越发坐不住了。 他矮下身子去拉母亲的衣角,低声求着, “母亲回去替我求求祖母及父亲罢?” “你且好好想想。” 婚娶之事哪是这样想成便能成的? 李夫人再次没好气地踹身旁的儿子一脚, “若是想好了就要她,母亲再替你去问。” ——哪里需要好好想想?那梦中仙女一说自是哄父母玩的。 揣了揣放在怀中的最新一册《林家女将》,得到母亲答复的赵宣佑不禁笑了。 他可算得上是与她相识已久了。 …… 送走两人后,大夫人再次拿起佛珠转了起来,淡淡道, “你若是还想再转转,我们便再留一阵。多结识些公子总是好的。” 贺文茵小小摇头, “还未谢过母亲。” “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孩子嫁得好些。” 她没再转佛珠,转而看向二人离去的方向,神情复又恢复了此前泥塑像般的温和。 “既不去转,那便回罢。” “——二位留步。” 随着一阵颇有分量之人踏上地板而传来的响声,一个约莫半百之年,肚量与平阳候颇为不分上下,正一脸怪笑的男子领着冯曜,忽地出现在了她们面前,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极烈的香料也难以盖过的汗臭味道。 看见这人,贺文茵登时浑身发毛,险些要从椅上蹦起来,直接拽着月疏雨眠走人。 这人……便是她方才看到的那人! 她方才的感觉不是错觉! “夫人,许久不见了。” 那人自得地笑着,颇为滑稽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随即便眯起那浑浊的小眼,意味不明地低笑着上下打量起贺文茵来。 不……一定是错觉。 贺文茵硬着头皮躲去了大夫人身后,以挡掉那似笑非笑的眼光。 她觉得这一丝都不像岳父看未来儿媳的眼神,反倒……像是嫖妓之人见了迎客花魁一般的,邪笑。 “二位既是要走,我便长话短说。在下便是不肖子冯曜的父亲,那日他冲撞了令爱,在下颇为过意不去,故此想要赔偿一番。” 谁知,兴庆伯忽视大夫人眼中的不悦与她身侧婢女挡起的胳膊,竟是径直侧身过去,和冯曜一同直直看向她身后的贺文茵来。 贺文茵只得低头不看,然而那冯曜弯下腰冲她恶心地笑,还故意比了比手上那个未好的伤口。 是冯曜么……不,不对! 不知为何,贺文茵仍觉得心跳如擂鼓一般发疯地响。 她想到兴庆伯府一月一换夫人与他似是有花柳病在身的传闻,想到他方才与那冯曜一般无二的眼神,心蹦得近乎要从胸口直直跳出来。 “不知令爱……” 兴庆伯兴致盎然瞧着那分明惧怕得要命,却仍假装镇定的小美人,不自觉地怜爱了一番。 这般美人,如何能便宜了自己的儿子? 于是他逗弄般拖长语调: “——看不看得上我兴庆伯夫人之位?” 第6章 放风(修) ◎如梦一场。◎ “——爹?” 听了这话,冯曜的表情登时变得不可置信,人几乎要跳了起来,“你同我说好的!” “这……” 大夫人闻言,瞧了眼身后贺文茵近乎被咬得发白的唇,眉头一皱, “若我未曾记错,贵府怕不是前日才为贵夫人办过白事吧?” 她瞧着昔日闺中密友的样子与赵宣佑的口风,本以为过些日贺文茵与他能成好事。 纵是镇北将军家平阳候府高攀不起,却家风严正,只做个妾室也是比做那无爵可袭的冯曜夫人好。 ——莫不是平阳候,又如给文皎定亲时一般,为了一己私利便将自己女儿卖了吧? 她一反常态地握紧拳头,将手中刻着六字真言的佛珠捏得咔吱作响起来。 “哎,这便是夫人浅薄了。” 兴庆伯挥手一笑,“我与令爱乃是美事,既是美事,又何须受世俗所缚?” 大夫人的语气不复平日的温和,反倒变得坚定铿锵起来: “恕我拒绝。” “那也无妨。” 兴庆伯闻言胸有成竹般笑道。 “——夫人只须知晓,我已从平阳候那处取得令爱庚帖,只待她及笄后择日成婚即可。” 闻言,大夫人一反常态,手近乎要爆出青筋来。 ——该死,她早就该知道平阳候,不,贺山,是个不折不扣猪狗不如的畜生! …… 回到自己的小院时,贺文茵只觉得胸口似是火烤着,一滴一滴地向外融化出血来。 她踉跄着进门,扑通一声软倒跪在了地上,又双眼发愣,身体不住地打战,将身旁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月疏在一旁红着眼圈,慌忙来扶她: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姑娘——!?” 贺文茵疲极了,只看向一旁近乎要掉下眼泪的雨眠,低声唤她: “……雨眠。” “带月疏出去……好不好?” 二人走后,贺文茵终于软下身子,彻底瘫在了地上。 她太过熟悉这种感觉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每她挨过平阳候的打,或是心情低落便会如此,严重时四肢发僵,近乎动弹不得也是常有。 这些年来她总是逃避,告诉自己无事,总归离定亲之日还早,总归还有些自由日子可过。 谁知,这一切真是…… 贺文茵捂着脸,指甲细细扒着,近乎有了要将这惹事的破玩意撕下来的冲动。 倒霉透顶。 她最初想过要杀平阳候。 但平阳候或许官运不好,武将的底子却是顶顶好的,要直接杀他无异于天方夜谭。 后来她想过下毒。 但此人虽说平日里蠢笨无比,在关乎自身安危的事上却可谓是一丝不苟,她曾摸了两年也没能摸出他的厨下轮值的路数来,下毒一事也便告终。 ……而后,她开始认命生活。 她们此前的月银是一月三两,三千文钱。 若是仅供凑活吃穿倒也足够,左右死不了人,但偏偏她还得靠药吊着命,那郎中信手一抓便是四五百文,如何能吃得起? 思及此处,贺文茵茫然抬头看向眼前的小屋。 直至今日,这里也仍是一幅贫寒样子。只是月疏总是兴致勃勃地四处折腾,因而看上去倒也不是那么家徒四壁。 何况近些年她写书的营生逐渐好了起来,或许再过两年便能攒够钱跑了。 但最难的时候她真的想过撞墙,一了百了。 他们都说,因为她的姨娘杀了人,所以这是她应得的。 ……她的……姨娘。 ——有件事她连月疏雨眠也瞒着。 贺文茵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屋内一处角落,掀开其上的砖块,竟是摸索出一块空牌位来,紧紧抱着。 她一直不相信推已逝的大夫人落水,以致溺死一事会是她干的。 “……文茵。” 她记得姨娘怀抱的温度。 不同于她生下来就是块冰,她的怀中似乎总是柔软温热的,时而带着药味,时而带着淡淡的灶火气息——那时她便知道姨娘又为她开小灶了,能高兴一整日。 “姨娘……确是做错了。不该信了他……不该存了那丝念想……” “……唤我一声娘亲吧,好不好?” 那日她的记忆混沌得要命,只记得她日日哼歌哄病痛难耐的她入睡的轻柔嗓子莫名变得低而沙哑,记得她的语气莫名变得哀恸而急切。 虽说庶女唤不得姨娘作娘或母亲,姨娘也不该直呼她名,可四下无人,便是叫了又有何妨? 于是她眨着眼睛看她,轻声问道: “……娘?” “好孩子。”余氏喃喃念着,手一下一下颤抖地抚着她彼时小小的身体,身上似是高烧一般发着热: “文茵……我的文茵。若是娘还有下辈子,还当娘的孩子……好吗?到时候娘一定想法子……挣大钱,定不叫你再受这般委屈……” 从姨娘眼眶中滚落的温热液体啪嗒啪嗒打在她的脸上,流到她的眼睛里。 她蜷在她的怀里,能摸到有滚烫的液体从她粗糙的布衣上渗出来——是汹涌而出的血。 “……若有能耐……便跑得,远远的罢。” 她温和眸光越发涣散,贺文茵慌忙拿手去堵,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离这吃人的府……远远……” “——这死婆娘,竟敢把门锁了!” 在什么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平阳候的怒吼声: “将斧头拿来!” 一片朦胧与空白中,贺文茵听到门板被破开,而她方才看清姨娘的身上满是鞭子抽出的血痕,温热的血似她的拥抱一般紧紧搂着她,眼神中依然溢满泪水与珍爱。 ……她的孩子还那样小,要如何在这府里长大? ……她能不能活得快活,能不能不再生病?能不能……嫁一个好夫郎? 她……再也看不到她长大成人的模样了。 “……娘……娘!” 不知何时,贺文茵听到了四下而来的打骂声与身体四处传来的痛。 而原本抱着她的人双臂不知何时已然滑落,眼泪已不再流,只是涣散的眼睛仍定定望着她的方向。 ……而她连她该叫何名字都不知晓。 不知何时,窗外的日头已然由正中移至了西方。 她朦胧听到了门外似是传来了月疏雨眠的交谈声——是不明内情的月疏急着要来给她送饭吃。 但贺文茵属实没有再度站起的气力了。 “……娘。” 她仅是抱着那个小小的牌位蜷在冰冷的角落中,喃喃: “……我好累啊。” “……好累。” …… 接下来一连几日,平阳候都要她和老头一起出席宴会——兴庆伯倒是一改往日作风,拿着扇子充起文雅,还装得风度翩翩,人模人样起来。 但贺文茵反倒越看越恶心,恨不能直接病死在榻上。 又后一日,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倒真的病了。 这下可好,一连几天的相亲宴都不用去,也不用看着老头在她面前秃鸡开屏。 在混沌高热的梦里,她罕有地梦见了姨娘给她煮雪梨冰糖水喝: 幼时她肠胃弱,却又嘴馋得要命,姨娘便会变着法地给她做些点心小菜哄她高兴。 这也就是为何贺文茵喜欢入睡的缘由。 她睡得浅,总是做梦,但这正是她所盼的——起码掌梦的仙女有些怜悯之心,不会连给她的梦也全然是苦头。 这日下午,她的烧退了些。于是她便坚持不肯在院中待着了。 待在这宅子里着实令人发疯。 自生母离世后,除去那次赏花宴及少数几次同书商交谈,贺文茵便再也没出过平阳候府门。 这个时代的官家小姐多数如此,除去宴客和少有的交际外便这辈子待在这方院子里,只能望见小小一方天井内的光亮。 以往月疏和雨眠不被允着出门时都会翻墙出去,但她们一向拦着贺文茵。倒不是出于什么“闺秀脚不着地”的缘由,只是生怕她一个站不稳摔着腿。 但今日她们没再拦她。 “姑娘小心……小心!” 在月疏和雨眠紧张的叫喊声中,贺文茵跳下了那堵极高的院墙。 平阳候府是栋南北临街的大宅子,她往日发呆时总能听到玄武大街热闹非凡的声音,却已然有些忘了墙外的光景几何了。 走出小巷时,午后的日光甚至晃得她睁不开眼。 ——春山院内光线不好。院内她曾经栽的竹子太高,竹叶挡住了本就不大的一方天空,叫贺文茵竟有些不适应此刻的光亮。 但她并未闭眼,反而睁大眼去看这条大街: 看过路的商旅及车架,去看沿路琳琅满目的小摊,看这难能可贵的一切。 她已经许久未曾见到这样宽阔的世界了,往后或许也不再能见,自是不能浪费了时间。 这半日,她带着帷帽,同月疏雨眠好好地逛了一番这京城最繁华的大街,拿前日收到的分红买了好些平日里舍不得买的物件。 而近乎黄昏时,还在大街尾端的园子里偶遇了一只漂亮得要命的三花猫。 “哎呀……咪咪,过来过来!” 贺文茵平日里笑的时候,全然看不出半分女孩的鲜活气,仿若是将那笑相分毫不差地刻在了脸上。 但抱着这猫,感受到猫湿乎乎的鼻尖蹭过她的脸时,她是打心眼里快活,只是弯着眼睛一笑,便叫一旁的二人呆住了。 只是笑着笑着,她却抱着猫蹭了蹭,末了拍拍它,将它轻柔放回地上,语气中满是无可奈何的惋惜。 “……可惜我没带吃的……我也没法养你,太穷啦。” …… 京郊。 ——第一眼看到那个带着帷帽的窈窕身影时,谢澜正驾马疾驰在进京的官道上。 彼时他为了尽快进京已然两晚未曾歇息,精神近乎恍惚,好几次险些从马上摔落下去。 然而,纵使隔着马蹄飞踏扬起的尘灰,纵使已然许久不曾见到活生生的她,谢澜也一眼便认出了站在路边的女孩。 她个头算不上高,墨发仍是胡乱梳着,一袭白衣在微风中飘飘晃晃。 或是因着手中抱着团毛球的缘故,嘴角处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来。 一切都那样熟悉,那样……叫他,无法克制。 恍惚间,他忽而便觉着自己早已随了她去的魂魄又回到这具身体里来了。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莫名仓皇。 顾不得身后的一干随从与车驾,他利落地飞身下马,衣袂翻飞间,不过转瞬的功夫,便到了少女身侧。 只是他忽地不敢向前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即将闪亮登场(或许并不闪亮)! 第7章 谢澜(修) ◎一个开口便是要把一切给她的怪人。◎ 眼瞧着天色不早,贺文茵便准备走人。可那三花将将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不知何处又走出只灰狸屁颠颠地跟了她一路。 本着不能厚此薄彼的态度,她也将它抱了起来。 但不得不说,这委实不是一只称得上可爱的猫,相反,月疏见了它花不溜秋的脸笑得直咳嗽。 但它偏生又黏人得紧,于是贺文茵索性摘下帷帽来任由猫蹭她的鼻尖,拿着手上的野草逗它玩。然而她将将够上帽檐,便感受到了一道遥远的视线。 ……不远处,似乎站着人? 于是她压下帷帽,遥遥望去。 眼下已是傍晚,又是秋中,天气寒凉得紧。而那人着一身单薄黑衫孑孑而立,风刮得他满是尘土的衣角猎猎作响。 平心而论,纵使隔着帷帽,贺文茵也能看出他生得极为英俊,称得上是“神仪明秀,郎目疏眉”,身姿则如瑶林玉树一般,叫她看一眼便觉得像是画中的仙人。 ——可这般的美男子身上,偏偏挂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几片枯叶,在他衣衫上晃晃悠悠地打转。 不仅如此,细细瞧来,他的额发竟也有些乱了。可他却好似并未察觉一般静静立在那儿,面上都有些失了血色,手也在微不可查抖着。 再一看……他的眼圈竟是在发红吗? 不,怎可能呢。 贺文茵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摇头失笑。这许这是夕阳照下的错觉,也说不准是人家有何伤心事。 但无论如何,与她无甚干系便是了。 于是她拍拍脚边蹭自己裙摆的猫,便伸手招呼月疏雨眠回府。 ——谁知,她将将迈出步子,那人便风一般大步迈了过来,直直挡了她的去路。 贺文茵不解道: “……公子是有事么?” 谢澜并未答话,只漆黑眼眸贪婪地望着眼前微微仰着脑袋问他话的少女。 若非能于极近处细看,其实很难看出她生了对略圆的漂亮丹凤眼与一对弯弯柳叶眉。 而唯有他知晓,女孩耳侧生了一枚小痣。 此刻,只需他如往常一般钻进帷帽去轻吻她的粉唇,他便能于发丝间瞧见那枚小痣。 ……但他不能。 只瞧着她神色,他便知晓。 ——他的贺文茵,如今不记得他了。 于是,他只得克制着妄想向前的步子,转而保持寻常距离,一双深邃黑眸深深地望着她洗得发白的旧衣与露在衣袖外的泛白指尖。 许久过后,方才哑着嗓子开口。 “……不是。只是觉着……今日我和姑娘也算是有缘。” “还望姑娘收下这个。” 如是说着,他轻而又轻地向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来,却又未曾碰到帷帽,只是擦过带着凉意与淡淡药香的纱,往她抱着猫的小小掌心中递出一个荷包。 贺文茵低头看去。 只见那只荷包黑漆漆一大个,瞧着应是这人平日里用的,此刻却被慌忙拆开了其上的缝线,往里头鼓鼓囊囊地不知道被塞了些什么东西。 但这种男子用品她自是不能也不敢收的。 何况…… 贺文茵抬头偷瞧一眼眼前的人,随后便极快地移开了视线。 不知怎的,明明他的语气那般温和,眼神却莫名叫她害怕。 于是她微微后退,冲这莫名其妙便要送人东西的怪人摆了摆手。 谁知对方见她这般情状,便半晌都未曾再言语。仅是伸着手愣怔地站在瑟瑟秋风中,任风将那手吹得毫无血色也不曾收回去。 他知晓贺文茵在初遇他前,近乎没过过两日好日子。 但贺文茵不是爱唠叨自己过去的人,他便只能从探子口中听到她过去的只言片语,以此消磨些时光。 ……可只有今日亲眼见了,他才知她过得多不好。 明明是那样怕冷的人,却只着一层薄芦花的旧外衫,两只手微微藏在有些小的袖口里取暖。 ……而自己,曾与她那样亲密的自己,现下竟连将披风给她裹上都没有理由。 现下……自己竟连向前两步都会吓到她。 松柏一般静静立于风中,谢澜只觉将将跳起没几日的心宛若凌迟一般钝痛。 但偏偏得以再见她,他又是无比欢喜的,故而两股情绪在他胸腔中激荡半晌,也未曾决出究竟该喜还是该乐,只将他的心震得发麻发痛。 末了,他只默默后退几步,竭力轻声言语道: “……在下只是,见姑娘衣着单薄,便想着……为你添几件好些的棉衣,或是……买个手炉抱着也是好的。” 隔纱瞧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贺文茵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人好生奇怪,莫名其妙对着她难过,又什么话都未曾讲便莫名其妙关心起她一个过路人穿何衣服了,身上暖不暖和了。 至于手炉——那可是富人们用的玩意,非金子一般的碳烧不得,有这钱她不如去买上几十斤不错的炭火与几件好棉衣,不比这有用么? 他果真是富贵人家不问世事的少爷吧? 见他似乎没有恶意,贺文茵揉着手下毛乎乎的脑袋温声道: “公子若真是突发奇想想为我做些什么,便帮我买些肉给这猫吃,或是替它找个好人家罢?若是再做,反倒是给我添麻烦了。” 可听了这话,纵使已然冻得发白,他的手仍固执伸着: “为何是添麻烦?” 贺文茵只好摇头道: “自是因为我已定亲了。” 谁知听了这话,眼前人的脸色竟变天一般立刻低沉下来。 隔着帷帽的纱,她无法瞧清他的神色。只觉得这人周身似有一种瞧不见的泥潭正悄然漫出,要将她也拉进他的魂魄里去。 她听见他沉声问:“……是何人?” 这人怎么莫名其妙变问人家姑娘所嫁何人?贺文茵皱眉,只睁着那双漂亮极的眼睛不解看他,摇摇头: “我不愿嫁的人。” “那……若是有这样一个人。” 默默然收回手,谢澜一字一句地缓慢道着。 ……无碍的。不过是再叫她认识一遍自己罢了。 他如此劝慰着自己,心蹦得近乎要从胸口溢出血来。 于是,小心翼翼地收起周身怒气,他斟酌着口吻,言语忽而变得恳切急促: “他愿意将世上最好的尽数献至姑娘面前,愿意任姑娘去做你想做的一切事情,愿为你付出一切——” 越是说着,他的语气便越发近乎迫切,近乎带着一种不明不白的哀恸来: “——你愿嫁给他吗?” 闻言,贺文茵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莫不是求爱不成,反倒遭喜欢的姑娘拒绝了,所以才在街边找姑娘说话,以取得一丝安慰吧? 她再次瞧了瞧那怪人。 对方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衣衫与手中的猫看,面上满是焦急地等着她的回话。 “若当真有这样一个人,我大抵愿意吧?” 最终她笑道。 在言语间,日头已然渐渐西沉至了京城西山的背后,天空变得逐渐昏暗起来。 但谢澜仍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脸——看她笑着,听她说的话,他的心近乎要激动地跳到嗓子眼去。 然而,贺文茵的下一句,便兜头浇了他刚跳起来的心一桶冰水,直给浇得半死不活了。 她的语气很轻: “只是……我并不信这样一个人会活在世上便是了。” 瞧着活生生的自己,纵使谢澜已然料到几分个中缘由,仍怀着些微末的希冀,不可置信地问道: “……为何?” “公子会信世上存在这样一个女子,而非是在话本子里么?” 贺文茵矮身放下猫,只是笑笑。 “时候不早了,公子也早些回府吧,免得受凉才是。” 说完这句,她便带着月疏雨眠扭头离开了官道旁。 只是偏生吹来一阵风,将方才那人身上的松木香气带到了贺文茵鼻头,莫名叫她生出一种浑身都被拥抱着的错觉来。 但她回头看去时,谢澜仍是站在原处,只静静望着她的方向,身影给人种莫名的仓皇感。 ……果真是个怪人啊。 她转身离开,如此默默念道。 …… 许久之后,谢澜才回过神来。 他方才的举止和言语将一旁的随从都吓得不轻。但偏生国公爷平日里威严太过,他们又都不敢开口,只好在一旁候着。 谁知,尊贵的国公将将面无表情地回到马旁,手上便多了两只瘦条条的猫。 他径直将两团毛球递给一旁的随从,叫他们好生安置,方才看见了个眼熟的小太监。对方见他看过来忙不迭地跪地行起大礼,颤声叫道: “奴才见过国公!” 谢澜沉着脸平平地扫他一眼:“陛下有事?” “……听闻国公忽然回京,陛下便遣奴才来问问。” 那太监抖着身子回话,心中叫苦声连连。 他一早便来了这了,谁知齐国公失心疯一般在官道旁同人讲话,这叫他哪敢去问? 可偏偏陛下还要他立刻便回话给他,眼下瞧着天色已晚,自己定是要挨顿板子了。 谁知谢澜闻言,头也不回便复又上马: “我今日回京疲惫不已,恐触犯天颜,明日休整一番便去面圣。” 毕竟重活了一世,叫他如今处理清楚朝堂与江浙之事,怕是一月都用不上。 ……贺文茵。他的贺文茵。 懒得再顾忌那太监还在场,他搓揉两下冻得发僵的手,拉紧缰绳沉声吩咐道: “拿好我们沿路备的东西,去平阳候府。” 只是说着说着,谢澜方才意识到自己是日夜兼程跑马回京的,此刻风尘仆仆,身上也只是玄黑骑装——下半身全是灰尘。 这下如何是好? 谢澜暗自心道。 他如何能这样见她?上京时怎就失了心智一般只带着人便来了? 这样想着,他匆匆补了一句:“速去府内,将我那身饰金宝蓝圆领袍和我及冠时宫里送至府上的青玉流云冠带来。” 随从们闻言再次惊恐地看向谢澜。 大人莫不是叫什么玩意上身了吧?他几时记得自己府上都有些甚么衣饰了? …… 回屋脱下外衫时,贺文茵竟莫名抖落出一团黑色物什——仔细一瞧,正是傍晚那怪人要塞给她的荷包。? 这个玩意什么时候回到她这的? 她提起荷包疑惑地抖了抖。谁知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里头全是成卷的黄纸。 ……一袋,银票??面额还都是百两的? 贺文茵不可置信地瞧着那个荷包中雪花般缓缓落下的银票,脑袋中空空如也。 莫不是老天看她实在可怜,特地派了仙人下凡来散财给她罢?? 【作者有话说】 男主来了! 小作者求求养肥呀[可怜]求评论呀[可怜] 第8章 提亲(又修) ◎或许是她最好的选择。◎ 齐国公府的车架驶至平阳候府时,纵使已然准备歇下,平阳候也忙从榻上换衣起身,忙不迭将人迎进了金玉堂。 ——而得知谢澜竟是来求娶贺文茵,他更是近乎高兴得发狂,慌忙便叫了随从去兴庆伯府,要他无论如何也得拿贺文茵的庚帖回来。 要知道,当年开国七国公传承至今的仅剩两家。 而宋国公府宋国伯不问世事,近乎形同虚设——但谢家乃是持丹书铁券,世袭罔替的齐国公。 何况,当今当家人谢澜之母乃是一手扶持陛下登基的太平长公主! 虽说她辞世已久,但陛下对她唯一的儿子可谓关怀备至,自母亲死后便接进宫教养,荣宠乃是大多皇子都比不得的。 再说,哪怕不提出身,单论谢澜本人,分量也是重得令人乍舌: 他十六岁中举,十八岁状元登科,同年其父身死后承齐国公位,与此同时入朝为官。 如今更是将过弱冠便已结束江浙巡抚的任期回京,将要升迁。 这便是为何平阳候要将大姑娘嫁与谢氏旁支的缘故。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升天的鸡犬都值得攀附,如今得道人却亲自求娶贺文茵,他怎能不激动? 最开始,他的想法本就是将贺文茵送去文臣家。 毕竟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士人就好弱柳扶风这一口。 但那日纳征时一聊,他才得知他的昔日属下竟是已然官至兵部武选司郎中,专司武官升调选授,眼下便恰有一良机能将他调去西南一带剿匪,只需他嫁个贺文茵过去换。 虽说西南油水不多,但那毕竟是自己发迹之地,总有好处可捞。 而镇北大将军……出了名的家风严正清廉,认理不认亲,又常年不在京,他嫁个女儿过去最多做妾,能为自己讨到什么好? ——但眼下之人可是齐国公! 金玉堂中,谢澜端坐首位,正无甚表情地端着茶盏,等脑内波涛汹涌的平阳候回话。 看他令人捉摸不透的脸色,平阳候忙转身向身旁的小厮吩咐道: “快快去叫贺……三姑娘见客!” “夜深露重,我移步去见三姑娘便是。” 谢澜放下茶盏,语调平和。 取来衣物后,他借官道旁的驿站客间好生收拾了自己一番,方才拖了些时间,没能赶在贺文茵前到平阳候府。 怕她已然睡下,他本想着明日再来,但这事属实是耽误不得。 唯有定了亲,他方才能叫贺文茵同意收了他的东西;而她早收那些物件,便能早一日过得舒服些。 原本结亲一事,他仅要拿了庚帖便能定下。 只是他仍想着要问过她的想法,故此才提出了要见她的要求。 但这平阳候再三阻拦,想是终于想起贺文茵的状况,明眼人一瞧便知道是被苛待了。 思及此处,谢澜面色一沉,投向平阳候的目光越发带着一种可怕的威仪来。 ……果真还是叫他活得太久。 “怎敢劳烦国公!” 平阳候见他表情变换,手心登时流出冷汗来。 贺文茵住的那地方哪能叫国公见了?万一见了不娶了怎么办? 怕晚一分便会出变故,他咬咬牙,再次吩咐道: “……速速去把那孽……三姑娘抬到金玉堂来!” 见状,谢澜反倒低声一笑,未置一词。 …… 又等了一阵,堂下方才传来了小厮的通传声。 ——谢澜本是心急如焚,可走进里间见到那个身影时,他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今日是他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贺文茵。 傍晚那时,纵使隔着帷帽,他也能瞧见她的身影纤细德近乎风一吹便能倒下;而如今不隔着什么去看,更是瘦得叫他揪心。 她如何能这么瘦? 小小一只,穿着件短了些的旧衣拘谨坐在椅上,正蹙着漂亮的眉微微咳着,竭力掩饰自己打量的眼神。 于是,谢澜不由得放缓语气,眉眼也舒展下来,温声道: “贺三姑娘。” “……公子?” 瞧见来人,贺文茵属实愣怔了一番,“怎的……是你?” 她将将翻墙回来不久,平阳候便要她见贵客,却又只叫她好生表现。 她本以为又是要见兴庆伯,谁知竟是这人。如今已是戌时,他来此见她一个姑娘家,是要做什么? ——她未曾瞧出来,但月疏那时瞧见这人便觉得眼熟。 只是那时他风尘仆仆,又一切从简,便只是觉得像,可如今谢澜容姿焕发,如何看不出来? “……姑娘……姑娘!”月疏在她身后压着嗓子着急道,“这是齐国公啊!” “您是……国公爷?” 贺文茵闻言抬眼,缓缓问道,咳都不敢咳了,眼神中满是惊诧。 “……是。” 谢澜只得轻声回她。 那些独自一人的日子里,他曾为贺文茵烧去过无数的信笺,对着无人的黑暗道过太多他的心意。 然而当真见了十五岁的她,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她怕自己。 她过得太过艰难,以至于怕一切缘由不清不楚的好意,怕与任何一个男子独处一室。 瞧见贺文茵止不住微微抖着的指尖,谢澜心中苦涩钝痛,却只得静静坐着,轻轻垂下眼睫。 重生一事,本就天方夜谭,说出来只怕更惹她怀疑。何况若是自己前世照顾好了她,此刻又何需回到这年来寻她? “姑娘可愿嫁我为正妻么?”如是想着,谢澜怕惊着她,越发放轻了声音道: “姑娘或是不知,我家中……” “——是我眼拙,那时未曾认出国公来。” 不曾等他说完,贺文茵便握紧颤着的手,露出个笑来看他。而此后,她更是怕他反悔一般迫切开口: “自是愿意的。” ……想是由着要嫁兴庆伯的缘故,她方才答应的吧? 谢澜如是想着,心中越发苦涩。 只觉得心中本就腐烂的肉越发地烂了,近乎要化成脓水,软烂到他的每一寸血肉中去。 最终,他只压下心中翻涌的血液,试探着轻声启唇问道: “那姑娘可愿意搬出这平阳候府住吗?” “……多谢国公好意了。” 果不其然,贺文茵闻言愣了愣神,随后便极快地摇头,声音越发细弱地道: “只是……这属实于礼不合,于国公的名声也不好,便罢了吧。” ……果真。 她如今怎可能信了自己这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男子,哪怕这府她一刻也不愿再呆? 默默在心中嘲讽了一番自己,谢澜垂下眼帘,微微攥起五指,一言不发,近乎肃穆的神情直叫贺文茵看着发毛。 半晌后,他才复又扬起声音,笑着看向偷偷瞧着他的女孩道: “那用过晚膳了么?” 垂着脑袋偷偷瞧他,贺文茵属实不知这人心中在想些什么。 自己与他只是初见,他便要将自己接出去住?便是兴庆伯也未曾如此急色罢? 她方才又又是哪句话讲得不对,叫这人忽地又沉下脸来吓人? 罢了,言多必失。 瞧着眼前男人几番变换的脸色,贺文茵紧紧攥着手中麻布裙摆,末了,只微微点了点带着些尖的小下巴。 “我想也是。我为姑娘捎了些饭食,姑娘便收下罢?” 见状,谢澜的声音中总算带了些不自觉的喜色,眉梢也扬了起来。 ……看来自己这次反应对了。 见他神色终于缓和,贺文茵犹豫着,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已是夜晚,少女萤白的脸在昏黄灯光下被照如同暖玉一般,连带着极长的眼睫也平添几分跳跃的暖色。 纵使浑身上下满是不近人情的白,也显得整个人格外柔和。 ……但左右现下贺文茵是不会信自己便是了。瞧着眼前日思夜想的脸,谢澜暗自苦笑。 “时候不早,我也不便在此多待。” 只觉得心如同置身于冰火两重天般边哭边笑,谢澜拖起近乎要黏在椅上的双腿起身,遥遥对贺文茵露出个笑来: “只有一事:我留了国公府的令牌给姑娘的两个丫头。有事便叫她们去寻我,可记得了?” 闻言,女孩缩着脑袋点点头。 于是他又是一笑,快步出了那屋内。 …… 见他的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了门后,贺文茵方才松了一口气,周身的颤抖逐渐停下来,人也慢慢瘫下去。 或是被打出了毛病,她极怕和男子单独共处一室,抖抖已是最轻的了。 偏生月疏雨眠不知何时不见了人,所幸这人温声细语,她才没叫他看出这毛病来。 只是瘫了没多久,月疏便喊着什么跑进了室内,吓得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月疏丝毫不觉她的尴尬,只握着她的手摇啊摇: “姑娘咱们快回院子!” 见贺文茵满脸不解,雨眠在一旁笑笑,“姑娘到了便知了。” 回了自己的小院,看过去的一瞬间贺文茵只觉得自己被金灿灿的光芒闪得快要瞎掉。 院中放着一箱子银票,而里头甚至还夹杂着些面额不小的金票! 平阳候是早年随军平定战乱封的爵。此前家中以屠猪营生,自然无甚积累。这些年排场渐大花销也渐大,但即使如此,京中的老爷夫人们平日里也仍旧常称平阳候府“无甚规矩”,“一丝体面也无。” 再度望过去,贺文茵脑内算了一番——这一箱子大约比平阳候府这些年来攒下的钱还要多。 ……而这恐怕只是那国公信手拿来给她玩的。不知道自己那个缺钱的好爹若是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谁知这只是个开端。 她随后便听见了月疏雨眠不停的惊呼声——衣服,药材,乱七八糟的昂贵玩意,甚至东珠都有一盒。 但她没去看,只径直回了房,望向那个藏钱小盒的方向静静坐了阵,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开玩笑,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嫁人,又眼瞧着就要给老头当第五任填房太太了,如今天降如此一个大金龟婿,她难道还能拒绝不成? 可虽说这人看着是比老头好,但之后呢? 贵为国公,娶个已然败落的侯府庶女当正妻,之后定然是要纳妾或是令寻平妻的。 何况她自己此生也有不了孩子,倒时又该如何自处? 还说要把她接出去住……这叫什么话?那他想干点什么,自己岂不是只能听之任之了? 罢了……想开一点。 贺文茵重重叹一口气,揉揉脸。 此人年轻帅气多金地位高,没大小老婆看着脾气好,怎么看,现下都是她赚了。 但她仍有一点想不通。 谢澜方才语气中溢出的心疼和不舍,怕是傻子也能听得全然。 可是为什么? 思及初见谢澜的情状,贺文茵脑内慢慢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总不能是他有个长得像自己的,又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吧? …… “不知小女同意了没有?” 见他出来,平阳候忙堆着笑迎上去问道。 谢澜微微颔首,身后的廿一便立刻将平阳候手中贺文茵的庚帖接走郑重递至他手中,将他的拿给平阳候。 瞧平阳候一幅拿着那庚帖烧手的模样,他微微笑道: “侯爷可要记得,这庚帖到了国公手中,便是没得讨要回去的说法了。” “自然,自然。”平阳候闻言尬住,好半晌才开口: “不知国公准备何时迎娶小女?” “日子自是要等钦天监与护国寺看过,再作商议。”廿一仍是笑眯眯,只是嘴却快极了: “不知侯爷为何如此心急?我们国公自是一言九鼎,如何也不会将婚娶大事随意换来换去。” 身后平阳候表情的几番精彩变换,谢澜却只顾将手中的物件看了又看。确认一番这确是贺文茵的庚帖后,方才珍而重之地将其收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便回府了。” 他起身告辞,见平阳候有追上来的意思,沉声道:“不劳送。” 这时,内室忽地传来一阵喧闹声。 瞧着谢澜当真走远,平阳候立刻便咬牙进了屋内,一瞧,竟是贺文锦不顾与小厮的阻拦,闯进了金玉堂内室,嘴中愤愤不平地喊着: “我要换了这亲事!” 第9章 炸锅 ◎整个侯府都炸了!◎ 贺文锦只于中衣外潦草套了外衫,此刻立于廊下,正愣怔看着满是怒容的父亲。 谢澜之父乃是老国公的老来子——他出生时,另一房已然孙子都两岁了。 而至于谢澜,他的同辈大都比他大个二三十岁,同龄人则大都小他一辈。 因此。 如是想着,贺文锦近乎要将裙摆攥破。 若要按辈分算下来,婚后她反倒要称呼贺文茵一声叔母! “父亲!”她再度哀声唤道, “您当真不能再求国公吗?” 睨着眼前自己娇惯大的女儿,平阳候半晌方才压下满腔怒火,只勉强拂了拂她的脑袋: “莫要胡闹。” 知晓父亲这便是拒绝之意,贺文锦紧咬下唇不再言语。 那是谁,那是谢澜,是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几乎是圣上的亲儿子! 虽说传闻他脾气古怪了些,但那又有和何干系? 她想嫁他,难不成是盼着同他夫妻和美的么? 纵使幼时她也曾期盼过能嫁一如意郎君白首不相离,但自母亲那事后,贺文锦便觉着,与其去赌所托是否非人,不若尽己所能高嫁,方才是女子立身正道。 何况……她怎能甘于屈居贺文茵,屈居余氏女儿之下! 思及面容已然模糊的母亲,又想到贺文茵如今风光,不经意间便有一滴泪从贺文锦眼角淌出,啪地打湿了裙摆。 细细算下来,幼时,她好似并不讨厌这个总是生病的庶妹,反倒对她多有照拂。 毕竟娘……在的时候,总教导她要善待弟妹。 而幼时贺文茵也委实生得玉雪可爱,雪团子一般眨着乌溜溜的眼唤她姐姐时,她总是忍不住捏两把她那没什么肉的脸蛋。 ——可是娘那般地对父亲纳进屋的妾室好,那般地对庶出子女好,她们母女又是如何对待母亲的? 她作为母亲的女儿,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余氏的女儿去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国公夫人? “……父亲!” 她竭力强忍将要满溢的眼泪,甩掉平阳候摸她脑袋的手,随后咬咬牙,竟是一撩裙摆,砰地便直直跪在了地上。 带着哭腔,她对面色复杂的平阳候厉声质问: “我是哪里比不及贺文茵?是我的诗书礼仪差,还是我的琴棋修养不比她好,才叫父亲为难?” “你自是样样都比她好。”平阳候见状长叹一声,疲惫地揉揉眉心, “但齐国公就是要她,叫为父如何能为你换来?” 如若可以,他何尝不想将贺文锦嫁进齐国公府? 但齐国公便就是只要贺文茵! 虽说看贺文茵万分不痛快,可齐国公发话,哪怕是要了老太太去他也绝无半分微词,反倒会对自己的亲娘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千万伺候好国公。 再度看向贺文锦,平阳候只觉既怒又疲。 她一个女子,如何晓得,哪怕是齐国公从指缝漏下一滴油水,都足以叫他连升两级! 已然及笄的人,非要在齐国公拜访时给他闹这乱子,险些叫人家看笑话! “齐国公……当真要娶那小孽障?你应下了?!贺山!” 此时,贺老太太方才反应过来一般,敲着拐杖厉声问道。 “母亲!” 瞥暗处一眼,平阳候登时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急急上前要止住母亲的话头。 他的护卫方才来报,道齐国公已然派了暗卫给贺文茵。 这话要是叫那暗卫听去,那他的油水是要还不要? 贺老太太见状,不管不顾般咚咚咚拄着拐上前,直直将拐头戳至平阳候眼前,骂道: “怎么,他谢澜要娶她,她便不是孽障了?你是忘了自安阳乡下扶植你一路至今的正妻不成!” 谁知,骤闻“安阳乡下的正妻”,平阳候脸色忽地变了。 他直起脖子,喘气声骤然变粗,额上近乎冒出黑筋,一双铜铃眼瞪得越发大起来,一副风雨欲来之色。 偏偏此时贺文锦什么都未曾察觉,也起身跑来火上浇油般拽父亲的袖角: “母亲走前……什么都未曾说,仅是叮嘱父亲,要为我许个好人家。” “父亲难不成全忘了吗!” ……这群蠢笨的后宅妇人! 平阳候在心中暗骂,猛地一闭眼,用上在军中喝令将士的嗓门,厉声喝道: “——够了!” 不再去看闻言呆住的母亲与女儿,平阳候沉下脸色,转身吩咐自己始终未发一言的正妻: “……阿霖。你且好生同母亲与文锦说说。” 丢下这句话,他便背手大步离了金玉堂,脚步声踏得地板咚咚作响。 “文锦。” 贺大夫人见众人吵得面红耳赤,只得在心中暗自叹息,转而转向贺文锦,柔声劝道: “母亲……” “——你不是我母亲!” 谁知她的话还不曾说出口,贺文锦便一跺脚,直流着泪抖着身子,哭叫着跑出了院落。 眼瞧着她跑开,贺老太太也扑通丢下拐,慌忙一瘸一拐小步跑去追她的宝贝孙女。 一时间,金玉堂内只余下了贺大夫人与在她身旁侍立的丫头。 那丫头气得脸红,见状愤愤不平道: “您平日里对大小姐那样好,她凭何如此吼您?嫁进这府内当她母亲,难不成是夫人情愿的吗?” 贺大夫人闻言,仅是摇头。 半晌后,她方才抿唇长长叹气,口念佛号,转着手中佛珠诚挚施了一礼: “……愿我佛渡我。” …… 翌日,春山院内。 贺文茵悠悠转醒时,窗外日头已隐有了移至正中的兆头。 瞧着窗棂外粲然流进的日光,她很是晃神了一阵。 昨夜谢澜送来的几抬箱笼中应有尽有,乃至她此刻身上夹棉中衣,所盖锦被,无一不是他所赠之物。 因而,她昨晚睡前本觉得受之有愧。 ……谁知自己倒是睡了个近些年来最好的觉。 谢澜。 她轻声念了好几番这名字,心中仍满是不解。末了只得甩甩脑袋,决定先行起床喝药。 “——见过主子。” ——谁知她甫一起身,眼前竟忽地闪出一道黑色人影来,直吓得她一个激灵。 一旁刚进门的雨眠见她险些摔倒,慌忙朗声道, “这位是十一姑娘,是国公昨日派来照看姑娘的暗卫。” “我只保护姑娘安危,并不将姑娘行踪报给国公。”十一摇头,复又道, “现下姑娘是我的主子,我只听姑娘的。” 好容易才缓过神来,贺文茵轻抚胸口,无奈笑了笑。瞧着已经到了饭点,她便朝十一温和一笑: “那稍后来吃饭吧?” 十一愣住:“这……于礼不合。” “既是我的人了,自是要听我的。” 贺文茵眨眨眼,直直将人拉去了饭桌旁。 “……国公赏罚分明,武艺高超,是个好主子。” 饭桌上,十一如此神色严肃讲着她眼中的国公。 月疏闻言紧张兮兮地瞪大眼睛: “那国公院中……有没有通房丫头,或是,外室……?” 思及来时国公的嘱咐,十一面色登时愈发肃穆起来。 国公待他们这些要出生入死的人向来不曾苛待,虽说出事也罚得严,但待遇之优厚也是其余府的暗卫不敢想的。 不仅月俸高,还有假放,到了年岁只要寻好接班者便可出府,由奴籍转为自由身, 因此,十一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为国公在未来夫人面前说几句好话。 她放下大碗米饭,朗声道: “——自是没有!莫要说通房,打自我入了府,便没听国公使过丫头!” 谁知,月疏雨眠闻言皆是满脸不信。 为何如此?十一很是纳闷。 她身为暗卫,少有言语,属实不知如何讲好话,只得决定再添一把柴火: “国公……连母马都不骑!” 此话一出,一旁贺文茵笑得险些将粥吐出来: “……噗。” 十一见状纳闷瞧她。 国公是当真没有外室或通房之流的,她都如此说了,为何不信? “抱歉,十一姑娘,我只是……”贺文茵止不住笑地擦擦嘴角: “国公院中当真连母马也不曾有?” 十一仍是肃穆:“回主子,国公有三匹良驹,皆是公马。” 贺文茵闻言,方才明白她是认真的,好容易才没了笑意。 这暗卫姑娘当真是个实诚人儿呀。 她瞧着十一狼吞虎咽完第二碗米饭,暗自心道。 她既这样说,想必在明面上,谢澜确是连通房之流也不曾有的。 贺文茵暗自盘算,这样下来,她岂不是上无公婆,下午劳什子“姐姐妹妹”,日子瞧着……竟是还算的上不错? 正想着,忽地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月疏起身跑去去看,随后便撇嘴,不乐意地回来了。 “姑娘!侯爷那边来人了,又要唤您找老太太去!” …… 齐国公府。 “……除去十一在明,再拨十四和他手下一干人去盯着平阳候府。此外,拿着我的腰牌去请太医院院首来,我有话吩咐。” 昏黄烛光下,谢澜负手立于一张大晋图前,沉声吩咐。 那人得令后,他便随意挥手,一黑衣人又迅速上来,躬身行礼道: “主子。” 谢澜语调仍是平平: “前月向我递了拜帖的吏部左侍郎,告诉他,他的帖子我接了。” 待那人也离了房内,他揉了揉眉心后又坐下,拿出庚帖来放在手中于心口反复摩挲,接着思索重生一事。 上一世的此时,他与贺文茵,尚是陌路人。 而他回到这年前……谢澜垂眸。 自他回京,便叫府内照着他前世的习惯,既不点灯,也不拉开帘来透光。 如今偌大的书房内,唯有他的桌前亮着些微烛火,除此外皆是一片漆黑。 他静坐其中,骤然望去,身影竟是如同回魂的鬼魅一般。 但他丝毫不觉,只感着心中宛若有钝斧一遭遭地在割本就腐朽不已的肉,叫左心一阵阵地痛。 彼时,距贺文茵于他怀中病逝,已过了四个年头。 第10章 喧闹 ◎难得平静的日常◎ 将那人请进屋来,贺文茵细细问了一番。原是家中有要事要叫她去一趟金玉堂,便换了衣服,径直上了特地过来接她的软轿。 她进屋落座时,今日金玉堂内除去老太太与大夫人外,仍是贺文锦居首,贺文君其次,贺文皎与她最末。 但与那日截然不同,为她预留的椅子变成了檀木软椅,手边也多了碟甜点心与瓷茶盏。 而今日,贺文锦穿了身极精致的桃红绣花琵琶袖袄,眼圈却红肿着,瞧着像是昨晚哭过的模样。而老太太则同样脸色不好,一幅连看她一眼都懒得的模样——想是安慰了贺文锦一晚上罢。 大夫人瞧着倒仍是那副模样。她转着手中佛珠,温和瞧着她道: “母亲想着为你挪一处院落。” 闻言,贺文茵本捏着茶点要往嘴边送的手僵了僵。 那年姨娘被丢进乱葬岗后,瞧着府内一片混乱,她便和月疏雨眠趁着天黑偷溜了出去,将她的……身体轮流扛着带了回来。 那晚她抱着她哭了好久好久,直至姨娘的身体彻底没了温度,曾柔软的身体也僵下来,她方才用院中的草席将她凑活裹了,无声无息地将她葬在了院内一片长满野花的角落。 ……而那里现下,已然长出一棵无名树苗了。 思及这里,贺文茵微微黯然。她垂着眼眸轻声问道:“可否叫我自行请人修缮一番春山院?” 大夫人颔首:“那便如此吧。那院子虽说僻静雅致,却也到底有些年头了。你二姐姐院子旁有处闲置的一进小院,物什倒也齐全,这些日子你先去那里住着,如何?” 没了吃那点心的心情,贺文茵端起茶盏,瞧不清神色地微微点头。 见状,老太太扭头过来,皱眉打量起贺文茵来。 她是当真想不明白,这个长这么大几乎从未出过门的孽障怎么就把齐国公的魂勾了去。肯下重娉不谈,居然还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为正室夫人。 要知道,她的孙女一向是个争强好胜的主儿,琴棋书画学得样样在京城贵女中有名有姓,作起诗来比男子也分毫不差,比个贺文茵还不是绰绰有余么! 何况,若不是贺文锦这般好,平阳候如何能抢到谢家的亲! 她也未曾想过平阳候竟会如此绝情,一丝为贺文锦问问的意思都没,反倒过来警告她不要苛待贺文茵,要她一切按着贺文锦的置办。 “既然许了人家,便多跟你母亲学学。”最终她冷声道,“谢家乃是高门大族,规矩森严,可不是府中能比的。 随后,她便扬声道:“今日还有一事。” 忽地,堂下冒出来个贺文茵从未见过的小娘子。贺文茵定睛一瞧,她手中握着个茶盏,竟是来给大夫人敬茶的。 原是如此啊。浅啜一口杯中茶水,她心下了然。 要说平阳候现下最大的心愿,除去战事突起使他能再掌兵权之外,便是要个男孩。可惜不知是何原因,平阳候如今已要四十有余,府外女人流水一般地养,府内日日留宿后院从不停歇,却始终没能如愿。 这么些年过去,这事在府内甚至已然是个公开的秘密。 可那小娘子瞧着也不过十六七的模样,颇有些怯生生的,衣着也只是寻常,见了这么些人腿脚都有些打战,只战战兢兢下跪道: “……见过大夫人。” 贺文茵不由得皱起眉来,喃喃念叨了句,“男子不行便不要折腾人家姑娘。” ——随后便是一道声音自她耳边传过来,竟是在暗处的十一。 “何以见得?” 月疏冲天花板晃晃脑袋:“哎呀,那么些姑娘姨娘,若真是都有问题,那怕是天下女子也没几个好的。” 十一恍然大悟般哦一声,随即便隐了气息。雨眠见状没好气地戳了一把月疏:“咱们私下聊聊就是,这话可别叫别人听去了。” “只管放心便是,我懂。”月疏颇为夸张地小叹了一声,“哎,男人。” 敬茶事毕,诸人便尽数行礼告辞。大夫人只拨了几个丫头给那小娘子,便径直回了自己院落。 侯爷不是嘱咐夫人要好生教导三姑娘么? 如是想着,她的丫头在为她卸钗环时犹豫着悄声了句: “您今日如此……若是此后三姑娘在国公爷处犯了错,怪罪到您该如何是好?” “我到底不是她真正的母亲,哪里能教她这些。”大夫人眼神晦暗不明,神色却仍旧平静。 侯爷眼下,想必自是不敢同她撕破脸。她看向眼前冒着袅袅烟气的香案,微不可查地苦涩一笑。 随后,她敛起神色,便随口般问道:“侯爷领进来的那人,可有身孕了?” 丫头应一声:“府内的大夫已经诊过,说已有三月的身孕了。” “……这便是我的报应吗。” 闻言,贺大夫人垂下眼帘瞧着窗外挂着求子锦囊的石榴树,低声喃喃。 …… 自那日之后,贺文茵的日子忽地安稳下来。谢澜为她请了一回太医院院首来看身子,那年过半百的老先生看完,直皱眉留下半本子医嘱——虽说那字如同蚯蚓一般爬,贺文茵一页也看不懂就是。 照理来说,似她这般攀上高枝,京中定是会有风言风语。但她安稳睡了好几日,也没听到一丝风言风语,反倒道贺喜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直叫平阳候笑开了花。 她每日瞧着人给她整修屋子,无事便与来寻她的贺文皎聊天——贺文皎近些日子很喜欢来寻她。贺文君的丫头倒是也来过一回,但只是支支吾吾递了贺礼便走了。 至于贺文锦,自是没有的。 她这二姐姐的婚事是一早便定下的,嫁与定候庶出二子,只是这定远候家境与平阳候可谓是难兄难弟,那人除去院内干净外也无甚好处,贺文皎自是鲜少提他。 她更多地只是同她闲谈即将来临的婚事。 “文茵,既已定下亲,那你是不是也该准备着为夫君添置些物件了?” 这日,贺文皎便随口提了一句。谁知贺文茵竟一脸惊诧,她方才皱眉问道: “母亲未曾和你提及此事吗?” 贺文茵仍旧摇头。 闻言,贺文皎微微挑眉。她原想着无论如何大夫人也该点贺文茵一句的。 但贺文茵倒是并不奇怪。大夫人对她一向便是这样,不过她与自己无缘无故,那日她能护着自己,为自己说亲她已然十分感激了。 便是此时,她们所坐木几前过来了一妇人。她只着件普通棉衫,却高高挺着肚子,甚是不稳地过来给她们端点心盘子。 这府里的姨娘们身子都不是很好。贺文君刚出生时,柳姨娘便大病一场。而在贺文君之后,不知为何,生下来的孩子全是些体弱的,不过几月便去了——更甚者甚至怀时便病,怀的更是个死胎。 近些年,除去贺文皎的生母陈姨娘现下又有身孕外,府内老人竟无一有孕过。 如是想着,贺文茵悄悄抬眼看了看那妇人。 ……果不其然,这位分明只有三十出头,脸色却都和她差不多了。 “姨娘!”见她晃晃悠悠过来,贺文皎忙去扶她,“不是说了你不必出来吗?” “瞧着你一个人在外头,我放不下心。”陈姨娘仅是瞧着女儿笑笑,顺口带了句:“三姑娘也尝尝吧。” 贺文茵闻言,瞧着她端上的小碗默默黯然。 冰糖雪梨水啊。 “姨娘这身子,已有五六月了吧?”甩甩脑袋不叫自己当着别人面难过,贺文茵转而疑惑问道:“怎得竟还如此清减?” 贺文皎闻言,微微垂眸。 还能因着什么?自是因着近些日子来府内裁剪开支。 贺文君是故去夫人嫡女不得苛待,贺文君得老太太的脸,贺文茵自有别人养着,故而受牵连的也只有她们院了。 她的姨娘已有了六月出头的孕,本就是该进补的时候,然而府上却连日日的阿胶红枣都供不起。故此这么些天来,除去肚子一日比一日膨,姨娘自己近乎要瘦成一把竹竿。 ……然则个中艰难,又如何与她这妹妹道呢? 贺文皎最终只一笑,忽地凑至贺文茵耳侧悄声耳语,“……妹妹定是想知晓那年的旧事罢?” “……若是妹妹想好,便来寻我吧。” ——贺文茵自是清楚她这二姐姐为何要找上她。 院子整修时,齐国公府不知从哪听来的风声,派来人将东西成箱成箱地往里抬,只叫所有人都着实震撼了一番。 何况对方的人放话说这些东西都是给贺文茵的,将本已经想把那些箱子往自己院里抬的老太太气得牙痒痒。 贺文茵本觉着全然收下并不妥当,并不欲收了这些箱笼。哪知为首那人一听忙连连摆手,道若是姑娘不收或收了不用,他们这差事可就办砸了,是要被国公训的。 于是她只好收下,挑了些东西送去贺文皎的院子,正好补上平日借的热水。但贺文茵觉着,能叫她这二姐姐拿当年旧事来勾她的东西,定不是什么简单玩意。 正拿着话本册子如是想着,透过窗前雨幕,她忽地又听到了送东西的人进屋的声响。抬眼一看,果不其然是这些天为她送物件单子的女商。 他哪来这么些好东西? “啊呀,这话姑娘还是自己去问国公罢?” 那干练女子进了门后,似是看透她所想一般笑着道: “他若是知道姑娘您问及了他的事,定是欢喜极了。您是不知道,这煞神每每提及姑娘的事,面上笑意便遮都遮不住,叫我们次次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劳什子玩意上身了。” 她正说着,门外隐约传来一道平静男声。 “——李掌柜。” “东家来了?”女子笑眯眯地对贺文茵耳语,“虽说这话委实俗套了些,但在遇见姑娘前,我可一直觉得东家是个面瘫呢。” “几日未见,文茵。” 不过几息的功夫,那声音便凑了过来。来不及多想,贺文茵忙转身瞧去。 谢澜身着一身品绿如意织金暗纹圆领袍,周身带着些雨后的隐隐水汽,玉白大手轻轻挑开门前的细竹帘子,正拿着个物什侧身缓缓而入。 瞧见她看过来,他先是一怔,随后如墨雕成的五官随之触水般化开,露出个极好看的笑来。 瞧他这般,贺文茵忽地想起,他那日来求娶自己,似是也专程换了一身衣裳……? 只不过愣神的功夫,谢澜便径直过来将手中物件放在了她案前。如玉指节轻抚过她将将放过手不久的书册上,眼中仿若春日的潭水漾着,温声问道: “这些日子过得好么?” 【作者有话说】 晚上做梦都是评论收藏+1呀[爆哭] 第11章 又见谢澜 ◎怎么又是他?◎ 瞧着眼前那张令人晃神的俊脸,贺文茵不由得有些晃神,只匆忙点点头小声回他的话,便下意识要起身请他入主位。 “还未曾谢过国公……” “不必。那日匆忙,想来有许多事不曾同你讲清楚。” 温声示意她不必起身,谢澜忽视一旁月疏雨眠惊诧的眼神,径直去一旁自个寻了个位子坐。 但贺文茵哪能就叫人家这么坐着? 见谢澜似是一点都不嫌弃地坐下,她慌忙起身,便去他身畔几上寻茶罐与茶盏,无论如何也得做样子招待招待。 ——而在她瞧不见的身后,谢澜正紧紧盯着她背影,一丝也舍不得放过,眼神幽深仿若深不见底的死井。 他仍记得那身衣物与那冠,还是因着前世某日贺文茵曾笑吟吟勾着他指尖说过喜欢。 但今日瞧来,似是这身青更得如今的她心意些么? 分明离得如此近,可他为何还是如此想念她? 想同她牵手,拥抱,想圈着她,想一遍遍念他心悦她,同她交颈而眠,同她共享床/笫之欢。 不……不必是那般。 她身子太差了,不应消耗精神在这事上。 但他仍想不隔着任何物什拥抱她。瞧着女孩手忙脚乱的小背影,他默默垂眸。 仅是抱着。 瞧着她瓷白冰凉的肌肤被自己的体温蒸得有了血色,感受到抱着的身体在鲜活地微微颤动,近乎能听到她胸口那处心跳与血液流淌的声音—— 如此他方能确认她当真活着。 而非自己终是得了癔症。 如是想着,他不自觉地便手指微动,想要靠近她些。 谁知还未曾动弹,贺文茵便察觉到什么似的连连两步离了他身侧去一旁寻水,衣角打出一个冷漠拒绝的褶。 谢澜黯然。 ……好思念她。 恰是此时,一缕带着些微药香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过,便立刻被他悄然捉住,细细捻了又捻。 直至贺文茵似要察觉,他方才将那丝带着余温的发丝从指缝中恋恋不舍放了出去。 就连女孩将茶盏端到他面前,自己回座团坐下后,他都仍在垂首瞧着那缕发方才飘过的地方看。 见状,贺文茵疑惑地偷瞧他一眼。 难不成自己泡的茶如此难以入口,叫他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方才,便总觉得这人似是在盯着自己看。但他眼下似乎……仅是在盯着地上发呆? ……是错觉么? 眨眨眼将心思放回眼前人身上,她仍觉有些发懵,半晌才犹豫着轻声启唇: “国公有何事要讲?” “文茵。”谢澜未曾答话,反倒垂眼磨一磨指腹, “我往后可以如此唤你么?” 贺文茵闻言微微点头,她也觉着总是姑娘姑娘唤有些怪异,宛如什么烂俗话本子里头的称谓。 于是谢澜方才抬头看她,微微含笑: “既是如此,你往后也莫要再唤我国公了。” 听了这话,贺文茵疑惑一愣。 这个时代,女子便是成了婚也要同夫君用敬称,有爵位便唤爵位,无爵便按家中行几唤几爷,他这又是何意? “……那我该怎么叫您?” 但谢澜不语,只抬眼盯着眼前微微缩着脑袋的女孩看。 眼前姑娘睁着双水盈弯弯眼,正不解地瞧着他。 窗外雨色与竹色自她身侧木窗漾进来,显得那眼越发水亮漂亮了。 叫他忍不住想此刻便上前去,细细抚她的眉角,抚她小巧圆融的鼻尖,抚那双眼。 “唤我名就好。”仍念着那缕发丝,谢澜默默攥紧修长手指: “此外,也莫要再用‘您’叫我。你我既已定下亲事,又何必如此生分?” 直至此刻,贺文茵方才从这人便如此畅通无阻进来了这事中缓过神来。 想必平阳候定是巴不得自己现下便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罢? 她不着痕迹蹙起眉头。 所幸这人看着是不急,不然她与他孤男寡女,月疏雨眠是两个丫头,十一严格意义上还是他的人,他若是做了什么,她找谁说理去? “那……谢澜?” 一边想着,她微微扬起脑袋,试探着问。 “嗯。” 谢澜轻笑应声,随后便又垂下了眼睛。 她仿若只是在唤一个无关之人。但……罢了,能唤自己名便好。 做贼般照着贺文茵方才碰过的地方拿起茶盏,感受着杯壁上已然不剩多少的热,他低声启唇: “那日太急,书信又太过失真,故此我才贸然来访。” “文茵,我娶你,并非是出于什么乱七八糟的缘由。只是觉得同你有缘,第一眼瞧见你便喜欢上了。” ——什么? ——他讲的什么玩意? 听完这话,贺文茵登时觉得像是被头顶那灯给砸了一样头晕眼花,迷茫无比,内心飘过了一连串加大加粗闪着光的问号。 她这脸难不成已然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乃至于齐国公冰封二十年的心都为之咚地沉塘触底了不成? 因着这迷茫,她方才错过了谢澜看向她的目光。 女孩那点小心思小动作如何能叫他错过去? 他瞧她悄悄蹙眉,瞧她骤然睁大总是微微垂的眼,瞧她下意识歪歪脑袋,近乎要露出耳后那枚痣来。 ……近乎要勾得他的心也与窗外一同下起雨来。 竭力屏去纷乱念头,他紧握茶盏,温声接着道: “你或曾听过些关乎我的事。但市井流言难免有失偏颇,故此我想向你再说一番。” “我家中并无父母,也无通房妾室之流。族中人大抵同我一辈,再大些的多数不甚见人,你无需担心有长辈需日日侍奉,也无需担心有谁仗着什么来压你……” 说这话时,他语调平静至极,仍是那种不自觉放低声音的温和。 看向贺文茵的漆黑眸子也恢复了浅潭般的平静,却反倒叫她有些不解。 “并无妾室”与“父母不在”的话……是可以放到一起来如此轻飘飘讲出来的吗? 越是想着,她越发觉得些微有些怪异,再度偷摸看向谢澜。 对方并未瞧着她,仍是回头去瞧着那处地面,似是那里有金叶子叫他移不开眼一般在发呆。 于是贺文茵心下了然。 ……果然,父母不在的事,还是叫他难过了。 她听闻谢澜幼时便丧了母,此后不过十八便丧了父。 虽说有圣上接去教养,但他那么些妃子孩子,哪里会对个外甥上心呢? 想必他前些年,定是过得很艰难吧。 不由得有些同病相怜,贺文茵定了定神,自觉自己该转移一番话题,叫谢澜不再难过才好。 于是她僵硬地转向那个被摆于她桌上,被径直小盒包装着的物件道: “话说,国……谢澜,你方才拿来的是何物?” “……那个。只是来时在路边铺子瞧到的小玩意罢了。” 方才从不可言喻的绮思中回神,谢澜只觉着心上口子裂得愈发开了。 ——分明今日来见贺文茵前,他欣喜到本觉得那口子小了不少,脓血都不再淌了才对。 只是她不愿听自己的事直说便是,为何偏要如此转移话题? 又是摩挲一番指腹,他默默黯然。 ……自己何时才能再绕着那缕发丝吻她? “觉着你或是会喜欢便买来了。那日院首开的医嘱,平日里可有遵着吗?” 垂眼不叫她发觉自己的难过,谢澜越发放缓了声,只轻声问道。 “……啊。” ……贺文茵闻言,登时像是被戳了死穴一般愣住,连歪过去的脑袋都立刻正了回去。 她自然……没有了! 开玩笑,她对自己难不成没有自知之明么? 遵着那天书般的医嘱或许也多活不了几年,那还不如好好快活,何况昨日厨下送来那烤鸭当真好吃极了,她一人偷吃了大半只—— 瞧着她那样,谢澜便知她做了什么了。 “……文茵。” 他沉着脸起身踱步过来,不由分说地直接挡住贺文茵面前昏昏日光,整个人都仿若一瞬间便从仙人变成了阎罗,看着叫人胆颤心惊。 但谢澜分毫不觉。 他只知晓他眼前的少女瓷白得令他揪心,还被他的忽然动作惊得轻轻咳了两声。 而他纵使不去触碰,也知晓她的身上定是同冰窖一般冰凉。 怎么就是如此不在乎自己? 越是瞧着她巴掌大的脸,他便越是恼火。 还慌张地看他,双手不知在桌上摸些什么。能摸出什么她好好照顾自己的铁证不成吗? 谁知,下一息,贺文茵竟摸出一团漆黑荷包来,慌忙闭着眼,颤着手递给他看。 “对了……这个!我将它缝好了——” 谢澜闻言低头瞧去。 原是那日他为了塞银票进去扯开的口子已然被重新缝上了。 虽说白色小小针脚不甚细密,甚至稍有些歪,但莫名叫他看着便觉得心里能开出花来,甚至克制不住地想去接。 ……好想要。 ……但自己曾日日佩着的物件若是能这样便留在她手中,握在她掌心,岂不是更好么? “不必还我。” 转念一想,谢澜恢复了温和笑意,越发深地去看贺文茵。 如此望去……他方才发觉自己披散的发正环着她的发,影子也环着她的影子,是种极尽缠绵的模样。 于是,正心虚着的贺文茵便听到身前人莫名低声喃喃一句: “我曾说过,你与我极有缘分。” 她本是处在光下,但叫他的衣摆一遮,整个人便同他一起进了阴影处,仿佛便已然同他融为一体了一般……令人愉悦。 她身上穿的是他一件件挑了不同纹样,叫人赶制的衣裳,发间缠着的是自己遇她前一日买的丝带,便是药香,也是自己送来的药材味道,此刻微微沾了些松木香。 ……他总能渗入贺文茵生活的每一寸的。 瞧着女孩拿着自己荷包满脸遮不住的苦恼与急切,谢澜微不可查地,轻声溢出了一点笑。 纵使她前世或是从未爱过自己,也是同样。 第12章 食谱 ◎怎么连她吃什么都要管?◎ 听到耳边低低笑声,贺文茵悄咪咪抬眼瞧了瞧身前人的表情——那双薄唇似是微微上扬着。她不敢对着他的眼睛瞧,但想必也是笑着的? ……那这便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如是想着,她吊着的心方才落了地。谢澜方才的表情可比月疏雨眠发现她偷吃重油重盐肉串吓人多了,好像她下一秒便要死在他面前了一样。 仿佛是应她所想一般,那人笑完,便若无其事地回座去喝她方才给他泡的茶,一喝完就起身告辞,一幅要离开的意思。 一定是糊弄过去了。 莫名觉着后脑勺有些发凉,贺文茵确信地冲已走至门口的男子微微福一福身,稍有些掩不住雀跃地道: “那国公慢走?” “好。” 不紧不慢地应一声,谢澜踱步走至院前,却又在门槛前头忽地停下脚步,转身冲着贺文茵笑道: “对了。自今日之后,我会每日遣人给你送吃食来。” 他的脸上仍是那种温和端方的笑意,却叫贺文茵觉得如遭雷击,登时便愣在了原地。然而,仿佛是嫌这句话给她的打击还不够似的,谢澜还贴心地一字一句补充: “十一会盯着你。不许偷吃。” ……这下好了。 身心俱疲地送走谢澜,贺文茵决定过会便去将桌案上最后那点小点心吃掉,以告慰自己接下来几月定时要受苦的舌头。谁知她一回头,身后便是皮笑肉不笑的月疏与雨眠。 该死,怎得忘了她两也听见了?见状她只好尬笑,“我可以解释……” 然而来不及了,月疏雨眠齐齐看向她,面色一个赛一个的气愤:“——姑娘!!” …… 迈出贺文茵暂居小院门槛的一瞬,谢澜顿时敛了神色。 屏退平阳候狗皮膏药般派来请他去一叙的随从,他径直上了早已等在平阳候门前的车架,沉声吩咐道: “进宫。” 自大晋立国之初,为清君侧,太祖便亲设过一虎符,可在必要时号令天下军队。那虎符那时便在代代镇南将军手中相传,直至太平长公主出嫁,她的外祖,彼时的镇南将军亲手将那枚虎符添作了嫁妆。 而后几番辗转,最终还是到了他手上。 瞧也不去瞧车帘外玄武大街上忙不迭避让国公府车架的车马,谢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那枚铜制虎符,神色早已恢复了平素叫人瞧着便要跪下的疏冷。 平阳候府距大内不过数步之遥,他的车架只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地方。宫门口,侍卫甫一见国公府车架,便立刻开门放行。 车架一路沿着宫道向前,竟是直至御书房院前方才停下。而顷刻后,直至那太监总管擦着汗小步跑来请人,谢澜方才慢悠悠下了车,无事人一般入殿行礼。 正厅内,穆德帝正神色寻常立于书案前。谁知见他进来,却忽地沉下声音,带着天子威压道: “绍熙。你如实告诉皇舅舅,为何偏要娶平阳候家的女儿?” 在那日忽而传来谢澜已然与平阳候庶出三女定下亲事的风声后,他仍打算将皇后所出公主嫁与他作正妻。谁知同他说了这打算后,他竟翻脸不认人,直言若是定要他娶公主,那他便只好将公主塞至后院作个婢子了。 此等僭越之言,他如何能说得出口? 然而谢澜立于原地,竟是呼吸都不曾变换,只照常答道:“臣此前与贺三姑娘有过一面之缘,瞧见她第一眼便觉着喜欢。” 立于台上俯视着自己从小看大的外甥,穆德帝闻言神情越发不虞起来,近乎叫身后的太监总管看得心惊胆战,恨不能将国公那嘴掰开答话。但谢澜仍是那副置若罔闻的表情,仿佛方才话全是耳旁风一样。 最终,瞧着日头已然往西,穆德帝只得一改神色,无奈般背手踱步下来,走至谢澜面前叹气道: “朕不清楚那女子如何,也将你一片爱护之心看了个十成十。罢了,娶便娶吧。只记得婚后将人带给皇后看看,省得她与如云再惦记你的亲事。” 谢澜只垂眸答:“是。” 瞧他这幅样子,穆德帝重重一叹,抬脚便往一旁矮几上首处坐下:“过来,陪朕下棋。” 谢澜此去江浙,除去剿匪外还试营了扬州府与海外诸国的贸易港口。贸易港自古有之,他做的不过是复现广州府的规制,却已然被那些世家参了不知多少——但他仍要楞头去做,叫穆德帝每每都要头疼一番。 由是,棋盘上,穆德帝所执黑子状似退让,实则隐有敲打之意。 “绍熙,你过于冒进了。”他看着仍是锐意攻占的白子,意有所指:“江浙一带世家豪商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你一时想动便能动的。” 谢澜自然明白。当今朝中,江浙人士近乎要自成一党,自是不乐意瞧他分利。何况,以如今的视角望去,年轻时的自己确是……有些莽撞得发蠢。 “陛下。”故此他未曾回答,只捻着白子迟迟不落,闲聊一般启唇:“臣此去江浙,见当地豪强所修宅院,俨然已与皇宫无异。” 穆德帝闻眼,周身气息猛地一沉,立即便抬起头来带着无上威压凝视他的眼睛。然谢澜仍是进门时那副心不在焉,兴致寥寥的神色,叫他什么也窥探不出来。 最终,他只得缓缓道:“……暂且不急。” 谢澜闻言,表情未有丝毫变化,只是沉吟片刻,手下白子一转此前的攻势,竟是守了起来。 “既是如此,臣恰有一事,想向陛下告假三月。”如是说着,他刀锋般眉眼忽地便软了下来,语气中满是笑意。 心中疑惑,穆德帝凝视着他:“为婚事?” 谢澜放下最后一枚白子,笑道:“是。” 瞧着眼前最终平棋棋盘,穆德帝望向眼前青年的神色逐渐复杂起来。 他的好外甥若是当能真为了那新妇消停三月,不在朝堂上为了革新一事与他争锋相对,那倒真真是一件好事。 一块虎符便已然足够让人忌惮,何况谢氏一族盘根错节,朝中官员多数与谢字沾亲带故。而如今的谢家,竟是以他的好外甥,将将及冠的黄口小儿马首是瞻。 所幸革新党尚不成气候,谢澜所想也属实异想天开,方才叫他没对他们动起心思。 最终,听得殿外传来凤仪宫大宫女的通传声,他只得笑着一和棋,状似随意道:“无事便回府去吧,莫要再扰朕同你舅母叙话。” 谢澜收拾一番因跪坐而稍皱的衣角,起身行礼,闻言也笑:“那我所请陛下是准还不准?” “准!”穆德帝没好气地一拍他肩,直直将他赶出了御书房。 “……陛下,真不叫国公娶如云公主了么?”见国公的身影渐渐走远,身前那身着龙袍之人逐渐沉下神色,太监总管颤着声问。 皇家与谢氏一族联姻乃是旧例,今日怎好为了一区区庶女便毁了这例?何况…… “便是叫他娶那贺氏女作妾室也不成吗?不过是个平阳侯府的庶女,哪能比及公主?”瞧着圣上愈发复杂的面色,他揣测着圣心,斗胆凑上去问了句。 “你瞧着他长大,觉着他会愿意?”穆德帝只瞧着那在皇宫大内也仍驶着的马车,缓缓道。 ……是从何时开始,这个孩子脱离了他的掌控? …… 从御书房出去后,谢澜再度去了一趟太医院。 因着长公主之子与国公双重身份的贵重,穆德帝曾在他及冠那年特赐了他一枚可在皇宫大内令车架通行无阻的令牌。是以他找去那时,院首还未曾下值归家。 听闻贺文茵不但不遵医嘱,反倒偷吃大半只烤鸭,那老爷子只觉得肺要气炸出来。若非对方是个未曾出阁的姑娘,差点便要冲去府上打骂这不听话的病人。 安抚他好一番,又花了许久时间为贺文茵拟一份尽量叫她爱吃的食谱来,谢澜出宫时已是月明星稀。 望了望雨后格外润白的月,又望向平阳侯府那点灯火的方向,他不禁晃神一阵。 ……不知,她有没有同自己一同瞧着这月亮? ……还有,她如何才能喜欢自己一些? 第13章 信笺(修) ◎十五年只如一梦。◎ “祖母!” 这已然是贺文锦在老太太房内哭闹的第三日了。 这些日子她近乎滴水不进,最严重时近乎哭得喘不上气。 就连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脸也近乎全白,直叫老太太直呼宝贝疙瘩宝贝蛋,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抱着她喃喃,不停给擦眼泪。 “……锦儿……我苦命的锦儿。” 她的外甥女死后,这孩子再也不和别人亲,哪怕贺霖多次讨好也不给好脸色,只亲着她。 于是她疼着这个孩子长大,什么好的都给她,从不拿大家闺秀那套框着她,舍不得她受一丝委屈。 ……可如今这该如何是好? 老太太还在思忖的功夫,不知为何,怀中的贺文锦竟忽然大叫一声,随后便跳出了她怀中: “……可她这齐国公府大夫人,也未曾见得便是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而那之后,不顾身后老太太的叫喊与自己身上的中衣,贺文锦便直接踏着半只鞋子,一头冲进了侯府书房。 “——父亲!” 平阳候这些日子已叫她问得疲而又疲,只扶着脑袋: “并非父亲不想,只是他要的便是……” “不。女儿如今不想嫁齐国公了。” 如是说着,贺文锦眼中忽而又有了往日的神采。她飞快凑上去拉父亲的胳膊晃悠,撒娇道: “——我要进宫!” 父亲将那谢公子介绍给她时,圣上已将近十年未曾大选,皇子们也都年幼,进宫只能从宫女或女官做起。 于是,父亲向她说起那人将来前途无量时她便应了下来。 可如今却不同了! 去年她订婚后两月,宫中便下了恢复每年排查适龄未婚女子的旨意,现下京中不少小姐早已为选秀准备了大半年—— 但那有何问题?世上还有她贺文锦拿不到的东西吗? 左右父亲总会有办法的! 如是想着,瞧着父亲面色几经变化后最终微微颔首,她便雀跃着出了门,准备去找祖母说这好消息。 而见女儿风一般来了又走,平阳候只是沉思。 他原没有将贺文锦送进宫的打算。 说到底,他对这个女儿到底存着些愧疚与亏欠,故在为她寻夫婿时才会去贴那些看不上平阳候府的文臣世家的冷屁股。 毕竟文臣世家傲是傲,家风却也大多清正,无论如何也至少能给贺文锦个表面尊荣。 ……可既大女儿不想要自己为她选的路,谢家旁支也确无再笼络的价值,那他自然要推一把。 于是那日后,平阳候府上上下下又忙了起来,便是退聘礼便退了足足六十六抬,叫街边人好是一阵议论纷纷。 但听着那些言语,平阳候却不以为然。 名声固然重要,但倘若一个女儿嫁了齐国公,一个女儿又成了宠妃乃至皇后,那这些非议又能算得上什么? 左右女子家悔婚之事在大晋不少见,二婚女子当皇后的也并非没有。 到时候难道还怕没有这些名声不成? 是以那日后,贺文锦恢复往日活力,接着骑马游猎,赶赴宴会,好不快活;而平阳候自有他的谋算,每日倒也笑得开怀。 至于唯一一个听闻贺文锦执意进宫不高兴的,竟是老太太了。 然而她也无人可与之聊天,只得每每空闲,便同那李管家唠叨。 “文锦……怎么就偏要进宫去?” 说着,老太太又是颤巍巍地一抹泪: “……我这孙女,自小便没了娘亲……哎。” 贺文锦同她说起时,她原本也以为进宫是个风头无两的好去处。 但那日,大夫人照例来请晚安时,竟忧心忡忡地道她劝不动贺文锦,只得求老太太劝劝她。 那日,她那儿媳深夜赶来,匆忙得连佛珠都忘了拿,只极快开口: “老太太何不想想,受宠的娘娘只有那几位,可前些年选秀进去多少女子?” 她出身乡野,纵是如今每日不穿金带玉便手痒痒,也以为这进宫是顶好——天下好东西不都在皇家么? 但由着这世家出身的儿媳一说,方才知晓进宫一事乃是许许多多世家女子避之不及的。 再一打听,那些预备着入宫的女子净是些庶女与外室之女,再往上些她们接触不到的人家,更是连庶女都不往宫里送。 但无论如何,在平阳候往宫内递过名帖后,贺文锦选秀一事算是铁板定下了。 眼瞧着叫贺文锦退选无望,大夫人只得给贺文茵和贺文锦分别请了个嬷嬷。 皇家规矩不同,而前些年根本没人管过贺文茵的礼仪,无论如何都要好好补课。 但贺文茵听着礼仪课,只觉得头脑发晕。若非她不来月疏雨眠也来不得,她恨不能日日告假才好。 她借着“要进齐国公府伺候”的理由把月疏雨眠也带了进来,想着等她们到了年龄便去让她们选女官。 嫁人或许会遇人不淑,总是留在自己身边没有自己的生活也不好。 当然,若是她们有了钦慕的人,她也不能强行将她们打包塞进宫去——她不可能直接替她们选择。 毕竟她不是先知,看不到不同选择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所以贺文茵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多为她们想想还有没有好的出路,多给她们一些选择,并尽量将每条路的利弊都摆在她们眼前。 月疏比她小点,正好是年末及笄。 而据雨眠说她其实已满十六了,但人牙子为了卖个好价便将她与月疏的年龄写作了一般。 这些年她一直在教她们识文断字,也教了她能教的算数和零碎的政治历史。 她想着到时候给她们找几个当过女官的塾师补补课,最好再想法子托些门路,叫她们干点钱多事少的闲差事。 ……还要把奴籍去了,最好弄个平民好人家的籍。这样无论是要入宫当女官……还是要嫁人,要教书都好…… “……三妹妹!” 迷离间,她忽地便听见贺文锦扬声喝道, “你怎的又睡?!” 于是贺文茵猛地抬头,眼前便是教习嬷嬷板着的老脸。 ——如此一瞧,她便知晓自己怕是要挨训了。 谁知,对方最终也未曾说一个字,只是一一副上不来气的模样,大步过去检查贺文锦的账册。 被查着作业,贺文锦咬牙看着一脸朦胧睡态的贺文茵,只觉得手痒痒。 上课第一日时,她这厮便睡着,她本要替嬷嬷打她手板,结果板还未曾出手,便叫一道忽然闪出的黑影掐住了手腕,如今都还留着印子! 她先不尊师重道,她的暗卫还有理了! ——虽是这么想着,但贺文锦其实也不爱上这课就是了。 每日需得被板子顶着腰走路,饭食也不给多少也罢了! 偏偏坐姿还需文雅淑娴,说话需细想再细想,还得故意放柔语调,一人在房内竟也连躺都得规矩着躺! 这不是可笑么,她爱怎么活便怎么活了这么些年从未有人说过什么,如今反倒做什么都是错了! 如是想着,贺文锦攥紧手中帕子,恨恨地看向一旁。 相比下贺文茵的课便轻松得多。她只需在那打瞌睡听讲,到了饭点便吃国公府下人送来的饭就是。 ——对了,她这些日子吃都吃不饱! 然而,被盯的贺文茵只顾拆着方才送至她手上的信笺,并未注意到她的眼神变换。 谢澜这些日子将她的一日三餐彻底包了下来。 他每日都要雷打不动地附送好几封信,再送些小玩意,或是讲述今天他又见到了什么问她喜不喜欢,或是某些有趣的八卦。 这叫贺文茵觉得,他若是生在了现代,指不定一天得给她发上好几百条消息。 即使她每次只斟酌着回上一多半也乐此不疲, ……说来,那日他的礼物,她都不曾当面谢了他。 那日谢澜送来的礼是件不小的水晶插花摆件,做得栩栩如生,煞是好看,她都有些舍不得不摆出来。 何况她心中有数,此种物件定是费了他好一番心思才寻到的。 只是该如何谢他? 左思右想也没个结果,贺文茵微微小叹一口气,接着翻手下信笺。 谢澜的笔迹清俊,却又不拘不放,字字连绵,瞧着颇有几分后世书法大家的风骨,看着便叫人觉着赏心悦目。 “……今日晨间,我途经府上园子,发现其中一支菊开得甚是好看,便随信附予你,也让你略看一番国公府的秋色何如。” “……此外,我很想念你。文茵。” 瞧着从中掉落的菊花与那句话,贺文茵的耳尖逐渐漫上浅浅粉色。 这才几天,他便想起自己来了? 这人怎得一点都不含蓄! 另外一侧,贺文锦愤愤不平瞥了眼贺文茵眼前的薏仁当归排骨汤与核桃枸杞蒸糕,又看了看自己眼前的小碗清汤,只觉得肚子更是咕咕作响。 于是她望向嬷嬷,愤愤不平地喊出声: “为何她就能吃?” 那嬷嬷闻言,本就因贺文茵皱着的眉头越发皱了。 这贺大夫人请她时说得好听,道两个姑娘都是乖的,谁知她来了才知净是些谎话! 这两个,一个上课总是打盹的是齐国公的心尖尖,打不得骂不得,一个总是不服管的是府上老太太的心尖尖,越是训反倒越挫越勇。 不着痕迹地瞥一眼贺文茵不甚文雅的用勺姿势,她深吸一口气,只觉接了这活便短了五年寿。 但这偏偏是国公送的饭食,他特地为了她找人叮嘱了她一番的姑娘! 末了,她只得按按脑袋,冷眼看向贺文锦散乱一滩的账册道: “姑娘不若把自己的账先算完罢!” 今日教的算账是贺文茵唯一会的,故此她才按时开了饭。 她在现代时数学学得算不上多好,一百五十分的题发挥好了能考一百二十上下,发挥不好就一百左右,但拜刷题经验所赐,算个账还是算得清的。 月疏知道姑娘似是自小便会算数,瞧见一旁贺文锦吃瘪时颇为乐呵了一番,直在她耳边念叨: “……还是姑娘聪明!” 贺文茵闻言不禁失笑。 她那时以为自己还会同小时候看过的古装剧一般穿回去,生怕回去就是高考,甚至会每天早起背英语。 如是想着,她恍惚望向屏风外隐约透过来的午后日光。 ……不知不觉,穿过来竟已然十五年过去了。 ……她竟是要嫁人了。 …… 贺文君这些日子过得极不舒心。 老太太因着大姐的事,近些日子连见她也不见。 而父亲日日流连于那新抬姨娘的院里,怕不是早已忘了她们母女二人! ……而贺文茵。 这下可好,她一向瞧不起的贺文茵如今倒成了国公府的大夫人,去了上无公婆要伺候,下无妾室要斗,不知日子过得得有多舒心……! 而她的姨娘生她时伤了根本,此后不能再有孕,更不可能生个弟弟出来继承爵位。 她若不嫁得好些,与姨娘二人在府中该如何自处? 何况,父亲为她定下的那户人家……实在是叫人恶心! 听闻屋外姨娘喊她小字,贺文君捏紧了手内帕子。 她的丫头打听到贺文茵揭下了吏部尚书府老太太寿宴的帖子,明日定是会见她。 ……明日,她无论如何也要去找贺文茵。 毕竟她可有把柄在她手上! 第14章 不请自来(修) ◎怎么还是他?◎ “……什么?寿宴?我?午后便去?” 听闻要去参加寿宴的消息时,贺文茵正在整修好的春山院木亭中叼着笔托腮赶稿。 最近因着婚事一波三折,后来又整修院子,她已经许久未曾更新《林家女将》续章。 但那书铺老板求爷爷告奶奶硬是找到出门采买的雨眠,流着泪道若是再不交稿来,他一家老小便要没饭吃了。 所幸谢澜前些日子的信中说了不必她自去绣嫁衣,今日嬷嬷又在给贺文锦做宫中礼仪的特训,她方才得了闲去写这书。 谁知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闲日子还是要没了。 在心中默默叹气,贺文茵看向那来传话的大夫人院中的丫头,皱眉问道: “定是要去吗?” 瞧着嘴角染上墨汁,一头乌发散乱扎起,整个人缩着团坐在软椅上,形象全无的贺文茵,丫头只得硬着头皮道: “夫人的意思是,姑娘往后总要出席此类场合的,此前又从未去过,故此在出嫁前总得熟悉些。” 闻言,贺文茵只觉得两眼一抹黑。 要命,她半个人都不认得,去了不是招笑吗? 但大夫人开口,她又不得不去。于是她只得取下自己发间插着的另一只笔,起身边收拾散乱书稿边问: “那什么时候去?” 丫头瞥一眼她细白腕子上的墨点,半晌才犹豫着道: “……现下,您便得去堂下见客。见完客便去寿宴。” …… 金玉堂。 谢澜正端坐于正堂上,瞧也不瞧一旁人端上的茶水,叫一旁平阳候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浙之地虽极为富庶,所任无一不是肥差,巡抚一职却也不是寻常人担得起的。 何况他赴任时,江浙总督“恰巧”在来京述职的路上暴毙而亡,故此他虽名为巡抚,却行的是总督之实。 而谢澜在任的三年里,镇压叛乱,重修地方律法,整肃军纪,整顿商行地方官抱团成风的风气,为此没少被江浙地方的世家们参。 但他只当作耳旁风,径自去做,竟也作出了一番不小的动静来。 ……只是其中他究竟使了何种手段,便不好说了。 思及曾听闻的种种,再看他沉着的脸,平阳候只觉得后背直冒汗。 哪知随后,他便瞧见谢澜在见到堂下匆匆小步过来的,小脸微微染上些许红晕的青色身影时,忽地笑了。 “无事的,文茵,莫要着急。” 听贺文茵轻声喘着,谢澜忙温声指指身旁软椅, “莫要着急,慢慢来坐。” 此后,等她匆匆行过礼,在一旁拘谨缩着身子坐下,喘声渐渐缓下来,他才微微低头过去,轻声道: “我听闻你接下了吏部尚书府宴的帖子,恰巧近来无事,便想着过来接你同去。” 闻言,贺文茵抚着胸口说不上话,只没好气地点点脑袋。 他怎么这么闲呀! 关于谢澜,她最近唯二听到的传闻就是此人近来因着在江浙积劳成疾,被圣上特批了三月有余的休沐,待养好再就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另加封太子少师。 另外一则是贺文皎神神秘秘和她说的。道她的丫鬟去淑芳斋买小食时正巧碰见齐国公府的人,似乎是要直接将大师傅聘去府上。 “以后你可有口福了。”贺文皎那日感叹到, “今日我的丫头再去时,那师傅已然不在了,连带着好些点心都换了样式和口味。” 听着谢澜平淡应着平阳候的恭维,贺文茵如是想着,悄悄瞧了他一眼。 谢澜今日穿的仍是绿衣,衬得他剑眉星目,芝兰玉树,面色红润康健无比。 一言以蔽之,怎么也不像是积劳成疾的模样。 那话怕就是个托词罢? 在心中默默叹一口气,贺文茵只得垂着脑袋发呆。 ……好烦。 她既不爱听平阳候阿谀奉承的恶心声音,也不爱去那种人多的地方。 还要匆匆来见他,连话本子的收尾都没好好收。 “——走么?” 正抱怨着,她耳边便忽而传来了谢澜的声音。 这莫名其妙的一声吓得贺文茵猛地一激灵。 颤巍巍地抬头一瞧,她发觉这人微微着矮身,正稍有担忧地瞧着自己,薄唇还在一张一合: “还好么?要不要同我一辆马车?” 为何要同他一辆马车? 贺文茵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眨眨眼,不解地瞧着他。 谁知谢澜见状却笑而不语,只指指正堂窗外。 只好顺着他指的方向瞧去,贺文茵远远便望见了她的大姐姐与四妹妹正在互相指指点点,扯头花扯得不亦乐乎,细细侧耳听去,还能听到隐约有声音传来。 “为何……大姐姐就……坐有暖炉的车?” “家中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忘了吗?” 看着一旁平阳候尴得近乎要绷不住笑,贺文茵心知他过会定是要去那边发火,只好对着眼前人点点头道: “嗯。” 缓步跟着谢澜的袍角上了国公府马车,贺文茵垂着眼挑了个最角落的地方坐下,方才开始打量起这里。 方才见这车时,她便觉得大得不寻常。哪知进了里头,竟还是别有一番洞天。 粗略望过去,这一辆马车能顶一间小厢房。 右手侧摆着张铺着软毛毯子的榻,左手侧摆着成对黄花梨桌椅,中间还能留下地方摆精致雕花小桌与矮凳。 而此刻桌下烧着暖炉,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各色点心,叫她都有些看花眼。 谢澜坐在离她最远的那把太师椅上,见她悄然猫着眼睛张望,便笑: “文茵,尝尝么?” ……果然是他准备的。 近来,贺文茵发现这人似乎格外热衷于投喂她。 每逢送药来必会带上小点心,餐前饭后还总是写小字条问她喜不喜欢,想吃什么。 这大晋的上层男子,都是紧着让自家本就已经瘦得像纸的女子少吃,他倒也奇怪,反而不乐意自己是个胃口小的了。 一边想着,一边她身侧的谢澜仍在说: “若是喜欢,我便让人每日送来。” 将自己从思绪中抽出,贺文茵并未动筷,只稍摇摇头: “……未免也过于劳烦国公了。” “我近些日子可是闲得发慌。” 哪知谢澜闻言却勾起眼尾,狐狸一般眯起生得周正的眉眼笑笑, “喜欢么?” 贺文茵不答话,垂着眼,透过细密眼睫的缝隙去瞧那人。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他。 这人长得的确俊朗,面上每个转折都似是石刻大师精心雕琢而成,挑不出半分瑕疵。 只是威严得过了头,稍稍不带笑意,皱眉瞥人一眼就像是要砍人脑袋——但他总是笑。 这么好的皮相,这么好的脾气,又多金,当真是个叫人挑不出一丝缺点的话本子男主角。 ……但他越是如此,回想起那日的话,她越是觉得反常。 他凭何喜欢上自己呢? 掰着指头想了想自己的条件几何,贺文茵默默叹气。 想必其中是有何说不得的缘由吧。 “……还是不必了。多谢国公美意。” 说着,贺文茵抬起眼来,第一次认真地望向谢澜。 “还有……有句话或是不当问。但我总觉着应当问个清楚。国公此前是见过我么?” “不曾。” 闻言,谢澜眉眼舒展,笑得颇为放松地答。 可在贺文茵看不到的暗处,在听闻“见过我”后,他骨节分明的手便在暗地里抖着,近乎要不成样子。 “但我一见姑娘便觉得,姑娘前生定是……与我极有缘分。想必这便是戏文中所谓一见如故了。” 掩饰着自己语调中连带而出的颤抖,谢澜竭力带着笑意看向贺文茵,如是答道。 贺文茵倒是没想到这种答案,半晌才笑道: “国公原是信缘分一说的呀。” “本是不信的。” 默不作声地长出一口气,瞧着贺文茵单薄的衣裳,谢澜朝着她的方向递过去一张暖好的毛毯: “你或是没听过关于我那事的流言吧?” “我九岁那年,被陛下领着和皇子们一起去护国寺上香。结果反倒砸了人家好大的场子,气得住持至今也不叫国公府在他寺中施粥。” 不知所措地接过毛毯来拿着,贺文茵眨眨眼。 她倒是不知道,这看着文雅的人竟是还有如此叛逆的过往,竟还能砸了护国寺的场子。 ……只是他怎得不说了? 被勾起了好奇心,见这人又半晌没有下文,贺文茵只好托腮问道: “那国公做了什么砸了人家的场子?” ……终于是主动对自己说了句话。 如是想着,谢澜略微黯然,缓缓道: “我说,何时这佛能亲自走下来看看世间苦楚,而不是端坐高台空受供奉,何时我再来拜它。当时陛下气得叫我连抄了好些日子的经。” 听了这大逆不道之言,贺文茵愣得瞪大了眼: “……那何时又信了?” 不知不觉间,车外喧闹的大街竟也安静了下来。 她瞧着谢澜微微探身过来,桌下的火光将他乌黑发丝染上橙红色,叫那发在她眼中跳跃晃悠,好半晌才注意到谢澜在示意她将毛毯裹在身上。 依他照做,贺文茵怔怔地看着谢澜将一杯热豆蔻水推至她面前,恍惚听到那人温声道: “自是见到你的那一瞬。” …… 镇北大将军府。 赵宣佑正望着书架上整齐排着的《林家女将》编订册子出神。 那日母亲领着他看了又看,他也未有满意的姑娘。 于是母亲与他促膝谈了又谈,方才叹气,同意去与贺家姨母说这门亲事。 可哪知贺家姨母竟回信道贺文茵已与兴庆伯定下了亲! 听闻这事,他不顾母亲阻拦前去父亲那里,无论如何也要将贺文茵要来。 谁知几天跪下来,好容易祖母看不下去了,也替他向父亲求情,父亲终是松口,将要启程前往平阳候府时,满京便传来了齐国公竟要娶贺文茵的消息。 “你便死了这心吧。” 那时瞧着呆呆跪坐在堂下的他,镇北大将军赵拓无奈摇头叹气, “只是从兴庆伯府要人也就罢了,那本就是他祸害人家姑娘,我们也算行好事。但那谢澜……为父属实是没这本事从他手下要他定好的夫人。” 自那后,他好是失魂落魄了一番。 尤其是那日听着三嫂口风,满京城现下,都觉着是贺三姑娘高攀齐国公,指不定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只不过碍于齐国公威名,只敢在家中小小念叨一两句。 他硬要求娶,知道会给贺三姑娘带来多大的风言风语吗? 何况…… 赵宣佑一遍又一遍抚着手上发黄书册,只觉得心上发堵。 他去《林家女将》常常售卖的鸿宇书铺转了又转,始终没能等到新册刊登。 思及定亲一事,他难免揣测那本该用于书写文章的手如今正不得不绣着嫁衣。 齐国公如何能知晓她是个不愿困于闺阁一隅中的姑娘? ……今日寿宴,他听闻家中小妹讲,说那最近的风云人物也会到,想必便是她了。 他一定要再见她一次。 如此想着,赵宣佑握紧了手中那册书。 第15章 寿宴 ◎能证明她的姨娘冤屈的证据。◎ 在贺文茵愣神间,马车不知何时已悄然拐到了尚书府所在的路上。 “我们到了。” 修长指节微微掀开一侧帘,谢澜并未急着下车,反倒瞧了阵外头的景色,又唤了个小厮前来问话,方才对浅抿着豆蔻水的女孩道: “外头似乎起风了。稍等片刻。” 语毕,他侧身过去,不多时后竟是从一旁的箱笼里凭空翻出一件云水绿镶兔毛的披风来。 “那日院首告知我你应当是怕冷,我便在此处备了些衣裳。”谢澜将披风递给她,语气中带着些温和的责备意味,“怎不记得多穿件披风,再带着手炉?” 闻言,贺文茵微不可查地低下脑袋,拿指尖点点鼻尖,“……是我有些忘了。” 谢澜无奈出了一口气。 他就知晓会是这样。怎么就如此地不在乎自己? 那话自不是院首讲的,箱笼中其实也还有一堆他觉得贺文茵或是可能会用上的物件——她大抵绝对想不到他都备了些什么,就是为了今日这类情况。 而感受着饮子温热的甜味在舌间漾开,贺文茵垂眸瞧着手中绣着精巧暗纹的披风,只默而不语。 真是奇怪。 谢澜对自己好得莫名其妙。乃至于她与月疏雨眠都忘了的事,他一个……应当是大忙人的人竟还能记得。 随他踩着小凳下了马车,垂眼只盯着手中不大一只精巧浅桃珐琅手炉,贺文茵只觉着越是接触这人,便越发困惑不解。 他总不能当真有个同自己相似的,又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罢? 谢澜回头看时,贺文茵仍在想着这事。 她小脸埋在毛领里,被风吹得有些红,正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悄悄抬起乌黑水盈的眸子定定看他。被发现后还做贼心虚一般立刻移开脑袋,假装镇定地侧身去瞧尚书府上的匾额。 瞧她懵懂模样,谢澜不经意便带上了笑意。 “若是你不想同侯府中人进去,不若在马车上稍待我一阵?” 贺文茵摇摇头,“不必了。” “那我过些时候可以来寻你么?”谢澜也不恼,只放下眼睫,嗓音低醇地轻声道,“……我今日过来,仅是想同你待一阵。若是不想我来,我便只等着接你回府。” 听了这话,贺文茵歪歪脑袋,更是满头问号,思绪游离间险些将手中的手炉不经意丢去地上。 他当真如此之闲,闲到没事就守着自己玩? 然而。听闻身后不远处熟悉的扯头花声,贺文茵默默叹了一口气。 罢了,和这人待着总比和那群劳什子姐姐妹妹待着稍强些,至少他可比她们好相处多了。 于是她两手托着小手炉,微微点了点下巴。 谢澜见状笑道:“那我走了?” 贺文茵连连点头。 谁知,点完头后,这人仍是没走。修长身影仍是笔直立于她身前,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垂着的脑袋瞧,不知在等些什么。 难不成是在等自己说什么? 如是想着,贺文茵眨眨眼,试探着开口道: “……我会等你的?” 谁知谢澜听完,竟愣了许久,方才缓缓勾起那双薄唇来。 此时偏偏吹来一阵风,将他极长的发丝忽地吹至了她身侧,接着便是一阵松木气息溜入她鼻尖。他就那样笑着瞧着她,眉眼中满是快意与满足,宛若刀削的眉眼仿佛全泡了蜜糖一般化开,只剩下满溢的柔和。 直至那风将要停下,其他府上的车架陆陆续续将要停过来,他方才又低又缓地吐出一句:“好。” “一定……要等我。” …… 方才从没烧炉子的马车上下来,正觉着稍有些冷,贺文君便被风吹得一阵发抖。 她前些日子都把去岁的旧衣尽数扔了,才被告知近来府内要裁开支,除去减半发的份例之外,这些日子各院都只能靠自己手中的余钱过活。 若不是她姨娘前些年攒钱买了脂粉铺子,每月也有些进项,她们的日子不知道得多难过! 方才,她便远远瞧着贺文茵从齐国公那极其显眼的车架旁走了过来,只不过忙于同贺文锦说个明白,方才没去留意。 如今等她走近一瞧,她方才发觉她身上多了件上好流云缎子的披风,手上更是多了像是御赐物件的手炉。 而瞧着自己身上匆匆买来的成衣,贺文君只觉得牙痒痒。 若是年景好,她何曾会在前来赴宴时穿这种衣裳? ……不。不能发作。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贺文茵的方向笑笑,冲她问了句好。 自己今天还有事要同她说。 这般宴席,已婚的妇人照例是不同闺阁姑娘们一起的。同尚书府老太太拜过寿,又唠唠叨叨叮嘱她们好一番,贺大夫人方才离了姑娘们的地方。 自然,相熟的姑娘们是要一同叙叙旧,再聊聊天等待宴席摆上来的。 只是贺文茵向来不曾出席这种宴,自然也无人相熟,便打算同月疏雨眠寻个地方偷闲。 谁知她方才到僻静处坐下,准备唤十一出来一同坐下聊天,贺文皎便荡着裙摆悠悠来了。 她一撩裙摆,径直坐至贺文茵身侧,直直对她笑着启唇: “妹妹可是想好了?” ……果然。自己这么些日子没去找她,她该沉不住气了。 想着她那日模糊不清的说辞,贺文茵半晌才沉声反问: “……姐姐要同我讲什么旧事?” “妹妹在乎的,不外乎是余姨娘那事罢?”闻言贺文皎拿着手绢抿唇一笑, “若我说,我手上其实有旁的,证明那事与余姨娘无关的证据呢?” ……同自己猜测的一样。 贺文茵如此想着,声音又是陡然一沉: “——条件。” “妹妹需得应下我一个请求。”贺文皎只仍是那般笑着, “不必此时便兑现。只是我有事要求妹妹时,妹妹需得替我做到。无需签条子,只需妹妹拿自己发誓便成。” “好。” “姑娘不可——” 近乎是立刻便答应了她的要求,贺文茵在月疏雨眠焦急制止的目光下依言照做。 “——若我毁约……” 想着姨娘曾经对她露出的无数个笑,想着她对自小体弱的自己始终如一的照料,想着她那拥抱一般的血,贺文茵倏地攥紧了拳。 便是骗她的又有何妨?左右她烂命一条,死了又能如何? “……我便天打雷劈,死后永不得超生。” 瞧她这样,贺文皎笑得愈发开怀。 她收起手绢,瞧着四下无人,忽地便径自凑至她面前,低声耳语起来。 “妹妹知道文君的姨娘,柳姨娘,是从那百花楼出来的罢?”说着,似是怕周围的竹林听见似的,贺文皎越发放低了声音。 “凡是那花楼里出来的人儿,总都有些下三滥的手段。” ……什么? “我便见过柳姨娘往李大夫人的点心中下药粉。” 瞧贺文茵听了这话浑身一震,贺文皎满意地弯弯眼角。 “那年正是李夫人死前一年,而那药粉包仍在我那,回头便拿给妹妹。只是……我找人看过,那可不是什么延年益寿的好玩意。”她故意延长语调道。 “而是药效极慢的毒药呀。” …… 独自坐于尚书府招待贵客雅间中,听闻来者沉不住气的脚步声,谢澜连眼皮也懒得掀起。 正好,他这么一来,倒是省得他再去趟镇北大将军府了。 “赵小将军有何贵干?” 赵宣佑闻言,忽地咬紧了牙。 方才他同母亲一路过来,听到了不少窃窃私语。纵使没有人敢说半句平阳候府三姑娘的不好,但瞧着那眼神,他如何能不明白? 是以虽说还未曾见到贺文茵,虽说尚书府小厮慌忙道国公不叫人打扰,他也仍闯了进来。 “现下满京都觉着是贺妹妹高攀国公!” “文茵嫁去你家,便不是高嫁,便不被人议论私相授受?” 闻言,谢澜轻呵一声,语气慢条斯理。分明是坐在那处品茶,却仍居高临下一般睨他一眼,眼神中的威压比他父亲还要更甚。 “但我有能耐叫全京都将自己的嘴缝死缝烂,你有么?” 闻言,哪怕稍有些迟疑,赵宣佑也不管不顾地上前,“……我自有办法不叫旁人议论!” “镇北大将军一支,非有要事或年节不得进京,常年驻守在边疆苦寒之地。文茵身子不好,连京城秋日的冻都受不得;而若我未曾记错,你家素有廉洁之名,祖辈又重门第,难道还能为了一个本就出身不好的少夫人特意修间暖房不成?” 一边缓缓说着,谢澜放下茶盏,不紧不迫地起身。 尚书府这件雅间也遵着他不爱见光的习惯,现下除去他方才品茶的茶案前有宫灯照耀,其余皆是漆黑。他便如此立于赵宣佑面前俯视他,明明瞧不见神色,却仍叫上过战场的他微微打战。 “你们此次进京,是因近来你祖父身体抱恙,想在闭眼前见眼嫡曾孙。可若文茵此生也不想有孩子,彼时在你家,孤身一人该如何自处?莫说别人,就说你,能坚持一生不与她要孩子吗?” 听完后,赵宣佑早已无法保持方才来时的怒火,眼中转而变得迷茫无比。 祖父身体抱恙与他们进京的真实缘由,乃是机密中的机密,是连陛下都不曾知晓的事情。 而面前这同他年岁相当的人,竟就这样将其讲了出来! 再度斗胆看过去,哪怕看不清,他也只觉谢澜面色阴沉得吓人,眼神近乎要化为刀片剜了他的肉,语气中诡谲笑意则近乎瘆人: “……连她是个怎样的人都不清楚,还想着就这么娶她?” “赵小将军果真是少年意气。” ……这人分明同自己一般年纪。不,还比自己小上半月。 如是想着,赵宣佑近乎要克制不住双腿的发颤。 为何却像个从阎罗那处受刑回来的恶鬼? “莫要再对她有何不该有的念头。” 见状,谢澜语气恢复平和,微微勾起薄唇来。 却叫赵宣佑越发……胆战心惊。 近来京中谁人不知,那兴庆伯似是忽地染上了极厉害的花柳病,浑身发痒溃烂,周身上下满是发臭流脓的烂肉,还发了狂一般匍匐着乱叫乱抓,甚至将自己前来送药的的嫡子双臂双腿尽数打断。 偏偏京中大夫都怕因着入了这府染上花柳病,没人敢去治那冯曜,叫他如今只能跟个人彘一般瘫在床上——这事谁人听了不倒吸一口凉气? 那日同样深觉可怕的赵宣佑握紧了拳,指甲近乎刺进肉里。 这便是他谢澜的手段? 鼓起毕生勇气,他竭力朝那鬼魅般的影子喊道:“国公将她娶回困在闺阁中,便不是不清楚她是何人吗?” 闻言,谢澜微微眯起眼来,自赵宣佑进门起第一次正眼瞧了他一下。 他是如何得知的这事? 对这赵宣佑,他也是解决完那两人后方才收到消息,得知了他对贺文茵的心思,并无旁的印象。 换而言之,他无比确信前世贺文茵身边并没有这么一号人。 除非。谢澜眯眼,她只身一人千里从京城一路逃避追杀逃到江浙,狼狈至极时,赵宣佑知道,但没去管。 正欲细细盘问他一番,谁知下一刻,门外便忽地传来了十四慌张的叫喊声。 “——主子!出事了!” 闻言,谢澜死盯着赵宣佑,只冷声道:“叫吏部尚书等着。” 十四闻言越发急了:“不是尚书!好似是……旁支一姑娘说……” 贺文茵愣怔地站在那里,看着一旁软倒在假山上的贺文君,手和脚近乎不知该如何去放,耳边仍是贺文君方才的叫喊声。 见她如此,一旁那谢家姑娘又是一句冷哼。 “快说啊——你为何要推你妹妹?” 【作者有话说】 这周没有榜单[爆哭][爆哭]心碎的一周[爆哭] 以及这章开始终于要进除了感情外前期最重要的主线了∩_∩宝宝们可以大胆猜猜前大夫人到底是谁杀的—— 第16章 嫌犯 ◎杀人犯的女儿自然也是杀人犯◎ 这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贺文皎走后不多时,尚书府便正式开了宴。这时贺文茵便再也躲不得了,直被众姑娘团团围着说话,纵使有月疏雨眠帮衬着,她也仍是有些应付不过来。 这里头为首的是个谢家姑娘,名唤谢兰莹,倒是比她还大一岁,却是谢澜不知隔了几层的小辈,按理要唤她叔母的。 而好巧不巧,贺文茵正好记得她。 那日她同贺大夫人去赏花宴时,曾在人群中听过她的声音。她似是曾同贺文锦定亲的谢家公子的妹妹,正高声对身边人道着平阳侯府如何高攀他们谢家。 如今脸是当真变得快呀。瞧着谢兰莹满脸笑意地同她说着哪样菜好吃,贺文茵只得回以浅浅一笑。 这番场合,谁不虚与委蛇几分呢? 她只是觉得这样都挺累的,明明都还是上中学的年纪呢。 正如是思索着,忽地她便听见了贺文君唤她的声音。 此时人多口杂,哪能将她就此晾着? 于是她只好侧身问道,“四妹妹?” “……三姐姐。”贺文君咬着唇,“可否同我过来一下?我有话想同姐姐说。” 此前,她已同一公子私下定过终身。那人许诺,道他家父母已然同意,只要她能想法子叫他父亲松口,他便能来娶她。 只是那人家世不高,只是一小官家的儿子。若是同父亲或祖母去说,他们定不会同意。 她虚岁已有十四,年岁不小了,前些月父亲来姨娘房中时,曾提及过已然在为她相看人家。 而有日她好不容易去祖母跟前讨她欢心时,也听到父亲似是已经为她定好了人家。细细打听又撒娇一番,才知是户传闻中不好相与的武将家。 ……虽说祖母说那人很好,但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贺文君默默攥紧拳。 她曾听过一次贺文茵挨打——那呜咽声与拳脚声叫她害怕极了,一刻也不想在府中待。若是嫁过去,谁知哪一日这酷刑会不会轮至自己身上? 虽说亲事还未成定局,但过些月想必便要开始换庚帖。她的婚事比不得贺文茵的,过了这关便没得换了,眼下时间紧得要命。 是以她只能拿不向谢家人说出冯曜与余姨娘那事作交换,试图叫贺文茵去父亲面前替她说句话。 但贺文茵哪能同意? 匆匆同贺文君到了一处僻静假山旁站定,她闻言直皱眉头,连连摆手拒绝,便要转身走人。而贺文君见她如此,忙不甘心地去拽她,却反倒一个没站稳,自己将脑袋磕到了假山上。 那谢兰莹便是此时忽地出现的。 近日来,因着兄长被退亲一事,她暗地里受了不少贵女奚落,本正在气头上,却偏偏还要因着家中安排巴结贺文茵,一顿宴吃下来只觉着入口全是苦的。 故此,她方才离了满是语言机锋的宴上,转而出来散心。 谁知如此碰巧一听,才知那贺三姑娘竟此前还同京中素有恶名的兴庆伯定过亲,姨娘还是个杀了人的,甚至同兴庆伯的都儿子私会过! 再一想兄长被退亲时诧异神色,谢兰莹越发觉着气极。这平阳侯府究竟置谢家门楣于何地,又置国公于何地? 他们一支,上下无不觉得国公娶这女子只是权宜之计,为了避避陛下定要同他娶公主的风头而已。 至于情爱一说,压根无人会信。 她便听闻家中长辈讲过,道国公幼时,老国公也曾为他定下过内阁首辅林鹤的孙女。 只是他对那女子无甚关心,甚至连她在他面前失足也没去搭救,便任她摔断了骨头,自此只能当个跛子,之后又直接以此为由退了婚。 内阁大臣家中女孩尚且如此,一个小小候府庶女,还是为拒绝公主匆匆而娶,他能有多在乎? 只怕是恶心极了,压根不介意她拿她出气才是! 何况见那四姑娘的样子……怕是也恨毒了她罢? 如是想着,谢兰莹忽地走出,抱臂朗声说出了那句话。 闻言,只觉脑后稍有些疼的贺文君先是一愣。 ……什么? 她方才不是分明只是崴了脚吗? 只是……若是失了今日这机会,她与那人怕是再也无缘了。 如是想着,贺文君一咬牙,也道: “莫不是姐姐听我说了那事,想要杀人灭口吧!” 见她这般,谢兰莹便知晓事成了。朝着满脸愣怔的贺文茵挑衅一笑,她朗声对着身旁丫头吩咐: “去,速速请了贺家夫人来,务必当着众人面讲明缘由!” …… 听闻那丫头故意放大声音同贺大夫人说的话时,寿宴众女眷顿时坐不住了,一个个便相继起身去了姑娘们的院儿里看看热闹。 是以贺大夫人来时,见身后跟了乌泱泱一堆人,便知晓此事难办了。 听闻这事时,她本觉着是文君又在使些见不得人的小把戏。 但思及曾经见闻,又想起贺文君此前确实同贺文茵闹了不小矛盾,贺大夫人又有些迟疑起来。 那事……无论是否是贺文茵情愿,终究是不甚光彩。 何况她还有那样一个姨娘,今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无论如何都不能随意了事。 末了,她只得皱眉一叹,看向贺文茵。 “文茵,同母亲说实话,好吗?你是否当真没推文君?” 贺文茵抿唇,“……我不曾推她。” “果真是有什么娘便有什么姑娘啊。” 见她这样,谢兰莹在一旁捂嘴呵呵一笑,义正词严地抱臂,道: “怪不得文君此前同我说起你时都怕极了,像是你同你姨娘一样,也是个爱害人的啊!” 闻言,周围人群顿顿时议论纷纷起来。有人求证般看向贺大夫人身侧的贺文锦,却在看到她骤变的脸色时懂了个全然。 “——住嘴!我凭何推你?” 贺文茵听了这话,倏忽间便咬紧了牙,厉声朝贺文君喊道。 但贺文君同样不堪示弱:“自是因为我撞见了你同人私会!” 在那之后,贺文茵仍在试着辩解,但压根没人在意她的喊声。 ——反倒是周遭人的视线与议论如刀尖般笔直地刺进她周身,叫她浑身发僵,近乎不得动弹。心口处也宛若叫拳脚重重捶打着,直疼得恶心想吐,喘不上气来。 “她还同人私会……不知廉耻。” “原有个这样的姨娘?怪不得贺夫人说她是自小养在庄子里的……” “果真是老鼠的姑娘……啧啧。” ……因为她的姨娘头上有一个杀人犯的罪名,所以她也会是一个杀人犯。 纵使她从没有过害人的心思。 纵使她一直相信她的姨娘不曾杀死大夫人。 纵使同冯曜那事全非她所愿。 但她满腔的话已然因着那发僵的症状无法再度说出口,只得攥紧裙摆,挺直腰板立着,以对抗那些眼神与言语,叫月疏雨眠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贺夫人。”瞧见这番乱像,一旁的尚书夫人沉声开口。 “今日母亲寿宴,想是各家都不想这事不好看。便请夫人将二位姑娘领回去,自行裁夺罢。” 贺三姑娘毕竟是往后的国公夫人。纵使还未曾嫁过去,今日过后或许不嫁也未可知,但也要为了国公留几分薄面。 但谢兰莹丝毫不罢休:“如何能就此作罢?她可是要进我谢家门,我今日便要替国公——” 忽地,不远处传来一道宛如腊月井底寒冰般的低沉声音,叫众人忽地便噤若寒蝉起来。 “替我如何。” 他扫视一圈各女眷,神色比京城六月欲要暴雨的天还要沉上半分。 …… 贺文茵自是也瞧见了他。 只是她看见那近来无比熟悉的身影沉着脸快步走来,忽地有些想笑,又有些想流泪。 是了,平阳候如何会告知他自己姨娘与兴庆伯父子那事? 他送了那么些东西,那样精心待着的姑娘竟是这样的出身与“不干净”,想必定是失望极了吧? 果不其然,谢澜过来时那双深邃黑瞳深深看着她,许久都不曾言语。直至贺文茵都有些等不下去了,将要试图开口,他方才有了动作。 哪知,下一刻,他不是要开口退婚,也不是要责骂她一番。 他……竟矮下身来替她挡着众人视线,神色中满是急切地打量着她,极快地讲起旁的话来。语气中……还满是焦急与心疼? “——还好吗?是不是难受,心口疼不疼?” ……?怎么……是这个反应? 闻言望向谢澜时,贺文茵神色是怔的,眼圈发红,眼里头更是近乎要溢出泪珠来。那本就苍白纤瘦的手抖得近乎要抱不住手炉,便那样愣着,茫然无比地瞧着他。 而她喘息声原先便轻得近乎没有,此刻还更轻了,却又急得叫谢澜恐慌。 可分明看上去难过得要命,她清瘦脊背却仍然同竹竿一般直直立着,执拗地要从他身后看出去,同那些蠢才辩个清白。 见状,谢澜只得压住想要不顾一切冲上去抱她的那双臂,竭力将满是怒火的声调放柔些,缓而又缓地同贺文茵道: “别急……别急。先去歇歇好吗?缓过来再将你想说的同我说。我无论何时都乐意听的。” ——他信自己? 脑内满是那些语句不停厉声叫喊,茫茫然思忖着,贺文茵只听见谢澜低低答道, “我无论何时都信你。文茵。” 无论何人,若是贺文茵当真把人推死了,他也能在一旁替她叫好,再替她擦擦额角沁出的汗珠,帮她毁尸灭迹一番。 可惜他的贺文茵总是那么好的脾气。 如是想着,谢澜骨节分明的大手也缓缓颤抖起来。 她只有他了,他怎得还能来迟? “去缓缓罢?” 无视连眼都不敢抬的众人,谢澜仍是无比耐着性子低声一遍遍哄她,随后竟是从随身荷包中摸出块包着纸的糖来,轻而又轻往她手中递。 “来……先吃块梅子糖。是止心悸的。” 而贺文茵只是呆愣接着,仍是那样毫无神采地睁着眼看他,呼吸声急促得像是将要停下。 见状,谢澜低垂下眉眼,轻声道:“我叫尚书府备间客房给你,去歇一阵好不好?” 贺文茵闻言只是摇头,却突然又拽救命稻草一般,僵硬无比地微微拽起他的袖角,忽地开口道: “我……我姨娘不曾杀人。”她一字一句焦急重复,念着念着竟是呛咳起来,“她一定,一定不曾杀人!” “好。” 索性将袖角递给她任那几只苍白指尖扯着,谢澜垂着眼看她,只觉胃中似是堆满了蛇胆与陈醋,里头的苦涩顺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直激得他左胸处不住地酸疼。 前世,贺文茵从未对他说过她姨娘的事。如今看来,这便是她那心病的根源所在? 现在对他说了,是不是……证明她信任他了些? “好……我信。”如此轻声念着,谢澜用手掌轻柔盖过贺文茵袖口,翻覆间便将那糖放了进去。瞧着女孩听了这话后逐渐缓过神来,他对她温和笑笑。 “去歇息一阵吧。”众人目光见不着的一角,他不动声色地替她掩一掩披风袍角,又理了理叫风吹乱的乌黑发尾。 “今日过后,不会有任何事发生。” 边是说着,他周身气场猛地一沉,直让周围人近乎要扑通一声便直直跪地俯首,此后便定在那处,再也不敢起身。 他瞧着女孩,近乎偏宠地喃喃着。听来却叫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来的众人遍体生寒: “……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 在十三章增加了老四定亲的相关剧情(一句话)[猫爪] 因为是新人作者所以还很稚嫩,会时不时地改前面的文(滑跪),当然剧情不会大改的!只会增一些小细节和描写~[猫爪] 以及今天因为在回程路上快一天所以更晚了[化了] 第17章 清白 ◎画着难看笑脸的梅子糖。◎ 贺文茵仍是小小地摇头。 谢澜微微一叹。 怎得总是在这种时候逞强? “那便去一旁坐坐……好不好?”谢澜放柔了声音,近乎是求一样哄她。 对贺文茵有时浑身发僵,动弹不得,又心悸心痛,两眼空空地掉眼泪这事,他再知晓不过。 但她偏偏倔极了,每逢这种时候不叫任何人见,也不许叫任何人知道她不舒服,总是硬撑着,到了某个地方便将自己关起来不见人,也不进食水,直至能装作一切如初的模样为止。 甚至……也不叫他见。 有一日,她近乎整整两日不曾用任何饭食,也不曾用药。那时她身子已然很差,他焦急得要命,只得不管不顾推开贺文茵的房门。可拿将自己整个蜷在锦被中的一小团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出来,只近乎哀求地叫他快些出去。 末了,他只得默默放下手中将将再度熬好的甜粥,在门口又守一晚。 所幸此刻,贺文茵最终低垂着脑袋,瞧着那只死死拽着他袖口,此刻已然动弹不得的手,最终点了点脑袋。 ……左右她现下也说不成辩解的话了。 只是……为什么? “……方才,对不住国公。” 她垂眼,想法子将那只手硬拽下来后,微微退一步,艰涩极地开口道。随后,她便从他身后走出,默默去一旁寻了石凳坐下——此刻他身旁的侍从倒是有眼色极了,立刻去上头铺了毯子来。 瞧着那片带着微微药香味的衣袖,谢澜悄然将其摩挲许久,方才放了它下去。 ……何时才能抱抱她? 如是想着,谢澜眉眼间阴翳越发难藏,沉着眉眼看向一旁贺文君时,语调更是清寒无比,与方才一比较,仿若换了个魂在里头说话。 “便是你说的文茵推了你?” “……是。” 贺文君被压得没胆子抬头,只得抖着腿咬牙肯定。 方才谢澜声音放得不大,她未曾听清,但瞧着贺文茵的面色,想必也不是说了什么好听的话。 她自是不蠢,原先并不准备做到这一步。只想着尚书府定是不会声张,她回府后,只需拿说这事是个误会同贺文茵与平阳候谈判,定是能叫那事成了。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觉着身前人一句话便仿若有千斤冰块重,冷汗不自觉间便渗透了贺文君后背处。 若是齐国公当真要因这事退了贺文茵的亲,拿她和贺文茵都得完蛋! 偏偏那恐怖的质问还在继续,“可有何实证?” ……不成,死也要拉了这谢兰莹垫背! 如是想着,贺文君更是低头,“有谢姑娘从旁作证。” 闻言,谢澜却只嗯一声,将大掌从衣袖中翻然伸出,闲得无聊般抚了抚不起眼袖角,只声色却越发冷然,叫听者浑身发抖,近乎喘息不得。 “她为何推你?” 哆哆嗦嗦只敢瞧着那人脚底花砖,贺文君近乎要有些站不住,“因着……小女发觉了她与人私会,” “你也瞧见了?”听完,谢澜平平瞥向一旁近乎要躲至她母亲身后的谢兰莹。 “——文茵便如此,对她下了死手?” 被那眼刀扫到时,谢兰莹只觉宛若被真刀剜了头顶一块肉去。 贺文君站的远听不清,她可不曾! 听闻国公方才哄那贺文茵时仿佛中了邪一般的轻柔语调,谢兰莹便知自己这谋算要完了。谢家自那事后,谁人不知国公想要事情是何结果,便一定是何结果? 是以她原本打算只道自己瞧错了,以尽快抽身。 谁知对方看过来时,谢兰莹便好似被吓得抽了魂去,压根说不出原先想说的话来。 “……是。千真万确。” 听了这话,谢澜恋恋不舍放下那衣角,忽地勾起薄唇道,“那你要如何叫我信你?” 谢兰莹抖若筛糠,“小女……愿拿自己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谁知闻言,那青色身影竟是摇摇头,便漠然转身,惋惜般一叹, “你怕是说错了罢?此等大事,不拿全支性命发誓,哪能当真?罢了,我便当作你发了这誓了。” 说罢,他转向一旁噤声众人,还好似觉着有理般念着,“只是,如此说来,这事倒的确似是真的。婚前私会他人,谋害亲妹……倒的确是有失风范。” 听了这话,谢兰莹登时觉着本已摔落成泥的心再度被吊了起来。 她便知道国公果真还是在意那两件事的! “只是……冯曜?” 话中机锋一转,复而平淡无比开口时,谢澜分明身着如竹青衣,却莫名叫人觉着他身上是阎罗般黑袍,“冯曜……兴庆伯,京中何曾有过这么两号人?” 如是缓而又缓道着,他轻微一笑,“至于……人证?世人皆道人言可畏,我竟不知人言何时做得了证了?” ……什么? 众人闻言,先是一惊,再是浑身打战。 凡是女子,谁人不知兴庆伯与其嫡子恶行,何况国公?他如何能不知他们何许人也?只是……她们这些混迹后院的,哪能不懂他是何意思? 国公这是要保贺三姑娘? 纵使方才她妹妹道,她同人幽会,姨娘还是个杀了人的? 心中思绪翻涌扑腾,众人以复杂眼神再度投向贺文茵。 可女孩已然被谢澜踱步间挡至了身后,她们只能瞧见那与国公衣衫同色的披风在风中微微打着卷,露出其上小巧兔毛滚边来。 但那侧,早已顾不上众人劳什子目光,月疏正轻摇着贺文茵纤细小臂,红着眼圈唤她。 “姑娘,姑娘,有没有好些?” “方才国公身侧那侍从叫我告诉姑娘,道那糖吃了当真会舒服些。” “姑娘要不吃吃试试吧?” “没事姑娘,没事,没事……我看国公意思是要护着你呢。不要害怕。” 闻言,贺文茵僵硬一笑,费力从衣袖中摸出那颗不大的,还残留着些许松香的糖来。 她此刻心中连着胃里翻江倒海,本不欲吃。谁知,这糖纸外头那侧竟是被拿碳笔画了个近来流行的,小人书般的歪歪扭扭小笑脸。叫她看了心中莫名触动,竟有了点试试看的念头。 于是,她抖着将那糖纸剥开。 这梅子糖闻着便带有一股清香,入口更是没有外头糖的腻与过分酸,反而是吃了生梅子一般清甜微酸,恰到好处,叫人觉着浑身清爽,郁结确实稍有缓解。 感受着奇妙甜味逐渐将僵直四肢唤醒,贺文茵默默瞧了一眼手中糖纸。 其上没有任何铺子的印记,只有那丑得莫名的笑脸。糖上也未曾印着什么,仅是将将做成了方便她入口的大小——想必也是国公府上厨娘的手艺了。 谢澜是如何知道她这状况的? 他又究竟为何要对自己这么好? 还有,他为何要信自己? 脑内仍是乱成一团,贺文茵再度迷茫看向谢澜。对方身着青衣,长身玉立,昂贵衣料的衣袖被她方才攥得皱皱巴巴,甚至还染上了些墨印子。 ……墨印子? 看向自己方才拽着谢澜的手,贺文茵方才发觉了她来时竟未曾将手洗净。 “……雨眠。” 贺文茵朝一旁雨眠招招手,低声道。 “你瞧这里。” 将目光投去姑娘那时,雨眠先是惊诧,后是哭笑不得。 谁知姑娘的粗心大意反倒成了她清白的证据? 无奈摇摇头,又朝贺文茵一笑,她径直向前,对谢澜行了个礼。随后,她便站了出来,朝着众女眷,不卑不亢朗声道: “今日姑娘出门出得急,药汁溅在手上,直至方才,姑娘手上都满是药味道。何况姑娘今日出门前手上染了墨汁,此刻都仍有印子。” “不知四姑娘是何处被推?推的那处定是会有墨色印子与药味,显眼极了,只需一看便知。” 闻言,贺文君浑身一僵,紧接着谢兰莹便近乎要瘫软在地。 她们再清楚不过,贺文茵自始自终碰都没碰过她一下,她身上何来的印子? 偏偏贺文君今日穿的是藕粉的衣裳,只要众人不是眼瞎的,便都能瞧见她身上半分印子也不曾有,甚至连灰都不曾有几粒。 很快,便有人声传了出来。 “贺四姑娘身上……好似没有印子啊?” “总不能拿手背推人,抑或……用脚罢?可她身上也不曾有鞋印啊?” “那旁的事……只怕也同她说得不同罢?” 听了这话,贺大夫人先是一怔,随后便立刻回头一看。 她误会文茵了? 而贺文茵此刻已然站了起身。她先是朝着谢澜微微一福身,随即垂着脑袋,微微朝众人示意了一番——那瓷白指尖确是染着不少墨色。 “我方才便说过,并未推她。” 贺文茵仍是方才那般挺着瘦弱脊背,轻声道。 “至于私会一事,更是子虚乌有。想是四妹妹是比我还清楚其中关窍的。” 一旁,谢澜静静瞧着她。 女孩分明身量不高,又清瘦,身子却宛若修竹般挺拔,静静站在那处,任凭流言变了又变,也不曾有分毫变化。 回想起那衣袖确实染了些小小灰渍,他眉眼柔和,不自觉便笑了。 他的贺文茵总是如此聪明。 面向众人时,他声色中冰冷都仿若化了几分:“如此一来,想是她口中所言一切,皆是子虚乌有了。” 还未待他说罢,谢兰莹便抖若筛糠扑通跪下求饶: “国公!小女只是无心之失,还请国公——” “如此。” 对此置若罔闻,谢澜只漠然回头。 “既然你拿你们一支立誓,此后你们这支便分出去罢。只是一切仍归谢氏,你们人出去便是。” “至于这个贺姑娘。” 谢澜一顿,眯眼一笑。 “我自会亲自登门拜访。” 完了。 全完了。 只觉脑内嗡嗡轰鸣,贺文君瘫软在地,还是被身侧丫头搀扶到大夫人身侧的。 而未曾预料到这事竟是这样了结,众人散去时皆神色复杂,唯独嘴却闭得极言,有人问了,也只笑道是误会一场。 见人终于散得七七八八,谢澜侧过身去瞧贺文茵,仿若变脸一般,刷一下面色便由阴沉至极变得柔和无比。 他温声启唇, “好些了不曾?”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又在阴间时间更新了[裂开] 以及因为16号排榜,所以16号暂且不更,作为补偿16号下一次的更新会多更一点[猫爪] 第18章 狠手 ◎人前宝宝今天爱我吗,人后阴暗刀人◎ 闻言,他身前女孩微微点了点瓷白的小下巴。 方才谢澜过来时,贺文茵愣怔着,自是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与众人作何反应。 只清醒时莫名瞧见贺文君与谢兰莹扑通一个接一个跪下,听闻谢澜道要将她们一支迁出去,心中暗自念叨,这么好脾气的人都惹他发了火,可见平日里他们一支怕是也跋扈得不成样子。 但…… 瞧着已然因打击过大而昏倒的谢兰莹与一旁焦急去搀她,却只得又慌忙跪下的谢母,贺文茵不忍抿了抿唇。 “只是……再过些日子便是年节了,国公将他们一支迁出,会不会不好?” “不必担心。”她瞧不见的角落,谢澜只冷漠瞟一眼那两人, “他们这支前些年私吞了不少公家与平民财地,本就该被修理一番,现下倒正好叫我寻到机会了。” 那便不值得同情了。贺文茵闻言点头,“原来如此。” 只是除掉一支恶人也得寻个机会,看来他平日里也有不如意的事儿呀。 瞧着谢澜那漂亮得晃眼的俊俏笑脸,贺文茵默默想。 而一旁廿一听了这诡谲玩笑,只觉着面上笑都险些要惊到地上。 主子何时如此能编了?那事过后,谢家满门在主子面前连抬头都不敢,哪还有胆量去瞒着他做些下作勾当? 只是贺文茵对此浑然不觉,“只是我今日之事……啊,对了,还有那日的摆件,该如何谢您?” 听着背后分走面前女孩注意的碍事两人已然被带离,谢澜低垂眼睫,温润笑道,“若真是要谢我,不若先改了称呼罢?” 听了这话,贺文茵只眨眨眼。 这便是她不知他是何意了。 自己此前不是同她说过么?怎得连个印象也不曾有? “不是说了么?”如是想着,谢澜只得无奈看向眼前睁着一双圆圆眼迷糊看他的女孩,语气中隐隐有些难以察觉的委屈, “唤我谢澜就是。可你今日却唤了我一整日的国公。” 正说着,谢澜忽地微微侧耳,作出一个听的姿势后,在背后一挥手。而还未等贺文茵回话,他便面含歉意地轻声启唇。 “我有些事需处理,时候也不早了,送你回去好么?” 贺文茵正有此意。于是一步三回头地送贺文茵回府,再三叮嘱她好生吃药好生用膳好生歇息,谢澜方才径直去了京郊一处偏远宅院。 这处院子分明没有人气,却打扫得一尘不染,似是只需有人进去便可直接住下的样子。然则,若是寻常人,只得扒着窗往里头瞧一眼,怕是便会被吓得软了身子。 ——这里头竟全是些被擦拭得锃光瓦亮,却仍冒着浓郁血腥气的可怕黑铁刑具。 面色阴冷地迈入其中一扇由身着重甲侍卫合理推开的厚重铁门,谢澜径自沿着其中狭隘阶梯向下。 越是往下,越是能嗅到一股难以掩饰的腥臭味道。 这味道与其中的脓水气味并着浓郁铁锈味道混合在一起,直叫人觉着又惧又怕,要将昨夜的晚饭也一同吐掉。 更莫提其中没有一丝日光,只能借两侧沾着不明深褐色水液的白烛微微照亮,还有不似人声的哀嚎自其中一遍遍传来,谢澜身后见惯了大场面的侍卫听了都有些起鸡皮疙瘩。 而谢澜置若罔闻。 仅是面若冰霜般向前。 直至周身气息宛若与这牢融为一体般冰寒瘆人,他方才迈入了这地牢尽头一间囚室。 瞧他过来,一守门士兵慌忙吱呀推开染红铁门,又恭敬于特地留下的干净处搬来把太师椅。 “国公这边来。” 瞧见用刑时留下的血/迹,谢澜不着痕迹皱眉,护着那片染了小小墨痕的袖角不被弄脏,方才稳稳坐至了太师椅上,望向身前。 那里竟是倒挂着个人形活物。 他已然浑身连着衣物发红溃烂,除去头部外周身腥臭口子皆流着脓水,身上又有数道烙铁印子与数不清鞭痕,此刻各色液体与早已裂成布条的衣物混在一起,颇为狰狞可怖。 而那倒挂的铁钩,更是直直穿过他双脚两侧骨头,叫他纵使早已意识不清,也仍发出可怕哀嚎来。 瞧着这可怕景象,谢澜一身青衣,只静静一次又一次抚着那片早已没了药香味的衣袖。 直至行刑人到场行礼,他方才挥手,示意可以将兴庆伯用冷水泼醒了。 瞧着他早已没了人样的老脸,谢澜慢条斯理用修长指节敲着扶手,“碰过文茵的手不曾?” 兴庆伯闻言只嘶吼,“……你!你是何人,为何要将我关至此处!” 见状,谢澜低头微微一叹,随后便是一摆手。 随着一阵凄厉尖叫,那人一根粗胖手指先是指甲被烧红刀尖连根挑断,再是被烧红烙铁重重一碾,直变成了一滩烤好的烂肉泥。 再度抬头时,谢澜目光已如恶鬼一般。 他有一搭没一搭抚着袖角,死死盯着兴庆伯泪与血混在一同的脸,平平道,“伯爷只管答话便是。” 那烂人只得哭叫道:“我……我没有!” 谢澜挑眉,“当真不曾?” “当真……不,不曾!” “嗯。” 似是听到了满意答案,那行刑人也随着他的停顿停下了手上烙铁。 这便停了吧? 兴庆伯已然绞成浆糊的头脑模糊想着,近乎马上要失了神志昏过去。 “——可你这手,想是碰过她的庚帖罢。” 可谁知,下一息,见他近乎要翻过眼去,谢澜忽地笑道,“该剁。” 随着冰块浸过大斧咚咚咚的剁骨头声,与那人因剧痛而发出的濒死嘶吼开始又停下,那人粗胖右手逐渐被剁成了一滩同手指般的泥。 只是谢澜仍不满意。 他攥着袖角轻笑起身,锃亮长靴碾过那仍有触感的烂泥,听着那哀嚎,一身清爽青衣也逐渐染了血色,接过再度烧红利刃,慢悠悠道, “这双眼,想必也看过她了。该烂。” 待到那双浑浊老眼也被他搅烂,兴庆伯再也忍受不住,咯咯两声便径直昏死了过去。 谢澜收起笑意,毫不留情将那尖刀对着他面门踹过去,近乎再也掩不住眉间戾气。 “险些忘了。” “与你定亲,她定是不适至极,更莫提还有你的好儿子……” 若是世上有当真能叫人不死的灵药便好了。 对于这两人,他只觉着死太过便宜了他们。若是不会死,那他便不必留着手,尽可把天下酷刑都给这两人来一遭。 出了牢门,又去完一趟冯曜囚室,谢澜平静吩咐道。 “廿一,叫郎中给他们撒上最好的金疮药。” “可别叫他们太早死了。水刑晾他几日后放出那冯曜,叫他们父子相见一番,再将他那亲卫带过来,便说是我已然回了江浙,他如今只需再等几日便能跑。” 如是说着,谢澜缓步迈上阶梯,声色中寒冷近乎叫身旁侍卫不寒而栗。 “将他们引出牢去,将将要出门时再捉回去。如此反复来上几遭。” “……是。” 颤抖着回了话,廿一默默在心中点一番那支人头几何,犹豫着恭敬问道:“……那那支人……全部不留么?” 谢澜闻言思忖许久。 直至出了门,那已然泛红日光打在他发红青衣衣角,他方才缓缓启唇, “老弱妇孺便留着罢。免得日后她发觉了会不喜。” 说着,他摸向腰迹丝毫没沾上血味的荷包,忽地又笑了。 白日里他递给贺文茵的糖,上头笑脸是他这些日子画的最好的一个。而里头他特地放了许多他平日里用的松香,就是想着她吃时能想着自己。 而信手剥开张其上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的糖纸,将梅子糖缓缓放入口中,谢澜睨一眼身后宅院,笑得越发开怀。 比起叫他替她,她会喜欢由她自己一步步将平阳候逼上绝路罢? 毕竟自己便如此做过。 如是想着,他便越发想见她了。 只是分别半日不到,怎得又如此想她? 于是,他吩咐道,“去平阳候府。” …… “——什么?国公昨晚过来了?怎得没叫我?” 听了过来叫她起床喝药的月疏碎碎念,贺文茵一个咸鱼打挺便从榻上坐了起来。 昨日白日里闹的事情太大,她回府用过膳,日头将将刚落下后便一头栽倒在了床榻上,纵使夜里被梦魇惊醒了几回也倒头便睡,完全不知他竟悄然来了一回府。 一旁雨眠将药碗递给她,轻笑道,“侯爷原先是要叫的,但国公得知姑娘睡着后便将人拦回去了。” 月疏更是来劲,“是啊!姑娘你不清楚,昨夜国公来完,贺老四便被关进院儿里了!侯爷还发了好一通火……” 听闻碎嘴子月疏细细讲着昨日种种,贺文茵只瞧着面前小桌发呆。 今日是个晴日,又是午后,故此春山院也难得透了些光进来。那水晶摆件在悉光下越发耀眼,还在桌上投下粉绿色的摇曳影子,看上去比真花还要赏心悦目。 ……这也是谢澜送的啊。 每每与他见面,她内心疑惑便要更深一分。 谢澜此人,仿若一个照着她的所求量身定制的幻梦泡泡。莫名其妙便知晓旁人皆不清楚的她的一切,而又在知晓这一切后仍莫名其妙地对她释放善意,好似善意不要钱似的。 何况便是她前世的世界,男人听了自己女朋友疑似私会不都会发火吗?他怎能如此坚信自己的清白? 在一旁手舞足蹈讲着国公如何威风,月疏见状一脸八卦扭头过来,“怎么,姑娘难不成是在为没见着国公遗憾不成?” “怎么会。”从愣怔中回神,贺文茵低笑着摇头。 只是昨日……是姨娘死后,她第一次被除了月疏雨眠外的人那般信着。 晃晃脑袋把谢澜身影从自己眼前赶走,贺文茵忽地想起,“话说回来,今日是不是到了你同那书铺掌柜说好的截稿日子了?” “呀!”雨眠闻言立即转身快步去瞧记日的本子,“现下可已然快晌午了!” 于是贺文茵一口干了那药,面如菜色起身下床,“那便快走罢。对了,这摆件……还是收起来为好。” 月疏闻言疑惑,“姑娘不喜欢了?” “只是不想见它白白落灰。”贺文茵摇头,垂眼斟酌一番,许久才肉疼道,“待我拿了钱……便去给它打个琉璃罩子。” 她忽地便不想要他的心意在此落灰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四天不出意料应该是日更,今天(17号)在考虑给书换新封面不小心更晚了[爆哭]抱歉抱歉(360度鞠躬) 第19章 书迷 ◎贺三姑娘!我是你的书迷啊!◎ 今日贺文茵出门时,仍是带着帷帽。只不过不同于那日无厚衣服可穿,她今日是特地换了身从前的衣裳。 毕竟鸿宇书铺位于玄武大街末,虽比不得中央好,却也是掌柜赊了账才租下的铺子。 简而言之,人多眼杂。 虽说谢澜当真将那事压得死死,但她如今也算是“声名显赫”,穿身好衣裳指不定就叫人认出来了。 也正是因了地段,这铺子租金极高,这些日子她未曾交稿,想必营生是差了些。 何况据雨眠说,那日掌柜的瞧着怪可怜,说不定真是一家老小都吃不上饭了,叫贺文茵颇是愧疚了好久,方才极快地将稿赶了出来。 果不其然,她拐弯过去时,往日里排队都得围成圈的书铺,如今竟只有少数几个散客在里头百~万\小!说,瞧着还是蹭书看的穷书生,手中拿着夹咸菜的面饼子,颇有一番打持久战的意思。 而远远便瞧见那三道熟悉身影,一把年纪,身着老旧布衣的掌柜此刻一把鼻涕一把泪,慌忙便小跑过来迎了人。 眼见他一副贫寒模样,贺文茵心下一奇。 她记得这掌柜此前不是都穿上绸缎衣服了么誻膤團對?怎得还朴素起来了? 谁知,这掌柜见她,步子更是宛若见了一块移动的大金元宝般慌忙, “文姑娘啊!文姑娘——您可算来了!” 贺文茵疑惑发问, “您怎得穿成这样?” “您有所不知啊。”掌柜闻言又流一把老泪,吸着鼻子道, “往日里,除了到店买话本子的,还有不少小姐夫人喜欢派丫头小厮来咱们这定书,约好《林家女将》出了新册便送过去。如今您大半个月不交稿,这,这……” 听完,贺文茵只觉啼笑皆非。 她说呢,怎得这老板忽地便有了胆子敢一下从小巷子里搬到玄武大街来,想是送书过去时收了不少铜板银两。 但这家伙这么些年来给她分红可照旧抠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倒贴钱呢。 “今儿我不是便交稿来了么?” 随他走进内间,贺文茵瞧了瞧掌柜面上遮不住的红光,亮亮手中书稿。 “哎!快叫我瞧瞧!”果不其然,瞧见了这,掌柜的疏忽间便变脸般破涕为笑,伸手就要来拿那纸张: “文姑娘当真是文曲星在世,文昌仙子投胎下凡!没了您,我这小店怎么活啊!” “莫要急。” 闻言,贺文茵却笑笑,挑了个铺着软垫的椅子一坐,慢悠悠浅啜一口茶水,方才道: “前不久,未央大街也有家书铺来找了我。既然我乃是文曲星下凡,那您是不是得给文曲星加些分红?” 掌柜的听完顿时一愣。 他哪能当真潦倒到如此境地?定书的夫人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不代表手上没银子。 他跑一趟,便能拿到十个穷书生也给不起的钱来。若非贺文茵这些日子断稿,他都有心思想将铺子换到大街正中去。 至于今日,自是装的。 合作这么些年头,他再清楚不过这文姑娘乃是个软心肠的主。 前些年他为了迁铺子当了媳妇嫁妆,又饿了儿女一阵,本不算什么事。 谁知这文姑娘闻言便表示她可少要些分红,这才叫他动了歪心思。 他今日本想着卖卖惨,说不定能将那分红收回去。 哪知她竟是清楚其中关窍的,弄得他尬在当场,直至贺文茵喝完茶水也不曾挤出半个字来。 赵宣佑便是此时迈进书铺里间的。 他是这书铺的老主顾了,每每《林家女将》出了新,少不得要叫掌柜千里将最新刊出的几册书送至北境。 因着这些年所出银钱颇多,方才有了这不必通报便进内室的特权。 可现下,他往常所坐之处,却娉婷坐着一姑娘。 她一对如柳般黛眉微微弯着,乌发只松松一扎,却越发显得她肌肤如雪又似鲛绡。 更别提那双眼中正含着春水般的笑意,直叫他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回了魂来。 这是……贺三姑娘?! 她手边的是……《林家女将》的稿子! 此书著书人果真是她! 但他自是知道一姑娘家不能暴露真名。 故此,找借口将那掌柜支开后,他方才极尽激动地上前去,吓得贺文茵在软椅上连连缩了又缩。 可赵宣佑分毫不觉,只又惊又喜朝着面前姑娘一遍遍高唤: “贺三妹妹!” “赵小将军?” 暗中冲十一比个手势,贺文茵只觉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礼貌应一声便默默起身。 却早已顾不上瞧她反应几何,赵宣佑胸腔中唯有满腔倾慕与喜悦一遍遍冲刷着本就缺根弦的脑海。 他瞥一眼那书稿上的字迹,欣喜若狂: “果真如我所想,你便是这书的著书人!” “贺三妹妹……不,文姑娘,实不相瞒,我四年前便是你的书迷了!” 他首次见贺文茵,便是在彼时仍是个小书铺的鸿图书铺里头。 正如他所言,那是四年前的事儿。 因着北境寒凉无甚可玩,家中又管得严,他只好趁来京中的机会淘些闲书看。 谁知玄武大街上人头比他曾瞧见的战场上士兵还多,挤着挤着他便被挤到了个小巷里头。 那时候明月早已挂在了正中,腊月寒风吹得习武的他都瑟瑟发抖,也顾不上什么,慌忙便进了这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子里头稍稍取暖。 谁知,他进来后才发觉这书屋破破烂烂,只有个穷书生不顾掌柜的驱逐,厚脸皮穿着破袄子,手中拿着策论册子喃喃在念。 但一时半会又没处可去。 无奈之下,他叹一口气,只得在里头胡乱转悠。 也便是转着转着,他的余光方才瞥见这小书铺里头,竟还站着一姑娘。 如此凉的天,她竟只穿着件露出里头芦花的薄衫,小脸纵使在昏黄烛光照耀下也是中带着病气的苍白。 而她手中,竟是握着一叠写满整齐字迹的书稿,正在轻声同老板讲些什么。 她是来供稿的? 见状,赵宣佑瞪大了眼,眉毛近乎要飞去屋顶上。 要知在这大晋,寻常女子,就宛如这姑娘家的,大抵是连自己名字都不认得。 而纵使是王公贵族家,除去教姑娘写些诗外,也只会叫她们读女戒女训,少有看正经书者。 而这姑娘,竟是能自己写书来,还能有人愿刊登售卖? 真真是奇事一桩。 因着这浓浓好奇,他最终也没遵了那劳什子君子风范,只做贼般凑上前去听她同掌柜的交谈。 “……年景不好,我家中孩子已两日没能吃上饭,上月的钱,怕是只能为姑娘结八分了。” 闻言,又瞧见那女孩手中也只有几串旧铜钱钱并些碎银子,思及北境冻死平民,赵宣佑心下一沉。 果真何处百姓今冬都过得如此之难。 但他手中银两是备着要买东西带给北境年幼弟妹们的,故此他思来想去,也只决定稍后买些书来,便当是行好事了。 “……这般么。” 而听完这话,那姑娘只垂下眸子,点点手中银两。 借着这小动作,赵宣佑方才瞧清她唇上也不曾有什么血色,身姿更是单薄至极,还微微咳着,宛若一个瓷或是雪做的仙子。 “那我便只留这些吧。” 谁知,下一刻,她竟将手中碎银两尽数交还回去。 瞧着那些碎银,在后偷听的赵宣佑心中忽地一惭愧。 这姑娘家中怕是不比掌柜的好上多少,都愿意将快一两碎银的辛苦钱尽数让出。而他…… 可这还并非最令赵宣佑惊诧的。 最令他瞪大了眼的,是还不等那老板反应,她竟又数着递出几枚铜板来,一并递了过去。 “……书生,也请掌柜的莫要赶了。春试将近,我瞧他衣着贫寒,想是家中属实读不了书才来此的。” 说完,不顾他与掌柜的愣怔神色,那姑娘便戴上帷帽,点点头离了书铺。 而赵宣佑摸着手中装着满满银票的,来时祖母塞给他做今日零用钱的荷包,沉默许久,方才上前去问那掌柜: “……那姑娘所著是何书?” 而瞧他衣着华贵,掌柜的立刻一抹方才哭脸便笑脸相迎道: “公子您有所不知啊,方才那文姑娘便是近些日子里卖得最好的话本子的著书人!那话本子名为《林家女将》,公子您坐啊,坐!我去给您奉上来。” 自那书中,他读到主角林妤毫不犹豫便替兄从军以报答志向,读到林妤为废除劫掠城池妇女充作军妓一事,仅是一小兵时便敢于与将军对峙。 又读到林妤费劲千幸万苦终于当上百夫长拿到赏钱,虽自己也穿不暖,却只笑笑便尽数捐去给受冻灾的贫民施粥。 更是读到她酒后高歌,朝那为战死于得胜前夜将士所立的无名坟仲遥遥一洒烈酒,又对月高高一敬,朗声大笑,“惟愿躬身微末,广济天下太平!”。 此间胸襟与凌云之志,虽身处尘泥却仍愿救济天下的宏愿,便是他这般当真长于镇北将军家的男子,也着实为之震撼了一番。 直至玄武大街喧闹声寂静又响起,明月落下换了日头上来,家丁找来将他带离,他方才恋恋不舍放下手中书册。 不知不觉间,他竟已看了一夜的书。 自那后,他便定下了每月最新册的《林家女将》,又寻来最好的画师为那日印象中倩影画像,生怕忘了她。 世间怎会有这般的女子? “我……” 正欲想她说明其中缘由,忽地,那内室的门竟又是被吱呀推开,不远处传来一道温润男声。 “文茵?” 连“文”字都未曾听全,赵宣佑便攥紧了拳。 怎得又是他? 他那日同样听闻贺三姑娘出了事,匆忙要赶过去时,便被尚书府侍卫拦了个彻底,道是女眷所在,他不得入内。 但他分明瞧见特地穿了身同贺三姑娘同色衣裳的谢澜也在里头站着! 是以那事后,听闻这声音,他如今只觉着气得牙痒痒。 如何,他谢澜就不是男子了?? 他便能为贺三姑娘解围了?? “呀。”可偏偏贺文茵也得救一般立刻朝那修长身影走去,“你怎得也在这处?” “办事时恰巧路过,瞧见你在,便来看看。” 边不动声色踱步抢占了贺文茵身侧的风水宝地,边缓缓看向一旁近乎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的赵宣佑,谢澜面色极其和善地笑道: “只是……这位是何人?可否同我介绍一番?”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贺是个自己淋雨也愿意为别人撑伞的特别好的好宝宝[撒花][撒花] 第20章 想她 ◎在一旁落寞等她的小倌。◎ 怎么又是他?? 望向眼前那一身黑圆领袍的不速之客,赵宣佑一对粗黑眉毛近乎要狰狞扭成片麻花。 怎得,向他炫耀贺三姑娘同他极熟,熟到他一来她便凑过去不成?不过只是借着权势帮了她一回罢了! 甚至还威胁自己莫要再靠近她,连她身边的个地方都飞快霸占了! 可恶! 狡诈! 奸邪! 悄然瞄一眼垂着巴掌大瓷白小脸安静立于谢澜身侧的女孩,赵宣佑只觉心中无名火越发得大,近乎要连着可恶的人一同烧个干净。 可他却又委实不善言辞,嗓内将要蹦出来语句皆是些骂骂咧咧,叫贺三姑娘听了定是觉着他不好,故此只得怒目瞪着谢澜,将唇抿成白色。 而这畔,瞧他气得连话也说不上一句,谢澜笑容越发和善。在瞥一眼身侧女孩乖巧乌黑发顶后,更是冰山般语气中都带了些诡异笑意。 “是了,原是……小赵将军啊。” “你常年不在京,险些叫我把你忘了。不知你父亲可还好?改日到贵府,我定是要同他一叙。” 闻言,赵宣佑额上青筋蹦得愈发开怀。 ……这人一副自己是他晚辈的口气是什么意思?? 一旁,安静立于谢澜身侧,贺文茵却未曾注意到这两人间涌动暗流。 她只默不作声伸出纤细手掌,将赵宣佑手边《林家女将》书稿拿了回来。 虽说一向知晓她那书卖得好,但这在这交通尚且极其不发达的年头,京城之物很难流至北境,即便是有,也多是每年秋冬时运过去赈灾的粮食。 何况鸿图书铺说到底也只是个小铺子,她这书是无甚可能被北境书铺刊卖的。 因此,她不知连这人也看过自己的书,方才他又忽地凑过来,委实吓了她一大跳。 只是…… 瞧着屋内软椅旁不知想到什么一般,忽地朝他们这头张扬一笑的赵宣佑,贺文茵一皱秀气黛眉。 被这赵小将军知晓了她这写书一事,难保他人不知。那她今后是能写还是不能写? 除去行走宫中的女官,这大晋女子抛头露面乃是大忌,女医行医尚且偷偷摸摸,更别提这类写闲书的事了。 就因着这荒唐缘由,她写时都是仿着男子口吻写的,生怕被人扒了马甲去。 何况,若是贵族女子抛头露面,那更是大忌中的大忌。不仅这女子自身会被人指点,连带着她夫家也会没了面子。 可除去为月疏雨眠寻个好归宿与查清那事外,写这书也算得上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了。若非实在不成,她还想接着写的。 思及此处,贺文茵悄悄望向一旁谢澜。 他听到方才那话了不曾?应当不曾罢? 也正是此时,赵宣佑清朗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不知贺三姑娘可否过来一趟?关于方才那事,我想姑娘也是想同我谈谈的罢?” 闻言,被戳中心事的贺文茵只得一轻叹,抬眼望向谢澜,“……可否劳烦国公在此稍等片刻?” “好。” 笑着答过女孩的话,又死死盯着那个快步过去的清瘦身影瞧,谢澜一身黑袍立于门前,视线与影子皆若毒蛇一般,仿若顷刻间便要攀缠上去。 纵使她已然不在她身畔,他也想要牢牢将她捆在自己的目之所及处。 若是能自此开始融为一体,直至转世轮回也再不分离…… 那便是最圆满的了。 可分明与她分别许久的那么些年都苦苦熬过来了。 默默在心中念着,谢澜垂下眼睫,神色不清地望向手中至今仍旧鲜红的掐痕。 现下为何却只是离了她一晚,他便仿若得了除去她以外无人可缓解的重疾般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只觉着魂魄缺了一块,惟有瞧着她抱着她亲吻她时,方才好似短暂地又从地底重回人间活了一阵。 更莫要提昨夜,他恍惚间还好似回到了……未曾回到这里的时候。 不过从榻上起身的功夫,他眼前景色便几经变换,从为迎娶贺文茵近乎整个修整了一番的齐国公府,再度回到了鬼气森森的江南谢府。 那榻边方才抬进来的,为贺文茵做好的一箱箱衣衫,则疏忽便在他面前便变成了过好些年才会在江南时兴的式样。 纵使他用尽办法,那些在她死后四年仍照旧按月为她置办的衣衫还是渐渐朽烂了。 前世曾有一次,他短暂牵着记忆中她的手,领轻笑着说又乱花钱的她去瞧他新置办的衣服。 可回过神来,却发觉眼前只是漆黑一片,掌中并没有她苍白指尖微凉的触感。 而手上衣衫早已朽坏,绸缎中上好丝线在他手中一寸寸腐烂散开,其后更是仿若铁丝般,在他颤抖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 至于此刻那些痕迹,则是他昨晚在此般幻像与辗转间,竭力克制着不去扰她时留下的。 ……倘若这当真是自己步入癫狂后的幻想。 如是想着,谢澜再度抬眼,深深看向贺文茵,目光仿若深不见底的死潭。 她会是真的吗? 只是不过多久,他薄唇边便有声轻笑逸了出来。 罢了。 不论真假生死,只要是贺文茵便好。 无论如何,贺文茵总是要与自己一同的。她总会是自己的。 方才他正在一旁酒楼同心腹讲着同吏部那两人合作的要务,忽见十一急得显出身影飞身进来,道姑娘急需他过去救场,方才匆匆赶来——纵使其实脚底生风,内心窃喜又多了个见她的理由罢了。 只是……现下为何她同那赵宣佑聊得如此开怀? 将自己从思绪中抽离,谢澜沉着脸抬眼望向贺文茵与赵宣佑的方向。 不知何时,他们二人间的气氛早已不复方才他来时的尴尬。反倒是热络得很,叫他仿若变成了贺文茵的外人一般,连句话都插不进去。 “原来赵小将军也喜欢那一段吗?” “不仅如此,我还觉着这册中写得最好的便是林妤朝李将军举刀那一段!太威武霸气了!” “您懂我!这段我可又废又改了三会方才定稿!” “那这便是我同姑娘间的隐秘了。” 如是说着,趁贺文茵低头去百~万\小!说稿的功夫,赵宣佑露出犬牙,朝谢澜挑衅一笑。 见状,谢澜只笑回去,并不作反驳。 只是那笑却阴沉得要命,莫名叫赵宣佑觉着他又有了几分像那日威胁他时的恶鬼模样。 他怎会不知她写了书呢。 ……只是,也只知晓她写了书罢了。 算下来,他对她那书的了解,竟是还不如赵宣佑多。 若要回忆一番,便是由着上一世,他遇到贺文茵时只觉着这女子能拖着命不久矣的躯体千里躲避追杀至此甚是有趣,手上又确有他所需的证据,便随意答应了她的要求。 ……而待到他想要知晓她过去时,却使尽浑身解数探听也打听不到贺文茵在闺中的多少消息,只不过在闲谈间听闻她讲她曾写过书而已。 那时,诸事皆了,而她迟迟不愿放下的那口气也终于放下,便只安心等死,半个字也不愿同他多说。 而她现下仍是不信他。 尽管写书不过是件再小不过的事,莫说同她谈天,便是要他同她一起写,世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做得比他更好。 可她哪怕要同丝毫不熟识的赵宣佑说。 ——也不同他说。 世上怎能有人了解她甚至甚过他? 如是想着,谢澜周身气息越发阴森可怖。直至赵宣佑与贺文茵作好约定恋恋不舍走后,方才恢复了温润笑容,朝满脸抱歉看来的女孩温声道: “方才你同十一比了个求助的手势,恰巧我在望江楼谈公务,便过来了。” 如是说着,谢澜静静垂下细密眼睫,将眼内情绪遮了个一干二净。 ……只是脸上仍那般笑着,浑身上下不自觉便透露出一种委屈来。 或是因着今日要谈事情,他今日穿的是件并无修饰的黑袍,瞧着威严吓人得狠。 但偏偏那神情,那口气……怎么仿若是个被她召来侍奉却又丢下不管,只能在一旁落寞等待的小倌? 如是看着他面色,贺文茵只觉越发愧疚。 她怎能因着同赵小将军谈论书中内容一时上头,便忘了在一旁静静等她的人? 她心肠软,压根见不得别人这样,尤其还是因着自己的错处,当下便将自己检讨了个遍。 怕因为她那时比的那手势,本并非求助,只是十一教她的那些她还学得不熟练,在慌张下对险些扑出来的十一把“不要急”比成了“救命”,方才叫她去找了谢澜。 谁知她并没事不提,还因着不知情将他晾了这么好久! 他对自己那么好,若是黄了他的事,那她当真要以头抢地了! 瞧见眼前女孩几经神色变换,谢澜仍是垂着眼睛以掩盖其中戾色。但在不自觉间,那里头的戾气早已尽数融化,变成了满腔的柔情与爱意。 今日十一叫他过来,是因为她没记清手势的细微分别罢? 当真是个小迷糊鬼。 如是想着,谢澜便低低笑了起来。 他微微低下脑袋,修长指节凑至贺文茵慌乱双手前,似是要上手教她如何去摆,却又在她感到不适前恰如其分停下,只留下周身微微松香在她指尖,轻声道: “瞧你这般,不似是要叫我救命,想是未曾记清那手势罢?来。” 如是说着,他修长指节稍一变换,大手便作出一个标准至极的动作来: “叫她暂且不要妄动的手势是这般摆的。” 见他仍在这耐心至极地同她消磨时间,贺文茵只觉着脸上都烧,慌忙摆手: “……我无事的,你去忙吧?耽误了你的事可——” 谢澜却笑道,“我的事情不足挂齿,你无事便好。方才你是要同掌柜的谈事情?廿一,去叫他过来。” 见掌柜的诚惶诚恐跑来,又悄悄瞥一眼他国公府腰牌后颤抖着从钱袋子里掏出白花花银票递给贺文茵身后雨眠,他方才开口,语气中不舍近乎要拉出丝来。 “那我回了?近来天气寒凉,若非必要,可要记得带手炉……” 贺文茵红着脸点头如捣蒜。 只是谢澜走后,她回去拿帷帽时回想了一番同赵宣佑谈话时落至自己身上的奇怪眼神,方才迟钝地意识到件事儿。 ……他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 玄武大街,望江楼雅间。 没去管里头等他等得秋水望穿的心腹,谢澜径直进了门便直接将身侧腰牌里头暗扣打开,露出夹于其中的暗杀令来。 一旁廿一看着他离了那贺姑娘起便可怕得像要诛人九族的神色,一时间便懂了个全然,立刻慌忙撩起袍子扑通下跪,焦急喊道: “主子……主子!那赵宣佑杀不得啊!” 哪知谢澜理都没理他,径直踩过他落于地上袍角,便要将手中暗杀令递给已然现出半分身形的死士首领。 “主子!您三思啊!” 瞧见那暗杀令的一瞬,屋内便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室内人皆知这暗杀令自设立起便不得有人违抗——因着结果便只有死。 唯有廿一仗着儿时情谊,豁出命去扒他袍角,厉声央求着。 “怎么便是我杀的了?”谢澜闻言平静地擦擦暗杀令上灰尘, “北境近些日子积雪厉害,赵宣佑祖父偏又病危,他尽孝心切,却在探望祖父路上意外遇雪崩而亡,与我何干?” 如是说着,将那暗杀令递出,谢澜沉声朝着一旁死士吩咐,“去唤盯着北境那头的人来。” 便是这时,思及主子近日来种种失智举动,廿一忽地急中生智,高喊: “您这般,怕是……会叫贺姑娘起疑啊!” 听了“贺姑娘”三字,谢澜似是终于恢复了些神志,恐怖眼神睨他一眼: “如何会叫她起疑?” “您想啊。”廿一竭力忽视那目光中怒火,用出毕生头脑,冷汗直冒,较劲脑汁将劝解的话从嘴里往出编。 ……只是贺姑娘啊,对不住了! “方才您叫我隐于角落听着,如何能听不清贺姑娘同赵小将军谈了什么?他们约定要定期传信以交流这书,万一赵小将军谈及您曾对他说过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如此倒也是。” 听完,谢澜忽地一笑,信手便将暗杀令丢到了一旁。 也是。何必要现下便杀了他呢。 要毁去一个人,手段太多了。 只需叫贺文茵如厌弃冯曜般厌弃了他后,再杀就是。 …… 平阳候府。 因着今日本还应有课程要上,贺文茵今日是称病才未曾去的。因此出门回屋时仍是翻墙——现下有十一带着她翻,倒是轻松不少。 因着爱清静,她并未收下大夫人要按嫡女规制往她院中添的婢女。故此她们三人今日皆出去,院内本应无人才是。 可谁知,这里头竟站着一人。 【作者有话说】 因为压字数的原因明天一更后再更就是周四周五啦[爆哭] 第21章 徐氏 ◎歪嘴龙王◎ 因着订那琉璃罩子同掌柜的讲价颇废了一番功夫,又顺路去寻了一番那日那两只猫耽误了时辰,故此,待贺文茵被十一抱着翻回院墙时,天色已然暗沉下去。 而那身着一袭白衣的人影便是这般静静立于昏暗院内瞧着这墙的方向,在风中越发显得飘忽不定,叫她她不由得便打了好几个寒战。 若非十一步履稳健,双臂有力,她险些就要一头便栽倒到院内花丛里头去。 所幸便是这时,她身后雨眠点起了廊下烛灯,叫她方才看清了那人面容来。 只见她约莫十七八左右,面容姣好,身量偏高,着身青白交领琵琶袖并马面裙,小腹微微挺着。 ——隐约能瞧见裙下有绣花鞋的影子。 仔细确认一番,贺文茵悬着的心方才又复了位。 只是对这人,她越看越觉着有些眼熟,细细又瞧一番,才发觉是平阳候那日新纳回家的那小娘子。 意识到这事时,她登时额上便有冷汗冒了出来。 完蛋,人家有孕在身,她名义上又是在这院内,如此将人家晾在外头不知多久,若是叫她受了惊或落了胎可如何是好? 来不及细想,她慌忙领着月疏便走上前去问: “抱歉,那日未曾听闻您唤作何名。不知怎么称呼姨娘?” 谁知,那小娘子见她姗姗来迟并无何不悦之色,只柔和一笑: “三姑娘叫我徐氏便好。我听闻三姑娘病了,便想着要来看看。” 如是说着,她边将手中食盒交与月疏,边垂头羞涩道: “我未进平阳候府时,家中弟弟要是病了,我娘便会杀老母鸡炖鸡汤给他。我本想着给三姑娘也炖点,但厨下那老太不叫我进去,便只好做些点心来了。还望三姑娘莫要嫌弃。” 见贺文茵闻言一愣,又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徐姨娘俏皮眨眨眼,面上泛起农家姑娘特有的红色来。 “你……啊,您是翻墙出去了吧?” “没事,我也是将将过来,不会说与别人的。毕竟我娘将我拘在家中干农活时,我也老出去同别人编狗尾草玩呢。” 是了。她是听闻月疏八卦过,这徐姨娘乃是农户女出身。 回忆起此前闲谈,她方才注意到她身子匀称,肤色也偏棕,面上满是红光,全然看不出是有孕在身的模样。 上下打量她一番,看着她确是比是个自己还要身子好些,贺文茵终是放下心来。她微微比一个请的手势,抿唇一笑: “无论如何,这都是我待客不周。还请姨娘进来说话罢?” 因着府上规矩,徐姨娘不得与她同行,只得在后跟着。 或是由于肚皮尖,瞧着像个男胎,她这些日子总是被老太太叫去侍奉。 本听说婆母会磋磨儿媳,她礼仪又学得不好,还是个见不得光的妾室,颇是忐忑了好久。 谁知被热切拉着下来细细一问,方才知晓婆母原也是个乡下出身的。 两人一见如故,她讲了许多干农活的事,婆母听了也越发笑得开颜,直拢着她手,同她说了好多府上人的话。 道大夫人乃是全京最好相与的主母,而大姑娘张扬了些,但心思是不坏的;二姑娘脾气极好,四姑娘年纪小,被娇惯得有些坏,说话不过心,叫她万万不要往心上放。 但……唯独讲起家中三姑娘时,婆母面色阴沉得吓人,道她是个尖酸刻薄又恶毒的,还总是病着,叫她少和她接触,别叫腹中孩子也染了病气去。 可听闻三姑娘病了,又听丫头说各院送过去的都是些面子玩意,她仍是坐不住了。 人家既是病了,那送些帕子绢子作什么?叫她擦汗擦身子不成? 再说,这些哪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好? 思及奉茶那日瞧见的三姑娘,分明只是瘦瘦弱弱的一女孩子,像极了她家中妹妹,哪有婆母说的那般恶毒? 故此,侍奉完婆母,她便匆匆来了。 今日她过来时,脑内念着的满是教习嬷嬷的话,生怕出了差错叫吃了三姑娘挂落。 更别提听说她身边有个名唤月什么的丫头,骂人可凶,颇胆战心惊了一番。 可默默回想一番三姑娘情态,又偷偷望向身前女孩在烛光下仿若闪着点点波光的衣角,徐姨娘不确定地想着。 但这三姑娘……瞧着其实脾气蛮不错的? 便是不安逸着,她便竟随着随着贺文茵进了屋。 室内亮堂又暖和,仿若是另一处地方。放眼望去,她只觉着眼睛都不知往哪里瞅。 只见里头地上与榻上铺满了绣着发光金线的织锦毛毯,摆着的屏风上头是大块大块白玉与翡翠,便是连那金色木头高几上头花瓶里的花,瞧着都是她没见过的稀罕模样。 她是个农户出身的粗人,道不出什么名头来,只觉着像是弟弟念诗时诗里头的瑶台仙境——不,比仙境怕是还要好罢? 而见这番模样,她身前那姑娘只是寻常往高几旁软椅上一坐,便遥遥含笑伸手招呼她: “姨娘这边坐。” 瞧着徐氏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满脸掩饰也掩不住的震惊,贺文茵垂下细密眼睫。 ……她当真只是来送点心的吗? 这念头方才冒出头来,她便默默无奈地在心中自嘲了一番。 在这府内混了这么些年头,她想人竟是也开始这般往坏里想了。 看眼前小娘子慌慌张张连脚都不敢往毛毯上落,她温和笑笑: “无事的。我这不将就何处能坐何处不能坐,月疏雨眠吃饭都是同我一道,姨娘想坐哪便坐哪。” ……只是,这丫头之前是跟在老太太身边的吧? 见身前人小心翼翼落座,瞧着她身后那方才被露出来的眼熟丫头,贺文茵眯眯眼,只面上仍是笑吟吟模样: “我屋内备着的茶水全是些药茶,补气血的,想是姨娘也能喝?” “自然可以!” 没留意身后丫头警告神色,徐姨娘一把便拿起那瞧着霎是精巧好看的茶杯,将里头饮子一饮而尽。 里头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喝着甜丝丝的,不知比婆母找人弄来的安胎方子好喝多少倍。 她喝完直呼: “不知姑娘这是什么茶?回去我自己也弄些来喝!” 贺文茵歪着脑袋一瞧, “好似是枸杞桂圆姜枣茶?里头应当还掺了些人参片,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徐姨娘便纳闷了。 她也觉着这在侯府这般高门应不是稀罕物件。 可她院中为何连这些都是每日只供一小些放到那保胎方子里的? 侯爷纳妾时,只给了她家些银子,并着些鸡鸭酒肉,家具物什一类的物件,却也比她们农户家寻常嫁娶女儿要多了。 她那时还感慨,不愧是侯爷,出手就是大方呢。 谁知这三姑娘这,还未曾出嫁,夫家便这般舍得为她花银子吗? 见她满脸掩不住落寞,贺文茵轻抿杯中谢澜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她喝的牛乳,温声道: “姨娘若是喜欢,我送些过去姨娘院中便是了。左右我一人是喝不完的。” 徐氏却没了来时模样,只轻声, “多谢姑娘。” 她那食盒来时便已放到小几上,方才未曾注意,如今一瞧,便只觉着简陋得格格不入,巴不得里头那粗陋吃食别叫人见了才是。 但那盖子已然叫月疏掀开了,露出里头挤挨白色圆团来。 里头放着的糕点虽不精致,却量大管饱,各个圆圆滚滚,满当馅料都有些从皮子里溢出来。 贺文茵默默咽着口水,手悄然在桌下比了比,怕是她一只手都握不住一个糕团。 谁知,她将将准备吃,国公府送膳的人便迈着盈盈步子来了。 立即做贼心虚般放下手中糕点,贺文茵轻咳一声,装作自己什么也不曾吃。 ……只是为何闻着比平日里香多了? 好香。 是油炸食物的香味! 她被谢澜管得好些日子没吃过带油水的东西了,日日便是各色养生药膳与甜点心。 虽说倒也味道不错,但怎么能有实打实的重油盐食物好吃? 那送膳姑娘名唤三一,见她这般耸着小巧鼻尖便会心一笑,不紧不慢递出张精美信笺给她瞧: “您猜的不错,国公议事时都惦记着姑娘呢。” [今日谈事的望江楼中烤鸭极有名气,想着你爱吃这个,便给你带了些。只是切忌贪多,待你身子养好后再吃便是。] 那俊逸字迹后头又跟了个嘴歪眼斜的笑脸,细细看去,颇像是像是她前世看过的歪嘴龙王。 贺文茵看着那个笑,不自觉便低头抿唇笑了。 怎么说,他算是有了进步吗? 再望向那已然被摆开的食盒中一小盒鲜香扑鼻,炸至焦黄,又被切好的烤鸭,贺文茵只觉口水都要流了下来。 “……原姑娘是有小灶的么?” 徐氏静静瞧着那些瞧着便精致的,被布上的一道道菜,更觉着自惭形秽起来。 这些日子来,她常常觉着与这平阳候府格格不入。 丫鬟们都一个赛一个白净漂亮,一举一动皆是贤淑至极,全不似她那般,既不懂礼仪,也不懂规矩。 便是绣了张帕子送大姑娘,也从未见她用过,更是瞧见她院中一丫头拿那帕子用着。 ……眼下,这贺三姑娘又如何能看上她的东西? 而贺文茵如此被问,先是一愣,再是红着耳尖,低声喃喃, “是我……未婚夫婿送来的。” 徐氏闻言更是低落。 是那位国公? 便是她,也听闻丫头们谈及过贺三姑娘的未婚夫婿多么惯着她。 道既不用她绣半分嫁衣盖头,银子与珍奇也日日流水般往她那送,更不叫她受了半分委屈。 如是想着,徐氏一咬唇角, “……我不知姑娘原是要用膳了,还是拿回去罢?” 谁知,贺文茵闻言竟偷摸小小摆手,待到那送膳姑娘笑眯眯走后,方才小心翼翼夹起她那点心坨子开怀一笑: “姨娘不知,我叫他管得许久未曾吃过好的了。他那药膳全是些清淡玩意,哪有姨娘这好吃?” 说罢,她便小口咬下去。 果真其中满满的核桃与杏仁甜酥油馅,香甜极了,叫她这些日子被药膳糕点折磨的舌头都活了过来。 “姨娘也请吧?今日吃了这点心,我自是吃不了他那膳了。正巧姨娘也算帮我大忙。” 贺文茵满足得眼睛中直冒星子: “对了,还能给姨娘补补身子。” 瞧着她当真是爱吃的模样,徐氏颇是愣怔了一阵。 ……贺三姑娘,无论是与她听闻的关于她传闻,还是所见的平阳候府中人。 都极不一样啊。 …… 齐国公府。 听闻三一回报,说贺文茵见了那字条与烤鸭笑得极为开怀,谢澜紧皱眉梢不自觉便舒展了不少。 当真同她那两只猫一般馋嘴。 在心里头默默算着,他于昏暗中缓缓起身,复又在藏得极隐蔽的一暗匣里头拿出那庚帖摩挲起来。 护国寺与钦天监最终定下的黄道吉日是冬月初十,恰巧是贺文茵及笄那日。 离现下还有将近一月之遥。 只觉着这每一天都度日如年,谢澜默默一叹。 ……他为她备下了她所喜爱的一切,她会觉着舒适吗? ……会不会有一丝喜欢上这里? ……再忍忍。 今日是十月初六。 瞧着手上庚帖,他在漆黑里如是盘算着。 初见她那日,想是自己太过无法克制,方才吓到了她。 提亲时也同样。 ……当真是蠢笨至极。 去平阳候府探望她那日,他则属实是被她吓得不轻。 如此一回忆,怕是也不曾给她留下好印象。 但寿宴那事后,她明显更信自己些了。 今日……她似是被那赵宣佑吸引了注意。但听闻她瞧见那字条时笑得极开心,应当还是更喜欢自己些。 明日十月初七,立冬。 若是他想要带她来国公府玩,不知她是否会答应? 谢澜长身立于窗前,垂首半晌后,方才掀开床边厚重布帘,遥遥望向那小小院落的方向。 ……好爱她。 好想她。 第22章 立冬 ◎哆啦a谢◎ 立冬这日,依照惯例,除贺文茵外的平阳候府中人会在这日聚在一起。 先是去护国寺挤着人头上香,再是去隆重祭祖,最后再讲通话,照例吃顿家宴,以此昭告列祖列宗今日平阳候府仍旧繁荣昌盛。 至于贺文茵,则随着京中习俗,和月疏雨眠一同包饺子。 其实,说是过节,但她并不觉着这日有什么值得庆祝之处。 左右生活便是这样一日又一日看不到头,那不如省着些过节买肉用的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何况立冬后,天气便愈发寒凉。 这便意味着她又要受上许多许多的罪。 往年里,越是接近冬日,她身上那些五花八门的旧疾便会复发得越是厉害,疼得近乎下不了榻也是常事; 严重时,则往往高烧不退,仿佛身子每处都有冰锥在凿,一昏睡便是几月过去。 但今年她们不缺银钱,月疏又是个爱闹爱玩的,贺文茵便也由着她去了。 瞧着给自个儿买了身崭新红衣,如同个小灯笼般的月疏在院内蹦上蹦下,还拿些不知是什么的新鲜玩意四处乱挂,贺文茵双手托着瓷白小脸,无奈笑笑。 早些时候,她花谢澜送来的钱还有些愧疚。 可后又想通这或许便是向她买她后半辈子的钱,便花得心安理得了,甚至还觉着替他有些不值。 若是娶了个身子好的,花一半多的钱便能叫她多陪他好几十年呢。 如此一比,娶她甚是不划算。 但这人似是钱多得没处花一般,每每送信过来都要叮嘱她想买什么便买,他的便是她的,万万勿要将他当作外人。 可她属实并无什么想要的,每日除去写书外也不知该做些什么,便往往一发呆就是半日过去。 说实在的,她活着的缘由有三。 如是想着,贺文茵漠然伸出纤瘦右手来,缓缓盘算着。 眼下日头已然将要西斜,她静坐于廊下软椅上,小小身影被一旁厚实纱帘挡了个结实,叫人如何也看不清那黯然神色。 一,是为月疏雨眠寻个好归宿。 二,是想要将《林家女将》好好完本。 最终,也是最重要的。 便是为姨娘洗脱冤屈。 那日晚间,贺文皎院里丫头照着约定将那装有毒药的荷包送了来。 于是她买通一个小丫头,对方细细辨认一番,道确是姨娘的绣工。后又寻了郎中,叫对方确认过,属实是会缓缓致死的毒药。 只是这里头变数太多。 倘若只是贺文皎捡了个人家不要的荷包来匡她呢?又倘若这是人家下给别人的呢? 何况,一个荷包证明得了什么?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便是在她曾生活的现代,十年前已然定论的案子,要推翻也难如登天,又何况在这个时代呢? 正思忖着,一阵刺骨寒风忽而自廊下刮来,叫她捧着小手炉的手都微微抖了抖。 ……然则,那风大都被廊下厚实帘子所挡住,她身上半分也未曾被吹着。 在贺文茵迷茫眼神里,那绣着细密金线的青绿一角微微晃了又晃,最终悠然停下。 可那春水般颜色便就这般映在了她浅棕眸中。 她从未细细看过那帘子——这还是谢澜某日过来时忽地带来,又细细叮嘱匠人加上去的。 ……又是他啊。 垂下脑袋,贺文茵复又拿起膝上荷包,默然一叹。 她学东西极快,加之此前又有给自己做针线活的基础,虽说歪七扭八了些,但也没过几日便将这荷包绣得有些模样了。 可雨眠过来时却凑着脑袋瞧了瞧,不解道, “姑娘怎么绣这个?” 那深蓝绸布上头,绣的是一片兰花。若是细细看去,还能在边缘看到一只扑兰花叶子的碧眼长毛白猫。 以姑娘原先手艺,她本该欣慰才是。 可新妇赠予夫郎第一枚荷包,纵使不是红色,不都也该绣些鸳鸯么? 见她这样,贺文茵却只无所谓般笑笑, “我绣鸳鸯总是绣得不好看。” 平心而论,谢澜目前为止对她无论如何都是极好了。 那人失落模样属实叫她不知所措,她也不想看着这份好意白白落空,所以还是尽量努力绣了个最好看的玩意出来。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自己还能给他什么。 总不能真是他有个和自己生得一样的早逝白月光,亦或者要拿她这种药罐子的心头血来作他那白月光的药引子罢? 眼瞧着脑内想法逐渐离奇诡异起来,贺文茵摇摇头,忽地失笑。 也不知他那日的气是消了还是没消。 便是此时,三一袅婷身影自春山院外缓缓踱步而来,遥遥对着贺文茵一福身,便笑道: “贺姑娘今日安好否?国公遣奴婢来问姑娘想吃什么馅的饺子,还问姑娘能否赏脸去国公府瞧瞧。” 瞧着外头已然渐渐昏黑下来的天色,贺文茵诧异一歪脑袋, “今日吗?” 闻言,三一故作玄虚般压低声音, “不止今日呢。国公说呀,若是姑娘您不愿在这待着,尽管去府上玩。他保证整个大晋也没人敢说您半句不好。” 念着天色已晚,她与谢澜又到底尚未成亲,贺文茵本想着就此拒绝。 但偏偏一旁听着的月疏面上写满了“我想去”三个大字,三一又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国公为她准备了许多好玩意,只待姑娘去瞧,贺文茵方才无奈点头。 踏上国公府轿撵时,外头已然飘起了细雪,但她却觉有一种莫名的松快自浑身升腾起来,倒是丝毫也不冷。 车轿内焚着的香仍是中似是淡淡松香,只是其中似是又格外掺了些其他香料,叫贺文茵莫名便能回想起春山院外自一缕缝隙中斜斜照进的日光来。 桌边放着的是她昨日回他说吃着不错的龙井乳糕,旁边还放着小碗乳白色的甜点心,下面压着的纸条上字迹清俊,后头仍是跟着个诡异笑脸。 [你的身子不宜用茶过多,若是喜欢乳糕,那也可试试糖酥酪。] 感受着那日他所赠手炉正一刻不停地往她身上传着熨帖暖意,贺文茵眼睫轻颤,最终默然闭眼。 他对自己究竟有何所求,至于他如此用心揣度自己的喜好? ……难不成当真是他说的心悦于她? 低笑着一摇头,她许久不曾动作。 只静静坐在那处,悄然挑开些车帘,瞧着外头的雪一片片飘下。 直至快到了国公府地界,瞧着那分毫未动的茶点,她方才沉思片刻,末了,默默端起那小碗来,悄然尝了一小口。 ……是甜丝丝的。 …… 瞧见那个自车辇上小步下来的女孩身影时,谢澜将她的模样同记忆中的比了又比,方才在她瞧不见的地方低声一叹。 怎么半分都不长肉呢? 那两只猫叫他养得圆圆胖胖不止,还在府上横行霸道,日日偷吃池中他特意挑来给贺文茵看的锦鲤,便是连他的砚台都敢明张目胆往案几下推。 他本想着要将它们当作惊喜给贺文茵瞧。 ……可偏生是今日,这两只猫接连生了病。 如是想着,他只觉头疼,无意间便按了按脑袋。 但无论如何,总归也比它们的娘亲好养多了就是。 贺文茵挑嘴,胃小,心情稍有不好便厌食,前世他花样百出地喂,最终也仍是一日日地消瘦下去。 而今生…… 那日院首来国公府回报时,半晌不曾言语,最终也只长长一叹。 他道,贺姑娘本就先天不足,身子极为孱弱,这些年又只是堪堪吊着命,身上各处旧伤稍一生变便可要了她的命,心上还极为郁结。 若他愿意好生养着,那他最多能保贺文茵活至二十七八。 神色复杂地再度抬眼时,贺文茵已悄然迈着步子走至了他身前不远处,正微微扬起脑袋,用那双水盈眸子偷摸看着他。 于是他极快地上下打量她一番。 ——衣物,瞧着倒是极为厚实的,也记着披了披风,手上也乖乖抱着那只小手炉。 只是仍有物件忘了没带。 定定往那双苍白小手上看了许久,谢澜方才稍稍低下头去同她对视。 瞧她慌忙躲开视线,他方才稍有责备般朝贺文茵温声一笑,随后竟是从身后平白拿出一对毛乎乎的玩意来,摊平了手给她看。 修长漂亮的大掌中,悄然躺着一对姑娘家的藕粉色绒手套。 “瞧。我送你那些箱笼里头手套有许许多多对,想是你不曾细细去看罢?” 那里头除去必要物件外,别的她都不曾动。 闻言,贺文茵只得默默点点脑袋,随后又是一阵疑惑。 这人是哆啦a梦投胎转世吗? 怎得每每都能掏出些她需要的玩意? 如此胡思乱想着,她方才没能注意到谢澜投向那双手的深邃视线。 他自是知晓女孩本就纤瘦小手上,有许多细密茧子与粗糙处,更有些色泽浅淡的疤痕。 若是覆上去细细去摸,手心处会觉着颇有些痒,更叫人觉着心上也一同细细密密疼起来,仿若自己也一同经过了那些难熬的日子一般。 最终,他将那双手套递过去,语调低沉。 “无事。便带这双就好。” 贺文茵闻言一愣,忙摆摆手, “我已收下国公许多物件……” 谢澜却仍固执伸手,眯起眼尾温声笑笑, “那便将这当作是我送的立冬礼了?文茵。” 如是说着,他微微矮身,乌黑又带些松香的发丝近乎要紧挨到贺文茵鼻尖处去,直直叫贺文茵愣成了石头。 但他似乎仍是浑然不觉,仍要凑得极近地同她说话。 “便收下罢?天气寒凉的很,冻着了该如何是好?” 从美男的温柔冲击中回过神来,贺文茵睁大了眼,红着脖子根,手忙脚乱将手中手炉塞给他看, “我不冷的……你瞧!” 谁知,闻言,谢澜仍没收回手,只低垂下眼角与眉梢,望向她的漆黑眸子里头莫名透露出中低落来, “可许多姑娘家都是十岁上下的年纪便定了婚,她们的夫婿那时便开始送她们礼了。” 如是说着,他复又侧头过去,似是难过极了一般轻轻一叹。 “……如是算来,我倒还欠了你好些礼,要讨你一个原谅才是。” 听完这番话,贺文茵只觉着莫名。 过去本就几步的事,谢澜还给她抬了软轿来,究竟何处会寒凉了?又是如何扯到定亲上去的? 小事而已,至于他这般难过吗? ……其实收下,也并无不可的。 瞧着那人在冷风中冻着的大手与温和笑容,贺文茵边是觉着这场景眼熟,边是觉着迷茫。 只是她过先前那般的生活早已过习惯了。 若是她想要熬过那些日子,便只能不去在乎诸如此类些细碎物件,只能给自己冻得冰冷的心上再牢牢裹一层东西。 这般,无论什么刀尖针尖戳过来,她都可以淡然处之。 左右也不会疼。 可谢澜就这般轻而易举地寻了个缝探进了那里头,一丝丝地要把她捂热,要从里头把那东西一点点化开。 但谢澜哪里知晓,对他而言,送些物件给她或是只是施舍。 对她而言,却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让她忽地……就无所适从起来。 现下他说喜欢自己。 可若是他某日不喜欢了呢? 【作者有话说】 【由阳光纯情狗狗逐渐变为阴湿男鬼皇帝×他失忆病弱只觉得自己是他老师的活木头夫子】 明扬是个失忆之人,除去满腹经纶外,她对其他一概不知。 不仅如此,她十八那年还患上了一种怪病。 每每过上几年,她便会先失五感,再假死一般陷入沉睡。直至又是几年过去,方才会苏醒。 这本也没什么,左右她不甚在乎。 直至有次,女扮男装的她被一贫苦少年捡回去当了自己的夫子。 少年事多钱少,但除去喜欢夜闯她屋外还算尊师重道,故此她也就勉强留下。 但没过多久她便“死”了。 于是,她从一处坟中爬起来,本想重操旧业接着干夫子,谁知意外遇到已成了朝中新贵三皇子的少年,直接便被提溜了回去。 哪知细细一问下来,才知她的好徒弟竟是有龙阳之好,吓得她立刻遍寻京中贵女给他相亲,直将好徒弟气得面如土色。 好吧,她认了。 只是徒弟大了,总得有个人陪着吧? 于是她开始遍寻京中贵男给他相亲。 只是为何徒弟更气了? 恰是此时,京中盛传徒弟的白月光初恋即将上京当皇子妃。 女子身暴露的她点了点手中银两,决心功成身退给人腾地,借着这病直接死遁。 可再度醒来时,她好似被圈养在了皇帝的寝宫里头。 脚踝处……好似还绑着只垫了软垫的金链子。 她的好徒儿手中拿着本春宫图册,坐在床榻边上瞧她瞧得如痴如醉,更是阴恻恻地笑道: “夫子为何要跑呢?” “我有一事不会,教我,好不好?” —— 第一次见夫子时,齐令望想,龙阳便龙阳罢,左右自己心悦夫子,她便是块木头他也爱。 第二次将夫子带回时,齐令望只觉抓狂,似是在抛媚眼给瞎子看。 第三次,他终是疯了。 那日,一云游道人见了他手上红线,直摇头道:为何陛下定是要强留一孤魂在人间? 而他轻柔将另一端红线缠在夫子十指指尖: “我偏要她留下。” —— 对于明扬而言,爱是天地生民,万世太平。 对于齐令望而言,爱是夫子,是明扬。 —— ①男主先动的心,女主不是ltp,sc ②白月光初恋就是女主 第23章 饺子 ◎谢澜要给她下毒?◎ 此前,她还有些怕他。 可现下,这人似乎是把她的脾气吃了个彻彻底底,每每这种时候,都叫她都觉着心底不知有什么东西淌过,暖洋洋的,似是春山院许久都透不进一回的日光。 让她忍不住便要去碰,宛如某种碰了便会就此上瘾,再也无法摆脱的毒。 但毒如何能是好东西? 只觉着心中似是有小人在左右拉锯,贺文茵再度犹豫抬起眼睫。 眼前,谢澜仍那般低眉顺眼模样瞧着她,嘴中还轻声咕哝问着些“是不喜欢么,不喜欢还有其余模样”一类的话。 见她眼神扫过,暗沉黑眸更是顿时便闪起星子般的光来。 眸光下,那手生得极为好看,骨节修长又分明干净,皮肤被冬夜寒风冻得净白,其下隐约能瞧见青色的蜿蜒纹路。 若非上头有不少茧子,定是会叫人觉着是个上好白玉雕出的摆件。 而那双突兀躺在其上的小手套,上头绣着的是她最喜欢的花儿,用的是最好的绸缎。 思及初见那日自己叫他冻了许久,贺文茵最终默默一叹,飞快便将那玩意拣过来,没出息地戴了上去。 ……罢了。便收下罢。 瞧着对方满意般弯弯眯起来的狐狸眼,在心下敲打总是这般的自己一番,贺文茵暗暗立下决心。 这绝对是最后一回! 上了一旁等候许久软轿后端着里头热牛乳又是好一阵发呆,直至窗外国公府匾额开始倒退,贺文茵方才发觉件事。 ……她同谢澜说话时怎不觉得冷呢? 忽地意识到他从见面起便一袭青衣清俊立于风口处为她挡着,她慌忙就要从车帘里头探出瓷白小脸去回首看他。 可却那人却只遥遥一笑,冲她说了什么,便快步拐个弯消失在了廊下。 …… 国公府占地面积极大,里头道路宽广便是四马的马车都驶得开,更莫要替屋舍何如了。 自正式进了这府起,她身侧月疏便瞧着外头念叨,可便是一贯嘴快的她,也连途经院落景致上头挂的牌匾都数不过来。 以后若是在这府里迷了路该如何是好? 眼瞅着身下软轿进了一道又一道门,拐了一个又一个弯,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坐下时,贺文茵只觉着好似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肚子都稍有些作响。 谁知,她怀着隐约期待入座时,对座圈椅上并没有人。 对方仅是派了个丫头过来,告诉她他马上过来,让她和丫头谈天解解闷。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瞧着两个没出息的小丫头已然被另一个笑盈盈丫头领走见世面去了,贺文茵只得随意开口: “……可否同我讲讲你们国公的过往?” 一听这个,小丫头登时便来了劲头,一张嘴竟是比月疏的还要快些。 除去她此前所知道的外,原老国公也纳过多房妾室,加之叔伯不少,谢澜便有许多兄姊。只不过唯有他一人是公主所出,最后也便是他袭了爵位。 托腮听着眼前丫头口若悬河讲着国公功绩几何,贺文茵只觉着头昏脑胀,近乎要就此便趴下睡着。 见未来夫人这般模样,小丫头急得团团转,只得遵着国公嘱咐,开口: “国公……还曾和大公主定下过亲事。当然!只是口头定下的,您莫要——” 说是口头定下,但那亲事,其实本已要到了互换庚帖的程度。 她虽只是新来,却也听闻府中老人为这位未来夫人备下聘礼时讲过,说自国公十八起,陛下便与他便约好了这事。 如今他突然变卦,至今公主与陛下那里都不曾松口。 也不知国公为何要自己讲这话?不怕夫人听了不乐意吗? 咬牙小心翼翼瞧着贺文茵反应几何,小丫头整个人都紧绷着。 但贺文茵闻此倒是淡定至极,只打了个哈欠。 不如说,定亲以来这些日子,她听谢澜与那大公主青梅竹马的故事都听烂了。 她又不蠢,也曾听闻过一二朝局,对自己的定位几何向来也清楚的很。 朝中新旧党派之争是近些年来才有的,而再往前些年,谢家与皇室向来是极好的合作关系,几百年来皆是如此。 但偏生是这一代,出了谢澜这么个特立独行的人。既要同圣上对着干,又要废了旧日婚约。 想来,他娶她,一来能避了娶公主的风头坚定立场,二来也能免了与其他世家联姻引陛下猜忌罢。 直至她点名要的饺子已然悉数被端来,无聊故事已然讲至了谢澜前日吃了什么,正主仍是没能到场。 瞧着外头已然全黑,贺文茵只得无奈起身,问那丫头可否领她去找人。 那小丫头犹豫半晌,最终见她确是等不住了,方才答应。 可谢澜在厨下作什么? 隔着窗纸模糊望见一修长身影正立于台前,隐约可见他眉头紧锁,神色严肃,贺文茵很是一阵愣神。 因着那骤然升起的好奇,偷摸克制着脚步声,她猫着身子溜进了厨下,躲在门口细细瞧了一番。 只见那人负手立于案板前,正盯着上头的一个个圆滚滚饺子出神,袖口似乎还沾了些白色的面粉在上头。 而注意到她疑惑目光,对方神色骤然一滞,立刻侧身过来,难得仓促开口: “——文茵?怎得过来了?” “等了你许久都不曾见你过来,便来瞧瞧。” 贺文茵一边答着,一边仍是在瞟那些饺子,脑内已有惊涛骇浪翻滚起来。 他堂堂一个超品的国公,在这厨下是要干什么? 总不能是在给她下毒罢? 准备把他未过门的糟糠妻给毒死,然后自己去做个鳏夫,顺理成章不娶妻子? 或者当真要把自己毒死做个药引子? 瞧着女孩面上掩盖不住的震惊与疑惑,谢澜攥紧了身后那见不得人的玩意,只轻松道: “没什么。只是不是有旧俗么?那饺子里铜钱须得我包进去,我方才过来的。” 有这般旧俗吗? 将信将疑地哦一声,瞧着谢澜已然是一副要走人的模样,贺文茵方才暂且放下疑惑,在他前头迈起了步子。 悄然将手中难看面团扔至一旁,谢澜默默松了一口气。 他君子六艺学得极好,可偏偏能逗着贺文茵稍稍开心些的东西那里头半分未曾教授过,只得由他自己摸索。 哪知,却样样不得要领。 那日,廿一瞧着他画了一整天笑脸也属实不得其法,战战兢兢建议他,可找位大师替他画了,他再仿照着描摹上。 可若仿着那大师的画,那还是他的心意吗? 而前世,算上她……走后,他为贺文茵做了近六年的甜点心。只为生时可哄她喝一口药,走时若她的魂忽地回来,也不至于饿了肚子。 谁知手艺好不容易有了长进,那好不容易练出的能耐甫一到此时,竟是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所幸她应当是不曾发现吧。 他不想叫贺文茵瞧见他任何不好的模样。 思及那最终也没能做成的甜点心,谢澜回想一番,瞧着眼前女孩毛乎乎发顶暗自庆幸。 贺文茵今日梳的是知了髻,垂在在后头的乌发宛若两只兔耳朵,随着她小小步子在他眼前轻灵地一晃一晃,可爱极了。 叫他忽地便想去捏一捏。? 感受到发髻被轻碰了一下,贺文茵疑惑回眸。 谢澜极快地收回手,只一本正经,“方才去厨下时落了面粉在上头。” …… 好容易落了座,贺文茵终是吃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虾仁饺子。 该说不愧是国公府,果真是这种食物都要做得比她自己做得美味不少。加之今日谢澜格外开恩,允了她加些蘸料,贺文茵难得有了些胃口。 只吃着吃着,发觉与方才听闻的人丁兴旺不同,这府内甚是安静,她才犹豫开口: “国公家中……” 谢澜闻言微微一挑修长眉毛,无奈笑笑。 “啊。” 贺文茵自知又叫错了称呼,只得别扭改口, “你家中,再无别的人吗?” 谢澜温声:“我说过的,我家中并无父母。至于旁的,他们都不住在此处。” 那些碍眼之人,他少时早已清理干净。怎会叫他们那些腌臜东西污了她喜欢清静的耳呢? 毕竟,那些人平日里的嘴脸与被剥皮时的咒骂,可是属实难听极了。 “……谢绍熙——你不得好死!” 思及少时在府中经历种种,他面上只温和一笑,为贺文茵递过去碗热汤,嘱咐她切莫噎着。 “只不过有些院落里头曾死过人,想是不大吉利,我便将它们给封了。你往后若是想逛,便叫我陪你去?” “喔,好。” 含糊应他一声,匆匆填饱自己的肚子,贺文茵方才在不起眼处发现了一个生得极丑的饺子。 其实,若是要委婉些,说是生得极丑也不竟然。 只是那饺子属实长得奇形怪状,似是里头被硬生生塞了什么物件一般,平白比其他的大了两倍不止,还凹凸不平,便是连外头白面也瞧着像方才撒上去的,全然没熟。 抬眼瞧谢澜一眼,见他笑着示意自己拿过去瞧,贺文茵越发好奇,小心翼翼弄破了面皮去眯眼捣鼓里头东西 而谢澜仅是静静望着她,眼中深黑死潭便早已化作了满溢春水。 他有多久不曾与活生生的她一同用过饭食了? 哪怕她不是歪歪斜斜倚在他身上,漫无边际地同他谈天,也并非弯着双月牙眼,绕着他的发玩同他玩笑,道我要吃你做的。 而仅是生疏至极同他分坐两端,连为她夹菜都不方便。 可这已然是极好了。 贪恋盯着贺文茵拆开表皮,瞧见其下漂亮锦袋时小脸上止不住的惊讶,谢澜只觉着连眼也不想去眨,生怕将她一丝表情错过了。 今日过去,谁知还要几日才能见她? 见不着她,他只觉得自己便是个死人,半分生趣也无。便是从前一股脑扑进去的公务,如今也只是按部就班,全然没了那般热情。 ……狠心的小坏蛋。 她那般对自己狠心,倒是一派潇洒,什么都不留地走了,独留他一人在世间徘徊,想去寻她也不得,连寄哀思的纸都要日日烧上一摞。 她却连个梦都不给他。 ……罢了,前世的事不记得也好。 见贺文茵打开近袋时面上满溢的惊喜,谢澜垂眸黯然笑笑,能挽重弓的手近乎要握不住细细象牙筷。 只要她还在,便什么都好。 而一旁,贺文茵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这里头,竟是个玉雕的小猫吊坠。 上头的肥猫眯着眼睛,似是在笑,爪垫圆嘟嘟,上头则托着枚小长命锁。吊坠整体则由通体光滑白玉雕刻而成,最顶处穿着坠了圆润珍珠与青玉的红绳。 他方才,便是在将这个放进去? 虽说细节雕刻处略有些粗糙,但…… 不对,不是说再不收他东西了吗? 今日答应过来同他吃饭,也是因着她抱了早些适应日后生活的念头。 可他为何总要一次次这样? 要她如何拒绝? 手中郑重托着那吊坠看向谢澜时,贺文茵罕有地睁大了眼,人都是愣怔的。 而他的眼神仍是那般温和中带着快意与满足,似是看着她喜欢便自己也高兴了一般。 但怎么可能呢? 那侧,谢澜轻声启唇:“喜欢这个?” 垂眼瞧着那笑脸猫,犹豫许久,贺文茵方才慢而又慢地点头。 “那便走吧?” 而不等她拒绝,见她眼前饺子已然吃了大半,谢澜起身走至她身侧,微微矮身,竟是带着笑意要来牵她: “三一不是同你说了么,我替你准备了许多好东西。” “我带你去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也算是要约会了[奶茶] 第24章 流光 ◎同贺文茵热吻的野男人◎ “……不劳烦国公。” 瞧着那大掌,贺文茵只轻声放下手中物件,便自个福身离了座。 “还有……这个,属实贵重,还请国公收回去罢?” 说罢,她没得勇气再去看眼前人,只犯错般慌忙垂下头去,觉着那人笑意似都是要凝成了冰,修竹般身形也仿若忽地便被雪压了一般僵下来。 半晌后,她方才听闻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眸光沉沉落在眼前姑娘乌黑发顶上,谢澜略一振袖,黯然垂眸。 想来自己还是心急了些。 可他当真好想她。 醒时眼前是她幻影,睡时梦中是她发丝,便是瞧见任何物件都会想着若是她在反应几何,宛若个病入膏肓的疯子。 只默默摩挲着背在身后那只修长大掌上叫刻刀戳出的不少血印,许久过去,他才平和笑道, “无事的。若是属实不喜欢便扔了吧。” 她哪里是这意思?她喜欢的! 闻言,贺文茵慌忙抬起眼来瞧他,正正对上那双低落至极的眸子。 里头死水般的难过,近乎要将她溺死掉。 这是他的心意,便是株草也是顶顶要紧的,怎么能扔掉? 然则那人却听不得她心声,只仍那般笑, “便给我罢?” 最终,贺文茵轻咬唇角,悄然将小手搭过,将那被精心当作礼赠她的笑脸猫递了过去。 廿一从书房那头出来时,瞧见的便是主子与贺姑娘似是在闹别扭般的景象。 他那心思深沉似海的主子倒好似无事发生一般,慢悠悠领着粉衣姑娘在烧着地龙的廊下晃悠,还介绍般指着一旁精致厢房同她讲话。 “我平日里便住这边……” 但那姑娘却径自垂着眼帘,闻言只点头,不知在想什么。 果真,廿一见状,了然心道。 ——果真贺姑娘也受不了主子了! 他这好主子,自从江浙回京碰见贺姑娘,便着了魔一般地发疯起来。 要近乎将整个国公府换个模样也便罢了,今日为了贺姑娘要来一事叫上上下下折腾了将近半月也便罢了。 左右他给的银子多,贺姑娘人也好相与。 可自那日起,他这主子便不叫府里人人念与“死”同音的字眼,还硬是闯进护国寺求了不知什么玩意日日对着诵经,叫他每每经过听见,都觉着浑身发毛。 故此,瞧他如今浑身容光焕发模样,廿一很是鄙夷。 您往常不都是话本子里头地缚鬼似的整日便待在那不见光的书房里头,扒着贺姑娘的庚帖吸阳气度日子吗? 现下便活了? 果不其然,瞧见那神仙般的贺姑娘似是瞧见了什么,他那主子更是仿若嗓子里头塞了糖块一般,声音腻得令人恶心,夹着嗓音道: “只是些寻常摆件……” 呵。 听了那诡谲声音,廿一愈发鄙夷,近乎要将昨夜的饭呕出来。 思及主子挑这些玩意时吹毛求疵的嘴脸,与某日替她传话时贺姑娘温声留他歇息喝茶的模样,他望向远处那对样貌倒是十分相配的二人,西子抚心般一叹再叹。 可怜贺姑娘,那般好心的人儿,便这般要被这死鬼当作阳气吸了! 一旁,贺文茵垂着脑袋,被谢澜一路领到了一处湖心亭处坐定。 方才他对这院的介绍,她近乎半个字都不曾听进去,只恍惚听到好似是要带她来看什么。 可这湖上除了水外什么都没,他要她看什么? 正诧异着,忽而,便有无数流光映入了她浅褐眸中。 漆黑星夜下,竟是有星星点点暖白光彩自那微微结冰的湖下缓而又缓升起,宛若头顶星夜倒流而来。 叫她身处其间,不免便睁大了眼。 而随着那光逐渐将湖面晕得仿若宛若道道银练,渐渐练成一片浩然光海之时,竟是又有无数夺目光彩自遥远天边处缓缓翻涌而至。 ——是一盏盏数不清的各色镶金纱河灯。 万千光彩汇聚在一同,直将黑夜近乎要烧成白昼。 从她这里骤然望去,只觉着仿若天上仙池倒映在人间,好像前世影视剧里头的特效变成了真的一样。 见到此番景象,贺文茵不由得便屏住呼吸,睁大了眼: “——我可以下去看吗?那边,我不走远——” “好。” 瞧她掩饰不住的少见雀跃模样,唤人为她再取来件外衫披着,谢澜便弯着眉眼,由女孩迈着格外快的小步去了一旁湖边。 他生于比皇家更要豪奢的谢氏,其实并不理解这些有何好看。 左右不过是些用金银便能换来的器物,终究不过死物而已,无趣的很。 但贺文茵喜欢。 死死盯着着不远处女孩看花了眼,不知该抱哪只河灯起来看的欢快小模样瞧,谢澜不自觉便勾起了薄唇。 因着她喜欢,他便愿意耗费心血为她造一场人间天河。 许久过去,觉着她大约玩得差不多,谢澜方才悄然过去,蹲于她身侧,递过一盏做成小猫吃鱼模样的河灯来递给她。 女孩自他来前便蹲在那儿了,常年苍白的巴掌小脸此刻冻得宛若涂了胭脂般泛着红霞,但她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方才一宫灯中夜明珠倒映出的流光。 而瞧着眼前那河灯模样,她更是小小惊呼一声,显得整个人都有生气起来: “今日有放河灯的习俗吗?” 谢澜只温声,“我说有便有了。” 见女孩半晌未曾回话的呆愣模样,他只觉着心都要化开,纵容轻笑, “不想么?你不曾放过河灯罢,不若试试呢?” 接过他手中河灯与毛笔字条,贺文茵托着腮,许久也不知该写些什么,只得望向身侧那人。 却见谢澜仿若有许许多多愿望要实现一般,一刻不停地往上头写着字。 ……不知他写的是什么? 不好去打搅他,贺文茵只得胡乱写了些上去,再任由她的灯与对方的一同飘散到那河灯海中去。 而此后,天空忽地一声流星划过声炸响,有无数璀璨火星自贺文茵眼中忽地炸开。 是烟花。 耳边嘈杂如斯,她听到国公府外街上行人止不住的惊叹声,听到烟花不停炸开的声响,听到自己胸腔里头砰砰直跳的声音,直觉着耳朵快要炸掉。 但她又舍不得将眼神从那无数花火中挪开。 许久过后,那烟火方才结束,一切都黑暗下去。 而她回首,便瞧见谢澜手中拎着盏六角宫灯静静等她。 浅黄光芒便是那般悄然立于黑夜之中,打在那人如刀削玉的面孔上,更显得他漆黑瞳孔幽深似夜,里头是种她读不懂的满腔不舍与留恋。 在那短暂一瞬,贺文茵呆呆望着谢澜,忽地生出一种错觉。 ——她觉着,那人望着她的目光,似是跨越了极其遥远的光阴而来。 便是此时,最后一朵烟花迟迟而来,在她耳畔炸开,险些将他的声音淹没在里头。 但她仍是听清了。 那人笑着看她,说的是: “立冬快乐。” “文茵。” 谁知,话音未落,那人却轻轻嘶了一声。 由是,借着那宫灯光彩,贺文茵方才看清他手上满是些细小伤口。 原那猫雕得粗糙,是由着是他自己雕的。 再度望向谢澜时,她只觉着嗓中似是有棉花塞着,分明满腔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可下一刻,她却瞧见他将掌心吊坠随意一丢。 那笑脸猫仍是笑着,却在地上翻翻滚滚,沾了不少尘泥,也失了白玉光彩,险些就要垃圾般掉进湖中去。 贺文茵皱着眉忙急切去拣, “——你做什么?” 谢澜虚虚拦住她,眼神困惑至极, “你不喜欢那扔了就是。” 正如他房里那些堆积成山,最终尽数被毁去的废吊坠一般,无用的东西便是要扔的。 贺文茵闻言只气得快要跺脚。 她见不得人作践他人心意,更见不得这人这么作践自己的心意。 ……罢了,罢了,总是要和他成婚的。 只需心中记得自己定位几何,莫要……对他动了情,便好。 于是她在那人愣怔眸光里小跑着过去,拍拍其上的尘土,将它珍而重之地收进了袖口里头,垂眸轻声道, “我喜欢的。” 谢澜闻言一愣,再是粲然一笑。 “当真?” 见他仍笑吟吟盯着自己看,贺文茵蹙起秀气柳叶眉,又犹豫着伸手拽一拽他的袖口,别过脸去不说话了,只给他瞧面颊月牙般的弧度。 “好……我不问了。” 知她是个别扭小苦瓜,谢澜笑眯眯,瞧着她雪一般轻拉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只哄, “那我送你回?” 小苦瓜闻言,点了点她瓷白的小下巴。 …… 平阳候府一行人甫一从酒楼回府,贺文君便发觉贺文茵人竟是不见了踪影。 今时不比往日,她这三姐如今可是娇贵的很,人不见了少不了便要全府都去寻她。 瞧着马车侧方小巷里头身影交叠的男女二人,贺文君扬起唇角,嘴边溢出笑来。 可谁又知,她竟是在同一男子私会,都亲上了! 现在可好,正正是叫她碰见了! 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 自那日齐国公来过后,她那日被罚跪了一整晚不说,此后还被日日囚于院中,被逼着绣嫁衣与盖头,与那人失了联系。 直至许久后,她花尽院中银两,方才打听到那人竟是已然娶了一家姑娘,近乎当场便要气绝过去。 是以,在她打听到那徐氏的胎并不是很稳当,老太太将她放在身边日日看着,生怕出了什么事时,立即便撺掇她去了贺文茵那。 本想着那徐氏是个蠢笨的,若是能叫她们起了龌龊,贺文茵稍有一动静,便能叫她见红。 谁知徐氏出来时,笑得还挺开心? 想着今日大仇终于得以一报,贺文君立刻唤来平阳候府众人,当着他们面朗声朝那男子唤道: “好啊!青天白日下,你竟是同有夫之妇偷情!” “?” 谁知,那人一回头,直将贺文君吓得就要跪到地上。 这一刻,她方才看清,因着那人比贺文茵高上不少,说话时难免要矮身去瞧她,才看着像是亲上了。 而那人,便是贺文茵的未婚郎君,齐国公本尊! “……想来,贺四姑娘口中,文茵的野男人,应当是我了?” 投过去眼神眼神如毒蛇般阴戾,谢澜声音沉得可怖。 ……此女当真是碍眼。 方才,贺文茵正踮着脚尖,微微红着一张小脸,仰起头来轻声认真叮嘱他,道今日叫他在风口站了许久,叫他回去后喝姜汤,莫要受了凉。 她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正欲又扯扯他受伤那侧手的衣袖,小手指尖都搭了过来。 却被这人凭空打断了。 若非怕叫贺文茵猜出是他动的手脚以致她受惊或是不悦,他一早便将她折磨死了。 那日,贺文茵心病发作的模样,至今日日都叫他梦魇着,醒来时直觉心口处似是被只手紧紧扼住,连四肢百骸也一同痛苦起来。 叫她那般难过,当真该死。 可为何贺文茵偏偏心肠那么软呢? 低头看向眼前被方才声响吓到的女孩,谢澜忽地一笑。 ……但也万幸,她的心肠仍是这般柔软的。 否则自己怎能靠着些微的苦肉计,便叫她将自己牵挂在心上? “侯爷那日说的话,可曾记得?” 再度望向那队人,谢澜平静道。 为首平阳候面上陪笑,身上却只觉抖若筛糠,立刻便喝道: “记得!记得!” 说罢,他望向一旁红着眼圈的贺文君,只得一咬牙: “还不快给你三姐姐跪下赔罪!” …… 待到谢澜离了平阳候府,圆月已然高高挂至了正中,街上行人也尽数归家。 可齐国公府车架却径自绕路去了京郊那河岸处。 因着齐国公府大湖连着此河,谢澜孑然静静立于那处等候不久,便见到那两只河灯晃晃悠悠漂来。 其中一个上头字样依稀可见: [愿我挚爱文茵福寿绵长,长命百岁] 而贺文茵的小猫灯与他的飘在一旁,是种近乎依偎的模样。 她大抵是属实不知该写些什么,上头墨点都滴了许多滴,最终却只写了寥寥四字: [事事顺遂] 将那灯捞起来,珍而重之抚了又抚,谢澜方才将它交给身侧廿一。 “收起来吧。改日送去护国寺,叫他们开间经室供着,莫要说是我的。” 廿一口上称是,心中却嘀咕不已。 这些日子,主子已借着他人名头为贺姑娘供了许许多多东西,为着这,他换脸都快要换得脸疼了。 瞧着一旁神色黯然男子,廿一一叹。 也不知主子如今是怎得了,竟虔信起这些东西来。 但……见那贺姑娘模样,便是他这般不懂医术之人,也懂是个活不长久的。 想是因着这个罢。 他默然一阵,轻声问:“那……您的呢?” 长命百岁。 瞧着那早已漂远的灯,谢澜同样默然,只低声启唇: “前些日子叫你去寻夫子,寻到了不曾?” …… “月疏。” 回屋后,将谢澜又送的东西郑重收好,贺文茵犹豫着望向一旁激动地冲她叽叽喳喳的月疏,问道: “……你听闻过,国公曾经同公主订婚一事吗?”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各位读者宝宝除夕快乐[撒花] 第25章 公主 ◎他与昭云公主原才是佳配。◎ “姑娘!” 瞧见贺文茵懵懂睁眼,月疏雨眠近乎要齐齐哭出声: “你终于醒了!” 见她们二人慌忙端药碗的端药碗,试她额温的试额温,瞧着窗外一片雪白的贺文茵呆坐半晌,记忆方才缓缓回笼。 ……是了。 许是那日吹了些风,她回春山院时便有些迷糊,本以为是玩得过了头,尚且不在意,倒头便睡,哪知一睁眼,眼前便是月疏雨眠红着的两对杏眼。 只不过,许是因着被谢澜养了一阵身子的缘故,这次病来得急,却也不甚猛烈。 但不知为何,烧得最厉害的那几日,她窝在锦被里头人迷蒙得很,总觉着有个声音极好听的人在她耳边喃喃说着话,又紧紧握着她手,近乎哀求地一遍遍念叨: “……是我不好……稍醒醒罢,好不好?别叫我害怕……” 可待到稍稍清醒些时,那人却早已不见了。不仅如此,她身边软垫上连点压痕都没,完全不似有人来过的模样。 “……前几日有人来瞧过我吗?”思及此处,贺文茵仰起小脸看向雨眠, “大抵是个男子。” “……不曾。” 感到手下姑娘的瓷白额头恢复了往日冰凉,雨眠眸光一暗,只答道。 闻言,贺文茵缓缓哦一声。 想也是,寻常男子,稍稍近她身她都止不住害怕,更别提握着她手了——若是有男子那般做,少不了要挨她一个巴掌。 便是她那日能寻常般同赵宣佑说话,也是因着谢澜便在一旁瞧着呢。 ……谢澜。 口中轻轻念叨着这两字,贺文茵耳朵尖又是一红。 她是从何时开始竟那般信他了? 不知不觉间,谢澜便蜜似地渗了过来,叫她可以接受他近身同她说话,那日甚至生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自个儿跑去拽他袖口了。 “对了……月疏。”想着那人,贺文茵一口灌了药,随口问了句, “我那日问你的事,你有印象么?” 哪知闻言,两个小丫头立即心照不宣般对了对眼色,却眼神躲闪,都不答话。 这是怎么了? 贺文茵心上疑惑,正要发问,却忽地见月疏红了眼圈,近乎要有眼泪从中落下来般哭喊: “……姑娘!这亲……我们还能退吗?” 也是自那日起,贺文茵方才知道件事。 谢澜与中宫所出的如云公主,乃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 二人自公主六岁起,便由圣上玩笑般指过婚。而自长公主辞世,谢澜被接进宫中教养后,更是日日形影不离,亲密有佳。 某年冬日,只为哄公主一笑,他便使了轻功折梅树顶上一支梅花的轶事,在京中乃是经久不衰的美谈。 那日断断续续讲完许多传闻,月疏竟是一个没忍住,径直流了许多眼泪。此后,两人更是不在她面前提一个“谢”字。 可贺文茵并没有她们所想那般失落。 这桩婚事于她,本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何况人家堂堂国公,本可以娶了她解围便晾着的,还愿意下心思哄她,已然是很给面子了。 ……那日寿宴之事,想是也只是因着,自己是他未婚妻子吧。 怕是换了谁来都一样。 瞧着他送来的,直直垂至地上的信,贺文茵默然垂眸。 她醒来那日是十月廿八,据她及笄之日已不足一月。 依着大晋历来规矩,新婚夫妻在大婚前一月不得相见,否则便是有伤婚后福缘。 因而,谢澜这些日子里并未来寻她。 但字条却写得一日比之一日长,也不写什么旁的,里头只满是花样百出的“我想你”,字里行间更是近乎有种哀怨要透过带着些微松香墨汁透过来。 见此,贺文茵捧着小脸,放下那长得令人头疼的信,只微微一叹。 ……惯是会花言巧语。 左右自己总是要嫁的,便叫他再等等吧。 今日是三十,大选正式开始的日子,平阳侯府中人尽数出动,便是腿脚不方便的老太太也跟了去,只有几个姨娘并着她还在家中。 她也并不打算闲着,而是要同月疏雨眠一起,准备去京郊买一处院子。 能买处院子本就是她长久一来的所愿。何况,如此一来,若是他日后要为他的青梅腾位置从而休了她,她也有地方可去。 说起来,还是多亏了谢澜,叫那日掌柜的给的分红不仅够打个琉璃罩子,还可在京郊买处小小院落。 ……怎么又是谢澜。 蹙着秀气黛眉将脑内那烦人影子甩出去,只闷头走路,不多时她们一行便到了同人约好的地方。 谁知,却是见着了个极为眼熟的人影。 …… ……将自己接进宫中教养么。 听着身侧廿一对他近日于京中布局的成效几何,谢澜心不在焉应一声,修长手指捻着枚黑子,迟迟不曾落下。 自长公主死后,陛下确是将他接进了宫中。 只不过,名为教养,实则为何,则便是耐人寻味的了。 那些日子里,他身侧的人每隔几日便要被换一批,饭食中时不时便会被下了令人痴傻的药物,不管做何事,身边总有双眼睛死死盯着。 彼时,谢家门楣虽不如如今之高,却也已然高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便是大街小巷里头的孩童,也知晓当今大晋乃有两帝共治,一帝姓李,一帝便是姓谢。 因着圣上不对老国公死后风雨飘摇的谢家动手,反倒对他亲厚有佳,人们称赞圣上容人海量已久。 ……哪知,陛下私下里头,却希望谢家未来国公是个痴呆呢? 瞧着棋盘之上状似后退,实则暗中窥伺时机的白子,谢澜勾唇笑笑,眼中满是寒意。 只觉着浑身起鸡皮疙瘩,廿一仍是在一旁恭敬报着: “已然照着主子吩咐,将那些人清理了。果真如您所料,是那位前不久插进来的眼线。” “至于三皇子一事,也有了些眉目。确如主子所言,他们在安阳布局已久,暗地里头已然在地下造出了个极大的锻造厂。只是这桩事……怕是那位也知晓。” 闻言,谢澜只应一声,便没听到般施施然起身: “那便走罢。陛下不是召我入宫么?” 呸! 人家那是一个时辰前叫你速速入的宫! 心道没有贺姑娘的这些日子这死鬼是越发难伺候了,廿一暗骂一声,只得紧赶慢赶,吩咐人将国公府车架牵了上来。 御花园。 终是见着那个苦苦等待的黑衣身影,如云公主登时便一脸怒容迎了上去,满是不解地质问, “表兄!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她还曾记得,仍在宫中时表兄对她那般地好,会在她被父皇训斥时为她说话,会为了她一句想听便抚一夜的琴,更会为了她同小姐妹斗气的随口一言便当真冒险去为她折花。 因着这个,她心里头早就将对方当了自己的夫婿。 可谁知,他竟是要娶个名不见经传的,自小被养在庄子里的野姑娘! 她那些姊妹们,骤闻人家要娶的人不是她,暗地里头嘲笑了她不知多久。 可他甚至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如是想着,她愈发委屈去看眼前人: “我们不是约好的么?纵使你——” 然则,那琼林仙人般的男子只是冷冷瞥她一眼,便要抬脚走人: “我何时说过要你进我谢家门?” 见他这样,如云公主近乎气急,径直咬着牙过去便挡了他去路, “——谢绍熙!你不准走!” 她自见着表兄时,便知晓这会是她的未婚夫婿。 她是公主,要自然也是要最好的,既然要纳驸马,那也定是要最有权最好看的。 也因此,在这未来小国公第一次进宫门起,她便看上了他。而他也果真如她所想,安安分分当了她几年的可心小竹马。 由是,瞧着面前面若寒霜的男子,她只觉着陌生。 父皇为她指的娃娃亲,自小她说往左他绝不往右的听话少年,如今怎得会这般对她甩脸? 见眼前人仿若嫌恶至极,再看她一眼都懒得,直接便要侧过身走人,她红着眼一跺脚,上手便要去拽他。 谁知,对方见状却冷笑一声,径直将她的手大力甩了下去: “公主当这里是何处,百花楼么?” ——他把自己同何人作比? 是,他是有洁癖,不喜旁人碰他,可她是旁人吗! 不可置信地望向谢澜,昭云公主本欲张口指责,却叫那深不见底的乌黑眸子吓了一跳。 那里头,竟像是杀意。 “——你!” 见他撂下这么句话便径自走人,她指着那背影,气得连话也说不出几句。 父皇总说他谢澜好,有什么好! 如是想着,她一扭头,直直吩咐: “来人!去百花楼给本公主点十个头牌小倌来!全要姓谢的!” …… “回禀陛下,若是再这般,那新政一事便也慢不得了。” 对着身后太监平平吩咐一声,没去瞧他忽然跪地的战兢模样,谢澜便离了宫。 坐于马车上贺文茵常坐的那软椅,瞧着渐渐远去的正红宫墙,他只漠然一勾唇角。 今日一事,如何能是公主一人的意思。 吩咐车夫再往那地牢处一趟,他便又琢磨起给贺文茵大婚当日安排的软轿里头软垫应是何材质来。 谁知,在将要到地方时,却忽地心口一悸,不住地掀开车帘来瞧外头。 果然,那里有个叫他日思夜想的清瘦姑娘身影。 而她。 正隔着老远,同一个男子说话。 听着二人交谈声传来,谢澜怨毒眸光近乎要化为实质。 ——赵宣佑。 他怎么就那么叫她喜欢? 是他不好吗? 他自幼过目不忘,将那书买下来日日习读后,如今倒背都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那赵宣佑如何能比及他? 完了,完了。 只觉着身前主子那模样宛若把全天下的醋都喝了,暗处廿一暗自捂了眼睛,不忍直视。 主子又要化身妒夫了! 第26章 茶艺(三合一) ◎绿茶未遂,之后水灵灵地发疯。◎ 只见他的好主子鬼魅一般飞身下车,后又近乎用上了轻功,不过几息功夫,漆黑锦袍袍角便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二人不远处。 谢澜向来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而这么些日子不曾去见她,与其说是他信了那所谓规矩,不如说,是因着贺文茵病一场而满心愧疚,只觉着心口难受得似是有刀子在剐,近乎动弹不得。 ……还怕,这重生种种,终究只是他的一腔痴愿,一场臆想。 生怕某日一转身或是一睁眼,他便又回到了江南谢府,眼前是那战战兢兢的府医,得知这一切只是幻觉之症再度发作。 死水般黑眸沉沉盯着那品蓝窈窕姑娘身影瞧,男子黑靴向前迈了又退,最终默默然停下步子。 纵使如此,听闻十四报她烧得厉害,他仍是坐不住了,纵马飞一般便到了她那小小院落里头。 那日,握着她烫得令人揪心的小手,他跪坐在床榻边,本欲就这般守着她直至她醒。 如此一来,若是她长眠不醒,他也好一起去了。 这般下一世投胎也好在一起。 但只不过是待了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她身边那名唤雨眠的丫头便硬是将他请出了厢房的门。 “瞧也瞧了,还请国公回去罢。”她坚决。 心里满是贺文茵的病情几何,他瞧着那灯火通明的屋子一皱眉, “……我仅是想待她醒来,并无其他意图。” 可闻言,小丫头仍却拿着把不知从哪摸出的扫帚,爆竹般连连赶他, “姑娘不喜男子碰她,也不喜男子在她周身。何况,若是国公在此,有些擦身一类的事也不便做——还请国公回去罢!” 知晓她这病怕有几分是因着自己带她胡玩,谢澜也不坚持,只黯然垂眸让步, “那我在偏房待着。” “国公也莫要自责。” 嘴上如此说着,雨眠手上扫帚挥得却愈发快, “姑娘每每这个时候都要病一场的,那日您叫她过去时前几日她便无甚精神,想是那时便身子不适了。若是姑娘在此,大约会说……” 也不知贺文茵怎么了,那厢房里头忽地便传来了另一个小丫头不知所措的哭喊声,叫她还未曾说完,便丢下扫帚匆匆小跑回去了。 愣怔间,黄花梨大门在他眼前砰地合上,又咔啦两下被从里头落上了锁。 而他立于门外,喃喃抚了抚那门上雕花,又呆愣许久,方才游魂般飘忽离了春山院。 自那日后,纵使几个轮值暗卫几个时辰都要朝他汇报一次贺姑娘近况几何,谢澜也仍在漆黑书房里浑浑噩噩了好些日子。 他只觉着浑身都被挖了个洞,轻飘飘得很。 就好似个半死不活之人,日日便指着那“贺姑娘今日好些了”的消息作灵药又作定心丸,以此苟延残喘一阵。 而若是消息稍稍迟上几刻,他眼前便总会出现昭仁一年,新帝登基后,在一个极暖和的初春早上睡着的她。 因着贺文茵的病需得到暖和地方好生养着,他推了新帝要他留在京城任首辅一职的恳求,带着她南下江淮,以盼她能顺顺当当度过这个冬日。 可贺文茵的精神却一日比之一日差。 以至于后来,他瞧见她稍稍一闭目便觉着心好似被吊在房梁上,日日拥她入眠时都要时不时去试她鼻息。 哪怕稍稍浅一些,就近乎要落泪下来。 而那日是个好容易才出了日头的晴日。 不知为何,她那日精神好极了,竟是下床也不要他抱,自个儿便哼着曲跑去小院里头打理她的花花草草,还点名要他亲自去给她买点心吃。 骤闻连口粥都不愿喝的她忽而便想用些饭食,他欣喜若狂,忙凑过去轻吻一下她的耳尖便上了马。 可分明贺文茵的点心是晃悠不得的玩意。 在来去路上,他却不知为何,心如擂鼓般砰砰直跳,总急得要命。 ——来时,她本笑着叫他慢些莫要急,却又在后头轻轻念了句“可要快点呀。” ……一定是她馋嘴了罢。 如是想着,将那点心盒子护在心口,谢澜几乎是冲回了院内。 而贺文茵小小一团窝在院内摇椅里头,正托着脑袋晒着太阳,浅浅阖眼打瞌睡。瞧见他来,便扬起个迷糊笑容伸手要抱, “呀……你回来啦?怎得如此快。” 一颗心方才落了地,谢澜搁下点心,见状无奈一笑, “不是你叫我快些的么。” 贺文茵闻言则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去, “……唔,原来你听见了呀。” 同样躺进摇椅里去捉她的纤细手腕,谢澜又是笑着挨过去轻啄她的小脸, “你的话我何曾漏听过。” 闻言,她有些失望似的垂下那纤长眼睫,复又浅浅笑笑,整个人挪过来窝进了他暖炉般的怀里头,眯眼轻轻一叹,满足极了。 她体寒,喜欢在暖窝窝里头团着,故此极喜欢被他抱。 “怎么这么好……你好得我都有些舍不得你了。” 在他怀里头轻声嘟囔两句,又迷迷瞪瞪同他说了些她的鱼儿花儿的琐事,贺文茵小小打个哈欠,瞧着竟是又要睡了。 “……好困呀。” 心上骤然一紧,生怕她今日是回光返照,谢澜忙去抚她的脸: “别睡……别睡好不好?” “点心不是还不曾吃吗?同我说说话……” 然则贺文茵仅是低低念叨了些什么,又往他怀里头拱了拱脑袋,便疲极了一般沉沉睡去,没了生息。 拥着她的男子慌忙去探她鼻息,却只觉着越来越浅,渐渐便停滞下去。 他红着眼眶细细密密地去吻她,一遍又一遍低语: “……莫要这样……文茵?” 就在他近乎要心死之时,忽而,满是寂静的院中传来了一道极长的轻轻吸气声。 随后,姑娘轻柔雀跃的笑声便忽地在他怀中响了起来。 他慌忙低头去看,果不其然瞧见这屏了气息匡他的小混蛋正扒着他衣领闷闷地笑,笑得近乎有泪水要从那双盈盈眼中溢出来。 瞧他眼神急切惶遽,她俏皮眨眨眼,噗嗤笑道: “嘿!吓你的——其实我今日精神好多了。” 谢澜深黑眼眸死死盯着她的笑靥,“当真?” 贺文茵又是甜甜一笑,柔软发丝蹭过他的脸侧,留下淡淡药香,“当真当真呀。” “帮我把锦鲤喂了罢?今日我过来时一个个都围着我游,想是饿坏了。但我没什么力气,便有劳你啦?” 她的笑分明那样鲜妍活泼,可恋恋不舍起身过去时,他心中却陡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恐惧。 ……贺文茵还在那头遥遥朝他摆手,叽叽喳喳念叨着什么,做嘴型又比手势,催他快去。 于是谢澜心慌意乱抓了把鱼食胡乱扔到池子里头。 回来时,却瞧见她已然睡下了。 彼时昭仁一年的春日将至,而她仍是以方才那幅窝在他怀里头取暖的姿势躺着,静得像是张神女下凡,醉酒酣眠的织锦画卷。 日光如金一般洒在她桃红色织金琵琶袖衫与她瓷白小脸上,本该晃得她眼睛生疼,该换换姿势或借袖子挡挡的。 可她却窝在软垫里头纹丝不动,任他怎么哄,怎么亲,也不愿睁开眼瞧瞧。 仿佛只是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仓皇抱着她渐渐冰冷下去的柔软躯体,他一次又一次喃喃着去贴她还带着淡淡笑意的小脸,只觉着分明还是温温的呢。 ……是了……她又这般贪睡。 “……无事的。” 将身上披风轻柔地披在她冰凉身上,他愈发抱紧她瘦得近乎不堪一握的腰肢。 因着病痛和他的怕,她好些日子都不曾睡个完整的觉,想来定是乏坏了。 如今好不容易不会再疼,她定是要长长睡上一会的。 ……明日,或是后日便会醒了。 于是他低笑着轻轻哄她。 “睡吧……好些日子没睡好觉了对不对?全是被我闹的,是我不好,现下我陪着你……安心休息罢。” “明日……可要乖乖醒来。” “不然我不帮你喂锦鲤了。” “点心也不给你做……” “明早……药里头也不放糖……” “……” 直至日光悄然间已从围墙花藤间沉至湖底,又再度缓缓爬上,那被放在一旁小几上头的糕点已然由烫手变得僵硬冰凉,他周身也凝上一层薄薄的露水。 瞧着贺文茵仍旧那般恬静温和的小脸,他方才止住了早已喑哑的声音。 而又是许久过后; 谢府那爬着绿藤的院墙里头,方才传出一声低沉又极尽沙哑,不似人声的哀哭。 那加了许许多多糖的点心,再也等不到人来吃了。 …… 从忽地又浮至眼前的幻觉中勉强回神,谢澜一垂眸,只定定望着那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身影。 如今望着日思夜想的人儿,他却不敢上前去。 喉结一滚,男人方才迈起的步子又停了下来,随后竟是径自走至了一处院墙后头,叫身后廿一险些直直撞在那墙柱子上磕一鼻子灰。 瞧着他此刻正如松如鹤般立于那破墙后头淡然瞧着贺姑娘与那小将军,廿一瞪大了眼。 他光风霁月的主子。 正在偷听。 …… 赵宣佑来到此处,本仅是为了散心。 因着远在北边的祖父母催得紧,他近些日子像是盘菜一般每日都要被送到各色宴会上挑选,晚上又要研究应付些宴会辞令,连书都不曾有时间看,只觉着还不如死在战场上头。 可谁知,竟是与贺三姑娘见面后一日,便有户问过的人家登了门,直接道愿意嫁嫡出三姑娘过来。 那户人家便是吴家,京城赫赫有名的一户高门大族。 吴家老爷子如今官至内阁阁老并兵部尚书,虽说几个儿子都无甚建树,却也是百年清流世家。何况虽说他爹名义上也是个大将军,实际上由着重文轻武的风气,他娶人家嫡姑娘是高攀中的高攀。 由是,哪怕脑子缺根弦,赵宣佑也觉着古怪。 他又不傻,旁人议亲少说半月多则几年,若是从中没人推波助澜,这亲事如何能这么快定下来? 他们镇北大将军家,虽说是名门,但也实打实是常年处于苦寒之地。嫁去寻常小官都不愿去的苦地方,若非有人从中作保,吴家哪能那么爽快地便同意了,还是叫嫡小姐来? 虽说已然在长辈们催促下下同那姑娘见了一面,也听闻她自小便与其余闺阁姑娘不同,爱骑马游猎,平日里不爱女戒女训,甚爱江湖豪气,可赵宣佑仍是提不起兴趣。 因此,见到那魂牵梦萦的身影时,他只觉着好似做梦一般喉咙发干,嘴也不听使唤,竟是直接便唤: “贺三姑娘……不,贺妹妹。” “赵小将军?”贺文茵闻言扭头望去,后微微福神一笑,“真是巧。” 她笑里怕全是勉强罢? 攥紧了去书铺买的那本书册,他只低声道: “最新章……我看过了。” 最新章里头,因着同家里纠葛不清,林妤索性暴露女儿身,随后竟是自立一支娘子军,又率先为大昭立下的稀世奇功,令人拍案叫绝。 她定是不愿嫁人的吧? 如是想着,他目光越发炽热。但眼前女孩仍只是瞎子般客套: “小将军喜欢便好。” 瞧着她反应,思及那日她下意识间便选择齐国公的熟稔,赵宣佑一拳紧攥于背后,竟是启唇道: “有件事,我思量许久……觉得还是应当告诉妹妹。” “妹妹可知,你的未婚夫婿曾先后与首辅之女与公主定下过亲事吗?” 谢澜的婚事颇为一波三折。 其抢手程度,便是他这般只少时曾在京城待过些时日之人,也颇为印象深刻。 幼年时,国公便同他为彼时内阁首辅孙女,如今兵部左侍郎之女林书瑶定下过亲。不过后来那林姑娘成了个跛子,老国公只好青着脸退了婚事。 后来,便是圣上几回开玩笑般的,将公主指婚于他的话。 ——若是换作几年前,谁人不知他与公主乃是一对极好的青梅竹马? 曾有人听闻他低声下气哄公主用膳,又听闻他专为公主学的抚琴,几个春秋下来,自小喊着不嫁人的公主也化成了绕指柔,颇为叫人称奇。 便是彼时他玩笑般拒绝过,后头也仍立刻补了句,“待臣功业有成,自是会来提亲。” 事后公主哭闹了三日,传闻他便哄了三日。 而那已然没人要是林姑娘借着旧时情谊为他递过荷包,竟是被他冷笑说针脚太丑,后直接扔掉。 虽说不知何时起,此人对姑娘家便一视同仁地冷淡下来,便是公主也同样。 但……他并没同贺文茵说。 而忙于看眼前姑娘神色几度细微变化,他满脸担忧,竟是未曾注意到有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了不远处。 “……妹妹。国公或并非良人。”如是说着,他越发激动,近乎想去拉贺文茵的手, “妹妹想不想去瞧北境的雪?” “北境虽说寒凉了些,景致却与京城大不相同。妹妹不曾见过冰雕与雪戏罢?” 觉着他话中似是意有所指,贺文茵只默默后退一步,蹙眉道, “想自是想的。只是……” 谁知,那愣头青赵宣佑听闻她这话,竟高兴得险些跳起来,一双铜铃眼直傻乎乎笑, “那妹妹可愿嫁我吗?” 只觉着荒谬无比,贺文茵垂眸摇头, “我已许了人家了。” 怎会这样?不可置信望向她,赵宣佑慌忙陈情, “可我无论如何都想娶妹妹回——” “家”字还未曾说出口,一道漆黑修长身影便出现在了二人不远处,直直叫赵宣佑方才到嗓子里的求爱话语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身上衣物无甚花纹,只满身漆黑,并着漆黑眸子与阴沉神色,宛如凭空出现的无常,叫人害怕极了。 然则,这人却忽地朝一旁满是惊愕的女孩温温一笑,微微伸出只大掌,声音宛若泡了蜜一般柔: “……文茵。” “来,过来我这边。” 怎得自己每次都能恰巧碰见他? 不自觉便听了他的话迈开步子,待到贺文茵反应过来时,她已然乖巧站至了谢澜身边。娇小身影被男子乌黑披风牢牢护着,叫一旁赵宣佑气得干瞪眼。 “同他一起出来的?” 修长指节替贺文茵稍稍一理发丝,谢澜虽笑着,眼神中却满是翻涌乌云墨色, “你们是朋友么?怎得也不介绍给我。” 被他挡得除去漆黑外什么也瞧不见,贺文茵只得仰头望他,摇摇脑袋道, “朋友……倒也算不上,只是恰巧碰见了。” 闻言,谢澜似是满意了一般,笑意愈发深沉,替她理发丝的温热大手也近乎要挨到那圆润耳垂上, “原来如此。那你们聊完了吗?” “若是聊完了,我恰巧知晓这附近有家铺子,里头点心做得一绝,不如你我去看看?” 余光瞧见雨眠一早联系好的房主因着这一行两个非富即贵的男子,大气都不敢出,正在一边颤巍巍躲着,贺文茵垂下眼睫望向那只手,不动声色歪了歪脑袋。 “好。只是我有件事要办,国公稍等?” 见她这般,对方仍是那般阴沉沉笑着,“嗯。有事便唤我。” 半句话都插不进去,只得在一旁瞧着那两人,赵宣佑恼怒间竟莫名蹦出个诡异想法来。 眼前男子与姑娘,无论身形还是样貌,都是如此登对的一对璧人。 他好似完全没有插足的空间。 但这想法也只是一瞬罢了。很快,恼怒便再度霸占了赵宣佑的脑海。 他方才那是什么口气? 好似他才是贺妹妹的正宫,他是个见不得人的外室似的! 不知何时起,冯曜与兴庆伯仿若当真在京中失踪了。无人会提及这两个名字,昔日宅邸也早已易主,仿若世上从不存在这两人一般。 然而,他的亲卫路经乱葬岗时,却瞧见了一具浑身连着骨头都被凿成烂泥,眼睛被搅烂,除此外的五官则似是用什么烧红利器烫过,近乎完全看不出人样的尸体。 可便是这样一具尸体上,明晃晃地扔着块兴庆伯的令牌。 思及那日听闻,赵宣佑当日当真汗毛倒竖了许久。 ……他分明有万种办法隐蔽抛尸,可这般作为,分明便是按着亲卫巡逻路线,专门要给他看的! 好一手刚柔并济,打一棒槌给颗苦枣啊。 望向不知何时已然低笑着走至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男人,赵宣佑所有怒火一同化作怒喝, “——贺妹妹可知你是个这般黑心之人吗!” 谢澜闻言,似是疑惑极了般轻呵一声,眼神与语气仿若什么黑铁般的利刺,近乎要将他刺穿在当场, “若非我记错,文茵是同我定的亲罢?小将军几番纠缠于她,究竟是何意?” “你可知,若是换了旁人在此,瞧见已然同自己定下亲事的女子与你如此纠缠,轻则要叫她挨一顿板子,重则被夫家退婚,自此声名尽毁么?” 说着,他忽地轻蔑至极嘲讽一笑, “亦或者,你就是抱的此种心思?” 赵宣佑瞧着这人道貌岸然模样,半怕半气,眉毛近乎要竖起来, “——你敢如此辱我!” “好好收心大婚去罢。” 只垂眸瞧着方才那碰了女孩的指节,谢澜连看他也懒得,只平平一笑, “我替你寻的,可是你家人求也求不来的亲事。” “至于我与文茵的事……怕是还轮不到小将军操心。” 快要控制不住砸至他面上的拳头,赵宣佑厉声叱咤, “——你!” 然则,那人仍不满意似的,反倒上前两步来睨着他,学着贺文茵略一歪脑袋,随后鬼气森森冰冷一勾唇, “对了,文茵应当还不知你已定亲了?你方才还说要娶她?” “如此看来,在黑心上,你也不遑多让。” “也不知……她若是知道是何反应?” 赵宣佑终是忍不了了,直直伸出拳头去: “——谢澜!” “……嘶。” 贺文茵一过来,瞧见的便是谢澜艰难倚靠在一篱笆墙上,似是疼极了般捂着只鲜血淋漓的大手,脸色都苍白得吓人的模样。 而赵宣佑一手,竟是直直推搡在他胸口上! 这赵宣佑做什么?! 他手上还有那日的伤! 狠狠瞪赵宣佑一眼,贺文茵慌忙小步跑过去瞧谢澜。 那人已然遥遥冲她一笑便站了起来,只是那手仍紧紧蜷着,上头满是细碎却又极深的伤口,近乎把方才的篱笆墙都染上了些血色。 瞧着那手,贺文茵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望向他, “——你怎么了,还好吗?” 悄然收起满是血的袖剑,谢澜垂眸,温温一笑,“无事的。” 这袖剑分明才将将开刃,锋利得可怕,可他为何全然不觉着疼呢? 他含情脉脉望着贺文茵,等着她仰着小脸去看他,拿葱白指尖去拽他的衣角——若是能碰碰那掌心便更好了,若是能垂着脑袋闷声过来抱抱他——不,不大可能。 只碰碰衣角就好了。 他好想她。 然而,女孩仅仅是蹙着秀气眉毛瞧了瞧那许许多多破开流血的伤口,焦急发问, “……是他推你了吗?为什么?疼不疼?” ……她不碰碰自己吗?哪怕是……稍稍碰一下袖口,不,哪怕稍稍离自己近一些都好? 瞧着她小巧耳垂上坠着的珍珠耳铛,默默想着方才自己险些便要摸到的小痣,谢澜低眉顺眼, “我方才说,要告诉你他已然定了亲,双方庚帖都换了,他……便这样了。可我此话并非虚言。” 他声音是有些强忍难受的低,“不必担心,不疼的……嘶。” 赵宣佑在一旁目瞪口呆。 若非贺文茵便在此,叫他生生缝死了嘴,骂爹声近乎要骂出口来。 这谢澜有病吧? 定是有病吧? 他自己方才似是平地崴了脚般摔那一下,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磕在了一旁刺篱笆上头。他好心收手,不计前嫌去扶他,这人还道了声谢! 随后见那蓝色清瘦身影过来,竟是忽地又倒下了! 可贺文茵却只瞧见了他被推的那可怜模样。 他一个文人,被一武将推了,怎可能没有事? 何况那伤手仍在不停流血,他伤成这般,怎可能是无事的样子? 慌张下,贺文茵飞快将一小手绢递了出去。 “国公先拿这个擦擦……” 谢澜却委屈抬眼,“莫要唤我国公。” “那你……” 眼前人越发低眉顺眼,“也莫要这般唤我,生分得很。” 瞧着那血近乎要在地上淌成小河,只觉着这人像是个要糖吃的孩子,贺文茵气得跺脚,直接便将手帕丢进了他的好手里头。 “谢澜,谢绍熙,好了吗?快将你伤口裹住了!” 手里头姑娘家用的手绢小小一片,分明能盖住贺文茵整只小手绰绰有余的帕子,到他这便是大半只手都遮不住了。 瞧着上头略有粗糙的绣花,谢澜竟眯起那双丹凤眼来,很开心般笑了,“有些小,挡不住伤口。” 见他这幅模样,贺文茵快要气得说不出话。 所幸今日因要出门,她多带了几只帕子聊作备用。 ——帕子罢了,左右她要嫁过去的,也没什么不能给。 于是她从衣袖中掏出那些物件,一股脑全丢到他好手上,贺文茵皱起小脸盯着他, “现在够不够?” 谁知,还不等谢澜回答,他身后侍卫便留下临时急用的伤药匆匆跑去找大夫了,只剩她对着那人笑脸无语凝噎。 ……不对,这人难不成只有这一个侍卫吗? 方才递帕子时距离拉得太近,贺文茵反应过来后立刻连连后退两步,只迎着他期盼目光平静道: “你能自己用药的罢?” ……她为何这么问? 谢澜垂下眼角又嘶一声,“……可我手伤着了。” 见状,贺文茵不由得蹙眉。 若是赵宣佑不曾说那些,她不曾听闻那些,说不定今日她便巴巴凑上去给他上药了。 ……他是不是也是这般哄着公主喜欢他的? 如是想着,她再度望向他。 日日同她写东西,送来的东西日日不重样,近乎所有行为都将将踏在她能接受的圈子里头。 这人当真同毒药一般,沾上就老是想着他的好,便是她当真打定主意要同他保持距离,今日也险些被勾过去。 他堂堂国公,侍卫走了没个暗卫不成?就非要她这种外行上药? 骗子。 于是她仍不上前,只垂眸又后退, “那……国公有暗卫罢?叫他出来帮帮忙?” 那人复杂目光瞧了她许久,方才应了声好。 贺文茵转头去同一旁赵宣佑说话后,谢澜幽深瞳孔盯了她许久,仿若这样便能把她拉回怀里一般。 ……不该是这般的。 如此出神想着,不自觉间,他那伤手便竟是将伤药的罐子捏碎了。 碎片悄无声息落于地上。 他孑然立于那里,半晌不曾动作。 而一侧,贺文茵直直迎上赵宣佑复杂目光,平和启唇, “方才国公所言,赵小将军已然定亲一事,是真是假?” 赵宣佑不敢看她,只低头,“……是真。” 见状,贺文茵无奈一叹。 “赵小将军既是定了亲,那便该当自重才是。若是叫你的妻子听到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另一个姑娘,她该作何想法?” 赵宣佑却忽地又抬头来,恳求一般看向她, “……可我当真喜欢妹妹。” 贺文茵却只皱眉道, “无论如何,她既然同意嫁与你,那便是希望你对她好,待她一心一意的。便是小将军不喜她,也应当多为她着想,否则不是叫人平白心寒吗?” “至于我,对小将军也从无半分爱慕之情。” 便是说着,贺文茵微微欠身,行了个别礼。 “若小将军愿意,那你我便仍是能偶尔说一两句话的书友。若不愿,那你我便只得一别两宽了。” 她这一席话说完,赵宣佑呆愣许久也不曾回复,反倒是失魂落魄走了。 ……终于解决个大麻烦。 将将送一口气,贺文茵转头,瓷白小脸便险些撞进一个结识胸膛里头。 ——谢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委屈瞧着她,身后仿佛有只狐狸尾巴摇啊摇。 他似是没叫人帮他,她的手绢倒是被珍而重之叠得整整齐齐收在另一只好手上,伤手上血仍在淌,虽说没那么厉害了,瞧着却仍触目惊心。 ……她从前怎得都不曾注意过,这人同她说话时一向靠得这么近么? 于是,女孩竟是默不作声同他拉远了距离。 见她袅婷身姿忽地变远,视野中只余个乌黑小脑袋,谢澜神色一滞。 ……那日不是都愿意主动同自己说话了么? ……瞧他吹风都担心得要命的姑娘,是怎么生了他的气了? 瞧着她垂下的脑袋与低垂着的发丝,他连伤口也顾不上了,只觉着满心慌张,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现今怎得同他如此生分起来? “……我是何处惹你生气了吗?”许久后,方才谢澜低垂着眼,轻声问道。 贺文茵只小小摇头。 于是谢澜只好接着猜测,“是因着立冬那日的事?” 贺文茵仍是摇头。 她只是由着赵宣佑的话,想到了自己的小荷包。 她绣工同样很差。 而她将荷包交还给他时,他并没要。 想是她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她十几年来没见过多少爱意,以至于稍有了些光便会飞蛾般扑过去,也不管那是好是坏,便要先将自己烧个粉身碎骨再说。 ……那日见着那些灯,她只觉着好似整个人都轻飘飘地要升起来,不自觉便想笑。 ……那是欣喜吗? 可如今得知他也这般哄过别的姑娘,那欣喜一下便化成了刀,直直戳进了她露出一丝内里的心里头。 大骗子。 莫要再信他了。 他对公主好了那么些年,不还是说不要便不要吗? 于是她只仍低垂眉眼,接着摇头。 “没有。国公多想了。” 不知自己是何处惹了她生气,谢澜只得放柔了声音矮身去哄, “好……那你今日来此是做什么,做完了么?未曾做完的话我陪你一同,待会再去点心铺子好不好?” 边是说着,他望向她苍白指尖,复又问,“病好些了没有?” 贺文茵只无甚情绪地答,“好多了。” “国公手上不是还伤着么?”终于正眼望向他,她却望向那手,开始赶人, “还是速速回府,叫府上大夫快些收拾了罢?不然若是伤了手,可如何是好?” 谢澜不可置信,“可我们好些天不见了,文茵……我很想你。” 贺文茵莫名,“我知晓的,可还是国公的手重要呀?这附近好似没有医馆,国公还是快回去瞧大夫罢?” “……好。” 最终,他只得低低应一声,愣怔瞧着姑娘的小身影一步步走远。 ——“你呀,当我看不出来是故意伤的自己么。” ——“下回可别这么做,听到没有?不然我可再不会替你上药了。” ——“那你今晚陪我好不好?” ——“哎……好好好。国公爷就寝也要人陪,今年贵庚?” ……她是怎么了? 过往,这一招分明管用极了。 他只是好想她,想她能替自己上上药,哪怕是稍微碰碰都好。 再度望向那伤手,谢澜满心满眼皆是不解之色。 ……可他手中只有冷冰冰的帕子。 只得上了国公府马车,忽视一旁慌忙递伤药与纱布过来的廿一,谢澜只径自召出十四来,声音冷得宛如山巅积雪, “……方才赵宣佑说了什么?” “……此前,林家小姐不是向您递过荷包么?”十四悄然显出身形, “赵小将军将这事告诉了贺姑娘,还添油加醋说了些您同公主的事。” 闻言,望向袖中那崭新荷包,谢澜宛若入定,抿着薄唇久久不曾动作。 因着今日本不打算见她,他什么都不曾准备,只得立刻叫暗卫将他新调的香装在荷包里头送来。 那是他前些日子专为她调的香。 原先松香想必闻着有些不近人情,于是他特地寻了些男子用的暖香进去里头,本想着要问她喜不喜欢的。 可谁知叫着赵宣佑横插一棍。 捧着颗滚烫真心哄了这么些时日,他的别扭小苦瓜方才愿意从她那生冷壳子里头怯生生探出脑袋来小小瞧他一眼,再试着碰碰他小心翼翼递过去的手了。 这下可好。 近乎要抑制不住森森笑意,谢澜直直起身,将手中备好的香包扔至车窗外头,任它叫车轮撵了又撵,里头暖香尽数沾上尘土。 而因着剧烈动作,那满掌的血又开始淌,近乎要染红车厢的毛毯子。 可他只是推了廿一的伤药,低低笑着吩咐车夫, “去镇北大将军府。” “主子……主子!你做什么去!” 廿一生怕他再发疯,已然做好了去扒他袍角的准备。 而谢澜笑得仙人般超凡脱俗,却莫名瘆人得很,“自是……去他家了。” “你说,赵拓清正了一辈子,若是知晓他儿再三骚扰一定了亲的姑娘,还说等妻进门,便要休了妻娶她……” “是何反应?” 不再去管一旁呆若木鸡的廿一,他转而坐下,将伤手搁在一旁,左手小心翼翼地那出那些半分血迹也不曾沾的帕子去瞧。 瞧着瞧着,便忽地温和笑了。 也对,贺文茵还给了他许多帕子呢。 其上针脚有些粗,可爱极了。 今日一遭拿回这么些帕子来,也不算亏。 于是他忽地带着笑意,随口吩咐道, “哦,对。再替我寻些叫伤口长不好的药来。”? 听了这话,廿一觉着自己绝对是耳朵瞎了。 “那我这便将伤药给您上——” 谢澜闻言一蹙眉,“聋了便去将耳朵切了。” “我要叫伤口迟迟不愈合的药,你是哪里听不懂?” 廿一内心疑问快要炸掉。 他真宁愿是自己耳朵坏了。 苍天在上。 可否救救他的命? 他天赋异禀,英明神武,屡建奇功,年不过将将弱冠便任从一品左都御史的主子疯了! 而一旁,他那主子细细抚着那带着药香的粗糙针脚,只自顾自喃喃, “……若是我这伤一直不好……” 好想她。 好想她。 好想她。 她什么时候才愿意同自己近一些? “能不能便叫她可怜可怜我?” 他好想她。 第27章 回信 ◎可否过来看看你?◎ “……内子本就身子欠佳……” 听闻这稍有些熟悉的温和嗓音自镇北大将军府正堂里头传出来时,赵宣佑正垂头丧气,有一下没一下踹着门槛进府门。 换作天下任何一个人来,只怕也吃不下这忽地被自己经年痴恋之人直言拒绝,数年情愫化作泡沫的苦。 何况,今日贺文茵竟还昏君般,不分青红皂白便信了那齐国公的一面之词,真真叫他郁闷得要命。 怎么便不能信他呢? 若论军功,他不过便是个率五十人的小小管队而已,只不过蒙了祖荫才被称一声小将军。 但那谢澜可是实实在在率军镇压过数次近万人规模的叛乱,真要论起功夫来,他说不准还真比不过人家! 思及那人骤然瞧见女孩过来时故作柔弱的委屈模样,赵宣佑只觉浑身一阵恶寒,登时便加快了步子。 谁知,方才进了大堂,就瞧见那个惹人厌烦的黑衣身影敛眸端坐于不远处,正满是漠然地抿着他家的好茶! 忽而想起那黏糊腔调是为何叫他觉着熟悉,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堂上。 直直对上了他爹气得铁青的脸。 瞧见他这儿子懵懵懂懂,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再一思及身侧与他同岁的齐国公种种功绩,镇北大将军赵拓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是一拍手下木几,厉喝道: “你这不肖子!” “你的礼义廉耻呢?你的君子德行呢?学到狗肚子去了吗!” “几番扰一将要出阁的姑娘家?还说要休了妻娶她?我看你真是长本事了!功没立多少,心倒是比天高!” 他何时说过要休妻娶她了? 还有……这谢澜方才是什么话? 还不曾成亲,贺姑娘怎得便是他的内子了? 察觉那人轻蔑眼神自那侧遥遥扫来,赵宣佑只觉膝盖一软,近乎立即便要跪至地上去拜。 勉强支撑身子不至于跪下,他只得打着战立于那处,紧咬牙道: “不论父亲如何说,儿子就是心悦于贺三姑娘!” “你怎的就不能想想?”见身侧之人神色愈发不虞,赵拓闻言只觉头比叫流矢穿过还疼,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那姑娘,可你为她着想过几分?我告诉你,若非今日在此之人不是国公,这事早已闹到京兆尹处去,叫那姑娘声名狼藉,三家都不得安宁了!” 赵宣佑顶着两重怒火,硬是梗着脖子,“可儿子不想娶吴姑娘!” 赵拓闻言近乎要怒极反笑,“那你为何当着吴家长辈的面不说?!” 瞧着堂下只愣怔望着一旁面色平静如湖的齐国公的儿子,赵拓按按脑袋,只深吸一口气, “宣佑。为父当真对你失望极了。” “去祠堂领罚。” 待到少年仿若失了魂儿般呆呆朝着祠堂那侧出了正堂,赵拓方才望向那始终一言不发之人,深深一拱手,正色道: “……今日之事,叫国公见笑了。” 议亲时,吴家人便隐隐透露过,道是这亲事乃是齐国公因着他劳苦功高好心说的媒,叫他们要谢便去谢人家。 因此,谢澜今日忽而登门时,他本以为是应了他要好生谢他一番的邀,差些便要叫厨下去摆宴席了。 ——谁知,却骤然得知二子竟是恬不知耻去骚扰他将来夫人,人家是瞧着他的面子,好心来将这事私了的! 思及赵宣佑方才表现几何,只觉着一张老脸都要挂不住,赵拓左思右想,决心开口留他用膳。 然则,却借着他起身动作,忽地瞧见了他自进门起便背在身后的手。 那修长大掌是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上头则零零碎碎布满细小,却又深至内里手骨的深红伤口。或是因着事出紧急,竟是连包扎也不曾! 赵拓登时大惊失色,“这是犬子伤的?这——” 闻言,谢澜只随意一瞟那伤手,便垃圾似地将它往身后一背,冷冷道,“是我不小心。” “将军素日里劳苦功高,那今日之事,罚过便也作罢。只是莫要再叫他去扰内子清闲了。” 说罢,他略一颔首,便要迈步离开,“不送。” 见他这般,赵拓越发慌张伸手挽留, “——国公留步!府上府医对此类伤颇有心得,国公若不嫌弃……” 可那漆黑身影已然于几息间便极快离了正堂,连袍角也不曾留下。 “主子……主子!” 一手擦着额上冷汗,一边在后头狂奔着追,廿一只觉着胆战心惊。 怕是自同贺姑娘见面开始,主子那莫名分不清梦魇与现实的毛病又犯了! 那条街上除去几家农户便是他们买下用于遮掩下头地牢的空屋,哪里有什么极好的糕点铺子? 故此,他在一旁瞧着他与镇北大将军讲话时,心都是悬在针尖上的,生怕他一个不满意便掏出暗杀令来。 那可便真就坏了! 如是念着,满头大汗的廿一瞧着他那伤手,直试图叫主子回头, “这伤……咱们还是叫将军府府医来瞧瞧罢?万一伤着经脉可如何是好?” 但他那主子却只平和发问,“你今日是耳聋了?” 如是一来,他便知这是无论如何也要要那叫伤口长不好的药的意思了。 望着上了马车,复又一遍遍垂眸抚着那几只小帕子的主子,廿一只觉五味杂陈。 他随他长大,自是知晓主子幼时属实过得艰难。 在宫内那段日子,更是如履薄冰。 这赵小将军怎么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要拿这同贺姑娘说事? 若非如此,主子怎能这般失了心神? 忽地,他那木雕般只知晓帕子的主子开口了。 “还有……十四。” 轻吻那帕子上头粗糙藕粉鱼儿一下,谢澜温声吩咐, “……去打听打听姑娘近些日子究竟听了些什么。” …… 贺文茵回府后不多时,便得知了贺文锦已然选上秀女的消息。 因着宫内已然选好了日子,特许秀女过了冬月再入宫,故此,她那大姐这些日子仍是留在府中。 只不过,由着宫里头来了教习嬷嬷,纵使老太太已然打点过,府上女眷们的日子都颇有些不大好过。 谁知,那嬷嬷竟然对她亲和有佳。 贺文茵同她聊了两句,才得知这嬷嬷原是此前伺候公主的旧人,看着谢澜长至六岁的。 见她瓷白小脸上满是难掩讶异,嬷嬷只一笑, “姑娘有所不知罢,能叫国公如此上心的姑娘,您是第一个。 “嬷嬷谬赞。”默然望向那水晶摆件,贺文茵复垂下眼睫,“我自知是配不上国公的。” “姑娘可莫要轻贱了自个儿。”嬷嬷摇摇头,“国公既瞧上了您,那便自有他的缘由。” 一番接触下来,她也觉着这姑娘甚是不错。 对下人一视同仁温和礼遇有加,谦和却不卑微,礼貌却不逢迎,聪明却不自傲。无非是略微温吞良善了些,少了些手段。可能学的东西自有国公去教,性格才是顶顶重要的。 “只是……” 不知思及了什么,嬷嬷竟是红了眼眶,语调中满是焦急, “近来听闻国公伤了手,还伤得甚是厉害,偏生不叫任何人见,也不叫人治……” 闻言,贺文茵捧着茶盏,眼睫轻颤。 ……谢澜啊。 那人已然两日不曾给她写字条了,果真是伤得厉害了吗? 那她那日……是不是太绝情了些? 可……是错觉吗? 她总觉着他那日的表现怪怪的。 最终,直至嬷嬷道要去教贺文锦了,行礼告退,贺文茵方才缓缓抬手磨墨,犹豫着启唇。 “……十一。” “待会替我送封信过去罢。” …… ……也真真是一桩奇事。 出了春山院院门,那嬷嬷神色复杂立于匾额下,呆愣许久也不曾回神。 她确是看着谢澜长大,方才话中也不曾有假。 可……那孩子,每每回忆起来,都叫她浑身发凉。 大晋鲜有人知,面上和美无比的长公主与老齐国公,私底下却是一对怨偶。 因一道圣旨不得不嫁的长公主心中对国公无半分情愫,国公则养了不知多少房外室,从未给过长公主应有尊荣。 而至于这个公事般生出的孩子,公主自生下后便再不曾见过他一面,国公则更是直言,不会叫他袭爵,更不会给他任何钱产,任他自生自灭。 不知是不是因了这个缘由,那孩子……分明那么小,却凉得令人胆颤。 她从未见过那孩子有过正常孩童的模样。 国公杀了他豢养的小宠,他毫无半分触动。 国公杀了自幼便跟在他身侧的伴读,他仅是一掀眼皮,叫人快些埋了,省得夏日里头腐烂掉。 而直至长公主死的那日,他也不曾落下半分眼泪。 “嬷嬷。”灵堂里头,他便那样看着叫他哭两声的她,仍是无甚表情,甚至疑惑笑笑,“我为何要哭?” 而几日前,秀女的名单方才下来,他便匆匆来见了她一面——彼时他似是受了重伤,面色苍白,整只手伤可见骨,近乎动弹不得。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低垂着眉眼,往她手中郑重递了一包金瓜子,语气近乎恳求, “还望嬷嬷替我在贺三姑娘面前说些好话。” “……让她来看看我。” “哪怕一刻……不,一眼。一眼都好。” …… 齐国公府。 府医自那黑沉沉书房里头迈步出来,瞧着守在外头,满是焦急的廿一,只摇头一叹, “国公那日怎得怎得伤得这般狠?现下……血是彻底止住了,多的,国公也不叫我做。” 廿一闻言,只觉着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后也没去寻那叫伤口长不好的药来,可谁知主子疯魔一样,自己去地牢里头寻了那药来,他拦都拦不住! 这该死的赵宣佑,就非要坏了他的好事吗! 便是如此想着,十一身影忽地如同救星般出现在了他眼前,手中捧着封用簪花小楷写着“贺”字的信。 “主子!贺姑娘!” 来不及通报直直冲进书房,廿一近乎颤抖地捧着那信,近乎比谢澜更要欣喜若狂, “是贺姑娘的信啊!” 而他对着庚帖喃喃讲话的主子似是饮了些酒,闻言神色都不大对了,接信拆信的左手都不住抖着。 珍宝般捧着那信看了许久,在一片漆黑里头,谢澜忽地眷恋至极般用额去贴那末尾落款的小小“贺文茵”三字,低低笑了。 只见末尾写着: [那日是否伤得厉害了?] [若是真的的话,我明日可否过来看你?] ……果真,她还是有几分在乎自己的罢? ……她的字怎得也如此漂亮,同她人一般的小巧可爱? ……当真好喜欢她啊。 ……好喜欢好喜欢。 第28章 床榻 ◎把她带到床上是要作甚!◎ 得知对方同意了她明日过去探望的请求,又从十一那处听闻了些他的近况几何,贺文茵本该放下心来。 然则,不知为何,分明到了平日里困得不行的时辰,她却仍觉着有何处不对,将锦被翻了几翻也毫无困倦之感。 几番尝试无果,只得皱着脸无奈睁眼望天。 可纵使是对着漆黑床顶,她眼前也仍满是那人带着笑意的凤眼,耳畔也总能响起那日他仿佛浸了苦胆般的失落语气。 ……怎么总是这人! 午后,她听闻十一回报,道那人伤得极为厉害,竟是连握笔都不成,连着这些日子的公文都全部是由身旁心腹代笔而成。 可偏偏他又不肯叫大夫去替他疗伤。 一道粗糙竹篱罢了,至于他伤成这般吗? 还不是都被他拖成这样的? 若是那只能上赋诗文,下定清平的手便就此废了,那无论于她,还是于谢澜本人乃至整个大晋,恐怕都是极大的损失。 觉着那人闹起脾气来比孩童还叫人不知所措,贺文茵满心焦急,连躺也躺不下去,只得在屋内胡乱打转。 这可是古代! 他现下若是连物件都握不住,只怕当真是伤得厉害。假使再这般闹上一晚,便是不废也得留下病根! 越是着急,她脑内那温润声音便响得愈发勤快,宛若回放一般将那人平日里头说过的话一遍遍再现起来——他怎么那么多话! 又思及自己过往受了伤时,无论如何都想要有人能来抱抱自己,最终却只得硬挨过去的苦楚,贺文茵心下一颤。 “十一。” 最终,她无奈轻叹,寻出衣裳来随意一套,便抿唇低低唤道。 “你能捎人出府吗?” …… “明日贺姑娘便要来了!” 漆黑书房外头,廿一手中端着金疮药,却又叫不开那门,急得团团转,“他便不能为了人家稍稍上上药吗?” “怕是不行。”一旁被赶出来的暗卫冷冷道, “我瞧着主子恨不得那手能烂掉,好叫贺姑娘对他负了责。” 正如此抱怨着,忽而,十一漆黑身影便骤然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而她怀里头,赫然还抱着一青衣娇小姑娘! 二人见状皆瞪大了眼,“——贺姑娘!?” 贺文茵近乎有些上不来气,只轻轻咳着,小脸通红,闻言连头都顾不上点。 方才这一遭比十趟过山车还要刺激,若是换作前世还好,可这具身体属实孱弱得吓人,如此一番下来,她只觉着胸口里头的玩意都要不跳了,魂也没了半条。 叫十一搀着顺了半晌的气,贺文茵方才艰难开口, “……国公睡了不曾?我来瞧他的伤。” 意识到救星便这般从天而降,廿一忙给暗卫使个眼色叫他进去通传,满脸笑容,慌忙道, “不曾,不曾!姑娘快进吧!” 方才进了那门,贺文茵便瞧见了那道修长身影。 书房里头不知为何,只点了小几上一盏小小烛灯。此刻,因着他身形修长,她瞧不清他神色,只能隐约瞧见那人一袭黑袍上银纹隐约闪着光。 许久过后,才听得他低沉喑哑嗓音。 “怎得过来了?” 因着出门出得急,贺文茵连发也不曾挽,只松垮垮披散在瓷白面颊侧与披风柔软兔毛上。 而脖颈处更是连盘扣都不曾扣好,露出一截雪一般的颈子来。 但她对此浑然不觉,只满心满眼都是那只背在他身后的伤手,着急极了般探头探脑,四处张望, “来瞧瞧你的伤。现下快要子时了罢,怎得不点灯?” 怎得能这般可爱?便是幻象都是如此。 知晓她本人大抵是因了昭云公主那事生了自己的气,明日怕是都不一定来,谢澜神色愈发暗沉。 再度望向眼前连自己肩膀都够不到的女孩令人心软而不自知的小模样,他眸中晦暗不清,只温声道, “只是有些旧疾发作,眼睛不大能见光。要点灯么?我叫下人过来?” “不必了。”贺文茵蹙眉摇摇头,“你的手呢?快叫我看看。” 幽深黑眸蛇一般死死盯着她瞧,谢澜轻轻一笑,好手去勾她袖口, “随我过来瞧吧?此处太黑,你怕是看不清。” 贺文茵点点头,不疑有他。 这屋子说是书房,却比平阳候府正堂都要大上好几倍,里头又黑,叫她穿梭其间,只觉得像是在迷宫里头。 若非身前人炽热指尖勾着她的袖口牵着她走,她大抵还真绕不到那小几处去。 谁知,还不到那光线所在之处,她便被牵到了一处软垫子上头坐下。 紧接着,还不等她发问,便似是一处薄薄纱帘被哗啦掀开,一阵极浓的松香味道忽地铺面而来,挤挤挨挨蹭过她的面颊,又将她打横抱起,轻柔放在了那软垫子里头。 “……!” 借着屏风后头透过的昏黄微光勉强看清周遭环境,贺文茵登时便不可置信瞪大了眼,整个人紧绷起来。 ——这不是张架子床吗! 这人要做什么?! 来不及多想,她慌忙伸手去推那人,“——谢澜!你放开——” “……可我好想你。” 便这样被绵软力道顶着胸口,身前那人却似是满足极了一般低低一喟叹,又把脑袋往她不大的肩窝里头拱了拱,喃喃, “我不做什么,就给我稍稍抱一小会……好不好?我们许久不曾见了,我好想你……” 如是低低念着,他反倒伸出手来,嫌被她推得不够难受一般,轻轻去将那只冰凉小手往他胸口处按,直叫那炽热温度与砰砰声也传进贺文茵心里, “好吗?可怜可怜我……你摸摸……见不着你它便要死了……” 说罢,还不曾等她回话,他便颤抖着拥了上来。 对方的抱轻柔得不像抱。 他只是一手虚虚揽着她,一手笼着那只姑娘家的小手去抖着一道道抚上头伤痕,口中低声念叨着些她听不清的胡话。 确信他确实并无做些别的的念头,贺文茵缓缓放松下来。 说是抱,其实也就是平日里讲话的距离,在她能接受的范围里。 ——不如说,是她骨子里头仍比较信任谢澜这个人。 感受着他满是松香味道的发丝与微烫前额在颈侧四处作乱,弄得人发痒,贺文茵气得牙痒痒,直伸手就要去推。 该死的,才过了多久,她连这人情话是不是给公主说的都不清楚,怎么就会被驯养到这般地步? 然则,被她微凉小手不停推着脑袋,谢澜只是低低哼了一声,便让步般将它埋在里头不动弹了。 力道属实推不开个沉甸甸的头,若非顾念他是个病人,贺文茵险些气得给他一巴掌。 他要干什么! 好像她身上药的苦味多好闻似的,大狗一般闻个什么闻! 似也知晓太久她会不舒服一般,不过几息的功夫,谢澜便松开了双臂,整个人默默坐到了她身前,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忽而,他低垂着眸子湿漉漉望着她,没头没脑来了句, “……好不好闻?” 贺文茵闻言没好气地一瞪眼睛,只想去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头合适不合适。 什么好不好闻? “啊……是我忘了,今日不曾佩香包。” ……她瞪人好可爱啊。若是能亲亲便好了。 ……但她会怕的罢? ……无事的,瞧见她便好了。 瞧着她一副生气了的小模样,谢澜反倒低低笑笑,轻声耳语般念叨, “我为你调了香。是不是不大喜欢松香……更喜欢暖香?可你好似不喜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喜欢不喜欢? 只觉着头被他念叨得疼,贺文茵忽而在满帐子交缠的松香与药香里头闻到了一丝酒味,恍然大悟, “你喝酒了?” 闻言,谢澜只那般摇着尾巴一样,笑眯眯看她。 费劲瞧见那头案几上头确是有个酒壶状的玩意,贺文茵头疼地同这笑眼逼人的醉鬼拉开距离,只觉着满头黑线。 原来这人竟是个一杯倒,酒品还属实叫人不敢恭维。 于是她只得扶额,伸出那只被捂得温热的手掌来比了个“二”,无奈发问, “这是几?” 那畔谢澜仍眯眯眼笑,“文茵。” 贺文茵闭着眼长长一叹,“把我抱到床上做什么?” 对方闻言垂下眸子,“……这屋子里头全是些硬木家具,怕你瞧不清,会伤着。” 听了这毫无逻辑可言的解释,确信他确是在发酒疯,还发错了对象,贺文茵再度没好气地狠狠瞪他一眼。 怎么不找你的公主去? 她一片好心当真是叫狗啃了! 思及这人眼睛似是有问题见不得光,她气呼呼皱着脸,狠狠去拽两下他的袖口, “给我盏灯,我要下去。” 对方低笑着任她拽,又不说话了。 发出今夜第二声叹气,她只好自己摸索着去点灯。 谁知,半个身子方才探出纱帘,她便又被他打横一抱,叫他乌黑长发丝死死围在了床榻最里头的垫子堆上。 隐约瞧见那些垫子上头花纹,贺文茵眉头一皱。 ……这垫子好似有些眼熟? ……不对,他是不是有些烧? 感受到身前人呼吸重得不同往常,她忙蹙起眉头,细细感受了一番身前人的温度。然则她身上冰得吓人,早已感知不来寻常热度,只得就此作罢,挑眉发问, “你又想做什么??” 谢澜极尽眷恋地死死瞧着二人彼此交缠的发丝,声音低涩得宛如吞了蛇胆, “不是说了么……屋子里头家具会磕着你的。便留在这好不好?别离开我……” 见她皱着漂亮眉尖又要起身,他慌忙发问, “方才难受了吗?是我错了……可不可以别走?我不碰你,只想瞧着你。” ——他是感知不到痛吗! 方才借着他动作瞧清那只伤手上头满满复又从伤口里头溢出来的血,直沾得方才摸过的白色床罩上头都是,贺文茵也顾不上别的了 她慌忙起身,拽着人的衣袖把他赶到了点着小灯的小几前头,又压着他坐下,方才擦擦额间细密汗珠,喘了一口气。 天杀的,说好了要同他保持距离的呢?说好了要不再因着这人心软了呢? 最终,瞧着那人近乎要被柔情化掉的眸子与他的伤手,她没好气地去寻了一旁金疮药。 “过来,醉鬼!我给你上药!” 第29章 情愫 ◎贺姑娘要留在齐国公府过夜??◎ 瞧着那只原先如玉般修长干净,如今叫深红血色染得近乎瞧不见原本掌纹的大手,贺文茵蹙眉犹豫半晌,从那小几下寻了此前府医送来的棉布,又浸了一旁酒液,方才小心翼翼为他收拾起来。 她收拾伤口的法子来源于曾经还在现代时的知识,与这些年来自己为自己包扎的经验。 可这么些年过去,她早叫折腾得连疼都感受不来,只怕弄疼了这细皮嫩肉的国公。 于是她借着些微烛光抬眸望去。 浅黄灯光下,那人锋利眉眼都显得柔和,漆黑眼眸里头更是宛若含着满满一腔的春水,毫不避讳直直盯着她瞧,里头爱意晃得她眼睛疼。 见她眸光扫过,那人低低一笑,搁在几案上头的手更是不知道想做什么,径直便要过来抚她的眉梢。 被那眼中光彩刺到,她慌忙躲开他的触碰,又垂下脑袋, “可能会有些疼……手放好。” 闻言,谢澜恋恋不舍收手,又立即疼极了般嘶了一声。 贺文茵闻言又掀起眼皮,“我方才碰都不曾碰你。” 谢澜立即坐正,乖巧应声,“哦。” 在她轻柔擦拭下,那血色逐渐被抹去,上头狰狞伤口逐渐露出,宛如无瑕白玉上头显眼的几道瑕疵,叫人看着便不自觉心焦。 于是再度望向眼前面色也稍有苍白的黑衣男子,她语气中不自觉便带上了些微指责意味, “你为何不见人也不叫人好好治?你知不知晓这手伤成这般,是有废掉的可能的?” 然则,听了她这话,伤口又被烈酒浇过,那人只当没知觉一般,仿若浑身冒着爱心泡泡一般笑眯眯看她。 ……他怕是当真有些发烧。 觉着今晚自己叹气的次数格外之多,贺文茵无奈一叹,决心再也不和醉鬼说话。 直至那灯火将要熄灭,她手底下伤口已然要收拾妥当,那人方才游魂般低低念叨了一句。 “那你还要我么?” 只顾着给他包扎,贺文茵眼都不曾抬, “什么?” 眼前人声音低得仿若丝线在人心上挠, “若是我这手废了……你还要我吗?” “哪里轮得上我谈要不要国公爷?” 可惜贺文茵的心早已叫冻得死死,丝毫挠不动。她闻言只没好气道, “你便是要休了我也轮不到我生气……好了。” ……果真还是生了自己气了。 只得低低应一声,谢澜垂下眼睫去,默然望向那只伤手。 女孩包扎得细,打出的结也是小小一个,瞧着颇像是只小蝴蝶的形状。而方才她包扎时冰凉指尖小小划过的那片肌肤上头,现下还留有些许触感。 灯火已然快要熄了,他瞧不清她的眉眼,只见她垂着张小脸,认真嘱咐, “这只手这些日子再莫要用了,府上府医要你做什么便照做,还有,莫要再喝酒了。” “……可我不喝酒你便不来见我。” 望着眼前人宛如梦中般愈发朦胧,仿若下一刻便要化作雪花散开的眉眼,他颤声道。 可贺文茵却未曾听清,只仍悉心嘱咐, “好了,好好养伤,别再闹脾气。我走了,待会叫府医过来给你瞧瞧。” “……别走。别走,好不好?别走……”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眼前人似是哭一般哑着嗓子,又抖着来了这么句。 紧接着,还不曾细问他怎么了,纤细腰肢便被男子结实臂弯一把打横抱起! 小小惊呼一声,又察觉那浓郁松香再度凑到自己发丝间蹭蹭挨挨,贺文茵险些惊得从他怀抱中掉下去。 然则,对方似是早有预料般,黏黏糊糊在她耳侧念了声“当心”,便轻而易举虚握一把她的腰,将她稳稳当当托了起来,又轻柔安放好。 头疼地发现四周又恢复了一片灵堂般的黑白,贺文茵气得想给他一巴掌。 她又被抱到了那堆软垫子里头!! 第三次了! 看着眼前人好似浑身淋了场雨般湿漉漉可怜的眼神,她深深一吸气,终是收了巴掌,转而狠狠掐了他好手一下,背对着他团成一团,气呼呼窝在了软垫子里头。 “……你发疯能不能去找你的公主发疯??” 她身子差,本就无甚气力。 此前闹了那么一阵,上药还是个精细活计,加之方才狠狠一掐,已然弄得小脸飞红,气都喘不顺,坐都坐不稳,只得暂且息了阵仗。 然则,被这么一掐,谢澜灵台反倒复了清明。 ……什么公主,李昭云? 再度望向眼前床榻,女孩正小小一团陷在那些他偷偷拿来的,与她的一模一样的软垫子里头,气得小脸皱成一团,正自个儿给自个儿顺着气,一副不愿理他的模样。 微微一侧身望向手上仍在发痛的红印子,谢澜轻声笑了。 ……是了。 ……这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贵最喜爱最好的宝贝。 她不是他醉酒后方才得以一窥的幻想,是当真因着心疼他的伤,方才跑来瞧他的。 ……真好。她怎得这般的好呢? 也便只有她才这样心软得可爱,生了自己的气,还气得不浅,却仍会惦记着自己,全然不顾自己安危地过来给自己上药。 只是她如何能是旁人? “……是我不好。”稍稍凑过去叫她周身药香闻着更浓些,谢澜带着笑意低声道, “我抱你下去?” 贺文茵扭过头来瞪他一眼,“你清醒了?” 谢澜笑,“嗯。” 贺文茵艰难支起瘫软的身子,竭力以最可怕的眼神接着瞪他, “那你还抱我?” 瞧着她坐都要坐不稳的小模样,谢澜心下软成一瘫,从善如流, “那便先歇上一阵?累了罢?” 瞧她再度软倒下去,将小脸闷在软垫里头不出声,他原先低沉声色不自觉便愈发地柔和, “那日同你说过的,我不歇在此处,这床也是自搬来便不曾用过的。若是嫌弃,我换下人来为你搬个软椅?” 大半夜的喊下人?人家不睡觉光被你喊着玩? 许久过后,贺文茵低低声音方才闷闷传出, “……那你出去,自个儿找府医去!不许再瞧着我看,也不许再进来!” “好。” 闻言,谢澜没立即起身走人,反倒轻轻一笑凑上前去挨她,炽热大掌悄然去勾她的指尖, “文茵。我心里头当真只有你一个,方才的话也并非虚言。” “至于我同李昭云的事,待我回来讲给你听?”感受着手下玉般的冰凉,谢澜温声道, “若是仍生我的气,任你怎样打我骂我我都受着,好不好?” 贺文茵狠狠拍一下那只手,将头埋得愈发深了, “……不是说了不许盯着我瞧了吗!!” ……炸毛了。当真可爱。 于是他阖上那双漂亮凤眸,悄悄一吻她散在手边的发梢,只凭着感觉上前去献宝似的低笑着给她瞧, “我闭着眼呢,你要看看么?” 贺文茵的回应是气呼呼地软绵绵砸了个软垫过去。 谢澜又是低低一笑,故意叫那半分力道也没的垫子碰了一下,又浅浅一吻软垫叫她碰过的地方,方才为她理好床帐,又点好床边小灯,离了内间。 …… “……这伤倒是收拾得极好,只是路子有些野。” 顶着谢澜阴沉沉目光,府医满是冷汗地掀开那包扎的棉布,极快地检查上头伤口。 “所幸今日收拾还来得及,应当不会落下病根。至于发热之症,您底子好,喝了药明日便能好转。” ……这怕是她一次次自己摸索出的法子。 瞧着手上被再度照着原样包回去的,带着药香味道的棉布与小蝴蝶结,谢澜神色越发暗沉。 直至小几上头灯光近乎熄灭,他低声方才唤廿一进来, “去将为贺姑娘备下的那间厢房里头地龙烧起来。她今日怕是要在府上睡下了。” 在府上睡下? 悄咪咪看了眼主子露在黑袍外头的部分,廿一不多时便发现了那个显眼的梅花般掐痕。 ……这痕迹……? 瞧着那手,廿一后背有冷汗流出,登时便受了眼光,再没往内间里头瞟。只是脑内却忍不住胡思乱想: 不至于罢? 贺姑娘才十四啊,又不曾嫁过来,身子还那般差,今日还是为了他才过来的,主子不是那般人面兽心之人吧? 觉着身前主子神色愈发不虞,他忙敛了心神,只寻常道, “至于那事……也找好了人,明日上朝时便能将写好的折子递上去。” 那日,齐国公府的人自兴庆伯府里头搜出来了不少东西。 兵部武选司郎中虽说官位不大,却可司兵部官员乃至将士选调,乃是地地道道的肥差。 故此,他那密室里头满是些金银财宝,其中甚至还有件做得颇为宽大,通体明黄的蟒袍与一柄仿天子仪制的剑。 除去这些,便是被他抓去那日还不曾来得及烧的,与三皇子一幕僚近七日里头来往的通信。 里头,倒是好一番煞费苦心的布局。 只是可惜当今圣上最大的爱好就是斗蛐蛐玩。 听了廿一的话,谢澜只平平颔首,不置一词。 心知他记着去找贺姑娘,暗骂那蠢笨的传话人一声,廿一只得硬着头皮接着发问, “那人托我来问您,是要全部呈上么?” 谢澜一勾薄唇,“只呈最轻那部分。” 一口气将人杀死了有何意趣? 便是要半死不活地吊着,给了生机又亲手扼去,如此来回往复,方才是折磨人的法子。 何况,这些既是由前世贺文茵发现的,那今世自也该归功于她。 他仅是想替她小小出一口恶气罢了。 又再度交谈一番江浙之事,阅过新任江浙总督聊表忠心的密函,谢澜方才压低了步子进了内室。 屋内光线昏沉,他小心翼翼伸手去掀开那轻纱床帐一角细细去听,果不其然听到了轻轻的呼吸声。 再探进身体去瞧,便看到女孩半只微红小脸埋在毛领里头,已然团在那软垫堆里头迷糊睡下了,还低低念叨着。 “骗子……” 听完,谢澜冰山般眉眼立即化成春池,只放柔了声,轻抚着她落至脸侧的发丝低声去哄, “谢澜是大骗子,是不是?他当真坏透了。” 贺文茵在梦中狠狠一点头,“……嗯。” 谢澜闻言,纵使压着嗓音,也不住低低笑了。 将自己披风给她裹上,小心将她从垫子里头挪出来放至怀里头抱好,又为她稍稍理一番发丝,他方才沉稳迈开步子。 方才听闻她是由暗卫捎带着来的,那想是本就困极,以至于连给自己盖上锦被都不曾,便那般迷迷瞪瞪睡熟了。 如是想着,他勾着唇贴了贴女孩冰凉前额,又于她稍蹙的眉间轻柔落下一吻。 “好梦……文茵。” 【作者有话说】 评论太多我有点回不过来,以后可能也只能挑着回了,总之感谢宝宝们支持!我会加油的![爆哭][爆哭] 第30章 伤疤 ◎他为何要解衣裳给她看!!◎ 再度睁开眼时,瞧着眼前浅浅透进些微日光的空青纱帐子,贺文茵半睁着眼,颇是迷糊了一阵。 她记着昨日正在等谢澜就着李昭云的事儿给她个解释。可那人出去许久也不曾回来,她便…… 她便在那人的床上头睡着了!! 叫脑内想法惊得一个死鱼打挺忽地起身,慌忙四处张望一番,贺文茵只觉着人都要原地炸开。 她睡在张铺了好几层软和毛毯的架子床里头,身上盖着浅碧水波纹锦被,倒是极为暖和舒坦。 可偏偏她身上昨夜穿着的衣服已然不翼而飞,此刻身上罩着的,是件陌生极了的缎子寝衣! 听闻床帐子外头传来熟悉的,两个小丫头压低了的声音,她慌忙拉开床帐,红着脖颈探出头来问, “——你们是何时过来的?” 月疏慌忙过来,“今早国公叫人接我们过来的。” 那她的衣服是谁给换的?? 听闻这话,复又瞧瞧露出疤来的脖颈,贺文茵整个人当即要腾一声烧成一块纤细漂亮的红丝碳。 见她缓缓闭眼,扑通一声复倒回床榻里头,一旁雨眠忙问, “……姑娘还好吗?” 不愿面对现实,只拿锦被将自己团成个烧红的球,贺文茵身心俱疲,便是清透声音都闷闷, “还好。” 见姑娘这般回复,两个小丫头当下便慌了神。 她们二人一早醒来,便发现姑娘不见了。若非看到几案上头贺文茵留下的,写了“我去齐国公府瞧瞧国公”的字条,险些便要去报官。 可姑娘自己一个人,又深夜过去,听闻还是被国公抱着到这厢房里头的,如今还这般模样,她们反倒愈发慌张了。 她们都不曾经人事,但瞧着话本子里头新妇第一日起来都是这样子,眼下颇是胆战心惊。 见贺文茵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下了床要寻衣服穿,二人小心翼翼打量着,却也始终没见个印子。 ……应当不是她们想的那般罢? 便是此时,贺文茵疑惑声音传来,“你们见我的衣裳了不曾?” 心下一团乱麻,雨眠半晌才应声,“国公说是昨夜……弄脏了,这屋子里头有旁的呢。” 闻言,贺文茵愕然抬眼。 便是此刻,她才发觉这厢房里头全都是些为姑娘家准备的物件。 她眼前方才叫雨眠打开的高柜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照着她身量制的冬衣,身后是黄花梨木雕花的梳妆台,并着软椅也是她喜欢的样式。 便是连着屋内熏香,都是种不寻常的,闻着极叫人舒服的暖香。 这是他何时备下的? “文茵?醒了么?” 忽地,屏风外头便有个再叫她熟悉无比的温润声音传了进来。 不知所措转身看去,只见一个修长影子正悄然立于那锦缎屏风后头,似是正轻抚着什么,近乎能叫她瞧清上头手掌的漂亮纹路来。 思及昨晚种种,觉着整个人都要烧红烧成虾子,贺文茵飞快便猫着身子钻回了床里头,哗啦一声拉上床帐,只伸出染上粉霞的如玉指尖戳戳雨眠。 雨眠会意,当下便朗声, “……回国公,我们姑娘还不曾醒。” 那个声音闻言,似是也不曾起疑,只低低笑道, “好,那我便先走了。待你们姑娘醒后记得来外间通传。” 团在锦被堆里头,听闻那人缓缓走远,只觉着还能回想起被他忽地抱起时的触感,贺文茵蹙起眉尖,半分都不发冷了,反倒浑身上下燥得慌。 她当真是不想见他! 他那样讨人烦! 昨日就不该可怜他,过来这齐国公府! 如此心乱如麻半晌,许久过后,姑娘家细弱声音才从被子团里头传出来。 “……什么时辰了?” 雨眠温声,“已是巳正了,姑娘。赖床怕是再赖不成的。” ……哎。 可是,送衣裳来时,这人又不认得自己,究竟是如何知晓自己身量几何的? 只得认了这命起来梳妆穿衣,瞧着那无比合身的衣裳,忽地,贺文茵皱起眉头,脑内积攒许久的疑惑便冒出个头来。 ……还有,像她喜欢软和东西这般,有些连月疏雨眠也不知晓的喜好,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 外间。 因着头脑近乎要叫满腔疑惑与羞涩愤懑捣成浆糊,只闷着头往前,贺文茵一个没注意便撞上了个结实物件。 ……屏风? 如是想着,她捂着脑袋缓缓抬头,不过多久,便瞧见了片银白绣云纹的衣襟。 懵懂眸光直直对上那人微微含笑又带着些许错愕的漆黑眸子,意识到自己撞的是何物时,贺文茵近乎要捂着脸钻到地里头去。 ——她撞的是谢澜的胸膛啊!! 今日穿了件鹤纹银白圆领袍,瞧着眼前只到他胸口处的小姑娘红着耳朵尖,浅褐眸子里满是愣怔,也不说话,谢澜忙带着笑意去问, “——撞疼了没有?给我瞧瞧?” 听了这话,贺文茵匆忙别过脸去又垂下头,整个人霎时便烧成一团红苹果。 她脑内此刻更是一团浆糊了,仅一遍遍回想着那人方才的问题。 ……他有胸肌。方才……触感是软的,一丝也不疼。 只觉着要羞得飞到天上去,贺文茵只想速速被人叫起来,告诉她这仅是场荒唐的梦。 可偏偏那闹人声音还在担忧极了般发问, “疼不疼?” 皱着张满是飞红的巴掌小脸,贺文茵红着耳尖不理他,径自便飞快走至了一旁摆好饭食的小桌旁坐好。 瞧着她恨不能将自己团成团的可爱坐姿,又瞧瞧方才被乌黑脑袋撞到的地方,谢澜失笑。 “是我不好。”缓步坐至她对座,他温和笑笑, “昨夜累着了罢?” 只垂着脑袋盯着手里头泡了枣子的牛乳瞧,贺文茵仍是蹙着漂亮眉尖,抿着浅唇不理他。 看着她小模样,一片心连着四肢百骸近乎要化作蜜糖,谢澜只愈发放柔了声音去哄, “是我撞着你了。我赔礼给你,好不好?” 终是小小抬眼,贺文茵声音轻轻,“……什么赔礼?” 瞧着她脚边抹布般的一团,谢澜一挑眉, “它去你房里了。” 便是此时,一只猫轻灵跳到了贺文茵膝盖上。一双浅绿大眼睛瞧着她眨呀眨,又拿湿漉漉鼻尖凑上前来闻了闻她纤细腕子,方才满意般一团一窝,声音极大地打起呼来。 见女孩小小一惊呼,又小心翼翼伸手去轻柔摸那猫油光水滑的花皮毛,谢澜低低一笑, “那日你叫我给它们寻个好人家,忘了么?这便是那只丑的。另一只喜欢在府里乱窜,我寻了许久也不曾找到。” 将这通体散发着富态,皮毛光滑得宛若绸缎一般的猫同那日的脏兮兮猫条在脑内对比许久,贺文茵才迟迟认出它来。 再度抬眼望向谢澜,她有好多话想问他,却又宛如什么堵在喉咙口,叫她发不出声来。 那日她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可他记在心上了,将猫养得很好。 桌上菜式全部都是她喜欢的。 方才过来时,她悄悄打开梳妆台上头妆匣瞧了一眼,里头五光十色各式头面,近乎要叫她瞎掉。 他昨夜说……他好喜欢她。 ……可,为什么? 最终,她只默然低垂下脑袋,复又摸摸那猫伸过来的小脑袋,轻声道, “……你如何能说一只狸奴丑。” 对方只好脾气地将块糕点夹给她,“那它便好看极了。尝尝?” 可贺文茵黯然摸着那猫,并无什么胃口。 见眼前女孩瞧着平日里头欢喜极了的糕点却仍兴致缺缺的模样,谢澜默然许久,方才挥去一旁侍从,低声开口。 “昨日不是说了,要同你解释李昭云的事么。” 瞧着贺文茵听了这话,悄咪咪探起脑袋来听后文,他方才浅浅勾唇一笑,道, “你知晓我手中有块兵符罢?陛下便是为了它才屡屡赐婚于我与她的。” 听了这话,贺文茵低低哦一声,复又低下脑袋,并不信他。 这是欺负她不懂朝堂之事吗?他堂堂一个能持剑上朝,见天子而不拜的国公,怎可能受制于小小的,玩笑般的赐婚? 他就不能拒绝不成? 罢了,他宁愿敷衍自己两句便很好了。 正欲抬头应声,忽而,贺文茵面上再度浮起飞红来,飞快便猫回了脑袋。 方才,这人沉沉瞧着她瞧了半晌,忽地就开始解自个儿的衣裳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要做什么!! 然则,对方只是解了领子,看她这般又无奈一笑,走至她身侧矮身过来,极长的发丝掠过她涨红耳垂,叫一股极好闻的味道钻进她鼻尖。 随后,那人炽热指尖轻轻勾勾她衣袖,温和语调中带着些不清楚的情绪,似是极轻叹道, “文茵,你瞧瞧便知晓了。” 随后,他总是那般平静的语调竟出现了几分裂痕似的,罕有地带着几分不知所措与恳求, “……只是,答应我,莫要怕,可好?” ……什么? ……她为什么要怕? 终是迟迟抬眼望向眼前人,霎时,贺文茵面上红霞便立即退去,眸子里头满是愕然与惊慌。 他露出的修长颈子上头。 ——竟全是些狰狞可怖,通体黑紫,瞧着像是淤血或伤口一般的,深浅不一,直直蔓延至银白衣襟下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抱歉我来晚了[爆哭] 第31章 真心 ◎她总会是他的。◎ 怔怔望着那可怖伤痕,贺文茵仿若整个人都被冻住了般,指尖微微抖着,不知要作何反应。 听闻他锦衣玉食长大,于是她从未想过他身上会有如此这般可怖的伤。 可这…… 安抚般温和摩挲一番姑娘小小指尖,谢澜垂下眸子,叫人看不清里头复杂神色,只语调仍是那般的温柔, “谢家势大已久,我幼时又爱出头,故此,陛下在我身上打过不少主意……” 察觉手下指尖闻言抖得愈发厉害,他无奈笑笑,只稍稍揉揉它,便轻描淡写般接着道, “彼时谢瑜——前代国公,想扶侧室为正,不得,又想立庶子为嫡,便将我当作质子送进了宫里。” “陛下正需一个呆傻的国公作棋子。至于李昭云。皇后仅这一女,视她如命。若能借我困住李昭云,便变相是困住了皇后及其母家。” “故此,我少时,行事稍有不遂他所愿,或是稍稍露出些许锋芒,便会莫名生了病。” “这痕迹……” 飞快吐露完这一番心迹,谢澜手上动作快得近乎要叫人瞧不清。 于是,待到贺文茵再度迟迟望向那处时,上头丑陋痕迹早已被衣衫遮挡干净。 “便不同你细讲了。手段颇为叫人不齿,污你耳朵。” 仍是那般愣神瞧着在衣裳遮盖下恢复如初的修长好看颈子,贺文茵只觉着脑内有何物嗡嗡叫着,叫她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是不是匡她的? ……虽说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怎会这样? 见她神色无比愣怔,谢澜只低声苦笑, “我并非诓骗你……那伤,的的确确是当真的,不是吗?” 看着眼前近乎要小兔子般红了眼眶,抿唇愣愣望着他的姑娘,他方才松开攥紧的手,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应当是信了罢。 若非定要为李昭云那事给她一个解释,他约莫此生都不会叫她瞧见这些痕迹。 太过难看。 除去彰显过去自己的无能与无用之外,毫无用处。 思及那段不得不装作中了那毒,如同提线木偶般去亲近李昭云的时日,他仅想发笑——人怎能无能成那般模样呢? 故此,他不想叫贺文茵知晓那些过往,与他早已腐烂不堪,流脓流血,近乎死去的内里。 他的姑娘面前的他,只需一直是那般无所不能,温柔和善又满心满眼便是她的便好了。 她只需一生快快活活的便好了。 ……但会吗? 看着眼前女孩纤细得吓人的身形与她眼下满满当当,纵使脂粉也遮不住的乌青,谢澜黯然,不自觉间便攥紧了那伤手,只叫血丝缓缓溢出来。 昨夜,方才将她抱到那架子床里头,为她掖好被角,他便觉着心下慌张得很,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故此昨夜他在床褥边上守了她一夜。 贺文茵睡不安稳,又爱梦魇,睡着睡着便会莫名怕极了般蜷起身子,神色愣愣地流眼泪,最终惊醒,复才能睡下。 于是昨夜他抚着她紧皱的眉心,温声细语一遍遍哄了许久,方才叫她睡了个好觉。 再度望向贺文茵,他神色里头黯然近乎要掩盖不住。 ……她的病,究竟要如何是好? 而这畔,瞧着眼前人晦暗不清神色与方才那伤疤所在的地方,贺文茵近乎想给从前的自己一巴掌。 他伤着,方才她还撞到上头了! 而他对李昭云的亲近,竟也全然非他所愿! 那她对他冷待的这些日子,甚至故意不去替他瞧瞧赵宣佑推搡他所留下伤的时候,他得难受成什么模样? ……可若不是只想逗着玩,那他为何要对自己好? ……自己哪里有一丝好值得他这般? “我……对不起……”末了,贺文茵只得慌乱摆摆手,躲躲闪闪不敢去瞧他, “方才撞疼了不曾?” 谢澜只温和笑道,“无碍,上些药便是了。” 怎可能无碍! 心里头念着那伤,心下犹豫片刻,贺文茵终是鼓起勇气抬眼瞧他, “……那我替你上?” 谢澜仍是摇头,“不必。难看得很。” 便是此时,他面上适时露出些许失落来,深黑眸子里头宛如下了场雨,直叫贺文茵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听闻那“我替你上”时,谁也不知,他近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的笑意,立刻便挨上去细细密密吻她。 其实,这余毒在经年用药下,早已不甚明显,只有细细去瞧才会瞧见轻微痕迹。 至于今日,自也是自己昨夜故意服药逼出来的余毒所致——因着那药,他今日心口一直隐隐作着痛,厉害时近乎连喘息都困难。 可既已然决定要用这痕迹叫她可怜可怜自己,那手段狠厉些又有何妨呢? 左右只叫她愿心疼自己,愿留在自己怀里便好了。 ……如此说来,该弄得再严重些才是。 正如是想着,忽地,他便被一个带着药香的纤细身影轻轻拥住了。 是贺文茵咬着唇起身过来,垂着小脸小小抱了他一下, “……抱歉。我……” ……真好。 瞧着女孩微微挨着自己的毛绒绒黑色发顶,在她听闻不见的地方,谢澜贪婪瞧着她,一丝也不愿放过,又餍足极了般地轻轻一叹。 她怎得会这般的好? 于是,借着这姿势一遍遍留恋摩挲着她发丝,他忽地低低去笑, “……好不好闻?” 贺文茵莫名,什么好不好闻? “昨夜说过的,特地为你调的香。” 瞧着身前姑娘疑惑扬起的,将将到他心口处的巴掌小脸,谢澜笑得愈发好听,“喜欢么?” 闻言,贺文茵登时便红了脸,直乱搡一番他的腰侧便苹果般捂脸转过了身。 这姿势太近,近得她好似被那暖香味道死死纠缠着一番,她怎能不清楚那香好闻得很? 瞧她羞涩模样,谢澜心下了然,稍稍失笑。 于是他悄悄去勾着她发丝,低声诱哄, “那再抱我一下?” 听闻这话,贺文茵气呼呼地扭过头来,跺跺脚不理他。 ……可他好想她。 瞧她这般,谢澜默然。 昨夜他分明便坐在她床边,如她分明便站在他面前,可他却不敢去抱她,也不敢去吻她。 这距离直叫他快要疯魔了。 为何分明离得如此之近,可他却仍觉着她是那般地远? ……若是自己忽地去抱她,她会怕吗? 便是想着,他矮下身子,手抚着那心口处,近乎恳求般喃喃, “……可这里疼。我好想你……抱抱我,好不好?” 瞧着眼前人仿若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般,叫他整个人都显得难过起来的委屈神情与模样,贺文茵终是心软了。 她红着脸过去,再度抱了他一下。 然则,感受着怀里的分量,谢澜只觉心里头空洞仿若无底洞一般在疯狂叫嚣。 ……完全不够。 那些没有她的,他一人失了魂般的时日,哪里是如今小小一个拥抱便能叫他满足的? 他想将她一直圈在床榻上头,一直一直拥着她,同她说话,听她轻轻地笑,直到海枯石烂,化作一对儿蝴蝶双双而飞为止。 觉着抱得差不多,贺文茵正准备抽身除去,忽而,便被他松松抱住了。 谢澜故意凑过来,在她冰凉耳垂跟前吹气,温热气息叫她近乎整个人都要一哆嗦。 “……好喜欢你啊,文茵。” 瞧着那人湿漉漉的黑眼睛,又瞧着他的伤手并着胸膛伤口,贺文茵半丝拒绝的由头都没有,只得红着脸去轻轻搡他腰侧,小声道, “你……你不要蹭……” 谢澜仅是低低地笑,复又矮下身去,将脑袋埋在她颈侧,贪婪无比去感受那药香,又叫发丝故意扫过她耳朵尖。 如此这般许久,近乎将怀里姑娘羞得要发火时,他方才收手,温声道, “用膳罢?用完便送你回去。” ……是错觉吗? 如释重负般坐回位子上,望着眼前温润男子,贺文茵心下疑惑。 方才松手那一刻,她只觉着那人拥过来的结实双臂骤然收紧,好似不想叫她出来,要就此叫她死在里头一样。 这叫她莫名回想起昨日被抱到那软垫子里头时,那人仿若瞧着什么……此生再也不愿松开的珍宝的眼神。 可他分明清醒着呀? 望向那被他夹过来的精致糕团,贺文茵摇头一笑。 自己也真是爱多想。 …… 用完膳,谢澜笑着跟在女孩后头,由着她红着脸团团转,念叨她的衣裳。 因着这个,贺文茵又不叫他牵了,便是连衣袖也不让,还气鼓鼓地要他将她的东西还回来,莫要叫人误会。 “昨日沾上了污渍,那衣裳早已穿不得了。啊……放宽心,是丫头替你换的。” 于是他这般答。 那些衣裳他自是要自个儿留着的,便当作这些日子等待她嫁过来的补偿。 不知她有没有发觉,如今的她,较之自己与她初见那日的她,早已相差甚远? 望向眼前鼓着张小脸瞪他的女孩,谢澜垂眸笑了。 ……她身上全部是他一件件抚过的衣裳,耳上是他手制的耳铛,气色也叫他养得稍好了些。 而便是她瞧着他的气呼呼眼神,里头也藏着满满信赖与心疼。 瞧着姑娘一边生闷气,一边仍忍不住偷摸望向他脖颈处的目光,谢澜神色只愈发晦暗不明。 ……她当真好得叫他舍不得放开拥着她的手。 此后,带着笑意送别执意不叫他送的贺文茵,他立于府门前愣怔许久也不曾回去。 ……原本想着要送她回去,哪怕多瞧她两眼都是好得。 罢了,她不日便要嫁过来。 彼时自己会好生娇养着她,将她养成世上最快活的姑娘。 而待到她完全离不开他时…… 瞧着姑娘身影逐渐远去,谢澜低低一笑,随后近乎厮磨般垂首,去吻那小蝴蝶结,许久也不曾放开,只叫那原先漂亮的结被折腾得软趴趴,蔫蔫贴在那伤口上头。 ——她便此生都是自己的了。 …… 再度叫十一打探一番,确认院里头确是没有人,贺文茵当才叫她捎带着自己与月疏雨眠,偷摸进了这院落。 ……她的衣裳!这混蛋! 还说要送她回来,那她成什么了,不是全大晋都要知晓她同国公并未成婚,她便不知检点地在他家过夜了么? 瞧着外头天色昏沉,怕是又要落雪的模样,她正欲再睡个回笼觉。 可忽地,外头匆忙进来了个丫头。 只觉着心下忽地一紧,贺文茵只想钻回被窝子里头去。 然则来不及了。 同那丫头交谈一番,月疏皱着眉匆忙过来,直道: “……姑娘!那丫头说……说是徐姨娘的孩子没了,要寻您对峙去!” 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锅都能扣到自己头上?她究竟招谁惹谁了? 只得再度披上那将将解开的披风,无意识望向来时方向,贺文茵默默发着呆。 她忽地……便有些想念齐国公府中的清静了。 第32章 落水 ◎她很累了。◎ 连放下去重新暖的手炉也来不及抱,贺文茵便同月疏雨眠一起,随着那传话人去了徐姨娘暂居的院落。 放眼望去,只见那不大的院落里头乌泱泱跪了不少的丫头小厮,都不用细细去瞧,便能看见他们身上满是叫器具砍过,或是鞭打过的伤口。 更有甚者,竟是颓然瘫倒在地,身上满是血红,似是已然没了气息。 便知此事八成不能善了,悄然抚了抚月疏雨眠发颤的掌心,又叮嘱十一留下来陪她们,贺文茵深吸一口气,便嘱咐她们留在外头,自个儿进了厢房。 “你这孽障!还不跪下!” 甫一进门,迎接她的,便是老太太近乎要戳至她双眸里头去的拐杖。 而随之而来的,便是徐姨娘挣扎着,险些直直砸至她面上的烛灯。她挣扎着下榻,跌跌撞撞走至她身前,臂膀一推,便近乎要叫贺文茵纤细身影摇晃着倒下。 然则她丝毫不觉,只仍凄厉问着,“——你!你为何要害我的孩子!” 贺文茵勉强站定,满是不解, “如何便是我害了姨娘的孩子?” 不知何时出了她那禁闭的院子,贺文君微掩着脸,扬着嗓子在一旁帮腔,语气中得意近乎要压不下去, “姨娘便只吃过你们院里的东西,不是你害的还能是旁人害得不成?” ……她算是明白了。这怕是又是不知谁人给她作的局。 尽管她什么人都不曾碍着。 ……这近乎无人能与之好好讲话的,令人恶心的府当真是一日也不想呆了。 望着这密密麻麻挤在一小间厢房里头,面容近乎全部狰狞扭曲成同一种模样的众人,只觉着耳边声音近乎要刺穿她身体,贺文茵定了许久心神,方才勉强开口, “我近日的吃食是国公府送来的,妹妹不知晓?” 竭力压下急促喘息声,贺文茵仍笔直挺着腰板,不卑不亢, “国公难不成会给姨娘下毒么?” 闻言,老太太对着她狠狠一敲拐杖,竟是咒骂起来, “你这腌臜东西便不能在里头下毒不成?当我这老婆子是傻的么?” 贺文茵抿唇,“……仅当日一次毒,为何今日才毒发?” “呵呵……我听闻你院里昨晚动静不小,想来便是偷摸下毒去了罢?” 听闻这话,贺文君好笑极了般放声大笑起来,随后又垂下眼帘,挤出几滴眼泪, “只是可惜了姨娘的孩子,他还那般的小啊……” 骤闻“孩子”二字,徐姨娘晃悠的力度愈发大了,几乎要将贺文茵重重磕至窗棂上头, “三姑娘,你如今要嫁去齐国公府,小小一个孩子,如何能碍着你啊!” 一旁,贺文锦瞧着这侧,冷冷一笑, “果真还是什么样的姨娘出什么样的姑娘啊。” 便是如此吵闹着,忽而,厢房门再度被重重推开,一股极浓重的血腥味道钻进众人鼻腔。 手里拎着把近乎在血缸子里泡了一遍的巨斧,平阳候喘着粗气,一双铜铃眼瞪得死大,正大步迈入房里头。 那铁器带着血色,叫他动作带得在地板上拖拽而行,只发出诡异的,仿若濒死前尖叫般的咯吱声来。 死死瞪向早已只能靠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立的贺文茵,平阳候一拖斧头在她身前,厉声喝道, “——去搜她院子,上上下下,一寸也不要放过!” 颤抖望着已然带了血色与腥气的,原先散着淡淡好闻暖香的藕粉裙摆,贺文茵勉强抬头,求助望向始终坐在一旁的大夫人。 “无事的,文茵。” 见状只闭目诵经,大夫人手上转着佛珠,声音仍是那般的温和, “若你当真清白,那自是不怕这翻院子的,是不是?假使真是错怪了你,母亲会叫你妹妹向你赔礼道歉的,好吗?” ……又来了。 耳边仍是那喧嚣刺耳的声音,贺文茵却忽地觉着无比寂静起来。 又要浑身僵直发颤,眼泪近乎要克制不住,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心上头仿若有无数只鬼手死死抓着不放了。 其实,平日里头,她近乎都要习惯这种感觉了。 可偏偏认识谢澜后的这些日子属实轻快不少,叫她耐受性也低了下去,只觉着怎么这般的难熬。 ……谢澜。 愣怔眼神瞧着那绣了漂亮极了的小猫状花样的,如今早已被血染得叫人作呕的裙摆,贺文茵脑内忽地蹦出了一个人影。 他……会信自己吗? 若是他的话…… 紧紧攥起那仍留有暖香的袖口,忽而,贺文茵竭力抬起头,直直去对上平阳候的可怖目光,竟是直接哑着嗓音,断断续续开口, “……那日送来餐食时,国公府上的丫头也同样在此。若是不信我,大可以叫当日的丫头前来对峙。” 仿若第一天认识这个姑娘,平阳候闻言近乎失了神,半晌方才指着她的脸怒吼道, “——你!你跪下!” “……至于院子。” 然则,贺文茵只复又深吸好几口气,挺着身子仍那般迎上他的目光。 盯着那方才杀完人的人眼神,尽管声音轻飘飘又发颤发抖,但她仍在一字字继续, “……里头物件赠予我当日,国公并未去官府签下条子。因此……那些仍是国公的私产。若是要搜,便请侯爷先问过国公罢。” “我不大舒服,便先回了。” 说罢,对着屋内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她只勉强一福身,便径自出了房内。 外头,月疏雨眠两个亲眼见着平阳候红着眼砍杀了几个侍女小厮,本就心惊胆战。再见着姑娘近乎染红了的裙摆,险些便要哭出声来。 勉强直起身子抱抱两个小丫头,贺文茵竭力温声拍拍她们的背, “……你们还好就好了。无事的……莫要怕。” 月疏哭得人近乎都要站不住,“要……要叫国公来么?” ……他的名号还当真好使。今日虽说瞧着凶险,可实则平阳候动都没敢动自己一下。 带着她们出了那院落,贺文茵心神巨疲,只勉强一笑, “……不必。有他的名号撑着,他们不敢来的。” 雨眠瞧着她模样,犹豫开口,“可姑娘这样……” 只摸摸她发颤的脑袋,贺文茵轻声笑笑, “……他身上也不舒坦,我缓缓便好了,不必劳烦他。” “不必的。今日忙了许久,你们喝些暖身子的东西回房歇息吧?” 瞧着终是到了春山院,贺文茵温和一笑, “我也想歇息会了。” 将两个小丫头安置好,方才由着僵直身子直直倒至床榻上头,贺文茵许久都动弹不得。 只觉着耳边仍是那吵吵闹闹的声音在不停回响,平阳候那斧头仍在她耳边一遍遍地拖。 抱着软和锦被轻喘许久,觉着那死死攥着自己一颗本就要不跳的心的鬼手稍稍松了些,贺文茵方才缓缓换了衣裳。 说起来,她昨夜竟不曾梦魇。也不知是不是有好心的仙女帮了她一回。 若是世上当真有这种神仙。 默然望向那洗不净的崭新衣裳许久,将整个人深深埋进被窝里头,贺文茵沉沉闭眼。 便给她一宿好眠罢。 直直叫她睡到出嫁那日,便好了。 …… 方才昏昏沉沉醒来,贺文茵便听见有什么吵吵闹闹的声音在外头。 于是她便慢吞吞披上披风与外衫出去瞧了眼。 外头,三一方才喝退了一群乌压压府兵。见她披散着发,又苍白着一张小脸过来,忙慌忙道, “姑娘还好罢?” 贺文茵闻言点点头。 可瞧着她模样神色只觉着怎么瞧怎么不对头,又看着她一副竟是要出门的模样,她忙过去拦, “无事的。姑娘为人几何奴婢是最清楚的,定不会叫姑娘吃了委屈去。姑娘先回房一阵罢?国公马上便来瞧您。” 仍是小小摇着头,贺文茵晃晃脑袋,便径直绕开了三一,步子虚浮,漫无边际地四处晃悠起来。 她总觉着头昏得要命,想去寻个地方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谁知,晃悠着晃悠着,便晃到了一处半结冰的,上头满是凋败荷叶的湖旁。 ……是了,大夫人便是在这湖里头被推下去的。 虽说三岁时便隐约记了事,但她真正有记忆,约莫是姨娘死后的事。 也因此,她对前大夫人印象朦朦胧胧。只记着那些日子里头,因着平阳候正风头无两,纳了不少妾室,但她反倒一丝醋也不吃,竟是全叫他纳回了府。 可她是怎么死的呢? ……老四贺文君的姨娘可能给她下过毒。除此之外,还有谁想害她呢? 忽而,似是极其遥远的远处,传来了些微弱的声音与些许打斗般的声音。 ——在贺文茵出神时,贺文君与徐姨娘二人推推搡搡,后头跟着一群惊弓之鸟一般的下人,正近乎要在她身侧扭打在一起。 “——是不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你有病?你不去找贺文茵,发疯一样找我——” “分明是你栽赃陷害——” 似是气极了般,徐姨娘竟白着张脸,径直便要将贺文君往湖里头推。然则贺文君像条鱼般躲得飞快,她手又来不及收。 于是便直直落到了正失了魂般呆立在湖畔的贺文茵身上。 所幸,一旁十一飞一般将她捞了上来,她的衣角连水都未曾沾到。 然而,忽地,贺文茵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在十一径直过去制止徐氏与贺文君时,忽地脚底一松,叫整个人仿若振袖翻飞一般,忽地向后一倒。 ——竟是直直将自己投进了池子里。 ……对了,大夫人彼时被推进水,进了多久? 虽说进了水,周身满是水声,可贺文茵却觉着自醒时便一直昏昏沉沉的脑袋却忽而清明无比起来。 “姑娘,姑娘——” 岸上,不知何时过来的月疏雨眠正在疯狂朝她伸着手。可她丝毫不觉,只觉着脑内有电光火石骤然闪过。 若是以前世的度量单位来计算—— 现下,她掉下去,心脏跳了十几下,约莫便是十几秒的模样,还能听到声音,还能隐约瞧见水面上飞扑而来的,十一慌张的影子。 便是她这般的将死之人,如此一阵子,也还活着呢。 就算选好了地点,避开了所有侍卫,平阳候府的大夫人如何会没有暗卫守着? 即使没有,见到有人推大夫人,难道不会管么? 她的姨娘从她那院里到这湖,便是抄最近的路走,也起码要花四分之一炷香往上的时间。 而她在刚刚忽然想起,那日,姨娘走前那根灯烛还剩四分之一左右。 而贺文锦的哭声响彻整个院子时,忽而室内陷入昏黑,叫她吓得以为是鬼来了——其实是那根烛火正好灭掉。 也就是说,即使按最快的速度,大夫人溺水的时间也绝不会超过她现下的时间。 她大概率还没有失去意识,即使失去意识,也绝不会没有呼吸,不会死去。 可为什么,她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是毒发了? 不对,那毒只是寻常毒药,无论如何也不能—— 便是此刻,十一将她哗啦捞了上来,她耳畔迟迟响起月疏雨眠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姑娘!你怎么了姑娘,是不是徐姨娘——” 贺文茵却只失了魂般小小摇头。 “……不是的。是我不小心。” “对了,月疏……徐姨娘将将小产过,今日,今日又四处乱跑,你记得给她送些……” ……好累啊。头好疼。 话还不曾说完便要软倒下去,贺文茵沉沉闭眼,也不大想再费力站起来了。 罢了……先歇息歇息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方才迷蒙睁眼。 仿若是坐在一条满是雾气的街巷上头,她周围朦朦胧胧,似是仍在湖里头一般满是从天上落下的雨滴,叫周遭景象,怎么也看不真切。 耳边,仿佛有个苍老声音在赶她: “姑娘啊,你还是走吧?我这摊子要收了,瞧你病歪歪的,在这淋雨也不是个事儿啊?” 而她只轻声,“……多谢。但我在等人。” 忽而,她瞧见一个手执黑伞,通身漆黑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挑,身姿如松柏般挺拔。 这般无声立于仿若经年也不会停的大雨里头,他宛若一把早已出鞘的利刃笔直插于地上,叫人抬眼望去,不自觉便觉着些微胆寒。 接着,立于那处许久,他方才朝她所坐的方向缓步而来。 随着那人渐渐靠近,那如刀削过的面庞与冰冷眉眼在雨幕里头一分分清晰起来,贺文茵忽地想起了他是谁。 她想起身去瞧他,可不知为何,身子疼得要命,竟是连动弹也动弹不得,只得静静盯着那人,默不作声。 谢澜为何会在这奇怪的地方? 发觉自己竟是连张口也困难,贺文茵疑惑不解望向他,只得眨眨眼,却发觉事情好似不大对头。 这是谢澜不错,可他为何那般看着自己,手上…… ——还松松握着一柄已然出了刀鞘,开了刃的剑?! 第33章 水鬼 ◎好似要死死缠着她◎ 那人仿若闲庭信步般缓缓踱步而来,听着似是微微笑着,可眼中却毫无半分笑意,手中刀刃近乎要遥遥指至她面上,直直划出血丝来, “姑娘道手中有叫……一党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此言是真是假。 不知怎的,那刀刃分明叫贺文茵有些怕,可梦中她的身子却半分都不抖,只低低咳两声,便轻笑着将手中纸张递了过去, “国公一阅便知。” 瞧不清那纸条上头写的什么,贺文茵只瞧见那“谢澜”平平一瞧那上头字样,便立即换了神色,将剑更是抵到了她喉间,沉声道, “条件。” “只求……国公能保我上京。” 许是身子过于孱弱,轻声答完话后,她还不曾听谢澜回复几何,便猛烈咳了许久,随后竟是眼前一黑,便径直要软倒下去。 而,在那双眼将将要全然阖上之前,她看到那剑被骤然入鞘。 紧接着,一把黑色的绢伞穿过无边雨幕,平静地斜了过来。 …… 再度睁眼时,贺文茵眼前雨幕已然变成了面绣着金线的空青色床帐子。 好眼熟啊。 只觉着脑袋仍是晕晕乎乎,望着听见她动静担忧探过来的两个丫头的小脑袋,贺文茵迷蒙道, “……我这是在何处?” “姑娘!”见她醒来,月疏几乎要哭出声来。 “是齐国公府姑娘的那间房。”而一旁雨眠眼睛红红,只替她掖掖被角,小声答, “姑娘已经昏睡一日有余了。” 只觉着脑内有雾在打转,贺文茵仍是昏沉,“……我怎么了?” “姑娘忘了?昨日之事叫你受了惊,不小心便失足掉进了湖里头。” 讲着讲着,雨眠声音愈发地低, “昨日出了那事后,国公便立刻将姑娘接过来了。道若是平阳候管不好自己的府内事,他不介意为侯爷管教一二。” 因着平日里跟着贺文茵的缘故,雨眠近乎从未见过这国公冷下脸来的模样,自然也同她家姑娘一般,觉着国公是个脾气温和的人。 可昨日,那人匆匆赶来,瞧见姑娘浑身湿透,正紧闭着眼,发颤靠在她怀中时,语气竟沉得叫人胆寒, “侯爷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闻言,那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平阳候竟立即扑通跪下, “是家中徐姨娘推的!国公明鉴,这——” 雨眠听闻,这些日子里,平阳候不但丝毫油水不曾捞到,今早那事后,竟还被一官员当朝弹劾,是方才红着脸赶回府中的,稍后还要去领罚。 于是恶心地瞥他一眼,她听见那人冷笑一声,“那侯爷便跪着罢。” “……将她给我吧。” 转而走至她身侧,谢澜几乎握拳成青白色,声音却在瞧见她怀中女孩时骤然放缓。 雨眠慌忙伸手将她递给她,“国公,我为姑娘取些干衣裳……” “不必。马车上头有。” 说罢,他将自己的大氅迅速脱下来将贺文茵裹住,轻柔将本就无甚重量的女孩一把抱起,又叫一旁的侍从拿了手炉来给贺文茵抱着。 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该急些什么,雨眠只得望向她家姑娘的方向。 她家姑娘或是呛了水,开始低低地咳嗽,嘴里说些胡话。 她瞧见国公转过身去将侯府众人的视线挡住——虽说他们本就不敢看。 随后,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低下头去贴她家姑娘冰凉的小脸,伸手给她顺气,又轻声哄着说了好些话。 回过神来,拽着仍在发愣的月疏小跑跟在后面,雨眠只听到那人丢了魂一样又低又涩的一句, “……定是难受极了吧?是我之过……是我不好。” 如是念叨着,他用额头紧抵着贺文茵仍带着水珠的鼻尖,一遍遍轻抚女孩近乎要失了生气的面颊,眼中满是浑浊一片,似痴恋又似不舍般喃喃道, “……是我又没照顾好你。” “无事的,你会好好的……那些人,我将他们全砍了,脑袋给你的猫当球玩,好不好?” “——国公!”心里念叨自己一定是听错了,眼瞧着二人便要上了马车,自觉苗头不大对,雨眠咬牙上去拦了他, “国公同姑娘尚未成婚,现下便要如此同她在一处,于礼不合,想是姑娘也是不愿意的!” 如此被一吼,又愣神般紧紧抱着她家姑娘,回魂鬼一般死死瞧了许久,那人眼底方才由漆黑一片恢复了些许清明。 沉着神色将她抱进里头去,复朝着那里头望了又望,他方才转向雨眠的方向,低声一叹。 “……去给你们姑娘更衣吧。” 谁知,在那后,她家姑娘倔得很,硬是挣扎着呛着水起来,将她们哄出去自个儿换了衣裳。 ……国公那反应,要告诉姑娘吗? 只见眼前雨眠神色复杂望着自个儿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贺文茵正准备问上两句。 可谁知,下一刻谢澜便来了,还屏退了周围的下人。 恍惚瞧着他面色竟是比方才那个怪梦里头更加阴沉的面色,贺文茵心虚垂下脑袋,连瞧他也不敢去瞧。 昨日,三一似是说他马上便要来了,可也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大抵没见着自己往里头跳吧? 不然可怎么向他解释? 她忽地脑袋抽筋,想试试究竟掉到水里头多久才会死? 察觉那人似是径直便拉开一旁软椅坐下,只觉着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眸光比以往都要吓人,贺文茵缩头乌龟当了许久,方才闷在锦被里头小小来了句, “……抱歉。” 锦被外,那人只轻轻一叹,“为何道歉?” 团成一团又垂着眸子沉思许久,贺文茵方才摸摸鼻尖,叫低低声音从被子团里头传出来。 “你送我的衣裳……” 什么时候了还念叨着衣裳。 无奈轻轻掀开那锦被一角,望向里头女孩偷摸瞧着外头的浅褐眸子与苍白小脸,谢澜再度垂眸一叹, “莫要这般闷着……衣裳罢了。身上难受吗?” 连带着浅青色锦被也小小摇了个头,心里头仍惦记着那个怪梦,贺文茵总觉着有些古怪。 这人虽一副担心模样正常至极坐在她面前,可他瞧着人的眼神似是个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宛如海藻般要死死将人缠住,再抱在怀里头与他一同溺死的水鬼。 可他分明好好的啊,又不是他落的水。 理不清那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忽而,她便听闻水鬼低声开口了, “……文茵。你不必将许多事情都憋在心里头。” ……他瞧见了。 闻言,贺文茵心下一沉。 她不愿叫人瞧见自己犯那感觉时的模样,自也不愿意叫人知晓她是自己跳进去的。 多怪呀。 “无事的,我不是责骂你。” 瞧她骤然瞪大了眼的惊慌模样,谢澜垂着眸子,叫人瞧不清神色,只声音愈发地轻, “只是……若是那些人叫你不舒坦了,只需同我说一声便是。” ……骗子。怎么可能。 许久,贺文茵方才埋着脑袋闷闷回道,“为什么?” “……那些人叫你哪里不舒坦了,便将哪里剁烂掉。他们的什么叫你不舒坦了,便用烙铁烫烂。” ——说这话时,谢澜的声色仍是那般哄她般的低沉和缓,轻而好听。 甚至,仿若只是在端着甜点心哄她从锦被里头出来一般,好似蜜糖般带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 发烧了,烧得上吐下泻神志不清,本来打算不更了,但想想还是趁着吊水更了点,宝宝们先看吧,有虫等我清醒点回来捉,明天努力多更一点 以及捉了前一章的逻辑bug 第34章 爱意 ◎她值得这般的好。◎ “……什么?” 他说什么?什么烧什么砍?幻听罢? 只觉着自己方才定是听错了,贺文茵愣神许久,方才呆呆问了句。 闻言,谢澜哦一声,似是有些无奈般微微一笑,“不曾听清么?我是说,此处有能帮你舒心的物件。” 只觉着脑袋愈发晕乎乎,贺文茵愣着神点点头——大抵是因着烧迷糊了,她都未曾想起外头那人瞧不见她点头,只能瞧见个晃悠的锦被团。 果真是自己听错了。 也对,这话便是方才梦里那个怪谢澜都说不出罢? 便是这般想着,她只听锦被外头谢澜柔和声音传来, “先抱抱我罢?便当作是给我的报酬。” 在里头犹豫许久,觉着当真是麻烦他良多,贺文茵终是将信将疑猫着脑袋探了出来。 紧接着,便疏忽被那人死死回抱住了, “……文茵。不要再这般了,好吗?” 对方的拥抱紧得要命,好似正正应了她的猜想一般,要水鬼般将她缠死才算得上圆满。 “文茵……你想要什么物件,我都会一一为你奉上来,想要什么样的日子,只管和我说便是了……为何一定要这般?告诉我好不好……” 听着那人仿若魂魄缺了块一般的喃喃低语,贺文茵僵直着脑袋,不知如何是好。 她向来觉着自己便是烂命一条。 而既是如此,便更没什么想要的了。 左右她所牵挂的一人早已埋骨在院中,另外两人正直青春年华,她死了便也死了,总会有更好的人出现在她们面前,叫她们将她忘了的。 可这人这些日子里,怎么一副痴迷她痴迷到没她便要一同去了的模样? ……她烂人一个,在人心里头分量怎可能会有这般重,他不是又喝酒了罢? 将自己错认成了劳什子幼时白月光? 被迫将脸埋在那人胸膛上,叫他周身气息与她羞于去想的物件裹得近乎喘不过气来,贺文茵几度挣脱不得,只能软软去推那人。 谁知因着视野受阻,一推推错了地方,又正正按至他胸脯上,直叫她本就应落水有些微微烧着的脸愈发烧了, “你……你轻些,我有些……” 可闻言,谢澜仍是聋了一般不松手,只将脑袋挪至她耳侧,甚至故作不觉将她的手往上头按了按,低笑着轻声问, “好不好摸?我自幼便开始习剑了。”! 感受着手下……不可言喻的触感,贺文茵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什么好不好摸! 滚!滚蛋! 自己方才动容那一下当真是喂狗! 不管三七二十一乱推一气,贺文茵闭着眼羞愤至极, “你你你——你是不是喝酒了!” 只觉着身前触感宛若小猫在上头磨爪子玩,谢澜轻笑一声,复又埋下脑袋去,贪婪至极去感受她气呼呼的鲜活模样, “不曾,只是想你了……给我抱抱罢。便一小会。” 纵使已然同她这般近,但他仍是怕得要命。 怀中人好像一团小小的,怎么也握不住的小东西,他稍稍一个没捧住瞧好,便要笑着从他手里流走死去了。 瞧着她落水被救上来时了无生气的模样,他当真吓得快要疯掉。 若非怀中人还有些微生息,他险些便要也投了湖去,如此也好来世同她作对湖公湖母,倒也不错。 他两世从未怕过什么,可唯独每每见她稍有不好怕得近乎要失了神志。 唯有这般拥着她,心悸方才能稍稍缓一缓,方才能叫心底无底洞稍稍不那么空些。 如此相拥许久,直至恍惚听着怀中女孩气得连连喊他表字,谢澜浑浊眼中方才恢复些许清明。 “……是我不好。” 恋恋不舍抽开身子,望着身侧贺文茵红透的小脸与连连起伏的胸膛,他方才发觉自己当真是抱久了。 ……今日因着她这事,他失态得太过厉害。 已然险些在她面前失言,又险些失行了。 瞧眼前人似是清醒了般愣愣望着她,贺文茵没好气地抬眼, “国公要给我什么好东西……值得收这么久报酬?” 谢澜正巧起身,闻言垂眸, “是安神的香。昨日赶去瞧你前,听闻你心下难过,本想着为你调好带过去的。” 贺文茵好奇猫着腰过去瞧,“你竟还会调香?” “嗯。” 只闻到一股清淡雅致的,好似雨后竹林般的香味,还不曾瞧清那人动作几何,他便踱步过来,替她拉上了床帐子, “我知晓你不爱在平阳候府里头待着。此次,病好前,便先在府里头待着罢。” 唤人去熄了一旁灯烛,谢澜只温声道, “我过阵子抱那两只猫来陪你。先小睡一阵。” 觉着莫名其妙便被安排好了,瞧着渐渐陷入昏暗的厢房里头,贺文茵疑惑眨眼。 ……这似是自熟识以来,谢澜第一次不曾同她商量。 他是不是生气了? 瞧那人似是半分走的意思都没,径自便在一旁的软椅上坐下又垂眸瞧着她,贺文茵犹豫半晌,方才开口, “……你不走吗?” 昏暗里头,她瞧不清那人神色,只听他道,“陪你睡下。” 可只觉着有道目光在隔着帐子始终死死盯着自己瞧,贺文茵纵使翻了好几翻,又在锦被里头滚了又滚,也不曾有丝毫睡意,只得闷闷发问, “……谢澜。我们曾见过吗?” 那人平和声音很快传来,“为何这么问。” “……你……” 背着他目光团成一团憋了半晌,贺文茵方才支吾道, “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帐子外的人则耐心极了,仍是同之前每次答话时一般道, “因着你值得这般的好,我喜欢你。” 说罢,他似是疑惑极了一般掀开帐子,伸手进来要去轻抚她的眉尖, “……今日是怎么了?头疼难以入睡么?” 她的心好似擂鼓一般在跳。 听了这答案,贺文茵捂着胸口,发了许久的懵。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好。 论及学习,她自认一般,上辈子即使那么努力地学,也赶不上班级和年级最前那些人的尾巴。 这辈子带了记忆穿越一回,却没有斗来斗去的脑子,也无力得要命,只能眼看着姨娘便那般含冤死掉,能保住自己和两个丫头活至这么大都是万分不易。 更别提喝的药。 要是自己不用喝药,那月疏雨眠和姨娘就能过得好上不少,不会冬日里连好些的,没有烟的炭火都用不上。 或是因着已然过惯了那般日子罢。 这人出现的几月里,她只觉着醉醺醺轻飘飘的,好似一切都愈发不真实,却又好似被什么轻轻接住了似的,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于是莫名其妙便可接受他近身,莫名其妙便可接受他的接触……乃至拥抱。 猛地缩回正被轻轻按着的脑袋,贺文茵将自己团成一团,只不停摇头。 ……不可能的。 ……不要信。 雨眠不是讲过么,姨娘当年,也是被平阳候各种花言巧语哄回家的,姨娘最后怎么样了? 喜爱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玩意,这施舍是他想收回便能收回的,自己如何能沉溺其中了? 贺文茵……不可以。 见女孩忽地躲闪,复又团回去,谢澜面色不动,只复替她拉上帐子,微微一叹, “恐怕只得稍稍忍忍。院首说了,现在你身子虚得吓人,寻常止痛法子是用不得的。” 贺文茵垂眸抿唇,“……嗯。” “府上的事,我会替你理好,不必忧心。” 发出一声好似叹气般的低语,谢澜默然, “……好好睡罢。” 他怎可能没瞧见。 听着里头女孩声音渐渐轻下去,谢澜愈发攥紧了手,神色愈发晦暗不明。 他的贺文茵,像只分明破了翅膀,连羽毛都七零八落,却又倔得要命的漂亮鸟儿。 因着被人伤过,所以怕人,纵使他用金线与最好的软绸缎为它做了窝,她也喜欢得不得了,却仍是怕,只是每日喜欢得不行般来蹭一蹭,随后便窝回自己的小破巢里。 可他想抱抱她,叫她能有一个可供安眠的角落。 想要成为她在这世上的牵挂,能就此遥遥牵住她,能叫她不要便那般了无生趣地离开。 听闻廿一在外头正小声唤着他,又见贺文茵已然睡下,再度留恋望她一眼,谢澜便欲起身离开。 谁知,将要起身时,他的胳膊竟是被里头忽而伸出的小手松松扯了扯。 它的主人颤抖着喃喃,“……好冷……冷……” 知道冷还要往里头跳。 无奈小心拉开帐子去瞧现下烧得厉害,只小小一团缩在那里头的女孩,谢澜叹着替她拿出一旁汤婆子,轻轻塞到了她怀里头。 昨日前来替她看诊时,太医院院首道,万不能再叫姑娘这般折腾自个儿了,否则她怕是连二十七八都活不得。 可前世,机缘之下,他曾在为贺文茵求医时遇到一云游神医。 神医为她开过一剂现下寻不得的药,道那药喝后,若是能撑过那年冬日,便可好起来。纵使享不了常人之寿,也能活至三四十岁。 但她死了。 愈发黯然,怎么瞧也瞧不够一般看着女孩并不安稳的小脸与上头微微颤着的睫毛,谢澜轻声去哄, “我要出去同人说话,稍等一下便回来陪你,好不好?” 可贺文茵却只轻轻拉了一把他的衣袖,又将乌黑脑袋靠过来软软蹭了蹭。随后,似是很喜欢他掌心的温度一般,此后便直接靠着沉沉睡下了。 ……分明便很想要人陪着,还要故作冷漠地赶他走。 她究竟被伤得多厉害? 瞧着那大掌上头枕着的软和小脸,谢澜心下似是被狠掐一把般,只难受得近乎要带着那心口伤处一同苦涩起来。 末了,轻抚她脸颊,他垂眸笑笑,无限留恋道, “……好。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们的关心[爆哭][爆哭][爆哭][爆哭]……这章先看吧等我好一点再修修33章…… 第35章 院落 ◎他早该将她圈在府上的。◎ 再度睁开眼时,贺文茵眼前已是齐国公府她那院落里头廊下层层叠叠的纱帘。 此外,便是不远处一人正在练剑的修长身影。 谢澜今日着了身宝蓝色雨花锦圆领袍,挺拔身姿舞起剑来,蓝白衣袂翻飞,而剑风过处,更是连一旁草叶都微微颤动,既不失了锐意,又观赏性十足。 便是用的乃是平日里头不甚习惯的左手,也仍能叫人瞧清里头深厚功底来。 “文茵?” 似是瞧见了贺文茵偷偷摸摸,却又近乎要挪不开眼的目光,他挽一个漂亮剑花停下身来,对着窝在软椅里头姑娘轻轻笑道, “原喜欢看这个啊。” 贺文茵闻言只好似忽地对那纱帘感兴趣极了一般,偏着脑袋过去,细细研究起上头绣花来。 ……分明是他舞剑时利刃破空划过的声音过于刺耳,她才瞧过去的。 ……虽说,平心而论,以常理而论,客观而言,他练剑的模样当真极为养眼,是极好的话本子素材。 余光瞥见那人只微微一笑,便颔首出了院门,贺文茵默默猫回脑袋,心下慢吞吞算起日子来。 今日是十月十四,是她在这院子里头待着的第四日。 前两日她病得厉害,连带着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晕乎得便是稍稍抿两口轻粥就近乎要再度睡过去。 而昨日仍烧得厉害,直至今日,方才得了两个小丫头及谢澜准许,可以到这近乎同厢房里头无异的廊下浅浅呆上一小会。 脑内仍是混沌一片,仍望着那人走时方向呆愣许久,贺文茵方才半阖起眼,小小打了个哈欠。 也不知平阳侯府的事究竟如何了。 前日她恍惚问起时,谢澜仅是轻柔圈着她腕子,边为她添上安神香边温声道,说他会处理好的。而待他处理好之后,便送她回平阳候府。 可掐着日子一算,现下距冬月十日也不过仅有二十来日。 若再拖上一阵,倒不如直接叫她嫁进来罢。 虽说在这院儿里头,日子近乎是舒坦平静得要命,可…… 忽而,觉着膝上唰一下上来个沉甸甸的玩意,贺文茵方才垂下脑袋去,浅笑着挠了挠丑猫的脑袋。 谢澜再度快步走进院门时,瞧见女孩正懒洋洋窝在宽大软椅里头,怀中抱着猫玩的松快模样,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便是知晓她不爱胡乱转悠,也大抵没胡乱转悠的精气神,他才揣度着她性情,特地在这院子里头腾出一片空余处来练剑讨她欢心。 便是如此思索着,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已然走至了她身侧。 女孩本就纤细,而那日益肥胖的猫圆圆雄赳赳气昂昂窝在她怀里头,更是一下便占据了她身上空闲处的大半江山,叫他连手都没得牵。 盯着那猫许久,谢澜眸子微微一缩,却只仍朝着贺文茵那侧温声笑笑, “总是抱着猫玩,累不累?” 抱着猫哪里会累? 贺文茵不解其意,只瞧着这莫名其妙地人,疑惑眨眨眼。 只见这道貌岸然的家伙笑眯眯伸出手来,直直将不乐意极了的猫抱了下去,又将它远远一放,方才满意一般复又瞧上她来。 可贺文茵同样不乐意,只用力睁圆那双盈盈眼瞪他,“做什么?” “只是想叫你瞧瞧我。” 闻言,一阵暖香忽地便铺天盖地而来,叫贺文茵抬眼望去,只能瞧见那人漂亮眉眼与他尽数滑落在她身前的乌黑发丝。 谢澜正垂着眸子,悄然死死盯着垂落至她耳侧的一缕发丝瞧。见她瞪过来,只愈发低垂了眉眼,又低又轻地笑, “……想看便看了,怎得还偷偷看?我乐意你看的。” 单是这般说说话也便罢了,偏生他还要往过来凑,叫贺文茵近乎能瞧见那如玉面庞上每一处细枝末节——现下她愈发确认这人脸上毫无半分瑕疵了。 方才他大约是收拾了一番才过来的,此刻面上仍有些细小水渍,随着他向前动作在面上晃晃悠悠,险些叫她当场红了耳朵尖。 瞧着女孩丝毫不觉他正紧紧攥着她发梢,谢澜眸子里头愈发浑浊得厉害,却只瞧着她漂亮眉梢眯着眼笑, “喜不喜欢我……” 现下贺文茵彻底不愿理他了,只伸手赶人,“你——你去去去去!” 伸出温热指尖轻轻勾一番女孩冰凉掌心,谢澜无奈极了般一叹, “你想到何处去了?” “我说的乃是剑。喜欢的话,我便每日过来舞给你看。” 贺文茵深深吸气,“谢澜!” 知晓她这便是被激得有些气了,谢澜极轻地收手,垂眸去掩下眸中翻涌墨色,神色如常般温温一笑, “好,不闹你。” “我去梳洗一番,一定等我?” 仍然不曾察觉一缕乌发抬起又落下,念着自己的猫,贺文茵只敷衍点头充作回应。 但眼前人似是定要听到句回应方才乐意走人,见她这般,反倒愈发低垂了眉眼后一叹,整个人隐隐又有要凑过来的架势, 无奈至极,贺文茵只得连连应声, “我一定等,你快去——” 果不其然,听了这句,谢澜面色立即由阴转至大晴,只稍牵了牵她无力垂在一旁的手,便眯眼笑着出了院门。 从前,她气急时都是喊他表字。 但,大抵是因着他这表字是当今圣上所赐的缘由。她近来发觉这人似是不大喜欢自己喊他表字,便就再也不叫了。 纵使气得不行,也会记着勿要伤了他的心。 快步回来正院,细细捻一番仍被细细包扎着的手,谢澜轻柔笑了。 ……他的贺文茵,当真是个太好的人儿。 …… 不过小一阵功夫,谢澜便自院外头匆匆赶来,在贺文茵身侧不远处落座,拿起本公文册子散漫看起来。 分明是在何处都能做的事,可他偏偏要不顾她阻拦地挤挤挨挨过来,硬是将那把原先睡着猫的软椅给霸占了去。 叫那本就不甚灵活的猫气急败坏地围着他长靴嗷嗷叫唤,扒椅角又扒廊角,不得,末了只扭着日渐肥美的屁股气呼呼走猫(走人)。 无奈朝那莫名孩子气,要同只猫抢地盘的人看去,瞧着那人俊朗眉眼,贺文茵忽而有些晃神。 近些日子里,她总是会想起那个梦。 梦里谢澜除去似是要更年长些外,近乎和他一般无二,可不知怎的,她面前这人给她的感觉却同那人极不相同。 俗话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这般的模样——否则月疏那个大嘴巴怎会怎会一句都不提? 视线甫一投过去,那人便立即放下书册,如沐春风般温和笑问, “怎么了?” 只觉着自己多心,贺文茵胡乱摇摇头, “无事,只是……是不是到了平日里你上药的时辰?” 好几日过去,谢澜那手仍是没好,除去她昏睡着的日子外,便每日都要来寻她上一回药。 可这么几日过去,有时,她忽地便会莫名想,他这伤当真是这么些天也好不了的吗? 但每日掀开那包扎带去为他重新上药时,她又确实能瞧见伤口在缓缓长,毫无被破坏过的痕迹,便也不疑有他,只任劳任怨帮他的忙了。 “是……” “——姑娘!” 还不曾有下文,谢澜声音便被飞快奔来的雨眠忽而打断了。 也顾不上其他,激动抬头望去,又起身牵她手狠狠抱她一下,贺文茵方才安心下来。 雨眠昨日便出府去替她瞧着平阳候府里头情况几何了,一日不曾回来,纵使有十一陪着,也叫她颇是担惊受怕了好久。 见状只温温一笑,雨眠忽视一旁谢澜阴暗神色,仅拍拍姑娘的背,温声道, “姑娘莫急,府上人说是那事已然查出来了,便是柳姨娘——四姑娘的姨娘下的手。具体如何做的我打听不来,但……” “姑娘不是嘱咐我去瞧瞧徐姨娘,给她送些补身子的玩意么?” 便是说着,雨眠声音渐渐迟疑起来, “我见不着她,只听闻她近些日子似是被冷落着,便是连院里头物件都叫人搬了个干净。” 贺文茵讶异,“怎会如此?” 雨眠摇头,“不知。” 温声唤雨眠去歇息,又默默替谢澜上着药,贺文茵脑内已然叫方才消息搅成了烂浆糊,连着动作都放缓了些。 ……此前,每每瞧见徐姨娘,她便会想起自个儿的姨娘。 她的姨娘,听闻是在平阳候大军将将班师回朝之际,混在人群之中,忽地被他瞧上的农家女子。 据传闻,瞧见她,那时尚且称得上俊逸的平阳候当即笑着勒马,不顾四周各家姑娘们听闻这传奇般,一人一刀孤身入敌营,此后数月内便得以封侯之人故事后抛来的飘雪般绢花,径直便将她姨娘自街上一揽一抱,当即便叫她入了平阳侯府。 换作十几年前,这事也称得上一桩美谈。 ……可从没人想过那被莫名带走的余姑娘,当日会是何种的心情? ……姨娘。 她已然快要记不清姨娘生得是何模样了。 只时而恍惚望向徐姨娘,瞧见她手足无措,捧着颗真心四处碰壁,那与这候府格格不入的模样时,好似能自其中窥见一丝姨娘的影子。 一个将将小产的人,如何能被那般冷待? 愈发加急了手上动作,贺文茵只飞快念了两句便要起身,“我许是要出趟门。你仔细着这伤……” “——为何要出门。” 方才便在一旁沉默不语,谢澜低垂着眼睫,叫贺文茵瞧不清里头神色何如,便飞快答道, “我得去瞧瞧平阳候府里头现下几何了。” “……我叫人替你去瞧,好不好?” /:. 轻柔抚过女孩将要撑着自己起身的冰凉小手,谢澜忽地便起身过来,不管她动作,径直将贺文茵抱起小心翼翼放回软椅里头,对她关切至极般低声道, “别处比不得府上暖和,你尚且烧着,不宜出门吹风。” 再度被披上毯子的贺文茵蹙起眉尖,“可……” “何况,你乏了罢,文茵?” 这些日子确是困乏得紧,方才也险些睡着,贺文茵迟疑许久,方才点了点脑袋。 “便先暂且再歇上一阵子好了。” 如同她是个瓷人一般,谢澜轻手轻脚替她裹好毯子,又轻轻拢起她一对冰凉的手,柔声哄, “过些时候待你好些,我便带你过去——这用不了几日功夫,至多两日。信我,好不好?” 他的贺文茵。 瞧着终是信了自己,在软椅里头缩成一小团沉沉睡下的姑娘,笑着附下身去贴她苍白面颊,谢澜眸中满是浑浊眼色。 因着同她一同度过了那么些日子,也从未见过她有自尽一类的念头,又觉着她身侧有暗卫,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她出了事,他方才放心叫她待在那府里头的。 现下看来,他合该将她早早圈在府里头,待她被养得好些再放她出去。 虽说现下也只得亡羊补牢了。 那安神香,确是对贺文茵百利而无一害的好物件。既能安抚她心神,由可缓解她那头痛之症。 至于那致久久不得安眠之人好眠的效用,现下倒也确是有了成效。 如是同她紧挨许久,直至她冰凉额上都有了他的温度,谢澜才又眷恋至极去一遍遍抚她的手。 然则,开口时,声音中却满是冷意, “贺姑娘姨娘的事,查得如何了。” 第36章 发疯 ◎他有完没完?◎ “……李氏其人,确是死得蹊跷。” 忽而于谢澜身后显出身形来,廿一深深一行礼,方才毕恭毕敬道, “属下命人顺着太医院留下的外出诊脉记录一点点查下去,寻得了曾为贺大夫人看过诊的太医。” “那太医早已在前些年里头的瘟疫里暴毙,只留下一本手记。上头写着:今日之事,叫我总觉着事有蹊跷。那夫人脉象所指,分明只是寻常寒症,可不知为何,我却觉着像……” 只听得轻柔抚着女孩面颊那人低低应声,廿一心下一阵恶寒,在心里暗骂许多声死人后,方才接着道, “那太医府上曾莫名失过火,后头书页已然尽数烧毁了。不过,他的遗孀怀念丈夫,早年前曾做过一拓本。内容虽不全,却也能勉强对上。” “道,那像是种不常见的毒。” …… “——姑娘,姑娘!” 被雨眠轻柔晃着身子摇醒时,贺文茵正团在软垫里头,抱着锦被勉强睡着。 闻言惺忪睁眼,她迷糊瞧去,“唔……怎么了。” 试一试她额上温度后,明白姑娘又烧得厉害了,雨眠心乱如麻,扶着贺文茵勉强坐直身子,她许久后才犹豫启唇, “十一传来消息,道是,四姑娘托人给她递了字条,要您无论如何也要去见她一面。” 贺文茵仍是头晕迷糊,只哦一声,“……可我为何要见她?” 思及十一传这话时焦急模样,雨眠思考再三,方才一咬牙, “四姑娘道,只要姑娘愿意回府救她姨娘一命,她便将她所知的,余姨娘的事尽数如实讲出。” 骤闻“余姨娘”二字,贺文茵愣怔片刻,后立即一掐自个儿掌心,神色登时复了清明, “——她还说了什么?” 慌忙去给已然下了床的贺文茵披上外衫,雨眠将话说得极快, “说是,她姨娘曾给先前那位下过毒,她以此来证自己诚意。” “只是……” 吞吐好一阵,雨眠方才低声道, “……她要姑娘只身去见她。” 闻言,贺文茵却管也不管,只从一旁箱笼里头翻出衣裳来胡乱套上,竟是连厚实与否都顾不上看,匆匆忙忙便要直接出门。 慌忙跟在她身后小跑,月疏不知所措劝着, “姑娘当真不再考虑考虑么?四姑娘那张嘴里的话,几时作过真?” 站也要站不稳,贺文茵却只摇头去推厚实房门,“顾不得了,便是假话我也要听。” 谁知,方才出了那门,她便瞧见了道静静立于外头廊下的白色身影。 谢澜不知为何正在外头孑然立着,也瞧不清几何,似是正在想什么的模样。 讶然瞧见女孩一副匆忙模样便要离了廊下,他连怔也来不及怔,便长腿一迈,快步赶至了她身前去拦她, “想去屋外头转转的话,不若等明天罢?日落后外头寒凉得紧,你方才退烧,怕是会再烧上来。” 现下哪里管得上烧不烧?闻言,贺文茵连望向他也顾不上,只缓缓摇头便要侧身过去, “我出府一趟。” 见女孩连扣子都不曾扣严实,露出半截內衫来的模样,谢澜一蹙眉,忙替她挡好风,又不由分说将她拉进房里头关好门, “现下将要丑时了,要去何处?” 看眼前女孩焦急望着门外,一副不愿意说的模样,他神色愈发晦暗不清,只一叹声, “稍稍等等可好?你属实见不得风,若定要去,明日午间我同你一起过去?” 明日午间? 只怕那时柳姨娘尸首都让扔到乱葬岗去了! 大抵猜到依着平阳候脾性,柳姨娘会被折腾成什么人鬼不如的模样,贺文茵闻言狠狠摇头,便要甩开他手自个儿出门去。 那人仍在后头唤她,“那我陪你?” 但贺文茵只应,“不劳国公。” 听闻身后人又是低低一叹便松开了死死牵着她的大掌,她心下一动,忙要去推那厚实大门。 他或是同意了吧? 便是如此想着,匆忙接过身侧月疏递来的,连暖也忘了暖的手炉,贺文茵便要迈步出门。 谁知,屋外寒风竟是半分也不曾吹至她面上。 将要推开门的那一瞬,她便叫一人快步赶来拥入怀中,又被他厚实披风牢牢罩住了。 无比愣怔仰着小脸瞧那人,贺文茵只见他又将她揽得紧了些,叹息般喃喃低语, “当真半日也等不得?当真……不愿叫我陪你去?” 无人知晓这些日子他近乎要步入疯魔,哪怕稍稍一闭眼,眼前便是贺文茵要装作脚滑将自己投入水里头的模样。 他当真不能再失去她了。 将将落完水没几日,莫说要出门,便是现下将那窗些微抬起一个小缝来叫她稍稍见些凉风,只怕她也会再度烧得人事不省起来。 贺文茵知不知,若是此时离了这厢房,她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偏生女孩半分也不领他的情,只伸手匆忙要将那裹着她的银丝鹤氅掀开,自个儿猫着腰急急跑出去,嘴里头还念叨着, “我并非不愿,只是很急的——有事要做,人家说了要我一人去,你便是去了也无甚作用,过去做什么……谢澜!你放开……” 但一双结识臂膀牢牢拥着她,那人神色复杂,好似什么也听不清,只指尖祈求般去勾她冰冷掌心,矮下身子轻声问道, “府上是何处不好才叫你不愿待吗?莫要不要我……告诉我好不好?” 什么跟什么? 听了这话愈发一头雾水,贺文茵只蹙起漂亮眉尖, “不是不要你,只是现下不……” 不知是听了哪个字,她这话还不曾说完,那人便揽着她纤细腰身将她凭空抱起,将下巴搭至她不大肩窝处,脑袋埋在颈子旁,低声咕哝, “……文茵。” 大掌轻柔抚着女孩因匆忙而露出的一小节苍白脖颈来,谢澜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不大人儿托起来紧贴到怀里头,贪婪感受着女孩胸前浅浅起伏,垂下眸恳求般低语, “莫要说这般让我难过的话……我是何处不好,叫你不喜欢我了?” 生怕掉下去才不敢动弹,贺文茵闻言满心的不解,只恨理解不来这人究竟如何想的。 须知,她这些日子里,最对他有意见的时刻便是现下。 不得不松松去揽住他,听着那人见状满足般轻轻叹声,贺文茵脑袋埋在他宽厚肩膀与发丝里头,只觉着叫暖香味道近乎要弄得睡过去,愈发气愤。 这人怎么就是听不进去人话? 因着姿势,女孩便是气声都是闷闷的, “我哪里不喜……不是,我何时生你气了?” 垂下纤长眼睫来,谢澜语气是种说不上来的委屈不解,仿若小倌在求她垂怜,“可你不愿在此处待,也不愿叫我陪你。” “……是那猫的事吗?我不再将它抱走,往后也不抢它位置……我仅是想同你在一处……” 口中说着这般近乎哀求的话,他手里动作却半丝不绵软,只近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头一般,连将她放到床上都不肯,便那般紧紧抱着,大有再也不放手的兆头。 无力去捶打他后背,贺文茵面红耳赤,“你能不能松开我好好讲话?” 扭头去瞧怀里头姑娘面上一片怒容,便是连平日里头总是弯着的浅褐眸子也染上愠色的模样,谢澜却只低低一笑,觉着无比餍足。 她生气时的模样比之平日里生动极了,仿若平素无甚情绪的瓷娃娃忽地有了喜怒哀乐,叫人也意识到她原也才是个尚未及笄的姑娘家。 一副叫人不自觉便爱得要命的模样。 是了,她本就该这般紧紧同他在一处,直至永世也不分离的,为何还会想着要走呢? 感受着怀中女孩仿若片花瓣般的分量,谢澜轻柔抚着她脖颈,只柔声喃喃, “……你都要走了,我凭何还要松开你。” 他喝假酒了?吃错药了? 只得退而求其次,贺文茵无奈让步, “……好,好行了吧?你和我一起去,行不行?” “嗯。” 恋恋不舍松开怀抱将她轻柔放至榻上,谢澜笑得眯起眼,愈发低声笑道, “我叫人备马车。去何处?” “平阳候府……” 方才吐出这四个字,贺文茵便再度被揽入了那个已然有些熟悉的怀抱里头。 觉着自己都快被他那暖香熏入味道了,她紧紧靠着那人胸膛,听见低沉嗓音颤抖着从那里头流淌出来, “——为何要回那里?有何事是我不能替你做的?” 贺文茵气急推他,“……对我而言无比重要的,他人替不了的事!你快放开,走还不走——” 那人只沉迷拥抱般吻她发丝,应声,“不走。” ——她当真很急! 人死了怎么办,她去哪找大夫人当年是不是被下毒的确切证据! 费力扬起手去,她险些就要甩个巴掌在他身上。 可对着那有伤的胸口处,她犹豫半晌,也终是没舍得狠狠打下去,只泄气一般不轻不重捶了两下。 本想着这便够了,他应当清楚自己是认真的了。 谁知,这人反倒眼神拉丝般死死盯着她,里头那似是爱意又似是满足的眼神近乎要满溢出来,竟是低笑着抚那处抚了许久。 随后,他忽而笑眯眯凑过来,捧着她的手,径直便去往那伤处按, “方才不解气罢……再来一下?莫要气着了。” 不可置信瞧着眼前近乎是一派满足的人,贺文茵愣愣望着自己那只被他轻柔捧着的手,只觉着气没消,反倒要怒极反笑。 是她不想么?若非顾念他伤着,她好想好想实实在在给他一下。 现下,她倒当真相信他是“喜欢”自己了。 几次三番的,这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人究竟是发的什么疯?不对着别人,偏偏对着自己? 她当真好想知晓这人今日是不是喝了酒。 若是果真如此,那她婚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这人府上上上下下的酒全卖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实在是卡文卡得厉害……抱歉每次都很晚(早?)才更(鞠躬),以及昨晚码字码得忘记时间了,总之祝各位宝宝们元宵节快乐(虽然迟了) 第37章 回府 ◎她被坠住了。◎ 深深吸一口气,贺文茵也懒得再和这大抵是不大清醒的人掰扯那些爱不爱,只蹙眉仰着脸看他, “我要出去。” 谁知,听了这话,那人反倒愈发将她搂得紧了些,又将脑袋埋进她肩窝里头低声喃喃, “……为何定是要离开?我……” 只觉着像是被大猫蹭又像是被大狗蹭,贺文茵费力一推他脑袋,发觉压根推不动后没好气道, “我要去平阳侯府,并非是处于什么不要你了一类,你不知从何胡思乱想出来的理由,只是确是有事要做耽搁不得,听到没有?” 闻言,谢澜好似听懂般闷闷嗯一声,却反倒爱极那药的苦涩味道般埋得更深,蹭得愈发厉害了。 “那你说你要我。” 只觉着这人怎么似个话本子理由被始乱终弃的小倌,头疼地按按脑袋,贺文茵无奈启唇, “……我要你要你要你,行了不曾?” 可那人毫不满足,只似是稍稍好受了些般喟叹一声后便仍在问, “那你喜不喜欢我?哪怕一丝也好……喜不喜欢我?” 还不等她回答,他又抖着手去揽她的背,似乎知晓上头有什么一般一遍遍去虚虚抚那些常常作痛的伤口,低声喃喃, “我好爱你啊,文茵……你知晓么?只要你喜欢我一丝就好的,我不奢求……” 被这句“好爱你”里头的爱意刺得浑身一震,只觉着似是有何重物忽地便死死坠住了左胸口处,直直将它从云端拉回了地底一般,贺文茵紧紧挨在那怀抱里头,久久无言。 直至那人声音渐渐停下,她才垂着脑袋,勉强开口, “……你够了。让不让我走?” 一头乌发尽数披散在她肩上,她看不清谢澜神情几何,只能在他怀中勉强听得一句喃喃, “……可你会死。” 无奈去轻抚他发丝,贺文茵再度没好气一叹, “喏,我现下不是好好活着呢么?” 那人却固执极了,“……可若烧得愈发厉害如何是好?病着时你那般难受……” 闻言,贺文茵平静答,“那便烧去罢。” 说罢,她深出一口气,抬眸正色道,“谢澜。” “这事对我极为重要。若是你再拦,我可当真要生你的气了。” 那人抬起头,深深望着她,直至她近乎要被看得发毛,才最终放开了手。 瞧女孩匆忙下床去整理着方才被弄乱的衣裳,谢澜在后头默默望着她,又眼都不抬便替她找出更暖活些的外衫,轻柔递给她,方才低低问, “……你现下不曾生我的气?” “你听说过冯曜么?那个……那个烂人。” 贺文茵胡乱套着外衫,脑袋闷在里头,只声音从里头穿出来, “若我当真生你气,方才便如对他一般一簪子将你手戳烂了。” ……她怎得还记着那人? 只是……被那般戳一下好似也不错。毕竟那般……她便大抵会愈发愧疚,不但会替自己上药,或许还会愈发亲近自己一些。 如是想着,谢澜仍低垂着眉眼,声音也低低问, “那我是你的什么?” 贺文茵一蹙眉,勉强从厚重衣衫里头冒出个乱蓬蓬小脑袋来疑惑瞧他,“未来夫婿啊,不然?” 说罢,她胡乱一挽头发,便要走人。 直至要迈出院门,见身侧默然跟上的谢澜仍是一副淋完雨还被人训了一堆的失落模样,贺文茵方才主意到他这难过。 只觉着近乎要惹得她一同失落起来,面上一派冷色,心里头,贺文茵却一叹,再度可恨地心软了。 毕竟人家的的确确是亲眼看见自己跳下去了,自己也确是……不怎得想活,也不怎么能活。 何况自己又不愿告诉他姨娘的事,他担忧自己是不是又要寻死,又担忧自己病,不叫她出去也却是理所应当。 ……只是此前,她从未想过会忽而有个人,这般珍重对待自己。 再度觉着那处似是被轻柔坠了一下,贺文茵侧过脸去不瞧他,只给他瞧披风上头毛乎乎兔绒,却软下语气来, “……待我很好的人,成了不成?” 听完,谢澜一愣。 他现下,也是终于在她心里头和那两个丫头快要站在一处了? 罢了,罢了,已然是极高了。 急功近利要不得,何况,这不也是在她心里头有了位置吗? 瞧着身侧姑娘一副不愿再说的模样,他无奈一笑, “好。走吧?” …… 平阳侯府。 再踏进这侯府时,分明只过了几日,贺文茵却莫名觉着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将匆忙来迎客,瞧见她似是一张老脸都要绷不住笑的平阳候丢给跟来的谢澜,她便径自去了贺文君的院落里头。 “三姐姐来了。” 顺着丫头指引进了一房里头,贺文茵抬眼便瞧见身着一身藕粉色衣裙的贺文君正坐在上头。 只是纵使罕见地上了农庄,她也难掩眉剑颓败之色, 觉着自从进了这府门便开始头疼胸闷,贺文茵近乎连坐也懒得,只直截了当瞧着她问, “你要我如何救你姨娘?” 走下那榻,贺文君在灯火下头遥遥给她推一杯茶水,柔柔笑道, “只需姐姐同侯爷说一声,叫他留我姨娘一命便是。” “可以。” 在昏暗灯火下头思虑许久,贺文茵方才轻声开口, “但我需知道,人,究竟是不是你姨娘害的?” 闻言,贺文君掩面轻轻一笑,再度一推茶盏,语气轻快, “是又如何?” 沉默许久方才抬头,贺文茵蹙起眉毛,推回了那茶盏。 “……但徐氏与她的孩子不曾对你姨娘做什么罢。杀人便就是要偿命的。” 只一挑眉,贺文君疑惑笑道,“姐姐同我说这些作什么?难不成徐氏那村妇给你说了好话不成?” 说罢,她再度眯起眼来,笑着上下打量她, “我手上可是有能证你姨娘或是无罪的证据……你难不成不想要么?” 贺文茵沉声,“什么证据。” 故作惊讶般一捂嘴,贺文君故意放大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姐姐忘了?那湖可就在我这院子旁边,大夫人落水时,我可就在一旁瞧着。” “若是姐姐答应我,彼时翻案时,我愿为姐姐作证……” “……好。” 末了,贺文茵在昏暗里头冷冷开口,推开那茶盏,只平静道, “我会将你姨娘救下来。” “这便对了。” 勾唇一笑,贺文君忙抬手高声去唤, “小桃,去,将我——” 按下她抬起的手,贺文茵注视着她双眼,沉静抬眸, “但救下来后,我会将她送至京兆伊处,如实阐明她的罪行。” “我会恳请国公,叫京兆伊依大晋律如实办事,不会叫平阳候再插手。” “也会将平阳候殴打姬妾一事上报官府,同样请人秉公办案。” 闻言,贺文君面上的笑登时便要挂不住。她不可置信般瞪圆了眼睛,近乎要喘不上气一般呼气,许久后方才怒骂起来, “——你!” “你不想要了?你姨娘——” “妹妹早些睡罢。” 不顾身后贺文君的怒骂声,贺文茵便拂袖离了那院落。 在外头隐约听见里头交谈声,月疏皱着眉问,“姑娘,当真要那么做吗?你……” 贺文茵却只拍拍月疏的背,低低笑,“无事的。证据……总会再有的。” “徐姨娘如何了?” 知她心下难过,一旁雨眠低低开口,“……姨娘说,谢谢姑娘还记挂着她。只是她失手推了姑娘一下,现下无颜见姑娘。” “要我说,姑娘就该不管她。” 听闻徐姨娘三字,月疏登时便气得手舞足蹈, “就算不与府上姑娘相比,姑娘也待她够好了吧?可她做了什么?把姑娘气成那般,险些将姑娘推下水,还有脸皮收姑娘的东西!” “她也是失了孩子,一时心急罢了。遇到这种事,想是换作谁来都会病急乱投医吧。”只摇摇头,贺文茵不知不觉间便走至了春山院, “无事的,国公现下在何处?” “此处。” 听着声音愕然抬眼,贺文茵直直撞进了一双漆黑眸子里。 是谢澜正在院门口等她。 方才发觉他穿的既不是练剑时那身衣裳,也非梳洗出来后那身衣裳,反倒又换了一身,贺文茵忙垂下眼帘。 ……瞧不出来这人竟是有这么多衣裳可以换。 默然瞧着眼前这小小院落与站在那里头,与之格格不入的男子,不知为何,贺文茵竟忽而便觉着有些恍惚。 ……若他不曾出现过,自己现下是不是便会在那兴庆伯府里头,侍奉那令人恶心的兴庆伯? 今日听闻贺文君的话时,她当真心动得不浅,险些便要当场应下她要求。 可那般,徐氏该怎么办?她不就成了助纣为虐之人吗? ……只是,错过这次,她或许还要很久才能还姨娘一个清白了。 “事情可是办完了?” 瞧着那在她悉心照料下仍长得好好的树盯了许久,贺文茵方才垂着纤长眼睫,极轻嗯了一声。 瞧见她苍白面色,谢澜低语, “我替你点了灯,也热了地龙,但屋子里头仍有些冷,进去后暂且先抱着手炉,莫要脱了衣裳。” “那我便回府了,照看好自己,我……” 蹙着眉尖听他说完,安静许久后,他眼前女孩不紧不慢的好听声音方才传了过来,“你回什么?” 闻言,谢澜登时便望向了她。 “……此前说好了在你府上待两日,便是待两日,明日还有一日。” 终是去轻轻勾了一下他袖口,贺文茵小声道, “……回吧。” “……什么?” “我说,回齐国公府。” 无奈抬起脸来,贺文茵仍是垂着眸子,声音却温和, “听清了吗?” 骤然笑眯眯起来,谢澜身后仿若有大尾巴摇啊摇,立即便挤挤挨挨凑来要将自己大氅披到她肩上头去,又殷勤矮下身,眸子里头仿若仿若有蜜糖要流出来般瞧着她, “好……我牵着你好不好?夜里冷得紧,我牵着你暖和些。” “不好。” 皱着张小脸狠狠一拍他好手,贺文茵便一扭头,哒哒迈着步子走人,披风角兔绒一跳一跳地晃,只嘴里头闷闷说了句, “你今日不放我,我生你气了。” 【作者有话说】 千万不要熬大夜啊友友们,今天胸口闷了一天也没缓过来,所以更晚了(吐血),明天要是实在不舒服可能需要歇一下[爆哭] 还有宝宝们是更希望前世的详细故事插到正文里单独分一个篇章写,还是正文完结放到番外写呀[害羞] 第38章 前日 ◎男男女女交叠的臀部◎ [……许久不曾见,近些日子可还过得好么?] [想着你近些日子精神大抵还是不大好,我便暂且自作主张了一番,将明日大婚流程缩了缩。如此一来,大抵午后你便能到齐国公府里头歇下。] [……嫁衣与冠是我挑好的样式……] 轻叹一声,放下手中写满絮絮叨叨语句的信瞧着窗棂外头朦胧透过来的深沉夜色,贺文茵默然垂首。 那日拒了贺文君后,她说不上的心情差劲,连带着将谢澜也一同殃及,近乎一整天也懒得同他说一句话。 但这人反倒愈挫愈勇,她不说话也不放弃,只一遍遍给她写信,便是得到半句回信,次日来信中她也察觉得出这人近乎要快活得开出一朵花来。 但,坦白说,直至今日那嫁衣已然被抬至她的院里头,她方才意识到自己明日便要嫁人了。 缓缓起身去打开床底暗格里头箱子,一次又一次点着里面的钱,贺文茵最终默然阖上眸子,低低一叹。 雨眠雨眠进来时,听见的便是姑娘叹着气的模样。 因着大婚难免太多事情要做,她们二人今日也同样忙了一整日。可纵使如此,却也注意到了姑娘今日不大对头,瞧着似是对何事都兴致缺缺,无精打采。 可为何呢? 大抵天下新嫁娘,不都是兴奋快活的吗?便是……有些舍不得家里,也不至于此吧? “姑娘是怎么了?”如是想着,月疏疑惑问了句。 闻言,贺文茵却只缓缓一应声,许久才神色不清道, “……只是原本说好要带你们走的。” 于是月疏恍然大悟,只嘿嘿一笑, “无事的,姑娘。我瞧国公喜欢喜欢姑娘得紧,便是嫁了人,日子应当也不会难过的罢?” ……喜欢得紧吗。 直至月疏雨眠双双小陀螺一般又出去忙活,贺文茵也仍在垂眸瞧着那小盒里头的碎银子发呆。 这喜欢来得莫名其妙,叫她至今都不明白谢澜是如何喜欢上自己的,也怕极了这只是个幻梦泡泡,是她死后的幻想。 至于……成婚后的床笫之事。 今日大夫人过来了一趟,将装着她嫁妆庄子地契并着月疏雨眠身契的匣子送了过来。此外只嘱咐了几句要好好过日子,便转着佛珠缓步走了人。 除此之外,她还送来本画册——她心知肚明那是什么玩意,至今也不曾打开。 ……但总是要做那事的。 如是想着,贺文茵蹙着眉取上那册子,将脑袋立得八丈远,翻开了那油墨印着《春宫秘戏》的一页。 只见上头姿势繁多,男男女女刻画虽说不大立体,却颇为古色古香。 人物多是在床榻上头,少的至于园子亭子里头,画船游舫外侧,均呈现为一副缠绵交叠之资,瞧着倒是好一番郎情妾意,无比快活。 少数几张里头,这男女在床帐子里头翻滚不得,竟甚至还加以了物件辅佐,面上皆一副满意神色,看上去舒坦极了。 自然,凭心而论,画得极好。 只是若二人相连之处不是臀部便更好了。 手底下翻那画册的动作愈来愈快,只觉着瞧着那册子眼睛都要冒烟,最终,贺文茵整个人通红着,将那册子扔到了一头。 ……什么腌臜玩意! …… 金玉堂。 瞧着眼前自那日被狠罚一通后便酣醉如泥的不肖子,老太太拄着拐,恨铁不成钢,只气愤骂道, “贺山,你脑内叫什么塞了吗!怎得当真能让那小孽障嫁过去!” “你可知这丫头岂能跟我们一条心!若是她给齐国公吹枕头风,叫他收拾我们,那可如何是好……” 平阳候咕咚一闷酒,闻言神志不清,只粗身粗语道, “她敢?” 贺老太太气得险些瘫倒在地, “你忘了前些日子的事?” 立于一旁静静瞧着母子二人近乎失了体面的模样,大夫人仅是沉默。 ……怕是只有她知晓那孩子是何性格了。 她曾记得自己院中有个一等小厮,酒后曾言过说自己无论如何要娶到三姑娘。她那时自是没有当真,毕竟无论如何也是主子,只是浅浅敲打两句便作罢了。 谁知那人竟在不久后,被人发现横死在了平阳候府后一条大街尾的臭水沟中。 除去一击毙命的伤口外,查案之人没能发现任何线索,此事也便不了了之。毕竟一个小厮,平日里又不良于行,只裹了草席便草草埋了。 直到那日,她无意间在贺文茵露出的白色小衣袖口上发现了一丝浅淡的粉。那颜色极不寻常,像极了女子月事带洗涤后留下的痕迹。 听见她和丫头调笑道, “是啊,我可是睚眦必报。” …… ……时候已然不早了。 丢下那册子,贺文茵静静在屋子里头转了一圈,也不知要做什么好。 听闻寻常姑娘家,今日会由父母陪着再转一遍府里头。 但她也无甚留恋的,今日连去平阳候府理由四下转悠也不曾,只寻常起居收拾,为丫头们搭把手,便要洗洗睡下了。 可…… 悄然锁上房门,贺文茵再度打开那放在一旁的小盒,挪开其上银两与书稿,露出其下银色光芒来。 照她原先的计划,她会在得到月疏和雨眠身契,送走她们的第一时间脱身,用早已高价买好的迷药和匕首去和平阳候拼命。 现下,那刀与一只褐色小包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小箱子最低部。 将它缓缓拿起,她只不会疼痛一般轻柔抚摸刀身。渐渐有血痕从本就苍白的手上一丝丝渗出来,近乎要染至她裙摆上头——可她浑然不觉。 这刀放在阴湿之处,好些日子没擦,竟是已经不怎么利,甚至有些生锈。 她还记得首次拿自己试刀时,仅是碰到一点刀锋,她的小臂伤口便血流如注地淌。甚至于在它第一次杀人时,也是一击毙命,叫那人一丝喊叫也没发出来。 但那也只不过是个进她房间,意图采花的小厮罢了。 久不回忆起这段往事,贺文茵如是想着,默然垂下眼睫。 那日月疏雨眠去求医不在,她竟冷静得出奇。 听闻有男子摸索声后,知晓院后不远便有条污水沟,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力气来,撑着四处接连剧痛的身子飞奔着跑向那架她们自制的小梯子——成年男子难以爬行的梯子,翻过那堵院墙,从而拉远距离跑到水沟附近。 彼时那人已经再度追来。她表面终是从了,随后便在那人急色的肮张目光与触碰,推搡中一把扎向了他的后脑。 那夜没有月光,污水沟旁也无甚醉汉或流浪之人。 她的魂魄离了体一样,就在天上看着那具身体一点点粗喘着气,一点点拽着沉重的男子尸体,将它扔到臭水沟里——她甚至全程抓着衣袖,没叫留下指头印子。 直至那尸身扑通一声将污水沟中的泥泞尽数溅起,她一时手软将刀丢在泥地上发出闷响,才怔怔流下一滴泪来。 现下一想,还好前世刑侦实录看得多,她一丝罪证都不曾留下。 默默然抚着那粗糙刀刃,贺文茵缓缓侧身,望向外头天色。 听闻自那日被重罚后,平阳候这些日子便在老太太院里头酣醉如泥,完全是死猪一头,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而月疏雨眠尚在忙碌,若她想做,今日尚且来得及。 可。 目光不自觉便扫过窗棂下头整整齐齐摆着的一排各色花草,贺文茵一抿唇,手上动作不自觉便慢了下来。 谢澜近些日子同她写了许许多多信,还在里头每日换着花样地捎带花花草草——有些甚至是夏日里头独有的品类,也不知他是如何寻到的。 他喜好将瞧见的花折下来给她瞧也罢了,可不知为何偏偏那花儿都是将将摘下的,仍能活着。 于是,她没办法,只得再寻了个许多琉璃瓶子,一支支尽数养在里头。 放下那刀,垂眸缓缓去一株株抚过那些花儿,不知为何,她自忽而便有些舍不得了。 ……若她今日去杀人,那这些花儿是不是便要败了? 直至听闻一阵压抑着的哭声,贺文茵方才回过神来。 她匆匆抽了手绢胡乱将血迹擦擦,便推门走出去。 两个小丫头正挨在一起团坐在廊下的木台阶上头,也不知为什么,肩膀竟一个赛一个的抖。 小心凑过去拍拍二人肩膀,贺文茵温声,“在此处做什么。是怎得了?同我说说?” 月疏转头,露出一张满是泪水的大花猫脸,说着说着便又要流眼泪, “……只是想着……姑娘明日便要嫁人了……不知姑娘,呜……” 雨眠擦擦红着的眼眶,只低声道, “……我方才在同月疏商量,想同姑娘说一声,若是不想嫁便不嫁了。” 瞧见她这模样,贺文茵好笑又疑惑,只伸出好手替她擦眼泪,“怎么便不嫁了?” “我同月疏近些年也攒了些银两,本想着给姑娘添妆的。”雨眠便是说着,边悄悄抹泪,焦虑搓着手, “但若姑娘当真不想嫁,我……我同月疏也能养得起姑娘,姑娘莫要勉强自个儿。” 哭笑不得把两个小丫头搂紧怀里头,贺文茵拍拍她们后背,只好哄,“……无事的。便嫁吧。” “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忙了一日,去歇息罢?” 月疏抽着鼻子,声音闷闷,“那姑娘呢?” 柔和勾起唇角,贺文茵望向二人身后那树,温声轻轻道, “我同娘说一阵子话。” …… “娘。” “我明日便要出嫁啦。” 终是安抚两个小丫头睡下,贺文茵静静立于园子里头,留恋抚着那树粗糙树干,人叫月光映得愈发雪白,便是声音也似轻轻落于地上的月光, “人选颇是一番波折……所幸最终,结果还算的上不错。” “他……对我极好极好。我说不上来有多好,只是……见他后的这些日子里,我有时忽而会觉着,好像人会稍稍松快些。这是好事儿,是吧?” “可……为何我仍是害怕呢?” 不安掐着身后掌心伤口,贺文茵将额抵在那树上头,喃喃低语。 “世上,当真有经年也不曾腐朽的情爱吗?” “……瞧我,净说些傻话。怎可能呢。” 轻笑两声,贺文茵闭眼摇摇头,只躬身拾起一截仍发着绿的小枝,便准备回屋睡下。 可偏生是此时,刮来了一阵风。 那树仅剩的叶子叫风吹得哗哗作响,最后在风中打着转,不知不觉间,树叶便裹挟着草木的气息忽而轻柔抚了过来。 那似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39章 大婚(上) ◎她今日便要嫁人了。◎ “姑娘……姑娘,要起了呀!” ……好困。 昨夜翻来覆去也不曾睡着,贺文茵只觉着好似方才阖上眼,便有被人晃着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睁眼,好半晌才扶着脑袋看向外头,贺文茵发觉外头天还是黑沉沉的,瞧着是副还有好些时候方才会亮起来的模样。 这个点……叫她醒来作甚? 身子连带着脑袋被雨眠那巾子擦脸的动作弄得晃来晃去,贺文茵半眯着眼,近乎要软倒回床上,只梦呓般喃喃, “……何事?怎么了?” “姑娘啊!你今日大婚!”瞧着她困倦模样,雨眠无奈扶额,手下动作愈发轻了些, “虽说国公说了便叫姑娘睡罢,可今日到底大婚,这般重要的日子哪能这般睡过去?” 听见月疏匆匆忙忙进屋,贺文茵便知晓这觉是睡不成了。 只得由着月疏雨眠将自己折腾来折腾去,梦游般随着她们行走坐下,贺文茵闭着眼,恍惚间只觉着自个像是个什么木偶娃娃,叫人摆弄来摆弄去,觉也睡不得,怪可怜。 “今日……不开面?喜婆怎得……” “国公道说……开面疼,便不……弄了。” “……给姑娘压箱的物件……我两的?放进去了!” “……” 神志勉强恢复了清明时,她迷蒙睁眼,便发觉外头已然是大亮了。 前些日子连着下了许多雪,可今日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坐在这梳妆台前头叫日光暖融融照着,贺文茵一抬脑袋,眼前便是个漂亮姑娘的脸。 这姑娘粉面桃腮,纤眉朱唇,一双略圆丹凤眼半睁不睁,眉心点了枚正红眉钿。 ……这是谁家姑娘啊? 脑内仍是混沌一片,贺文茵犹疑许久,最终疑惑捏了一把自个的脸。 “姑娘!哎……莫要乱动!” 被迫收回手,她脸上月疏仍在往上头拍拍弄弄,“雨眠……!你快过来瞧瞧!姑娘这眼下乌青怎得才能遮个彻底!” ……这是自己的脸? 如是反应半晌,贺文茵方才再度勉强抬眼望去。 琉璃镜子里头,是张极漂亮的姑娘家的脸。虽说仍旧瘦,可不知不觉间,已然同面色苍白,眼底发黑的死人模样大不相同,那双颊上头……还似是些微长了些肉,瞧着微微有些弧度。 望着那双半睁不睁的眸子,贺文茵确认半天,末了才回过神来。 月疏雨眠手艺也是当真好,她都有些认不出自己来了。 “……不遮了罢?”小小打个哈欠,晒着太阳,贺文茵近乎又要睡着, “我眼下脂粉……已然比这屋墙厚了。” 过来细细一瞧,雨眠看贺文茵一眼,只得无奈道,“罢了,便这样吧。再多姑娘要不舒坦了。” 撇撇嘴放下手,月疏忙把眯着眼的贺文茵再度拉起来,“姑娘快来换衣裳!” 早在一旁挂好的嫁衣红底金绣,瞧着似是云锦或什么宫里几年也出不了一批的料子做的,上头铺张至极,竟是将各色上供来的锦缎抽成了丝,再连着金线一同绣了一身图案,便是这般瞧着,都叫人觉着波光粼粼,是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恍惚望着眼前这价值大抵能买下整个玄武大街的衣裳,贺文茵却只觉茫然,“是不是错了?” “怎得错了?” 凑过来帮她穿上下头中衣,雨眠瞧着她迷茫模样,无奈轻笑, “过了今日,姑娘便是国公夫人了,自是担得起这衣裳的。” 闻言,月疏蹙眉便在一旁碎嘴起来,“姑娘芳龄十五,这国公夫人,听着怎得如此之老气?” ……是了,谢澜。 他在她面前总是那般地没架子,叫她近乎要忘了他乃是国公之尊的贵人了。 瞧着眼前这华贵无比的衣裳,贺文茵却仍然愣怔。 ——直至今日亲眼见了这为她量身定制的婚服,她方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有了一丝实感。 今日,她便要嫁给谢澜了。 这意味着春山院不再是她的小窝了。 无论这院子曾如何破败,给她留下过多少时至今日也仍旧隐隐作痛的伤疤,可这到底也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幼时,姨娘曾在这件房里抱着她,凭着认得的少数几个字勉强教她识字,曾笑着给她绣过一件又一件,虽不华贵却带着香气的衣裳。她曾在这张榻上依偎着姨娘入睡——那是她少有的安心的时候。 后来,她曾同月疏雨眠一起,在院里头铺了三天三夜的小石子,扎堆看了《周易》煞有介事给院里物件挪位置,还曾自己糊了个歪七扭八的大泥缸,往里头养了别人家不要的水红小鱼。 再后来,等大一些,她还捡了零零碎碎的木头来,给自己在那树下头打了把歪歪斜斜的小椅子。直至那椅子被平阳候踢坏前,她都最喜欢在上头蜷着打盹。 但今日过后,她便要走了。 今日过后……她便要一生都住在个,只认识了几月的人家里头了。 虽说这平阳候府于她而言也早已算不上家,可…… 怔怔捻着那嫁衣上头工整至极的绣线,贺文茵呆呆立于那处,忽而便有一小滴泪似的水珠自她眼角滑落下来。 忙去帮她拭泪,月疏瞧着这幅模样的姑娘,也红了眼眶, “啊……姑娘莫要哭呀,无事的……纵是离了此处,我同雨眠也会一直陪着姑娘的!” “……不。” 不该这样才对。 能离开这府里头,能此生不再见着平阳候府里那些令作呕的人,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这分明该是她这些年来每每被梦魇魇住,叫伤痛折磨得无法入睡时最梦寐以求的事才是。 何况,要嫁的人她也早已熟识,她本不该怕的。 可…… 听闻窗外头已然传来贺大夫人与族中女眷放声闲聊的话声,外头玄武大街已然开始敲锣打鼓的尖锐声音与周边百姓赞不绝口之声,她默然垂下眸子。 今日会吵闹一整天,会有毫不熟识的男子要闹她洞房,要……同那人,行周公之礼,往后或许还得生儿育女。 她还要给平阳候与贺老太太下跪,行拜礼,听他们假惺惺给自己道祝词。 而纵使姨娘仍活着,也仍不能去当那被拜的高堂。 至于那树……她舍不得挪动,可回门后却也再也见不到了。 “……无事的。” 垂眸低低一笑,贺文茵只喃喃念叨。 方才匆忙换上衣裳,她便听见贺大夫人与她身后丫头声音,“姑娘换好衣裳了不曾?” 月疏忙应,“好了!” 温和瞧眼前仿若神仙般的姑娘一眼,贺大夫人浅浅笑道,“换好衣裳,便戴冠罢。” 此情此景,恍惚叫她想起自己彼时出嫁之时。 虽说只是庶女出身,可父亲极疼爱她与姨娘。当日,她更是不顾规矩,在父母怀里头哭了许久方才愿上的花轿。 再度一瞧身侧仅有两个知心人,便是连神色也淡淡的姑娘,她在心里头一叹。 ……这孩子到底可怜。 可也大抵是因着这遭遇,老天才叫这婚事落至了她头上罢。 轻柔为她簪好发,又小心翼翼将那分明华贵无比,却偏生做得极轻,不至于压着新娘的凤冠戴好,贺大夫人神色复杂瞧着贺文茵,许久才抚抚她背,轻声道, “今日便及笄了啊……无事的,文茵。若是实在想念,三日后回门来便能再瞧见了。” 贺文茵只垂眸谢,“……多谢夫人。” 在一旁看着,贺文锦恨不得自己今日病死了,不用来撑这姊妹和睦的场面来。 这是做什么,故意激她吗! 瞧着这凤冠霞帔,便是瞎子,也瞧得见这国公多疼爱他的未来夫人。何况那齐国公今日种种安排,摆明了就是只要讨她这妹妹欢心,别的都不顾——包括父亲祖母的颜面! 此刻分封品阶还不曾下来,可便是入宫,因着父亲官职,她大抵也只得当个答应罢了。 虽说名义上她仍是能压着贺文茵一头,也自信总有日能出人头地,可谁幼时不曾梦过这一身衣服? 没好气地棍子般杵在一旁,她只咬牙一放手上匣子, “……我来给妹妹添妆。” 外头,贺文皎不知何时赶来,也进门推来个匣子,对她笑道,“能得嫁国公,妹妹当真好福气。” 除去贺文君仍在禁闭着不得出门,今日平阳候姑娘们便也算是再度凑齐了。 瞧着这满室貌似热络的人,贺文茵无奈一抿唇。 她原先觉着,成婚无非穿衣裳等谢澜接她走人的事,谁知还有如此一个同这几人扮作亲热,同她们叙话的环节。 这叫她莫名心烦意乱。 只勉强与三人尬喧,拿着自己方才偷偷藏至袖口里头的,昨日摘下的树枝瞧,贺文茵望着外头已然逐渐升起的日头,不自觉便焦躁握紧了粗糙树枝,叫伤口近乎要磨破流出血来。 谢澜怎得还不来? 他不是……写了,要缩缩大婚流程,叫她午后便到齐国公府吗? 似是应了她所想,忽地,她听闻外头女眷皆惊呼起来。 随着一阵撒东西般的声音,一婆子进了院,直直推开屋门进来,连声喜气洋洋高喊着, “来了来了!!” “新郎官!!新郎官到府门口喽!!”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有虫一定要提醒我捉啊啊啊啊,昨天下午一翻才发现前一章把雨眠打成贺文锦了,谁懂我的崩溃啊[爆哭][爆哭][爆哭],还说是她们两的身契啊啊啊啊崩溃了崩溃[爆哭][爆哭] 第40章 大婚(下) ◎她到家了。◎ ……谢澜来了? 闻言,贺文茵不禁望向那方才进门的喜婆。 见她这模样,喜婆更是满脸笑道,“姑娘莫要急,国公还在府门口呢!” ……对。 是了,他还要作催妆诗,要同平阳候府里头人比试较量一番,过五关斩六将, 但他少时便能中状元,剑招……又使得那般地好,想这比试和关卡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 今日到场女眷除了平阳候府之人外,还有大夫人母家礼部尚书府中人,及京中听闻国公娶妻自个便投了拜贴来的数不清官员并着王公人家的姑娘夫人。 因此,里头女眷大都通诗文。 以那喜婆为开头,紧接着,一个个丫头婆子便紧赶慢赶开始往院子里头跑,喜气洋洋高喊着方才谢澜所作的催妆诗与对子,只叫院子里头一片叫好声连连。 “这催妆诗……不愧是当时受圣上钦点,却无一人敢质疑的状元郎!” 而方才听完诗不过几息功夫,丫头喜婆又连连进屋来报, “国公不过几个回合便将候府儿郎试了个遍!” “便是连……的副将,也没在新郎手下过上几招!” “新郎官马上便要到院儿里头了!” 垂首静坐于那处,听闻窗外笑声议论声的浪潮愈发地大,感受到那人确是要来了,贺文茵忽而便慌张抬起头来。 她突然便很想出去再看看这屋子。 看看院子里头她曾和月疏雨眠笑着栽下的每一株花花草草今日长得好还是不好,看看屋子上头她自个儿为了防风钉的破烂板子整修后还在不在。 还想出去,再仔仔细细看看那树。 今日太阳正好,想来树定是在那下头随着风一丝丝地晃,有暖洋洋的光辉自树叶里头透过来,照至人身上便像洒在身上的金点。 ——自己昨夜究竟做什么去了?怎得什么都不曾做? 死死透过窗棂慌张望着那树,贺文茵攥紧手里树枝,心下茫然无措。 娘会不会在天上头看着她? 若是看着她嫁了人,她……她会不会笑一笑? 倘若世上当真有灵,现下……她是不是便在那处含泪笑着瞧她,甚至在她身后悄然紧拥着她? 便是此时,一道惹眼红色人影忽而便自窗外头模糊映入了她眼帘。 那人着了身红衣,此刻正笔挺立于春山院院门出,面含笑意遥遥望着屋里头梳妆台的地方。 耳畔,喜婆声音适时高亢响起, “——新郎来迎新娘了!” “新郎又作催妆诗一首——” 女眷们带着笑意的呼声一阵大过一阵,贺文茵愣怔回首,瞧见贺大夫人手中已然拿着盖头走了过来,此刻正温和瞧着她。 “文茵,过来。” 盖头被轻轻盖至头上,她朦胧听着贺大夫人声音从一片红色中温温传来, “……母亲祝你同国公婚后琴瑟静好,芝兰同馨。” 头上盖头是重工绣的,纵使今日日头极好,贺文茵也瞧不清外头,只眼前有一片微微透着光的大红。 只感受到月疏雨眠一人一边,手微微抖着将她扶起来,一步步走出厢房门,迈步下阶梯。 耳畔,雨眠低低声音近乎哽咽,“姑娘……当心脚下。” 怕那冠会掉,贺文茵只抿唇小小点头。 怎得就要走了? 她还想瞧一瞧后头她曾与月疏雨眠糊的院墙,还想瞧一眼春山院里头难得明媚的春光…… 还想瞧瞧那树。 它是不是如她所想般在晃,是不是有阳光洒在上头? 可那红绸已然被递到了她手里头。 轻轻伸手握住红绸一角,她发觉另一头的人将这绸布握得极紧,好似不这般握着,她便要逃走不见了一般。 因着这盖头只能瞧着脚下,她瞧不清那人神情与模样,只得默然垂首。 脚下分明是她平日里头最避之不得的,最希望它就此炸掉的院落与府门,分明是她平日里最厌恶恶心的地砖。 而那侧牵着的是她已然熟识的人。 可她为何不敢向前?为何身上发沉,近乎要迈不动步子? 鞋尖犹豫着迈得愈发小,贺文茵紧紧攥着嫁衣袖子,咬唇一言不发。 ……若是他后悔了呢?若是他,若是—— 便是如是犹豫着,女孩步子越来越慢,近乎要停在那处。 而谢澜也不去催促,只定定柔和瞧着她模样,便就那般牵着她,她走得慢,便自个儿也慢。 瞧见这番情景,周围人善意笑声逐渐传开。 “瞧国公……满眼里头只有贺三姑娘了,当真不可思议。” 一姑娘瞪大了眼,“奇事,当真是奇事……黑铁墩子竟是也能开花……??” 听着这话,贺文茵近乎要将自己涂了口脂的唇角就此咬破。 ……可他的爱定是会消失的啊。 近乎颤着身子,贺文茵彻底停下步子。 她好怕。 怕到近乎有了要取下盖头来,跑回去将自己闷回被窝里,谁也不见,什么话也不听,只闷头睡着的冲动。 只要这般,生活便能回到她梦寐以求的最好的周而复始的模样,没有变动,没有期盼,便也不会失去什么,便不会伤心难过。 “……” 又是一番紧攥树枝,贺文茵近乎要开口说话。 忽而,有一阵风将她轻轻推了几步,将将将她推离了金玉堂院子外侧的门栏,将她遥遥推向了谢澜所在的,平阳候府府门的那一侧。 登时便仓皇回头望去,贺文茵所见却只有深深浅浅红绸四下翻飞,唯有那无名的风带着几片仍旧青绿的叶子在她脚底浅浅打了个转…… 便悄然无声地散了。 顾不得其他慌张转身回头去抓那风,她险些叫青砖的缝隙绊倒。 随后,便被身后一人紧紧接住了。 或是因着周围有人的缘故,谢澜将声音放得很低,唯有她能听见, “当心。不曾摔着吧?” 紧紧挨着他胸膛,贺文茵能听到他心跳如擂鼓的声音——跳得极快,便是呼吸也急促。 但他怀抱却是稳稳当当又温暖的。 何况,她身子因着方才情绪毫无力气,可被那人好好接着,竟是半分都不曾软倒下去,反倒仍旧那般好好立着。 方才的朦胧感逐渐退去,周遭好似又真实起来,贺文茵逐渐站稳,勉强定下心神,去随着那方向继续迈步。 ……可她好似瞧见,那边便是平阳候与贺老太太。 脚步再度慢下来,贺文茵慌张眼神去盖头缝隙里头瞟,却被那人安抚般一牵, “……无事的,文茵,来。” 悄悄给她掀开盖头一角,不管面色铁青的平阳候与老太太,谢澜径自轻轻牵着她出了门,“瞧,我们不拜他们。” ——什么? 贺文茵愕然抬首,盖头也连带着小小一动。 虽说她当真不想拜,可…… “昨日给你的信上,我细细讲了今日流程。”见她模样,谢澜无奈笑笑,轻声解释,“是不是不曾仔细去瞧?” ……因着昨夜心烦意乱,又以为里头无非是些“甚是想念”“身子怎样了”之类唠唠叨叨,老生常谈的言语,故此,她确是没仔细瞧那封信。 可这不是离经叛道吗?他—— 好似猜透她心中所想,谢澜只温声,“安心……文茵。莫要怕,来。” “听。” 人堆里头,有一人好奇发问,“……这怎得不拜别父母便要走了?” 另一人忙去恨铁不成钢拧她耳朵, “……嘘……你还不知吗?平阳候虐打小妾一事可是在京里头闹得沸沸扬扬,想是平日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我说,这姑娘真有胆量,当真敢不拜!” 感受到姑娘攥紧红绸的手渐渐放松,谢澜心下一松,越发握紧了她那侧的红绸,沉着声柔和道, “信我。” 于是,贺文茵顺着谢澜的方向,一步步迈步,一步步踏离这自来时起便十几年如一日待着的府。 先是绣花鞋尖缓缓跨过平阳候府极高的,已然没了光亮的雕花镶金门槛。 随后,她走出平阳候府最后一块往日里头无比湿滑的,今日却铺了红绸在上头的青砖地。 末了。 她便听到玄武大街的声音。 “……竟洒的是金瓜子!” “……快抢快抢!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娘!快瞧快瞧!接新娘的大轿子来啦,好大好漂亮!” 怔怔立于原地,贺文茵听到那声“娘”,再度回首一望,近乎要湿了眼眶。 忽而,那红绸便骤然一松,她整个人被稳当腾空一抱又背起,险些惊呼出声。 ……! 牢牢托着她,那人语气颇有些紧张着问, “……稳不稳?会不会摔?” 见这新郎要亲手背人,喜婆连声哎呦一阵,便在一头喜气洋洋笑打趣道, “哎呦!新郎官当真是疼新娘子,竟是连背也舍不得给别的男子背了去!”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便响起善意笑声与起哄声来,将贺文茵臊得小脸通红——索性没人瞧见。 偏偏那人还在她掌心轻轻划写, [还] [好] [么] “娘,娘,为何现下哥哥姐姐便能牵手啊?不是要成了夫妻才能牵吗?” 感受着指尖温度,听着周围人一波更比一波高的起哄声,贺文茵趴在他背上,胡乱擦掉眼泪,闹了个大红脸,只愤恨锤一锤他叫他快些把她放到轿子上头去。 可谢澜不放手,只叫一小姑娘看着疑惑极了,连声发问, “娘!新娘子怎得不上花轿啊? “哦……我懂啦!”不过一阵,她便晃着脑袋,恍然大悟般朗声大喊, “想是,想是新郎太喜欢新娘子了,舍不得放下啦!” 听了这无忌童言,周围人笑声骤然被点燃了一般炸起锅来,好似鞭炮一般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感受到身下那人身子似乎也在微微颤着,近乎能听见他低笑的气音,贺文茵险些气得踹他一脚。 好一番折腾,终是上了花轿。 她本以为高低还要绕远路巡游一通,正准备小憩,谁知直接便被人抬进了齐国公府。 两个丫头不熟齐国公府的路,少不得提醒不及时,好几次叫贺文茵险些摔着。 于是谢澜在她身侧讲悄悄话,“当心……文茵,当心着。” 用不着他关心! 被方才事气得一个大迈步,贺文茵险些一个门槛没迈过去栽倒在上头。 听见那人低笑着过来上手扶她,周围人又是一阵“哦——”,她近乎整个人都要烧了。 随后便是拜堂。 对着那只拜了天地神灵牌匾的供桌拜了又拜,贺文茵便听闻喜婆高声, “礼成——” “送入洞房——” 仍是坐着那顶她熟悉的软轿,贺文茵不多时便被抬到了新房里头。 本想着新房里应有不少女客,方才她紧张得要命,近乎要将衣角攥破。 可直至进来,才发觉这屋子异常安静。 房里头……竟是没有客?连喜婆都不曾有? 被谢澜轻柔扶着坐到喜床上头,贺文茵听闻他笑着解释, “无事的,文茵。我说了,不会让你不舒坦的。” 随后,她头上盖头便被那人近乎颤抖着掀开了。 对着贺文茵愣怔眼神,谢澜温柔低下眼尾,眯眼低低一叹去抚她不知何时又留下的泪痕, “瞧。文茵。不必怕了。” “你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是一些对这段时间更新不准时的解释和碎碎念,不想看的宝直接跳就好) 因为是第一本书,所以日三对我来说其实挺挑战的,一开始状态好觉得日万都不成问题,但因为现生忙的原因,这本书从最开始连载起基本就是熬夜写的(基本没有别的时间可以静心码字),导致慢慢熬到现在精神和身体都有点支撑不住了,连带着状态也低迷,于是好几个小时挤不出半个字来,最后熬大夜才勉强更上。没更新基本都是熬了通宵但依旧没写出来的原因。 这就导致恶性循环了,白天没精神晚上写不出来,也没什么收益,但偏偏我还想写好不想糊弄(虽然也没写得多好),所以头发掉得前所未有的快(瘫),前几天去看医生说不能熬夜了,但不熬夜就没时间写…… 最后决定近期可能会稍微调整一下状态和更新时间(鞠躬),尽量能日更就日更(再次鞠躬)(感谢) 总之没能按时更新真的很抱歉(滑跪),我自己看我码不出字的手也火大(滑跪),等我一个月的cd过了开抽奖!特别特别特别抱歉!(滑跪)(砰砰砰砰砰砰!) 第41章 新婚 ◎这人是不是不行?◎ “……怎的哭了?是何处不舒坦吗?” 瞧着眼前人慌张张去给她寻帕子拭泪,全然没了平日里头平静自持的模样,贺文茵愣怔半晌方才冷静下来。 ……所幸没有当着别人面流下眼泪,也没当真跑回去。不然可要闹个大笑话。 “我无事的。” 如是轻轻念一句,贺文茵垂眸抿唇,去一旁小几上拿了酒杯来,示意他继续。 交杯。 ……她口中味道是清甜的,似是梅子酒。 结发。 攥着那一小缕头发,好似头发会觉着疼般,谢澜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剪下来一丝,同他毫不留情绞下来的一大片黑发结在一起,珍而重之放到了荷包里头。 如此便是礼成了。 稍稍松一口气,贺文茵一时没转过弯来,张嘴便是,“国公——” 她身侧的人无奈,“唤我谢澜便好。” “……嗯。” 复而垂下脑袋去,贺文茵垂眸望向一旁绣着鸳鸯的床帐子。 方才,她是想同他商量商量圆房的事,冲动下便直接开了口。 可细想下来,这话要怎么说?说自己今日来月事做不了?说自己有一被人碰就犯的疯病? 是以直至月疏雨眠过来帮她卸冠脱了外头宽大吉服,又出去清点外头谢澜派来的丫头婆子,贺文茵也仍抿着唇一言不发。 反倒是她身侧那人便这般静静瞧了她许久,忽地轻笑起来,悄然挨过去勾她的指尖, “文茵,今日事务繁多,想必定是费了你不少心力,故我命人备了些餐食。去尝尝吗?” 他希望在他这里,一切都是最合她心意,最叫她喜欢舒坦的。 可直至前世的贺文茵闭眼,除去猫狗外,他也没能得知她究竟喜欢什么。除去因为泛苦而偏爱甜食以外,贺文茵对什么都是好好好。 ……他猜她喜欢猫狗,但她自始至终从未开口过想养只玩。 大抵她那时已然是无所谓喜恶了罢。 不过现下他倒是摸清楚了些。 瞧着身侧女孩似是一边想着什么,边忍不住去偷瞧案几上头膳食的模样,谢澜眉眼柔和下来,低低一笑。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另一畔,想着礼仪嬷嬷的教导,贺文茵只犹豫着动了她眼前那一小碗汤面。 画着鸾凤和鸣的红瓷碗里头是奶白色的鱼汤。鱼肉被切成了刚好入口的小丁,和奶白色的豆腐,细细的面条一起码在碗中央,周围零星飘着红色枸杞。 虽说京城有几条河流流经,但河鲜的储存在这个时代似乎仍是个问题。故而在南方寻常人家也能吃起的鲜鱼在北方仍是达官贵人们炫耀的上品。 何况这汤入口鲜香而不油腻,回味甘甜。面条吸饱了汤汁,鲜甜味十足,口感却没有变得过于软糯,反而爽滑不失弹性。 往日里头,她吃这一碗面便也够了。 可今日属实是累,叫她看着桌上旁的饭食也想尝尝。 “想吃便吃就是。”见状,谢澜似是会读心般笑眯眯地推过来一小碗瞧上去便极好喝的汤,“怎得现下反倒要同我生分了?” 便是说着,他缓缓起身过来,大手轻轻擦过贺文茵的指尖旁,留下茧子粗糙触感。 “今日太子和陛下也前来观礼了,我需要暂且出去一阵。”一遍遍扶着她指尖,谢澜轻声, “十一同我说你天不亮便醒了。若是乏了,便去歇歇?” 只觉着手被弄得发痒,贺文茵小小点头。 他是该走了吧? 可下一息,她反倒被一股暖香味道给牢牢裹住了。 是谢澜忽地凑过来,留恋极了般松松抱着她,黏黏糊糊同她挤挤挨挨在一起。又因了没换吉服,他乌纱帽上头簪花擦过她面颊,弄得她痒呼呼的。 “那我走了?定要等我?” 见她发懵不说话,那人低低笑,又拿脑袋去蹭蹭挨挨,“嗯,好不好?我不会很久……” 她不等他还能去哪? 全然招架不住这人撒娇,贺文茵只得模糊着连连应声,“嗯嗯嗯……等等等。” 直至那人又黏糊一阵后一步十回头,眼神恋恋不舍拉着丝走出这间新房,她方才有了空闲细细观察这间屋子。 细细摸了摸身下床榻,贺文茵发觉那似是什么皮毛,摸着极为软和,且只是稍稍接触一阵便能感到太阳般的暖意。 而内间大门里外两侧各悬挂了一层帘子,外表看上去似乎就是普通的布料。 踱步过去摸了摸,她方才发觉其中巧思——绸布在外,内里似乎是皮制的,最中间还夹着一层厚棉花,怪不得她此刻所在的这间屋子格外暖和。 “国公递了话,叫您自去洗漱歇下,不必等他。”便是此时,三一上前来一笑,“烦请夫人往这边来。” 于是,顺着她指引,贺文茵推开了浴间大门。 屋子里是个不小浴池——粗略估计能站下十几人,通体泛着玉一般的白色,里头浅棕色液体正冒着热气。 这是……药浴? 愣愣站在门口,贺文茵穷惯了的脑袋一时间只会计算这一池子水要多少钱。 怀揣着好奇心小心翼翼坐到里头,一时间,她只觉着好似全身隐隐作痛的骨头都叫这水泡得松开了,整个人暖洋洋的,舒服得要命。 于是,泡着水,她不自觉便眯着眼睡着了。 直至谢澜再度回来,月疏雨眠在外头唤她,她方才匆匆换了衣裳出去 进门时,映入谢澜眼帘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屋内炭火烧得极足,窝在床榻里头的女孩只换了身水红小袄,正小口尝着他命人送过来的龙井乳酪。她似乎是没吃过这种点心,喜欢得要命,眼角都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还是他综合她的喜好做出的新菜式——虽说不是他的动的手。 便是带着浅浅笑意想着,谢澜踱步过去,轻轻坐到了她身畔。 见人过来却没闻到半分酒气,生怕他再犯酒疯,贺文茵悄悄上下打量他一番,迟疑歪头。 他不曾喝酒吗? 带着点邀功一般的语气,谢澜垂眸矮身过来笑道,“想着你大抵不喜欢酒味道,便没喝几杯。泡着那药浴可还舒坦吗?” ……果真是他做的。 可她哪里值得他浪费这么些银钱? 垂下眸子去瞧着手中点心,贺文茵只轻声道,“……国公不必如此的。” 去牵她垂在一旁,仍是冰凉的手,谢澜无奈道, “怎得又这般叫我?” 她一紧张就容易唤错称呼。 于是贺文茵艰难改口,“……谢澜。你说。” 轻轻应一声,谢澜抚着她掌心,轻柔启唇,“有些话,不知同你说过不曾。” “我识字后便为自己院内伺候的人另寻了他处,自那后也从不用丫头婢女一类的下人进住处伺候,国公府上下绝无通房或妾室,我也从未有过其他任何心爱之人。” “在国公府,按你喜欢的方式生活即可,不必迎合些什么。府内任何地方都随你逛,要出府和我说一声便是。若是缺银钱或物件,也只管找我要便好。” 如是说着,他朝贺文茵笑笑,温声道, “这屋子内的陈设都合你心意吗?” “……嗯。” 狠狠揪着那张毛毯,贺文茵一点头。 何止是合她心意。说这是专门给她造的金窝怕是也不为过。 也因着这人种种心意,她知道她不该这么怕。 ——这些日子下来,她本是一丝都不怕他了。 ……但今日不同。他们是该圆房的。 因此,她还是害怕,怕得要命。 瞧她如何也掩不住地面色,谢澜手上动作一停,目光微垂。 “那便好。” 复又扬起眼来笑,他拢住贺文茵掌心替她暖手,只轻声笑道, “今日累了罢?我不打扰你歇息了,只是记得有何事便唤我,可以么?” 怎么说得好似他是她的贴身丫头似的? 诧异间,贺文茵仰起脑袋起身来瞧他,叫左边掌心无意间露了出来。瞥见上头伤痕,谢澜眸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后又黯然下来,抚着那处低声发问, “……此处是怎么了?” “啊。”暗骂自己一句,贺文茵犹豫道,“是……我昨日贪玩,被花枝给划的。” 闻言,谢澜不回话,只幽深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时间久到贺文茵都有些不自在。 他总不能知道是自己划的吧? 但好似方才只是幻觉一般,他很快便又复了寻常模样,心疼极了般叹着,下床去给她寻了金疮药来,将她的手捧在掌心里头细细地给她上药。 “下次要折花时记得当心。” 直至那手近乎要被他涂漫药膏,谢澜才迟迟停手,垂着眸子轻轻过来拥了她一下。 感受到怀中姑娘动作一紧,他低低念道,“……无事的,我不做什么。” “早些睡罢。” 说罢,为她披一张毯子,他便静静走了人。 ……他,就走了? 余光悄悄瞄着他背影直至彻底瞧不见,咸鱼瘫在床上,贺文茵茫然地看着上头大红色床帐子,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不行。 不对啊,此人宽肩窄腰,气宇轩昂,又正值壮年,怎么瞧着也不是……呃,那方面不行的样子罢? 罢了……罢了。 既然没有因房事起矛盾,那为姨娘查案的事便当真得加紧了。 不然万一哪天他想起来这事,见自己不同意,把自己休了再扔到大牢里头怎么办? 从未想过今日便这般……近乎可以称得上顺顺利利地度过了,贺文茵窝在锦被与染上了暖香的毛毯里头,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 静静立在门外,听着贺文茵在软榻上翻来覆去,谢澜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里头黯然神色。 此时已是深夜,两个丫头忙了一天,贺文茵已经叫她们去自己睡下了。 但她大抵是属实难以入睡,便点了灯趴在案几前头,托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此刻影子正映在他不远处窗纸上,只稍稍伸手便能碰着。 ——床边小几上谢澜特地为她放了一盏粉彩烛灯。拉上帐幔后,暖黄色的烛光将将好能浅浅透进去一层,不至于叫她难以入睡,却又能莫名心安许多。 大抵因着爱省灯油,她自己都不曾发现过,只需稍稍点上灯烛,她夜里头梦魇便会少许多。 但他知晓的。 怎就不会照看好自己? 一次又一次描摹着那个托着脑袋的影子,谢澜微微一叹。 便是此时,女孩点了点脑袋,歪歪斜斜地趴了下去。 在门口踌躇一阵,谢澜最终小心翼翼地推门入内。 这处原先是他所住的地方,新房设在此处,也是因着他些许不可见光的私念。 他想要叫他的贺文茵住在他曾住过的地方里头。 不远处,他心心念念的人正趴在案几上头,手里握着笔不知是要写些什么。只是大抵太疲,还不及落笔,人便已然睡下了,险些将墨点溅到自个儿脸上。 将自己的外袍给她轻轻披上,他凑至她面颊边轻声去唤, “……文茵,文茵?睡了么?” 女孩却是睡得极熟,他无奈点点她脑袋,轻轻将她整个人环抱起来,挨着她冰凉脸颊侧去轻声念叨。 “就这般睡了……若我不来,你是不是便要着凉?” 她怀中姑娘身量分明也算不得矮,甚至因着他这些日子精心养着还稍稍长了些个子,可仍是轻飘飘,好似羽毛般下一刻便能飞走。 只觉着贺文茵的身体大约是这间屋子内最冰冷的东西,谢澜将她放到床上头,微不可查一叹。 前世那神医,是他在帮着她处理完平阳候一党的惊天巨案时偶然所遇。可回来后,他照着记忆画了人像高价寻了许久也不见其人踪影——当真叫他要疯掉了。 “……罢了。” 无奈抚开她蹙着的眉心,谢澜替她掖好被角,起身低低念叨, “你是有福之人,总会有办法的……是不是?” “只是别再伤着自己,好不好?” 他派了暗卫在她身边,虽说只是保护,并不监视她的行为,但她若是折花受了伤,暗卫如何能不报给他? ……当真是连谎话都不会撒的糊涂鬼。 再度静静立于廊下,谢澜黯然望向里头影影绰绰灯火,对着那床榻的影子遥遥一瞧。 也不知,她今夜……能否得以酣梦?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爆哭] 第42章 翌日 ◎他静静守了她一夜◎ 照理来说,新婚夫妇今日本该还要走一次拜见公婆的敬茶流程。但这国公府中确无公婆或长兄长嫂可拜,她和谢澜总不能去拜牌位或是圣上——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因此贺文茵留心,起了个大早。 说来也怪,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昨夜她竟也做了个嫁人的梦——似乎也是嫁来这国公府。 但与昨日不同,梦里头她是在皇宫大内出的嫁,还被两侧陌生宫人口口声声唤着郡主,身量与现在的似是也有些差别。 最终,她那梦止于揭盖头的那人近乎颤抖的一声唤, “……文茵。” 下意识抬头望去时,窗外天还未亮,月牙的一个尖仍挂在窗棂下头,瞧着还有好久才会升太阳。 怔怔瞧着,贺文茵忽而想起了自己上辈子上学时的日子。 彼时她每日都要天不亮便起床去赶公交,在那挤挤攘攘的车厢里头勉强借着光背书,以应付早晨的检查和筹备中考。 通常是喘着气进教室坐下时,外头才会有些微的晨光。 慢慢想着,低头去瞧自己身上的大红鸳鸯绸缎寝衣,贺文茵垂下眸子,无奈扯扯唇角。 而如今也是15岁,自己倒是直接一步到位,过上了嫁人的生活。 忽地,那月牙下头的窗棂被不知是什么人轻轻扣着,传来了些微声响。 将自己从思绪中抽出来,她小心琢磨着推开那层厚重的油纸窗,正要全部打开去看看外头是谁。 可下一息,动作便被窗外人温热大掌按了下来。 是谢澜。 他立在廊下,正矮身透过那窗户缝瞧她,脸上神色叫屋内灯光照得宛若将将化开留着蜜的糖,温和又甜丝丝,只叫她觉着心被什么挠了一下。 掩面轻咳一声从窗缝里歪着脑袋瞧他,贺文茵正要开口,便听闻外头人温和道, “怎么不多睡一阵。” 见缝里头那双盈盈眼一眯,似是有些疑惑,谢澜再度一拢她的指尖,柔声解释, “我去书房。瞧见你已然点了灯,便来看看。” 便是说着,他悄然拍了拍积于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上头寒霜。 昨夜,他方才躺到榻上,便觉得因着与贺文茵成婚而近乎要冲昏他头脑的喜悦霎时间骤然褪去,只余止不住的担忧与思念占据心神,叫人反倒愈发心焦清醒。 她是否会被被梦魇缠绕? 是否忽而身子不舒坦却不告诉任何人,只自己硬熬? 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房间内是否感到怕? 思绪一旦被拉开一道口子,里头被挤压许久的阴郁念头便疯长一般往外头涌,近乎要将谢澜淹没,叫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都是自己的臆想。 但因着怕那见不得光的可怕欲念伤着了她,他又不敢去她身侧守着。 末了,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在门前静静守了贺文茵一夜。 怕她出来时凉,廊下便是夜里也烧着暖炉与地龙,虽说仍有风雪从帘外透进来,但他身为习武之人倒也够用。 ……只是,不曾站多久,他便隐约听到一阵子压抑着的咳嗽声音。 里头贺文茵约莫是习惯了,咳醒后也能倒头便睡,脑袋轻轻一声倒在软枕上头便没了其余动静。 可他明明康健的很,却也只觉得胸口随着那咳嗽声一阵一阵地钝痛,直至她睡下也经久不歇。 静静贪婪瞧着那缝隙里头透进来的光亮,谢澜便是连眼都不敢眨。 贺文茵未曾梳妆时气色差得吓人——他一向清楚。 但他怎得就是那般难过? 再度不明所以歪头瞧了瞧他,另一头,贺文茵恍然大悟——他似乎稍稍皱着眉。 也是,她竟是站到这便觉着冷,那眼前这人如此站在廊下不得冻坏吗? 何况这是人家的宅子,她哪能就这么不叫人家进来? 于是她忙问,“要进来说话吗?” 谢澜只垂眸摇头,“不必。我身上带着寒气,会冻着你。” “那你不凑近我便是了。” 低声极快念叨一句,贺文茵侧过脸去,小小试探着碰了碰他指尖,声音越发低, “昨日是你说的,你我之间不必太过顾忌。” 肉眼可见地怔了怔,过了许久,贺文茵才听得那人一声低笑应声。 随后,窗户便被他轻柔合上了。 只片刻不到的功夫,她便听见有人进了屋门。 只是他在外头停留了好一阵子,也不知是在做些什么,待到她近乎要有些困乏时,方才有人掀开那厚实门帘缓缓踱步过来, 那人声音理由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昨夜睡得不好么?” 疑惑眨眼,贺文茵摇头, “……嗯?没有啊。” 平心而论,昨晚她的确睡得极好。 不用似过去十几年一般闻着呛鼻的碳味连声咳嗽,不会半夜被冷风吹醒,不会半夜身上各处都疼到想一头撞死,也不会不停地惊醒。 ……也没有似这几个月一般,分明睡在整修好的房子理由,却恍惚间依然能闻到烟味,会忽然觉得身上发寒,似是有冷风吹过来。 与之相反,睡前泡的药浴几乎叫她骨头缝里都充斥着暖意,身下热乎乎软绵绵,屋内还似乎照旧熏着那安神的香,她醒来时罕有地连头疼都犯得轻了些。 谢澜垂眸,声音低沉。 “……你眼下的乌青极重。” 贺文茵忽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梳妆。 她见过自己没梳妆的时候是副怎样的尊容——面容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黑色的眼眸犹自睁着,眼周满是黑眼圈,活脱脱一个刚回魂的女鬼。 她往常一般会趁月疏雨眠来之前给自己扑点红,看起来好歹像个人样,也不必叫她们想法子求人买那些比金子还贵的药。 ……但今日睡得太舒服了,一时竟然忘了这茬。 完了完了,这幅模样怎么能叫人见到! 慌忙侧身过去拿被子挡着自个儿脸,贺文茵语气极快地喊他, “那你别看,先快些出去,我扑点——” 无奈低叹着笑笑,谢澜缓步过去坐在缩头乌龟身侧,将她小脸从锦被里头柔柔扒拉出来,轻声哄, “不妨事。我知你身子不好。” 以他对贺文茵的了解,她这时候多半还困得要命,只是碍于病痛才无法歇息。 ……可如今的她应当远没病到那般地步才是。 屋里头熏着的香应当还是管用的罢? 于是轻抚她带着暖意的发丝,谢澜轻声启唇, “是怎得才醒了?” 贺文茵“嗯?”一声,“……今日不敬茶吗?” 她以为古人都会重视这个。 ……就因着这事不好好歇息? 无奈一轻抚她的脑袋,谢澜将锦被角给她掩好, “不必。困了便睡吧,只记得醒后派人告知我一声……对了,稍待一阵。” 话毕,不过几息功夫,谢澜便带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毛皮大氅进来了。 这是此前西域上供宫里的物件,大晋几十年也未必能出如此一张,还是皇后赏他的及冠礼。 这件大氅是他将近三个月前刚回到这里时便想要做的。 只是此种皮毛敢处理的人太少,最后还是请了宫内最顶的裁缝,两个月方才赶制出来。 剩下的还能给她做两个手筒,再做几顶漂亮的小帽。 觉着便是傻子也瞧得出这大氅价值几何,贺文茵忙拒绝,“这我不能……” 只是将大氅当作披风给她披上,引得她小小惊呼,谢澜轻声笑道, “便当作是我赠你的及笄礼罢。何况现下我的便是你的了,何须顾忌——这还是你说的。” 可她那荷包还不曾做出最好的一个。 贺文茵只得垂眸,“……那我该补你点什么好?” 便是此时,一只油光水滑的三花猫不知何时进了屋门。 它费力地用脑袋顶开厚实的帘子,扭着屁股和尾巴蹭了蹭谢澜的袍角,之后便一个重量级飞扑直接撞进了贺文茵怀里。 贺文茵大约还没这猫结实,被撞一下只觉得越发头晕目眩。 更别提肥猫直接心安理得地窝在了她膝上,还嘤嘤叫唤着要将脑袋与圆胖身子往她怀里凑,险些把她本就不甚牢固的骨头一脚踩断。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贺文茵艰难望向那毛球,随即便不可思议瞪大了眼。 这是她见到谢澜那日那只,彼时不曾见到的猫? 不过几月未见,便……吃成这样?? 他拿什么喂的? 见贺文茵被压着,一旁谢澜骤然换了语气,冷冷一声, “下来。” 闻言,猫委屈地垂下胡须,团吧团吧下来,把自己蜷成球窝在了贺文茵的膝边,用棕色的眼珠幽幽盯着谢澜。 无视那猫的表情,谢澜的语气又骤然恢复了温和,“你见过的那只约莫是在何处烤火,要我为你寻来么?” 那畔,贺文茵仍在发懵。 窝在她身边的毛球腹部微微起伏着,呼噜声震天响,是副活得好极的模样。 那日,月疏本来劝她将猫带回去养着,无论如何也比在外流浪强。 可她此前也捡过只生着病,又没人要的小猫的。 往日里头只啃干窝头的她们三个破天荒凑到一起,将铜板凑了又凑,方才凑出钱来给轻手轻脚猫喂了药,又给它买了羊奶与鸡蛋吃,许久才救活了它。 ……但那瘦瘦小小的猫还是死了。 某日,在平阳候来时它冲出来要挠他,被他重重一脚踢到了一旁。 待她勉强支起身子再去看时,小猫已然静静躺在往日最喜欢的破草垫子里头睡下,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此后她便明白了,她养活物便是祸害人家。 从此便再喜欢再可怜也没再养过了。 抬眼望向谢澜,贺文茵只觉着有好多话想问,却怎么也问不出口,“你……” 那人闻言赶忙回话,“怎么了?我去替你寻猫好不好?” 只觉着似是有醋还是什么浇在心上把话浇泡掉,贺文茵最终只抿唇摇头。 谢澜也不勉强她,只威胁般偷摸瞪猫一眼,便笑道,“那便好好歇息罢。不必送我。” …… 用眼神送走他后,小心翼翼抚着猫油光水滑的毛发,贺文茵愣怔瞧着那双褐色猫眼,好半晌才轻声问它, “……你会死掉吗?” 猫不解其意,只毛乎乎小脸蹭了蹭她的掌心,扭着屁股过来,整个身子轰然扑通一声倒在了她怀里头后打雷般呼噜,压得她胳膊发麻。 “……你不要靠近我,你……” 贺文茵轻轻伸手去推它,可猫黏人得紧,岿然不动,只又往她身上蹭了蹭,便人一般窝到她胳膊里头睡下了。 无奈小心翼翼将自个儿与猫都埋回轻软锦被里,怀揣着一腔心事,她只得抱着猫渐渐沉入梦乡。 …… 谢澜立在廊下,皱眉思索着。 前世,贺文茵这时已然嫁给了兴庆伯。 照彼时的线索推断,那事怕是也已推上了日程。 但或是因着他先下手为强了的缘故,那一党现下还是一团乱麻,甚至隐有分裂的意思。 听着里头姑娘似是已然躺到了床榻上头,谢澜眉头一舒,却始终不曾彻底松开。 彼时,她嫁给她,行过那事后,便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玩他发丝,回他话说自然是那老东西被她拿蒙汗药晕过去了。 后来他才知,那时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新婚当日便险些接连刺杀兴庆伯与平阳候,被绑至官府,却反倒无论如何也不下跪,只挺直腰板笑着叫人上前来处置自己的那名女子,便是她。 ……既然回了过去,那他便一定会护着她一辈子,让她永远快活。 至于他的好岳父…… “嗷!” 思绪被那声音忽而打断,谢澜沉着脸抬头。 原是那抹布猫正蹲在廊下的柱子上冲他嗷嗷叫唤,腆着肚子翻身,结果一翻将自己咚一声翻了下来。 瞧着地上一滩猫与空气里头尘土般翻飞的猫毛,谢澜深深一蹙眉。 他生性喜洁,既不喜人碰,也不喜动物碰,更别提这种东西。 ……但贺文茵定是希望他也喜欢她的猫的。 “……待你娘醒了我便要参你一本。” 无奈低声一叹,谢澜面上的阴霾慢慢褪去。 他揉揉眉心将肥猫抱了起来。猫在他怀里委屈地嘤了一声,身体几乎要溢到他的胳膊外头,但他只冰冷道, “叫她看看你是不是该少吃些了。”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等我现生调整好更新应该就正常了!感谢各位宝宝不嫌弃(嫌弃也行该嫌弃的我也嫌弃),等我3.4开抽奖(砰砰滑跪) 第43章 起疑 ◎他是不是见过她?◎ 贺文茵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暖和日光底下,那只三花正凑在她的脑袋跟前,嘤嘤叫唤着,用毛乎乎的脑袋拱她脸侧。 揉揉猫脑袋后,她甩甩脑袋掀开帐幔。 阳光已然透过油纸洒在了窗前的小桌上。她瞧见雨眠正在往上头寻地方放她的药碗,恍惚间,只觉着一切都好似没换过屋子住一般的熟悉。 “夫人既醒了,奴婢便去通报国公一声。” 三一似是守在外头,听闻里头动静,便进来通传一声,笑着福身走了人。 月疏则是最后才直直扑过来的那个,“姑娘——我两吃过了!姑娘你知道吗,国公府里……” ……她们两该怎么办?不会被这里下人欺负罢? 听着月疏念叨这些日子来的见闻,贺文茵心里头微微叹气。 虽说名义上是丫头,可她打心底里从未将她们当作下人瞧过——不如说她很难当真去把人当下人,换作何人都是一样。 所幸谢澜目前瞧着,倒也算得上是个好主子,不至于同她在这事上意见有太大分歧。 便是此时,外头便有一阵子皮靴踏在地毯上头声音传来,叫贺文茵猛地将自己从思绪里头抽出来抬头去看。 在身后给她弄头发,雨眠见她模样轻笑一声,险些将她闹个红脸。 果不其然,是谢澜笑眯眯进了屋, “睡得好不好?” 贺文茵浅浅瞪一眼身后雨眠,微微垂下脑袋去点头道, “今日有何事要做吗?” “若你休息好了,我想着可以给你试些新衣,再带你转转府上。” 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她身侧,谢澜轻柔去抚她寝衣一角,道, “至于管家一事,我前些年并不在京,故此府内事务一应是由总管来管着。他已然将府内账目整理妥当,你随时都可以唤人去取。” 他不想让贺文茵费神——她也万万不得再费神了。 可他清楚贺文茵的性子,若是何事都不给她做,只单单娇养着她,她定是又会觉着心神不安, 故此,呈在贺文茵面前的一定是无需她费神,只需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利害,却又不让人觉得自己被小瞧了的事。 便是说着,他信手往她手中递出个玉一般的物件,只仍是那副语气温声开口, “你的私印。见此印便如同见我,府内的一切随你调动。” 瞧着那印,贺文茵不可置信眨眨眼,抬头去望他,“府内一切随我调动?” 谢澜轻声笑,“细细说来,是所有归我的一切都随你调动。” 还不等她从方才的冲击里头回神,瞧着她的发已然挽好,他便自然而然牵起她手,笑道, “先去试衣裳罢?还是想先用膳?” “试衣裳。” 新婚第二日便穿着寝衣去用膳……未免太过骄纵了。 一眼便能瞧出她心思几何,谢澜只温和应了声好。 毕竟他也想给她看看那些衣裳的。 平日里头,贺文茵常着淡色的衣饰。故此除去婚服及成婚几日后要穿的红衣外,陪嫁衣物一应是水色或湖色,并着头面也是全些银制,最多镶块白玉——倒是叫平阳候府少出来一笔头面钱。 平心而论,贺文茵生得美极,自然何种衣物都能撑得起来。只是她面色差,穿淡色便越发显得过于清淡,莫名叫他怕。 故此,谢澜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是极喜欢贺文茵穿艳色的。 艳色显得她有了烟火气,衬得小小一团雪人的气色也好了起来,好似她明日身子便会好一般。 他方才说完不久,便有长长一队人抬上一个又一个箱笼过来,齐齐摆了大半个屋子,叫贺文茵眼花缭乱。 但谢澜只稀松平常笑,“听听看,有你喜欢的样式吗?” 手中捧着长长一卷近乎坠地的纸,三一应声开始念里头衣裳的名目。只是太多太杂,好似报菜名一般,贺文茵只觉着听起来头疼。 她要这么些衣服做什么?? 一天四件地穿怕是也轮不完一趟吧? 望向谢澜,她看见那人的嘴还在一张一合,“我想着过段时日你的身量或许会长些,便只先做了冬衣。” 只是冬衣?? 瞧着里头满满的衣裳,贺文茵满心全是乱麻。 此情此景,总叫她觉着谢澜是在玩奇迹贺文茵,还是个重度氪金玩家。 犹豫着拿起一件又一件衣裳去摸去瞧,贺文茵站在箱笼前头,许久也不曾挑出一件来。 而在她后头,谢澜已经走过来去抚她被松松挽起的发,引得她蹙着眉一句别胡闹会乱。 见她模样,谢澜低低应声,软下眉眼来勾唇笑。 不知贺文茵发现过不曾,不知何时起,她已然不再抗拒他的触碰与接近了? ……方才及笄时的她,原仍是这般的性子。 纵使外头套一层生冷的刺壳子,可只需他用心安抚那小小露出的抖着的柔软处,她便会不自觉翻着身给他更多柔软的地方瞧,别扭地示意他她信任他。 ……这便是了,贺文茵只需全身心信任他便好了。 他会为她处理好一切,给她最好的一切,叫她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 ……她只要信他便好了。 注视着那个手忙脚乱连箱笼都不知翻哪个好的姑娘身影,谢澜瞧着手中发丝,眸色愈发幽深。 欲望疯长得可怕,他现下只想同她一辈子在一起,把她圈在怀里头长长久久瞧着自己同自己说话哪也不许去。 ……想抱抱。 克制上前来轻轻去牵她手,谢澜轻轻问, “近日你我新婚,挑一件红衣如何?” “新婚”二字被谢澜咬得很轻。 信手从理里头挑出一件金丝红纹浣花锦百褶裙,谢澜将它拿在手里头比了比, “这件好不好?” 贺文茵闻言胡乱点头。 她无甚所谓的,左右都是衣裳,穿什么都一个样。 只是方才那阵仗……太吓人了。 叫她莫名觉着心被坠了一下。 ……好想亲手给她穿上。 另一侧,静静瞧着她,谢澜许久不曾动弹。直至姑娘的手亲自去碰他指尖,他方才将衣裳递给她。 “你做这么些衣服,我穿不完该怎么办?” 瞧着里头起码几百套衣裙,贺文茵似是不满一般望着他,随口小小念叨。 他好喜欢她全身心瞧着自己的眼神。 只觉着被那目光扫过的地方都是舒坦至极的,谢澜似乎也陷入沉思,只嗯一声, “……那便留着?只是明年还是得做新衣。” 他只是觉着贺文茵穿上好看便做了,当真没想那么多。 “……浪费银钱。”贺文茵小声念叨。 “给你做些衣服还是小事一桩的。”如是想着,谢澜忽地笑了,“要看账吗?” 这人存在感委实太强,就这样毫不掩饰地静静盯着她看,眼睛都不舍得眨两下。 也不知自己身上到底有些什么。 “好。只是……”终于犹豫着开口,贺文茵侧身过去钻进床榻里头,小声道, “我要更衣了,你出去一下?” 直至听闻这话,那人才好像方才醒来一般,低低念了句什么便走了。 默默送一口气细细去瞧那漂亮极的衣裳,贺文茵垂眸不语。 她一直坚决不肯让别人替她更衣——若是非要换,也无论如何不能去了那层里衣。 因着她身上满是疤。 近乎没一片好的地方,她身上酷似一颗枯树——鞭痕烙痕和大片大片的踢打伤留下的疤加在一起,没准还没枯树顺眼。 每每看到这些疤,贺文茵都会在脑内自嘲一番自己的运气。若说是不好吧,她在那样艰苦的医疗生活环境下也撑过来了,可若是好,无论如何也不该这般投胎。 站在外头,谢澜许久才盼到贺文茵穿着那身衣裳出来。 而还不待她反应,贺文茵便被人紧紧拥住了。 已然有些熟悉这人动作,贺文茵慌张去正还不曾弄好的领口,“……!怎么忽地就——” 他好喜欢她。 她穿上这身衣裳怎得这么好看?这么叫人喜欢? 紧紧拥着她一刻也不愿松,谢澜只喃喃,“……喜欢你。心悦你。想要一直一直同你在一处。” “喜欢你……” 现下她嫁给了他,她信他,也不再抗拒他的触碰了。 那她很快便要是他的了。 ……贺文茵。 他的贺文茵。 手上动作愈发紧,怕她发觉脑内念头,谢澜控制着呼吸,可□□反倒愈演愈烈。 ……仅仅是脑内有些关于这个的念头,他都觉着快要疯掉了。 另一侧,贺文茵近乎快习惯了。 这人似乎染上了什么不同她黏糊在一起便会死掉的剧毒,每隔段时间便要发作上一阵子,好似她是何解药一样。 只是频率是不是太勤了点? 只意思意思搡搡他,贺文茵声音愈发无奈,“你最近是怎的了……抱太紧了。” 她知不知晓他对她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念头? 舍不得放开手,谢澜闭上眼,连低低嗯一声也舍不得。 他好想从胸腔里头把心剖出来给她瞧,告诉她上头全是她,告诉她他好喜欢她。 ……罢了,那些想法怕单单只是表现出来都会吓到她。 “无事,只是喜欢你。”深深一吸气,谢澜垂眸喃喃,“不可以么?那我不……” 瞧着眼前那人的衣衫,贺文茵再度无奈一叹。 这人皮相生得好极,又似是懂极她脾气一般只来软的,专门往她心窝子里头钻,叫她只得唯唯对他没辙。 最终放弃抵抗趴在他怀抱里头,只觉着自己要被他周身的香染入味道,她闷闷一叹气, “……你松开点抱。” 下一刻,听闻那人低低笑,又去轻声在她耳畔念叨些好喜欢好爱你一类的话,全然半分没有难过的意思,贺文茵眼皮直跳,气得闭眼。 ……她算是迟迟明白了。他哪里是当真难过,分明便是故意等她心软! 带着账房先生的廿一便是此时进的门。 见状,知晓她会羞,谢澜立即将贺文茵放开,只牵她手,作出一副君子模样轻咳一声,示意他上前来说话。 呵,死人。 昨日还因着自己不留意离他近了些拉着脸,如今便黏着人家姑娘不放,也不知脸皮怎得那么厚。 极快汇报完,廿一翻着白眼走了,在外头呕了一番才算完。 用过午膳后,贺文茵先看了账目。 简而言之,谢澜升官之后,年俸高达九百石,连给她吃一月的药都吃不起。 他的钱都是哪来的? 头疼地看向摞成山的家产名录册子,以及一旁整整齐齐码了大半屋的账册——仅仅只是今岁不到两月的账,贺文茵只觉着怀念科技的力量。 感情全都在这呢。 见她心烦意乱,谢澜反倒心情颇好地看她,“还理么?” 贺文茵不说话,看他。 谢澜笑,“我曾说过会有些多。” 瞧她看着自己一副心累至极不愿再瞧那账目的模样,谢澜会心一笑,过来牵起她手,轻轻替她合上那册子道, “看累了罢?去用些点心,在府里头逛逛后再回来瞧?” 应一声好后,她便被那人牵着手带走——他刻意放缓了步子,以便她不必快步去走也能跟上他。 只是这般他一双长腿便莫名显得有些委屈,叫她忽而有些想笑。 瞧着他转过来笑问自己是怎么了的模样,贺文茵忽而冒出一个念头。 说是忽而也不尽然,这念头在她脑内其实已然徘徊了许久了,只是今日才忽地叫她回想了起来。 谢澜说是看她一眼便喜欢上了,这话是真的吗? 便是世上当真存在一见钟情这种事,也应当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才是。 可谢澜…… 再度迎上那人笑眯眯的面孔,将他的话含混搪塞过去,贺文茵垂着眸子思索起来。 他似乎第一眼起,就对自己交付了全然的爱意,不论自己如何冷待,都仍是那副喜欢得要命的模样。 他近乎比自己还要更了解自己,头一次见面时,送来的东西里头药材便是专治她那症状的。 可在此前,她从未对他讲过半分她的情况,平阳候府中人应当对她的病症也不甚了解。 那他是如何知晓的? 还有那些喜好……一次两次是猜,三次四次是碰,但全部都对…… 究竟是为什么? ……这份爱太无缘无故了。 叫她不自觉已然沉溺其中,却又叫人害怕。 害怕它也会无缘无故消失掉。 “谢澜。”如是想着,贺文茵垂下眸子,轻声去问,“现下你我已然成婚,你……不要隐瞒我,好不好?” 那人毫不犹豫,“好。” “你……” 抬头望向他,贺文茵直直对上他目光,道, “你是不是在我们初见那日前,便见过我了?” 第44章 喜欢 ◎他喜欢上她是许久后的事了◎ “怎得问起这个?” 心下近乎是猛地一颤,勉强控制住神色不至于露馅,谢澜只面上仍笑问。 “……只是忽地便想问了。” 猫着身子,偷摸抬起眼来仔仔细细去瞧他反应几何,贺文茵斟酌着词句,垂眸轻声道, “毕竟在我记忆里头,此前你我从未见过。可你初见我那日见我的模样却仿佛是……嗯,久别重逢一般。” “所以我想着,你我是不是幼时或是从前见过,只是叫我忘了?” 便是说着,她瞧一眼谢澜面上似是毫无破绽的思索模样,心下暗暗疑惑。 对了,谢澜知不知晓他某些地方露出的怪异之处? ……若是接着这个引得他自己说出某些话来,是不是便能证明她猜测是对的? 果不其然,那人随即便是一句极伤心般的低语, “你不记得幼时的事了么?” 闻言不自觉眉心一跳,贺文茵仍是垂眸,只故意模糊道, “……我曾烧过一场,自那后是好些事情都不记得了。” 只瞧着她沉下去复又抬起的漂亮眉尖便能猜出她在想些什么,谢澜暗自松一口气,一叹,无奈抚了抚她无意落至他身侧的发丝。 “原来如此。”缓缓启唇,他沉思着道, “幼时……约莫是你四岁的时候,平阳候曾带着你来赴过一次宴。彼时你在宫里迷了路,还是我送你出去的。” “这也忘了?” 听完他这番话,贺文茵回想许久,方才艰难回想起自己好似确是进过一回宫。 可在里头究竟发生了何事,她便一概记不清了。 虽说那时月疏雨眠尚且不在,可若要对证却也不难。只需去平阳候府里头寻个职位高些的人问一番总能查到些影子。 暗自决心再试探他一番,贺文茵轻声启唇,“那你……” 可还不等她开口,一旁谢澜便了然道, “你那时穿了件天青色的裙子,追着宫里头的猫儿摸便追丢了路。” 一抿杯中茶水,他垂眸去瞧茶盏里头女孩隐约倒映,神色黯然,却仍是浅浅笑, “我碰到你时,天色都要黑了,你还睁着双眼睛问我你的狸奴去了何处,问我能不能帮你寻。” “那时我便喜欢你了。” ……这。 听闻这番陈情,贺文茵愣在那处,愕然许久也不曾说出其他话来。 照她原先想法,最多问到那日究竟是去了还是没去。至于究竟穿什么衣裳,只身一人时究竟碰到了什么人,怕是只有她自己才能知晓的事了。 偏偏她还没了记忆。 ……似他记得这么全乎,好似当真真的很。 可她总觉着有些怪异。 那日当真有那么个人……当真是他? 默默去偷瞄一眼那人无奈神色,贺文茵暗自盘算着。 结合他此前经历来看,他不来寻自己也完全是常理之中,这番“天降青梅”的说辞似乎也全然合乎情理,完全无可挑剔。 可…… 瞧着眼前女孩仍是一副沉思的模样,谢澜紧紧攥着手中发丝,眼中黯然近乎难以掩饰。 ……若他方才的话是当真的便好了。 若他当真曾那时便碰到过她,自此便喜欢上了她就好了。 可这只不过是个他准备了已久的谎言。 他为着这事已然四下吩咐过许久,不论她上宫中还是府中去问,都绝对不会出了差错。 笑着推过去一盏酥酪,他复又垂眸,只声音越发低, “怎的了?是不是怨我来迟了……是我不好。” 瞧着眼前果不其然因着见着喜欢吃食而眼睛亮闪闪的姑娘,谢澜默然不语。 ……一开始,因着她怕他,他的确想要她想起来。 可经过那么些晚上的辗转反侧,现下他又不想了。 她上辈子过那般地苦,好不容易今生能稍稍过得好些,能稍稍忘却那些烦恼忧愁好好活着,又何必要叫她想起那些过往,平添苦楚? 何况,若是同她实话实说,她定是会多心,怕自己喜欢的不是现下的她,要把她自个儿不知胡思乱想成什么模样。 ……但他怎么会呢。 “啊!你是不是碰到头了,快给我瞧瞧……” 默默然去盯着抱着不知何时撞到桌角的猫来给它揉脑袋的姑娘,谢澜暗自攥紧了杯盏。 无论何时,贺文茵便永远是这般一个人。 纵使裹了几层保护层,心里头也仍是对着所有人都好都温柔的。 纵使自个儿伤着病着,正是急需要用银钱的时候,也会傻乎乎跑去帮别人——也不怕被骗。 而他当真喜欢上她,似乎已然是遇见她后许久的事了。 彼时他办完公事回府,便瞧见一袭薄布衣的贺文茵撑着把似乎随时便要倒下的伞,正在顶雨棚里头给人施粥。 蹙眉一想不能叫她死了,只得下了马车,他冷脸看了一圈四周围着的人,沉声去问她, “你哪来的银钱?” 只擦擦汗珠,贺文茵发完最后一点粥,拍拍手无所谓一笑,“国公给我治病用的。” 皱眉瞧她如纸面色,谢澜愈发冷声,“你不想要命了?” “我知晓我自己,只要有这口气撑着,左右也死不了。” 瞧一眼队伍末端近乎要跪着向她道谢的抱着孩子的女人,贺文茵跑去将人扶起来送走,方才轻声收拾起雨棚来,低声启唇。 “但他们不一样,他们死便是真死了,无人会替他们立碑,也无人会替他们收尸的。” 谢澜望着那些人,只不解, “你若是死了,难不成会有人记得你么。” “大抵没有罢。”那时,她只无谓一笑,“所以,她们活着,便也是替我活着了。” 那日没好气把人送回去给她瞧府医后,他蹙着眉,半分公事也干不进去,只在房里思索许久也想不明白,世上怎么有这般的傻子? 一个本就病弱的女子,为了揭发平阳候一党勾结意图不轨的事,便能忍了不知多久搜集证据,此后拖着病躯一路躲避追杀至此,本已然稀奇的很。 今天这事便更是稀奇了。 因为他查过她身世几何,只觉着好笑。 没过过几日好日子,骤然得了钱,竟还会傻乎乎地去给旁人施粥? 她知不知晓,他治下民生极好,那讨粥吃的都是些不愿劳作也不肯做工,只妄图不劳而获的闲人? 可那日,自己却莫名觉着,心好似叫什么东西暖着一般,头一次活人似的跳了跳。 心跳声传进胸腔,只砰砰作响,叫他怀疑是不是贺文茵给他下了药。 ……末了,他盯着一晚不曾休息留下的黑眼圈,最终冷着脸决定去叫下人给她安排间好些的房。 谁知,好不容易叫齐了人,才得知因着平日里贺文茵对他们太好,他们已然自己偷偷给她弄了间谢府偏远客房住。 看着那些听话下人头一次违背他意思,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模样,他却只盯着那为首下人手里一个简陋点心盒子瞧,平静问, “那位姑娘送的?” “是……是。”那丫头不敢抬头, “贺姑娘前些日子病了,是奴婢去照看的,故此她今日便送了奴婢这个,说是……说是聊表谢意。” 谢澜声音愈发沉静,“她常常给你们送东西?” 丫头点头如捣蒜,“……是。” 面色愈发阴沉可怖,挥手散了下人,谢澜近乎要将手中杯盏捏破。 ……没给他送。 为何不给他送? 他不是才是那个与她有交易的人吗? 他不是才是谢府的主人,想要好房子不会来找自己要吗? 生病了不会来找自己说吗? 在房里头气闷好久,他最终决定要对她好些,不能叫她对自己连对下人都不如。 细细想来,自己当时大抵都不懂得何为在意罢。 ……这人在想什么? 悄悄一看身侧好似在沉思的人,发觉那湖已然被封了个严严实实,被牢牢牵着,贺文茵不多时便走至了一处暖房前。 “……!” 瞧着里头花花草草不可思议回头看他,贺文茵近乎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心满意足般笑着瞧她,谢澜回过神来,声音里头带着些不可察觉的邀功意味, “是前些日子将将修好的。” 不自觉便想去解披风进去瞧,贺文茵正欲自个儿动手,她身后那人便自然而然给她当了丫头。 先伸手去给她解身后的披风下来,又拢拢她手接过手里头暖炉,末了在不知何处翻出来一件稍薄些的外衫给她套上。 他动作近乎比月疏雨眠还要熟悉,只轻声嘱咐, “莫要贪凉……来。” 一眼便瞧见了只满满当当窝在一花盆里头的肥猫,贺文茵忙快步过去, “——呀!” 瞧着眼前压倒一盆花的一座猫,她慌忙费力把它抱起来,弄得好一阵喘气, “你怎么吃成这样了!” 猫嗷嗷唤了两声,随后便被那不知何时进来的三花狠狠两巴掌从她怀里拍下来,气呼呼打架去了。 好不容易寻了一处秋千坐下,将两只猫劝架劝开抱至自己身边,她身侧的猫被谢澜一手一只拎了下去。 换成他自己挤挤挨挨坐在了她身侧。 气呼呼拍他一下,贺文茵再度望向那暖房,忽而愣怔住了。 初时进来时只觉着叫人舒服,现下她才意识到件事。 ……这里头的花是她最喜欢的花。 那树恍惚叫她想起姨娘那树。 是了。 这整个暖房,都叫她想起自己曾计划过的,春山院应当有的模样。 谢澜…… 他如何知晓自己曾这般计划过? 第45章 第二夜 ◎明日回门◎ “你——” 怔怔望向静静立于她身后的谢澜,贺文茵只觉着好似有什么死死堵在她喉管里头,带着股莫名的酸涩,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怎得了?”似是明白她心里头所想几何,谢澜却只温温和和地笑, “怕你会想,便是照着你那院落修的。” 垂下眼帘去,贺文茵侧头过去不看他,只心里头无奈一叹。 罢了,左右谢澜的嘴比缝上了还要严,现下她只得一日一日慢慢去试他了。 如是想着,瞧着一旁空地,贺文茵轻声问, “——那我可以在里头种东西吗?” 谢澜应声,“府上一切都随你。” 听闻这话,连衣裳也要忘记穿,贺文茵便要忙慌张跑回去准备将那树枝栽过来。 那树枝不知为何,被插到瓶子里头竟一直绿着,她便动了要将它栽下去的念头。只是冬日里头植物难活,若长久不将它栽进土里也活不成,叫她为此纠结了许久。 轻轻将她拦住,谢澜在一旁帮她唤了下人将花瓶小心翼翼搬来。 亲手将那小小的树枝栽进土里的时候,贺文茵脑袋空空地瞧着那泛着绿意的枝干,忽而便红了眼眶。 ……娘能不能借着这个瞧见她? ……若是可以,看到她婚后过得好,她在天上会不会高兴些? 险些再度沉进情绪里头,忽地,她猛地被人从莫名而来的伤感里拔了出来。 是谢澜。 他不知何时悄然踱着步子过来,正在她身后轻轻拍她的背。 他手里头捧着一个小雪人,人笑眯眯的,雪人却歪七扭八,歪瓜裂枣,龇牙咧嘴,还歪歪斜斜插了两根树枝又多画了几笔,瞧着像是个雪怪。 “要不要摸摸?”谢澜还献宝一般把那玩意往她眼前凑, “那时瞧你在瞧外头雪堆,是想玩罢?但你玩不得的,便先借这个解解馋,待身子养好些……过几年我便陪你玩,好不好?” ……她其实只是在想,去岁这个时候,她在雪地里头跪祠堂。 瞧着那人手都被冻得通红,贺文茵没去解释,只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个小雪人的脸。 看得出来巡抚大人能定叛乱书文章的手并不是很巧,它白色的脸上墨色眼睛——大抵是眼睛罢,或是鼻子一类的五官都点得歪歪扭扭的。 偏生谢澜还将脑袋凑过来,邀功一般勾着眼尾问她, “像不像?” 瞧着这诡异玩意,贺文茵疑惑, “什么像不像?” 闻言谢澜委屈撇下眉梢来,好似整个人叫雪打湿, “这是照着你做的。” 不可置信再度一看,贺文茵愕然瞪大了眼。 雪人正丑丑地躺在谢澜两只手心里头,歪着的嘴轻蔑对着她笑,一上一下的眼睛一只似哭丧一只似狂笑。 结合起来,活是个秃头四不像。 好丑。 她分明有头发的。 她有这般丑吗? 再度将目光从狰狞笑着的丑陋四不像移到那人委屈巴巴的俊脸上头,贺文茵愣愣发着呆。 下一刻,便忍不住噗嗤笑了。 瞧着她罕有地舒展开的眉眼,谢澜骤然愣神,连手微微抖起来。 ……她是不是笑了? ……好美。 ……真好。 若是她能一直这般笑便好了。 笑得近乎要咳出来,贺文茵颤抖着顺气,“快……快放下,冻着手怎么办?” 谢澜愣愣回,“里头热,我怕放下会化……” “那放到外头去?我改日给它重新画脸。” 贺文茵笑得开怀,捂着嘴去小跑着取了放在一旁的手炉来,递过去给应声出去又回来的他暖手。瞧着他稍稍冻红的脸,仰着脑袋难掩笑意地念叨, “冷不冷?没冻着罢?” “真是……把你弄病了可怎么办?” 沉沉望着女孩罕见笑颜一刻也不管挪开,谢澜连笑也要忘记了。 她自己大抵不知晓罢? 因着常年垂着眼睛,如非细看,其实很难看出她生了双略圆的漂亮丹凤眼。何况她五官偏瘦,又偏深刻,本是稍有锐气的长相。但偏偏生了对弯弯柳叶眉,眼睛又大,一笑便将面上的冷硬尽数泡化了。 好似一阵春风忽而拂过一片常年积雪的小湖,忽地便叫四周枯枝也一同随着风开起了花儿来。 ……好想要她一直这般笑着啊。 …… 晚膳是回了府里头用的。 用完膳,瞧着两只围着餐桌团团转的猫与摸得不亦乐乎的贺文茵,谢澜轻声开口。 “说起来,我还未曾给它们起名。”揉揉三花的脑袋,他把它往贺文茵的方向推推,“想着交由你来。” 但贺文茵实际上是个起名苦手。 为当初给姨娘瞧着可怜方才买来的,名为大丫二丫的月疏雨眠找名字,她快都快把那些从废屋堆淘来的本就破烂的诗集翻烂了,方才挑出来两个文雅的来。 于是她思索许久,只得想出几个传统名字来,“呃……咪咪,喵喵?你看可不可以?” 闻言,三花撇过脸,抹布猫嘤嘤叫唤两声,窝在谢澜脚边没有动弹。 谢澜则轻声笑了。 “自然是可以的。它们本就是你的猫,我只是代你捡回来养着而已。” “去找她玩。” 说罢,谢澜拍了拍那只灰猫油光水滑的后背。 猫会意,一个重量级飞奔上了贺文茵的膝盖,窝在她膝上头打雷般呼噜呼噜,直将贺文茵弄得不知所措,只敢轻轻去挪它, “唔……你好重。” 抬眼望向谢澜,她瞧着一座肥猫,疑惑启唇, “对了,为何我前些日子第一次来时不曾见它们? 谢澜缓缓点点三花,“这只,那时因偷抓池子里的锦鲤吃生了病,不过倒是也长了教训,之后再也未曾偷吃过。你手上这只……” 灰猫眼巴巴地看向贺文茵,谢澜沉默一阵接着道,“这只……你首次来的那日前它将自己吃吐了,蔫了好些天才好起来。” 说着,谢澜的声音是种诡异的愧疚不解, “我未曾养过此类动物,竟不知它们原是誻膤團對这般管不住嘴……抱歉。” 贺文茵不可置信,“这么馋嘴?” 把猫提溜起来,贺文茵瞧着长长一条猫肚子那处圆乎乎的鼓起,睁大了眼睛一而再再而三地比划,方才长吁短叹一番,严肃和猫强调起超重的危害来。 静静看着贺文茵和猫亲热,谢澜垂着眸子,黯然笑了。 这场景从前只在他梦里头出现过。 而今……确是化作了现实。 只是这日子又能持续多久? 忽而,他目光里头出现了一双不大的,满是细细伤口的手。 是贺文茵悄然过来到了他身前,轻声同他说话, “我给你做了东西。” 愕然望向她掌心里头绣着白毛扑兰花的深蓝色缎面荷包,谢澜只觉着眼睛似乎都要粘在上头,睁得干涩,却怎么也不愿意闭上眼睛。 贺文茵低低声音还在念叨,“……我针脚笨,也不好看。你凑活着收了罢,不必……” 近乎颤抖着,用捧着颗心的方式将那荷包小心翼翼接过来,谢澜一遍遍抚着那上头的针脚,抬起眸子,里头沉沉东西近乎要坠得贺文茵说不出话来, “……我很喜欢。文茵。当真……很喜欢。” 贺文茵约莫对他的身量并没有确切的认识,这个荷包做得稍小了些——不比小姑娘的半个掌心大多少。 但他很喜欢。 ……他的眼里是什么? 爱意,喜悦……不可置信,还有……那种感情是什么? 只觉着好似整个人都被他那黑沉沉的眸子狠狠坠回了地上一般,贺文茵瞧着他神色,半晌也不曾说出一句话来。 她总是会被谢澜某些行为中流出来的深沉情感所狠狠击中。 可她又看不分明,瞧不透彻,只觉着好似雾里看花,分明同这个人很近,却又好似隔着许许多多朦胧山水一般无比遥远。 ……她说不上来的,觉着好似被人坠着又有了实感,好似当真活着。 可她又莫名怕那里头的分量。 不敢去看他眼睛,眸光四处乱飘,在灰猫肥嘟嘟的下巴下发现了一枚红色的小项圈,上面还挂着金色的长命锁,贺文茵慌忙转移话题, “这是什么?” 谢澜好似骤然从梦中醒来,许久才轻嗯一声, “怕它生病,便叫人给打了这个,也算是图个吉利。” 贺文茵慌张望向三花,“那它为何没有?” 谢澜道,“有的。” 将荷包珍而重之放至心口处那侧衣裳里头,他扒开猫厚厚的长毛。猫对抬起下巴一事颇为不配合,扭着脑袋不给他摸,于是他只好指了指一小点红绳, “在这里。” 瞧着女孩闷闷一点头,又发觉天色已然不晚,到了平日里头贺文茵歇下的点,谢澜只得微微一叹,轻声问道, “我不常用下人,你这边可需要再添些丫头?” 闻言,贺文茵闷声摇摇头。 自饭后,她心绪便有些低沉。 ……明天得回平阳候府了。 “明日回门一事我已打点好,你只管安心。”便是想着,她听到谢澜温声道, “不必同今日一般起个大早,只管睡就是。倘若你不愿回去,那便罢了。” 罢了? 瞧着眼前笑着的人,贺文茵懵懂地眨眨眼。 这事如何便能罢了? “罢了是何意?” “便是不去了?”谢澜学着她平日里模样一歪头笑,“左右平阳候今日在京里头声名狼藉,你不去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的。” 贺文茵睁大了眼,“……可这会不会对你的名声不好?我……” 瞧着她模样,谢澜只笑眯眯应,“旁的不必去想,文茵。只要你高兴我便高兴。” ……是了,她早该想到的。 想是他在其中做了些什么罢。 如是想来,自同他定下亲事后,她便从没有听过什么流言蜚语,怕是也是他的功劳。 抱着猫,贺文茵垂下眸子,想同他说些感谢的话,却又说不出口。 今日这般的日子很好。 过得是她从未有过的快活,好似一切忧愁都和她没关系了一般。 可若是自此待在齐国公府闭门不出,两耳不闻窗外事……那怎可以呢? 那她要如何还姨娘一个清白,还这桩事一个大白于天下的真相? 有些事……就算再不愿,她也迟早都是要去面对的。 于是,末了,贺文茵攥紧裙摆,摇头轻声道,“……不必了。” 那畔,谢澜瞧着她模样了然一笑。 缓缓踱步而来,他在她愣怔目光里头毫不在意地随意矮身蹲下,带着温温笑意轻柔摸了摸她低垂下来的脑袋。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又暖和,手掌抚摸过来的感觉暖呼呼的,叫贺文茵没来由酸了酸鼻头。 掩饰着侧过脑袋去,贺文茵闷声问他, “你做什么?” “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 一点点将她近乎要掐进掌心里的指尖轻柔分开,又拢在手里头一遍又一遍地细细去抚,谢澜轻轻将她怔着的脸正回来叫她瞧着自己,温声道, “瞧,我一直在这呢,文茵。” 忽然之间,只觉着有什么轻飘飘却又坚实的东西将自己牢牢从一片空洞里头托了起来,贺文茵愣神望向他。 随后撞进一片温柔的海里头。 她听见那人道, “万事有我,所以做何事都不必担心。” …… 借回门的机会,她决定要找人旁敲侧击些当年的旧事。 匆忙送走了那人,贺文茵泡过药浴,方才坐在小桌前头,拿纸笔梳理了一下目前这件事的疑点。 现在细细想来,大夫人溺水一事前后都有些怪异。溺水前一年,她们四人的生活似乎好了不少,大夫人似乎也鲜少出现在人前,但逢年过节也总是在的。 而溺水前一年正是京中瘟疫。 牢牢握着笔,贺文茵皱起眉头。 若是因为得了瘟疫长久不好,以至于她那日溺死,似乎也能勉强说得过去。可当真有人能感染瘟疫一年不死,也未曾感染府上之人么? 何况她少有记得的事里,便是大夫人出身农家,别的不说,身体是极好的。 偏偏她不好向人问起那场瘟疫。 默默垂眸,贺文茵一叹。 先皇后和长公主——谢澜之母,便是死于那病。叫圣上伤心不已,号令朝野不许议论。真假不提,总之,导致这么些年过去,这事也仍是个禁忌。 说到底,她去问谁,只怕是都无法轻易得到答案。 ……若是属实不行,她便只能去见平阳候一面,看看能不能旁敲侧击出些什么了。 ……明日回门。 遥遥望向平阳候府的方向,贺文茵抬头望向隐约透着夜色的窗户,觉着心里头好似有什么压着般喘不过气。 然而她瞧见的确是个人影子。 那人还在敲她窗户。? 方才回来神来,发觉是谢澜在敲她的窗棂框,贺文茵方才要去给他开窗户,便被那人摆手拒绝了。 透过厚厚一层琉璃,她瞧见他歪歪斜斜在蒙了厚厚一层白色雾气的上头琉璃写了三个字, [早些睡] 写完这句,他还凭空点点她,不知是要做什么。 直至贺文茵迟疑着低头,方才发觉是自己领口的扣子方才因着觉着闷解开了。 怕她着凉? 只觉着这人宛若老妈子一般操心,贺文茵无奈系上扣子给他一瞧,方才叫那人满意笑着,摆摆手对她比了比口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指头贴在上头怔怔抚了抚那字迹,又瞧着案几上头凌乱的勾勾画画,贺文茵深深一吸气。 时至今日,一回想起平阳候面孔,哪怕明知她不该怕他,她的身体也仍会止不住地打战,那旧伤也仍会作痛。 这叫她瞧着身下软和舒坦的床榻,便忍不住想一辈子缩在这里头,再也不回到那个府里头去,见那些她不爱见的人,做出那些勉强称得上是得体的模样来。 但。 攥紧手中帕子,贺文茵再度遥遥望向那个方向。 从这个方向看去,是看不见平阳候府的。京城里头有无数人家,自然也有无数灯火。平阳候府的灯在里头,大抵只能算得上是个不起眼的,稍有不慎便容易被人忽略的火星。 但她知晓,平阳候府就在那个地方。 ……莫要怕。 贺文茵……贺文茵。 狠狠攥紧小衣衣袖,贺文茵再度深深一吸气。 ——要加油啊。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写太多字了没能按时在3.1发出来[爆哭]以及我真的记错时间了真的以为2月有29号啊不是在开玩笑啊[爆哭]我好抱歉[爆哭] 第46章 回门(上) ◎他对她好极◎ 平阳候最近很是发愁。 此前,因着忽而便要换了嫁女的人选一事,他本已同礼部尚书府起了龌龊,现下好不容易搭了个女儿才傍上的高枝,如今却一丝漏油水的意思都没,反倒帮了他的好女儿倒打一耙。 叫他不仅降了官位,还在京城里头名声狼籍,连带着此前议好的几桩事都受了影响。 难不成是那孽障当真给齐国公吹了枕头风? 可又因着怕齐国公觉着他们怠慢,他只得一早便带着一大家子人等在了金玉堂。 谁知等了许久,直至日头已然从东边移至了正中,他们也没见那二人,甚至连个齐国公府的小厮都没见着。 今日等待许久,心下又本就沉沉,平阳候终是沉不住气,端坐正中冲一旁被派去打听消息的小厮吼道, “国公同三姑娘怎得还不来?” “齐国公府的人道……说……”小厮心里头暗自叫苦,只哆哆嗦嗦道, “说是午后再来。” ——竟是午后才来?! 当真是半分颜面也不要! 还不及平阳候发作,贺老太太便先敲着拐瞪着眼怒骂起来, “我看这孽障当真是——!” “母亲!” 揉揉因着连夜醉酒而胀痛的脑袋,平阳候只觉着有无名火在心头愈发烧得旺极。 他哪里不想现下便狠揍她一顿? 可偏生他们现下连说她都说不得! 好容易才因着贺文茵今日回门而被从院子里头放出来,贺文君沉不住气,行礼便跑, “我去瞧瞧!” 她过去时,齐国公府的马车方才到平阳候府门口,正有人从上头款款而下。 只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着一身赤金缕花石榴裙,梳着的妇发髻上头满是玲琅珠翠,整个人瞧着明艳漂亮极了。 若非她那露出的,总是垂着的眸子与疏懒眉眼眼熟至极,近乎要叫贺文君要认不出那是她三姐姐。 ——她倒是过上好日子了! 牙齿近乎要咬进肉里,贺文君死死瞪着那人,气得近乎要骂出来。 回门罢了,这是要做什么?好似把全大晋的金银珠宝都穿在了身上,要同他们炫耀一般! 随后,不可置信瞪着那立在她身侧,自然而然伸手去半扶半抱着她下马车的男子,贺文君近乎气红了脸。 她这三姐姐现下当真是娇贵得很! 若是没人,是不是便要夫君给她抱下来? 愤愤一跺脚,贺文君气得连回金玉堂也忘了。 马车那侧,没注意在角落偷看的贺文君,因着衣摆稍长,贺文茵险些便要在矮凳上头微微打个晃。 随后,她便被身侧早有准备的谢澜接住, “当心,文茵。” 无奈看那人将自己整个儿撑起来的结实臂膀看一眼,贺文茵轻声道, “……我自己能下来的。” 近日里头,谢澜那股黏糊劲愈发厉害,连带着她今日衣裳首饰,都全是他亲手给挑的。 因着今日回门,本想着不能太迟,她特意叮嘱了月疏雨眠瞧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叫她——可谁知醒来仍是快要正午,一问才知,是谢澜不许她们叫的。 而他这黏糊醒后便越发变本加厉。 她不喜欢过分出挑的衣裳,本觉着穿件红的随意戴些钗环意思意思便作罢。 但偏生谢澜便就挑了这些来,眼巴巴地将衣饰捧在手心里头瞧着她问她穿这些好不好,叫她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最终只得穿上来了。 无奈望向身侧那那反倒愈发去同她挤挤挨挨贴在一处的人,还不等她说话,她便听他带着笑意道, “怕你摔着了。” ……可她还是不习惯大庭广众同他这般亲密。 便是此时,一婆子匆匆忙忙迎上来,带着笑脸道, “二位可算到啦!侯爷与夫人,老太太,并着几位姑娘已然在金玉堂等待许久,只等着二位来了!” 听闻“侯爷”二字,贺文茵原先松松被谢澜握着的手骤然收紧,险些掐到他手上。 但谢澜丝毫不在乎,只反握回去,平平应道, “知晓了。烦请侯爷再稍等片刻。” 见那婆子犹犹豫豫走了人,谢澜转向身侧盯着那被掐出红痕的手默默不语的姑娘,只不疼一般笑眯眯去哄, “无事的。今日便这般牵着罢,好不好?” ……?他没痛觉吗?就知道牵手玩? 闻言,贺文茵一愣,便是连要拒绝的话也忘了。 见她这般便知晓她要心软,矮身凑过来同她温声商量,谢澜勾起漂亮眼尾,撒娇般晃晃手, “这样回去后我便不烦你了,你好好休息?” ……罢了,便当作是补偿他了。 瞧着那人似乎闪着光亮一般的眼睛,贺文茵连半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得默许了他牵手的请求。 而被他牢牢牵着走在这平阳候府的院子里头,瞧着地上已然有了裂痕的青砖,她只觉着恍如隔世。 ……她记着好似几个月前,走在这去往金玉堂的路上头时,只觉着自己身子好重好沉,迈出每一步都好像要耗费掉全身的气力。 可现下,不知为何,她的身子却好似被什么云朵托着一般轻起来了。 以至于不过多时,便到了金玉堂。 望着端坐于正堂上头,瞪着一双铜铃眼,难以掩饰满身怒意还偏要露出个笑来的人与他身侧女人,贺文茵深深一吸气,只挺着脊背,许久不曾动弹。 她不想唤这人父亲。 ……大夫人,对她很好。 可她不是她的母亲。 可今日…… 随后,她便发觉自己自始至终便被牵着的手被牢牢握了握。 悄咪咪往身侧一瞟,发觉果真是谢澜正温和瞧着她,忽而只觉着心神一定,贺文茵一闭眼,再度吸气。 ……是了。 现下她不是一个人。 于是,将心一横,对着那端坐上首的二人,她只行寻常礼节,微微一福身,朗声道, “见过侯爷,候夫人。” 登时,平阳候面色便变得铁青起来。 ……她还是怕。他脸色一变,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浑身发软。 但…… 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发抖,贺文茵咬着牙,反倒抬起头来去正视平阳候一眼。 那双眼里头满是她所熟悉的,好似近乎下一刻便要冲上来发怒发疯的,带着血腥感觉的戾气。 ……不要怕,贺文茵。 他不配做一个父亲。 末了,只什么都不曾做,她便与谢澜径直入了一旁的座。 瞧着她这番大逆不道举止,众人皆难掩惊诧之色。以至于许久后,贺文锦方才缓缓开口道, “今日妹妹怎得来得这般晚?祖母身子不好,当真叫她好等。” “我竟不知,原是文茵派了人来,硬是要你们一早等在此处的。” 紧紧握着手里头那只仍微微抖着的手,谢澜平静道, “只是不知为何贺大姑娘如此心细祖母,却连叫她回去歇息都不去?” 听着身侧的人语气里头处处都是刺,再一瞧那侧贺文锦满脸“反了天了”一般诡异的神情,仍因着方才行为愣怔着,贺文茵忽而便莫名有些想笑。 ……感情他是来帮自己出气来了? 怎得这么幼稚? 便是此时,一阵温热触感凑到了她指尖处。 是桌子下头,那人在轻轻抚她方才近乎要掐进手心里的指尖。 ……她一紧张便习惯这般做,方才也不例外。 只觉着那人手弄得她发痒,贺文茵稍稍一红耳朵尖,愕然忙想要去抽回手,可反倒却被再度捉住。 威胁般指尖挠挠她方才掐着手的指尖,那人直至见她松了掐着自己的手,才满意地把她手轻柔拢住了。 因着方才场面难看,聊了两句场面话,金玉堂里众人便要陆陆续续走人。贺文茵同贺大夫人去她院里头,而照例,谢澜得去同平阳候说几句话。 无论如何也无法跟着她去女眷院子里头,谢澜只得恋恋不舍,眼神黏糊拉丝拉着她嘱咐, “有事便叫十一同我说,莫要自己挨着。定要……” 瞧着他舍不得放开的手,知晓他要说什么,贺文茵只点头应, “我知晓的。我等你。” 谢澜一愣,便笑。 “好。” …… “在国公府过得习惯么?” 贺文茵垂首答话,“夫人放心,一切都好。” 瞧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姑娘,贺大夫人闻言默然许久也不曾开口。 归宁大礼,女子着装几何便代表夫家对她重视几何,故此新媳妇们向来都是紧着最好的穿,生怕叫人觉着自己被冷落了。 但那般着装便难免沉重。 可今日贺文茵的装束却恰到好处,既华贵隆重,又轻巧得很,不至于会压着她。 齐国公府里头没有女眷,她也知晓这孩子并着她那两个丫头万事得过且过的性子。 故此……这只能是她的夫婿为她花的心思。 ……她还记得初秋,贺文茵方才病好被叫来的那日。纵使面上抹着脂粉,她也能瞧清下头是张怎样憔悴的脸。 但眼下,同秋初那段日子比起来…… 她好似长高了不少,此刻瞧着她已然不需要再去仰头。整个人也长开了些,不再似是个小小的女孩,是个姑娘样子了。 而纵使她面上没施什么脂粉,她也能瞧清她面色几何。 纵使仍苍白得很,可也早已不再是从前那般许多年都是同一番病病歪歪,瞧着近乎马上便要断气的模样。 ……若是换作几月前,骤然见她,只怕她都要认不出这是那个春山院里女鬼般的贺三姑娘。 是什么可以在短短几月内便将她养成这个模样? 心里头明白答案昭然若揭,贺大夫人最终只温声笑道, “看来你同国公的确处得极好。” 因着那旧事种种,她难以对这孩子多讲。 但想来她也不需她再讲了。 “多的,母亲也不嘱咐你。想是你心下自有成算。” 望向她手上那平安符模样的镯子,贺大夫人眸色一黯,只低声嘱咐, “只记得,夫君对你好极,无论如何都是幸事。你可要珍惜这好,记得了?” 贺文茵闻言点点头。 ……不知为何,她总觉着今日大夫人语气很奇怪。 “我便不扰着你们小夫妻叙话了。”见她明白,贺大夫人一叹,复又笑,“去吧。” 于是贺文茵应声福身告退。 瞧着在门口处怔怔瞧着她身影的贺大夫人,她身侧丫头试探着问, “……夫人?” 只静静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姑娘身影,贺大夫人抚着手里佛珠,又默然看一眼身后近乎是间佛堂的房间,默然不语。 她虽不常见她,可也记着往日里头,贺文茵习惯微微弯着腰走路。或是因着身子属实不好,她步子极慢,好似走到哪里都是一样,所以也无所谓快慢。 现下……虽说步子仍是虚浮,走时仍是微微垂着脑袋,弯着腰,瞧着也仍是那副无甚精神,也温温吞吞的模样。 可明眼人都能瞧见,她步子早已不自觉轻快起来了。 红色裙摆翻飞间,有点点阳光撒在上头,好看得紧。 是种她从未在贺文茵身上见过的,近乎可以被称得上明艳的模样。 …… 方才迈出院门,贺文茵便遥遥瞧见了一个身影。 是谢澜在外头等她。 女眷住处,他到底不好进,便只在院子口默默站着,又因着身量高,怎么站都不大合适,瞧着颇有些憋屈。 他今日穿的是身绛红色锦缎云纹罗袍,头戴赤金黄玉发冠,同她身上颜色很像。 瞧着花枝招展的,好似只沐浴着阳光的红色花孔雀。 忽而发觉好似自从见他起,除去那些黑袍外,她就不曾见过他穿一样的衣衫,贺文茵再度偷偷瞄他一眼,眯眼笑笑。 ……还是只每日换毛的孔雀。 正对着春山院的方向微微出神,听闻女孩轻轻脚步声晃了过来,谢澜眉眼霎时由冰冷化作柔和,只连声问道, “出来了?要不要去你院子里头瞧瞧?” 瞧贺文茵盯着他衣裳出神,他一瞧自己身上同她一般的花纹,低低笑了。 “啊。这是……今日你归宁,不穿得好些,怎能给你长面子?” 便是说着,谢澜伸手过来,将她手牵起捧在掌心里头,检查一般仔仔细细瞧起来。 大抵是人好看穿麻布袋子也好看,寻常男子穿着只显得不伦不类的红衣在他身上只愈发显得他面如冠玉,肤色瓷白,衬得这个人别有一番独特风情在里头。 ……其实他这张脸就足够给她长面子了。 瞧着那人专注检查她手上有没有掐痕的模样,贺文茵恍惚间便想起了大夫人方才那句话。 是啊。 他……对自己好极。 【作者有话说】 昨天忽然来了好多新的读者宝宝[撒花]再解释一下更新的问题[爆哭](老读者宝宝跳过就好) 我现生比较忙,码字时间基本在晚上,所以发文时间绝大多数时候是凌晨(等不住的宝宝可以早上再看)[爆哭],更的慢了就是写得比预计字数(3k)多了,不是不更啦~恢复更新后不更会请假的 第47章 回门(下) ◎他又喝酒了?◎ “怎得不说话?” 见她神色寻常,手里头也无甚痕迹,想必定是没受了气,谢澜方才放下心来。 只是仍没松了牢牢牵着她的手。 “……没什么。” 微微一瞥二人交叠的掌心,贺文茵微微侧过脸去,只低声嘟囔两句。 “好。” 感受着掌心里头的小小掌心渐渐被他暖起来,谢澜温温笑道,“那现下要去你院里么?” 轻微一摇头,贺文茵浅浅吸气,扬起脑袋来正色问他, “方才……平阳候同你说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闻言,谢澜登时神色一冷。 只是他那神色转变得过分迅速,以至于还不及叫贺文茵察觉,便复又笑道, “无非是些阿谀奉承,暗地里要我提携他的话罢了。他还要你去见他——啊,我不曾替你应下。” 极快掠过平阳候的话题,谢澜垂眸望向那只手上显眼红色掐痕, “疼不疼?” 因着谢澜捧着她手,贺文茵许久才想起来上头还有她此前掐出来的印子。 说起来,她这般还是许久前便养成的习惯。 因着时不时便会难受得无法动弹,一来极是耽误事情,二来……又属实难堪,久而久之她便发现了这办法。 只需狠狠掐几下便能短暂恢复清明——再过合算不过的买卖。只不过若是那症状发作的厉害,便掐也没了气力,还怪可惜的。 都什么时候掐的了,哪里还会疼? 不解抬眸望去,贺文茵眼中满是迷茫。 眼前那人捧着她瘦瘦小小的手,却好似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柔柔抚着上头掐痕,好似他的手是何灵丹妙药,一抚便能把上头伤疤尽数弄没一般。 可她知晓那手是经不得细看的。 不但瘦得可怕,上头又满是细细小小疤痕与茧子,难看极了,便同她的身体一般,看着便叫人觉得心生厌恶。 ……这么丑。 也不知他看个什么劲。 默默把手抽回去,贺文茵只低声道, “谢澜。” 瞧着掌心里头变得空落落,对方略有些失落地回她,“嗯?” “你可不可以……在外头等我一阵?” 抬起脑袋来遥遥望向金玉堂的方向,在心里头默念那个名字许久,贺文茵终是低低开口, “……我想去见平阳候。” 谢澜闻言立即蹙眉,“我陪你一同罢?” 但贺文茵只摇摇头。 她声音仍是那般的低而小。 可听起来……却多了几分坚定的意味。 她仰起头来,正色道,“我自己去。” …… 为何不让谢澜陪着自己? 只有对着她一人时,平阳候恐怕才会露出些真面孔来。 何况…… 听着身后木门逐渐合上的吱呀声响,贺文茵微微一叹。 不知为何,她便就是下意识地,不想叫他进来。 因着平阳候今日酗酒昼夜颠倒,那屋子里头黑漆漆的,除去酒气外还泛着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恶心味道——这倒是她极为熟悉的了。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格外想吐。 紧紧攥着手,只觉着手脚在迈入室内的那一刻便开始变得冰凉麻木,贺文茵望着里头并没烧几盆炭火的内室,默然不语。 ……忽而,她便开始莫名怀念被那人牵着的时候了。 谢澜像是个暖炉,每每笑眯眯牵着她手,便能暖得叫她连手炉都不必抱着,倒是方便得很。 不久前,将自己送到门口后,他目光里头难掩担忧,说若她不想他进去,他便不强求。只是会在外头听着,若是听着不对,彼时便会进来。 ……但她想,能独自面对他,便独自面对他。 因为这是她的事情。 平阳候府就是滩谁路过谁沾一身脏的臭水沟,她不希望他也牵扯到这滩污泥来。 鼻尖飘过一阵极重的酒气,贺文茵便知自己到了地方。 一抬眼,她便瞧见平阳候坐在上首,正将手中酒碗重重往桌角一磕,直将那本就薄薄的玩意砸得稀巴烂,往她的方向砸来。 面无表情躲过那酒盏,她听闻他发狂般狂笑,又低低冷笑一声, “你倒是长本事了。” “……我不明白侯爷在说什么。” 发觉自己身子已然开始下意识地发抖,贺文茵一咬唇角,垂眸道, “还请侯爷明示。” “怎么,嫁了个好夫婿,便敢不叫父亲母亲了?” 从桌子后踱步过来,步子迈得极重极沉,近乎要叫贺文茵的心不自觉随着他步子一点点缩紧,平阳候拖慢了语调,厉声吼道, “未曾出嫁时便敢把父亲的侧室送到官府里头去……如今你又想做什么?嗯?!” 狠狠按下心中恐惧,贺文茵只平静启唇,“只寻常回门罢了。” “是吗。” 离她愈发地近,近乎到了伸手便能动手的距离,平阳候瞧着眼前忽而变了个模样的女孩,怒喝道, “那你前些日子同四丫头打听那桩旧事,又是为了什么?!” ……果然。 贺文茵闻言只垂眸不语。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直接来见平阳候来得快捷。 且不说几个姨娘和府里头老人会不会对她说实话,便是她们话里的弯弯绕绕就足以让人思考上许久,还不一定能得出对的答案。 但平阳候就不同。 平阳候易怒,简单,掩饰不住自己的感受几何。 因此,她只需简单试探,便能从他反应里头推测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何况,纵使他大抵不知晓谢澜便在外头,却也不会过分动手,无非是会受些小小的皮肉之苦罢了。 她早已习惯了,也觉得值得的。 如是想着,贺文茵暗自攥紧裙摆,浅浅一吸气。 随后,目光便正正迎上那双满是怒火与戾气的铜铃大眼,朗声道, “若是那事清清白白,纵使我打听,想必也是什么都打听不出来的。” 近乎能嗅到他身上可怖酒气疏忽压了过来,贺文茵呼吸一滞,便瞧见他那对粗眉再度发疯般跳了起来。 “你想打听什么?你还想打听什么!!” 迈着步子上来,平阳候身子晃晃悠悠。他狠狠一砸身侧那不知哪朝哪代的花瓶,气急骂道, “哈……不就是靠着你那夫婿厉害,在我这里耀武扬威吗?我告诉你……此事关系甚大,便是他本人去查,也半分都查不出来!” “……贺文茵。” 如是念着,遥遥拿指头死死指着她便要动手,平阳候眼神愈发阴暗狠毒, “……我当真该一早便将你弄死。” 轻巧极快后退一步躲过他巴掌,贺文茵眯眯眼,心下暗道果然。 ……平阳候比她料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大抵是因着今日过来时,她瞧见平阳候府里头许多熟悉面孔都已不见了踪影,便是金玉堂外头的摆设,也不见了许许多多罢。 ……关系甚大么。倒真是钓出大鱼来了。 再逼一逼,或是能逼出更多东西来。 “侯爷现下大可动手。” 平静回了他,贺文茵狠狠一掐自己掌心,压住身上那发颤的毛病后,仰起脑袋直直望向他,竟是轻声笑道—— “只是,纵使我死,也定是要将这事查个水落石出的。” “你——!”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怒火,平阳候骤然一动,伸手便要直直朝着她的脖子处去! 方才蹙着眉要闪躲,忽而,贺文茵听见了个极为熟悉的脚步声。 疏忽推开门大步挡至她身前的人整个人气息沉得可怕,眼中满是扼制不住的嫌恶。 而手上,他竟是生生将平阳候的胳膊钳死,叫他只得痛叫着死死瞪着她,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侯爷。” 话语中近乎是叫人觉着有刀锋抹过脖子的寒意,谢澜沉沉盯着平阳候,一字一句冷得可怕, “侯爷眼中竟是半分分寸也无了么?” 见平阳候抖着松开手,不可置信看着他,谢澜便冷冷一扫他,冷脸牵着身侧姑娘走了。 还不曾理清方才发生了什么,在一旁悄咪咪看他,贺文茵脑内还有些发懵。 毕竟挨了这么多年打,其实方才他不来,她也有八九分的把握能闪过去的。 何况便是被掐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她脖子上青紫印子可不少,她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可她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么可怕的神情。 确切地说,是自方才开始,她便觉着谢澜情绪不大对。 好似恨不得能死死将她腕子钳死了牵着,却又顾忌着什么不敢下手,最终大手只牢牢圈着她,叫她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手来。 直至走出那院落,似是才发觉自己面色不对,谢澜深深一叹气,一掩面换了神情,勉强撑出个笑来转身看她, “……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要去?” 贺文茵想了想后摇头。 徐姨娘那边她一直叫月疏雨眠帮忙留心着,听闻身子已然好多了,正卯足了劲准备离开平阳候府自己去谋个差使,现下她不必再瞧。 至于她自个儿的院子,雨眠也说被不知何人照料的极好,叫她完全可以放宽心。 不知为何略微有些心虚,垂着眸子不敢瞧他,贺文茵只对着他织金袍角轻声解释, “怎么了?我无事的……” 但她只听得那人长叹一声,并未似寻常一般回她。 于此后,谢澜也仍默默不语,只牢牢牵着她,同贺大夫人有条不紊地行礼告辞,又温声扶着她上了马车。 但她腕子上被握着的力度确愈发紧。 随后,方才掩上马车的帘子,她便被那人死死抱住了。 说是抱也不对,她近乎是整个人被忽地死死抵到了马车上头那榻里头。只是榻上软乎乎的,方才没叫她磕着。 他喝酒了?不至于喝平阳候的酒吧? 疑惑望向身上挤挤挨挨虚虚压着的人,贺文茵蹙眉问道,“怎得了?你……” 但那人只就着这般姿势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文茵……” 他……语气在发颤,手还颤抖着一遍遍去抚她脖颈处方才险些被平阳候掐到的地方。 那上头有一处陈年老疤,她已然忘了是何时留下的,被他摸来摸去只觉着有些刺痒,便要把他手拍下来。 可反倒被那人捉住了腕子,将面颊近乎渴求地抵在她掌心里头,好似将死之人贪婪渴求余下时光一般死死贴着,叫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左右为难。 迟疑望着那人散在她颈侧的发丝,贺文茵只觉着脑内满是浆糊。 以她几回见他发疯的经验……现下应该是要……摸摸他?安抚安抚他? 还不等她反应,他便抵着她冰凉发僵的肩窝,喃喃开口, “莫要吓我了…” “我好怕……我当真好怕。” 无助伸手去暖那小小地方,谢澜语气近乎不知所措,“我怕得快疯了……你便心疼心疼我,可怜可怜我……” 现下,他同她挨得极近,近乎能叫她感受到二人交缠气息。何况贺文茵的手被他抵在了他心口上,叫她茫然听着那上头心脏碰碰跳动声,愈发茫然。 他怕什么? 瞧着眼前满是茫然的女孩,谢澜好似整个人方才从一场再也不会停的雨里头爬出来,神色近乎哀恸,仿佛整个人都死了一次一般。 语气是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带着颤音的哀求。 “好不好?” 第48章 月事 ◎便由着他去吧。◎ ……什么好不好? 闻言,贺文茵觉着自己近乎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他此次究竟是发的什么疯。 上上次是伤得厉害了她没陪着,上次是她……掉进湖里头高烧一场吓着了,都可以理解。 可现下她不是好好的么? 再度望向眼前瞧着毫无醉态的人,贺文茵不解蹙起眉尖。 总不至于是当真喝了平阳候的酒罢? 那她可当真要把他酒全卖掉了。 如是想着,她忍着把那人的脑袋搡下去的冲动,无奈开口, “你喝酒了?” “……我没有。” 低低应一生,谢澜垂下眸子去,叫纤长眼睫扫过她脖颈处疤痕,弄得上头痒得要命。似是发现了碰这里贺文茵会不自觉痒得轻笑,他一边去挨,一边声音里头透着浓浓委屈, “你不喜欢酒味道,我哪里还会讨你不喜欢。” 说罢,他克制着力度小心翼翼整个人覆在她身上,闻言稍稍挪挪脑袋给她瞧,恳求着轻声道, “你闻闻……当真没有。” ……闻什么?她又不是狗? 发觉那人不经意间唇角近乎要磨过她肩膀,贺文茵感受着身侧愈发挨近的气息,险些原地炸毛, 要亲上了! 也顾不得闻他到底是喝了还是没喝,她忙侧过身去, “好好好,没有没有。” “……文茵……那答应我,好不好?” 边是说着,谢澜又把她掌心拢起来,脸去贴她颈侧,好似她是何分明有着剧毒还令人甘之如饴的玩意一样,一边轻轻颤着,一边还近乎渴求一般恋恋不舍缓缓蹭她。 只觉着好似被什么大狗亲热着一样弄得她又热又痒,贺文茵被迫仰起脑袋来。 ……这姿势属实是太狭隘了些。 身前那人分明没什么强迫意味,只可怜巴巴颤着身子祈求她能回应一两句…… 可她所有的可活动范围都被他牢牢圈死,目之所及只有谢澜和谢澜的乌黑发丝——他原先将它们收拾得好好的,此刻也因着这胡闹散乱作了一团,直直披散在她身侧,便是连最后几丝光也给挡了个干净。 就是艰难想要换个舒坦些的姿势同他好好说话,也不成。 她方才好不容易在怀抱里头寻到个缝,朝外头稍稍挪了挪屁股,便被那人牢牢揽回来,反倒同他靠得更近了。 “你要走吗?”谢澜见状抬起脑袋来看她,手轻颤着去抚她仍是冰凉的脸。漆黑眸子里头湿漉漉的,好似下着雨,甚至眼圈都有些发红, “可我怕……你要去何处,允了我陪你去好不好?别再丢下我一个……别再自己去危险的地方了……我——” 近得近乎分辨不出来是自个儿的气息还是他的气息在隐隐发烫,贺文茵无可奈何闭眼点点他手, “……你怕什么,同我好好说成不成?能答应的我肯定应。” 可那人闻言,却愈发死死搂着她,半晌都不曾说话。 他近乎要吓疯了。 近些日子里头,不知怎的,他本就夜夜梦魇,近乎已然到了不在她门口窗侧听着她轻咳声,便要胡思乱想近乎发疯,眼前不停出现那前世谢府的地步。 方才骤然进去,便瞧见她险些要被人掐着脖子的模样,他只觉着胸口那处已然都要不跳了,直至此刻抱着她,感受着她脉搏在轻轻跳着,发觉怀里姑娘正在不自在地挪位置,方才好受一点。 有一瞬,他当真又气又悲,不知道作何是好。 ……这便是贺文茵的办法? 她想问什么,直接来找他就是,难不成世上还有他无法为她办到的事么? 她便这般不信他,这般不愿依靠他吗? 她知不知晓,万一他稍稍来晚,她就有可能再也睁不开眼睛? 她知不知晓有人不希望她这般的不在乎自己,希望她能凡事先考虑自己的周全,知不知晓有人会近乎因着她这模样要怕得连话都不知该如何说? ……可他又要如何对她讲起他的那份经年许久,早已疯长到不知什么地步的痴念? 畏惧生死一事,在此世的,遇见她前的他身上,本就是个无稽之谈。 既然如此,那他要如何向贺文茵讲起他此生唯一的畏惧,如何对她讲起他那些因她曾经的死而产生的可怕恐慌? 将她整个人拥入怀里头,谢澜贪婪感受着她气息,却只觉贴得愈近心里空洞愈大,只得再靠近一些,权当做饮鸩止渴,方才能稍稍缓解。 这是他两世方才寻得的宝贝。 他当真……当真不能再失去她了。 ……若能永世都这般,再也不分离,该有多好? 最终,他只得感受着那处脖颈微微的悸动,与贺文茵浅浅呼吸间带起的身子稍稍起伏,低低呢喃, “……文茵……莫要离开我身边了。” 脑子在黏黏糊糊暖香里艰难转动,听闻他这话,贺文茵理解了许久,方才恍然大悟。 他是……被方才平阳候的举动吓着了? 也是。毕竟平阳候无论如何也是个武将,换作谁来,骤然瞧见他似是要掐她,也定是要替她捏一把汗。 可她总不能用安慰月疏雨眠的办法哄眼前的人吧? “……我下次不这般做了,好不好?”末了,贺文茵犹豫着轻轻摸摸他脑袋,满口答应, “你松开点,怪闷的。” ……小骗子。 就是为了骗他松手。 恋恋不舍给她的鼻尖挪了一条缝出来,谢澜一叹气,蹭着那不大掌心闷闷道, “你敷衍我。” 被他言语间气流弄得一个激灵,贺文茵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哪有。” 她不擅哄人,方才那句同她曾答应月疏雨眠的比起来,这当真是她这辈子许下的最有分量的承诺了。 闻言,谢澜埋得越发深,抱得愈发紧,又低低委屈一声,“哦。” 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靠着他胸膛推也推不开,贺文茵艰难同他商量,“那你松手?快到国公府了。” 那人同她十指扣在一起,一点点去抚上头细细的疤,撒娇般咕哝,“不要。” “……便给我抱抱罢,好不好?” “我当真怕得要命了,文茵……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文茵……” 无奈闭眼靠在身后软枕上,贺文茵听着他满口近乎胡言乱语,低低念叨的情话,不知为何愈发委屈难过的语气,只觉得要要了她老命了。 ……她贺文茵这辈子就没吃过硬的。 但独独拒绝不了别人撒娇。 尤其是……这人撒娇。 罢了。这事本就是她不对。 发觉那人发丝不知何时近乎垂落到她眼睫上头,贺文茵艰难睁眼,拨开发丝,随后摊平躺倒,时不时答应安抚两声,任他贴贴靠靠四处蹭蹭,怎么也舍不得放手般死死抱着。 便随他去吧。 ……毕竟怀里,还怪暖和的。 …… 最终,马车一路回到二人居住的正院前方才停下——谢澜屏退了下人,直接将她抱下去一路抱到床上。 贺文茵知晓他现下没办法正常与人交谈,只自欺欺人闭上眼睛不去看,直至他轻笑着去抚她眼睛,笑问可以了睁眼罢,方才睁开眼。 ……当真是回齐国公府了。 近乎是意识到这事的一瞬间,她的眼皮便止不住打起架来。 昨夜因着要回门,她翻来覆去一整宿也没怎么睡,睡下了也是不停梦魇,醒时只觉着身体好似比被人打了一顿还要累。 在那之后,便好似一眨眼一睁眼的功夫,窗外头月亮便已然升了起来。 再度睁眼时,她是被坐在床边上谢澜柔声唤醒的。叫她起来用些吃食喝了药,泡过药浴再睡。 说这话时,那人衣衫未变,好似便一直在床边守着一样。但她问起时,却又只说自己是方才才到。 用膳时,那两只猫又过来撒娇。 贺文茵纠结好几日,最终在用膳时临时拍板,决定给抹布猫起名麻团,给漂亮三花起名花卷。 谢澜对此没什么意见——大抵她给猫起什么他都会对此交口称赞拍手叫好。 大抵因着昨日休息不好,今日又同平阳候对峙太过费心神,她用完膳后便再度昏昏欲睡,险些一头栽在浴池里头,还是被雨眠叫起来方才再度爬到床上的。 彼时,谢澜来寻她,似是要说什么,见她这般模样,便也没再开口。只温声为她掖一掖被角,便瞧着她迷迷瞪瞪窝在床上头睡了。 再度醒时,贺文茵是被剧痛唤醒的。 ……来癸水了。 意识到身下一滩湿热时,她瘫软在床上,只觉小腹处好似有许许多多针在一刻不停地扎,不愿面对现实。 或是因着身子不好的缘故,她的月事造访间隔极不规律,且每次一来都要死要活。这次算算日子,竟已经约莫有近三月不曾来了,叫她几乎忘了这茬。 所幸此次量不大,尚未把床铺弄脏。 也是因着这个,她的月事带总是放在手边方便更换之处,以备不时之需。 可偏生换了地方,她一时想不起那玩意放在了那个箱笼里头,又一动就疼,只得先在手边的地方摸索。 ……放哪了来着? 翻了半天也没在手侧翻找到,贺文茵方才认命准备把自己挪下床。 但她头昏脑胀,一个不小心直接把自个儿摔到了地上。 所幸上头铺了毯子,同腰迹的疼比起来,摔落的疼近乎可以被忽略不计。 “——文茵!” 近乎是她方才摔倒的一瞬间,她便听到了谢澜慌忙的喊声。 第49章 风雪 ◎要回应他的爱吗?◎ “怎么了?梦魇了吗?我将将从书房出来。” 瞧着他翻飞袍角,恍惚间只觉着他好似是飞进屋子里头的,贺文茵听着谢澜连珠炮一般极快地问, “——发生何事?是哪处不舒坦吗?我叫太医来好不好?” 几乎将自己缩成了一团,直至那人慌慌张张把她轻柔抱到床上去,近乎颤抖着去挨她脸,贺文茵方才艰难开口, “……没事的。只是月事。” 自十三岁开始,她每次月事都几乎死去活来,好几次都险些昏死在春山院里头。 但她忍疼习惯了,只要没疼得晕过去,都自有一套叫自己忽视疼痛的办法。 深深调整了一番呼吸,又小小缩了缩,把自己缩成一个锦被团,贺文茵脸埋在胳膊里头闷闷道, “我需去收拾一番,无事的,你回……” 疼得动都动不了,还要自己过去里间? 矮身伸手过去托她膝弯,谢澜叹道, “……我抱你过去。” 闻言,贺文茵闷闷摇头,又把自己抗拒地往里头缩了缩, “不必……” “文茵。” 她听见谢澜再度低低地轻叹一声, “我知你要强。但既都这样了……便多信任我些吧。” 许多次,他见贺文茵这般不在乎自己身子的样子都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思及她变成这般性子的缘由后,心疼便又兜头将满腔的怒火尽数熄灭了。 是以无论如何,他最终总是对贺文茵生不起一丝气来。 于是不再坚持与这倔鬼交谈,只转身脱了带着寒意的大氅,去烧着银丝碳的火炉旁烤烤手,他便大步回去将她整个人托抱了起来。 果不其然发觉怀里姑娘轻得像张画,瞧着眼前她那瓷白到近乎毫无血色的面颊,谢澜低低垂眸。 ……分明已然这么近了,但他仍是好想她。 而贺文茵正在他怀里头艰难地乱扑腾,“你放下!手会弄脏的,你……” 什么时候了脑袋里头还想着他手会不会脏? “莫要再乱动了。”只将她牢牢抱好,谢澜轻声问,“去浴房?” 挣扎无果,自暴自弃把头埋在他肩膀里头,贺文茵闷闷点头。 因着屋子里头暖和,寝衣本就薄,她近乎能清晰感受到那人指节在她腰迹轻轻按着,把那块软肉弄得痒得要命,又疼又痒,特别怪异。 好不容易到了浴房里头换了被弄脏的衣裳,那触感也仍未完全散去。 ……等等。 忽而意识到这房里除了谢澜便是她,贺文茵瞧着手里头干干净净的寝衣,忽而整个人僵住了。 方才给她把衣裳放在那屏风旁的人,是谢澜? 他放的小衣? 还有月事带? 愣愣望着那侧屏风外头影影绰绰的人影,贺文茵只觉着自己好像要轰地原地炸开了。 她今日头脑属实混沌,那衣裳又放在她平日里头惯常泡药浴时换衣裳的地方,她就顺手将脏衣放在上头,又拿来换上了。 可那处现下已然没东西了。 那她原先小衣上哪去了? 这种东西她从不假人手,脏了自己洗,现下这人要拿到什么地方去? 还有,谢澜怎么知道她这种衣裳…… 再度望向那毫无一物的地方,她脑内满是各种想法糅成的浆糊,只得勉强劝慰自己。 算了。细细想来,她来国公府这些日子衣裳归根究底也是他备下的,大抵还是他吩咐人做的,也算是他经手过了…… ……等等,怎得更糟了。 心乱如麻,出了屏风后再度被早已等在外头的谢澜抱回床上敷汤婆子,许久后,贺文茵脑内方才清明了些,默默抬起眼去看谢澜。 方才的响动自是叫值守的下人听见了。 只不过他们来得都没谢澜快,又没得主子的传唤,才站在外头不敢动弹。谢澜似是正在同他们讲什么,声音听着倒是半分没了方才慌张,冷静得一如往常。 便是此时,她忽而眼尖地瞧见他黑色袍子的尾部滴着水,隐约还能瞧见一点未褪的白色。 仔仔细细一瞧后愕然蹙眉,贺文茵近乎说不出话来。 作为冬日罚跪专业户,她再清楚不过那是长时间立于室外形成的霜。 ……他今日,就如此这般一直守在门外? 是因着今日的事才在,还是……日日都在? 有这猜想,是因着她这几日半梦半醒时,其实总能感觉到似是有人来过。 但那人又不做什么,只是替她将因着睡觉不安分弄散的锦被轻柔裹好,再替她顺一顺因着咳醒而略有些不顺的气。 更多时候便仅仅只是深深看着。 床边没有半分人影,她说不清那目光是从何而来。只是觉着好似有人隔着什么在沉沉望着自己,却又瞧不真切,看不明了。 那是不是他? 为何要守着?是为……自己吗? 于是思绪不自觉地便从她唇角溢出来, “……谢澜。” “还是很疼吧?”几乎是立刻便转过身来回话,谢澜声音低沉, “热敷的药包不多时便能好。现下……我帮你叫个丫头过来帮你揉揉,好么?” 闻言,贺文茵只小幅度摇摇头。她深吸一口气,极轻地又念一边他名字, “谢澜。” 那人闻言近乎立刻仓皇便要出门,“——我立刻便叫太医来。” 他怎么想到,叫太医干什么?人家大半夜的不睡觉吗? “太医现下能顶什么用?我又喝不得止痛的汤药。”只觉不明白他在想什么,贺文茵无奈尽力招招手, “……不是说月事。你来就是。” 要指出来吗?要问他吗? 但……她又要如何回应? 可她难道能叫他日日就这么站着吗?那样铁人也会熬坏啊! 末了,贺文茵一咬牙心一横,明白管不了那么多后决心豁出去, “你……过来。” 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紧张,谢澜应声而动。 可越向前,越发离贺文茵那双神色不明的漂亮褐眸更近,他便越只觉得自己胸脯处像是有什么人在砰砰地敲,直敲得那里一抽一抽的,近乎有什么要跳出来。 ……方才贺文茵的声音低低的,近乎给他一种温柔的,满是爱意的错觉。 盯着面前那人早已熟悉的漂亮眉眼,贺文茵半晌没有说话。 直至谢澜将要启唇,她方才又缩缩身体,用低得近乎听不见的声音道, “成婚这几日,你……是不是一直守在我这里?” ……原是被她发现了啊。 只觉着心头一块石头忽地落地,既空落落的,又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期盼,谢澜垂下眸子,低声应道, “果真瞒不住你。” 贺文茵眼睫轻颤,“……为何这样?” “我未曾说过么?” 伸手去牵身侧女孩冰凉的手,一点点将十指逐渐交缠在一起,谢澜以一种好似不经意般的语调低声喃喃, “因着我心悦你,文茵。” 说罢,不敢去瞧她眼睛,他只又一遍遍自言自语似的低语,“我很爱你……很爱你。” 怔怔望着眼前人,发觉那手纵是烤过后也没有寻常时候暖和,贺文茵几乎有了给他一下的冲动。 他当真就…… ——傻子! 忽地觉得像是有什么顶开自己的心,不顾其上的疤痕与裂谷,草叶一般小小地疯长蔓延在上面,贺文茵愣愣低头去看那握着她的人,好半晌没有言语。 ……果真吓着她了吗。 见她这般后彻底垂下眸子去,谢澜小心翼翼松开手,恋恋不舍起身, “吓着你了吗?那我……我走便是了,只是——” 而近乎同时,贺文茵突兀开口, “那……过来帮我揉揉么?” 自觉被方才气氛尬住,贺文茵说罢后立即转过脑袋红着耳尖没去看他,半晌后,又不确定地偷瞄他一眼。 这是可以的罢? 他不是喜欢和自己接触吗? 而那侧,她眼前俊逸的青年肉眼可见地怔住了。几乎是好久过去——久到贺文茵怀疑这人是否是魂魄离体,他方才有了反应。 那人猝不及防地极快拥过来,将她整个圈在怀里头,微微颤着将手放在她小腹上头,好似怕她碎了般,迟迟不敢下手。 但贺文茵却能从那胸膛里头低低溢出来的笑声感受到他有多快活。 ……这人前一秒还难过的好似要下雨,后一秒便阳光灿烂,朝着她美滋滋开起花了。 也当真好哄。 但,大抵是他属实愣了太久,还不及当真下手去帮她按,便有个侍卫不解风情地进来,将散发着浓重艾草味道的药包放在了外头。 明显感受到身后那人呼吸一滞,贺文茵方才要偷笑,便只感觉好似一阵风刮过又刮回,不过几息功夫,那人便带着东西回来了。 “便这样靠着吧。” 留恋地悄悄轻抚她的发丝,谢澜圈着她近乎盈盈一握的腰,将药包放在她身前, “我为你撑着腰……如此你兴许能睡一会。” 贺文茵此前其实不大喜欢如此被人抱着,尤其是此刻她身后是个成年男子。虽说谢澜除了摸发尾外连一点小动作都没有,可到底有些别扭。 ……但她现下都快被他抱得脱敏了。 感受到那人开始寻着穴位给她揉腰,权当做身后是个自发热会按摩的人体工学靠枕,贺文茵索性瘫下来,低低问他,“我衣裳是不是你拿走了。” 那人低声应,“嗯。” “你……”贺文茵无奈扶额,“你明天拿回来给我。” 谢澜再度低低哦一声,“拿回来做什么?” “洗了再穿……浪费不好。”贺文茵半阖着眼,迷瞪瞧着他手里绣着金线的艾草包碎碎念, “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省下一点是一点。” “但你现下沾不得水。”谢澜只抚她方才收拾见沾了水珠的发尾,“定要这般的话,我帮你便是了。”? 他要干嘛? 贺文茵不可置信睁开眼扭头去看他,果不其然听见那人瞧她一眼后低低笑了许久, “嗯?好不好……莫要沾水,会着凉的。” “……你还是扔了吧。”贺文茵没好气闭眼。 戏耍她是件很好玩的事吗? 只是方才稍有点不悦,她便听见那人无奈轻轻叹一声,好似会读她心一般缓而沉地道, “我是认真的,文茵。” “为你做何事我都是愿意的。方才的话,也只是当真怕你再病着,并不是要戏弄你。” 方才回到这里时,因着发觉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除去心疼难过外,谢澜更多时候都在难以抑制地狂喜。 纵使那狂喜带着太多见不得光的味道。 因着他位高权重,所以他可以越过其余所有人,近乎迫切地拿到她的庚帖,将她的余生都同自己牢牢捆在一起永不分开。 因着他同她相处了太久,所以他知晓她近乎所有微小的习惯与喜好,可以轻易赢得她的信赖与喜欢,好似是走了捷径一般,不过几月便能得到她的喜爱。 因着她还会把那般的柔软袒露在他面前,所以他还可以从中奢求些许垂怜,可以使些手段,从而理所当然地得到她的安抚,陪伴,甚至是拥抱。 但当真娶了她,才发觉他想要的太多了。 多到现在这些全然不够。 他想要她康健快活,想要她能同他更近一些。 可现下,那神医仍然杳无音讯。她仍是难以接受他的靠近——纵使他明白,因着对他的偏爱,她已然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于是他便开始怕无法同她在一起的所有时刻。 怕他一睁眼她便病倒再也不醒来,怕他一闭眼她便伤了自己,怕他一个没留神她便陷入梦魇,但身侧又没人陪着,只得将自己蜷成个球默默睡去。 怕只是一息过去,他便要失去她了。 便是说着,谢澜侧身过去替她点一旁烛灯。 借着昏昏透进来的光,贺文茵方才瞧清那人面孔。仍旧俊秀好看得紧,可…… ……他看上去好疲惫。 拍拍那人的手,贺文茵无奈轻声,“总是守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跑。” 他有分离焦虑症吗? “怕你如同今日这般出了事。”谢澜低声喃喃,“还想一直陪着你,不想同你分开。” 贺文茵轻声问,“可你若是把自己熬坏了,又要如何陪着我?” “那我……明日可以叫人搬张榻来外间么?” 谢澜声音听上去颇有些小心祈求的味道, “我只是……想离你近些,纵使天打雷劈,也断然不会做旁的事。” “……噗。” 贺文茵被那句天打雷劈逗笑了。她身后的人依旧认真地盯着她的脸颊瞧——似乎被暖炉和他的体温蒸得稍有了些血色,瞧着生动多了。 她断断续续笑着答,“容我想想,好吗?” 于是谢澜满意笑道,“好。” 说罢,她身后的人便开始低低哼歌——是首京城里传唱的童谣。贺文茵恍惚想起余氏来。那时候她还很小,烧得恶心,她也是这般给她哼歌哄入眠的。 许久没听过这歌了,现下再听,当真好怀念 ……还有,好累啊。 迷迷瞪瞪问一句,贺文茵近乎要全然闭眼,“……你原是会这个的么?” “我琴弹得还有些样子。若是想听的话,改日便奏给你听。现下睡罢?”谢澜挨挨她,轻声哄道, “明日醒来应当便会舒坦些了。” “……唔。” 再度说话时,贺文茵语气已然是近乎梦话了。 瞧她果真睡过去,谢澜默然瞧着她阖上的眼睫瞧了许久。 直至从床帐外头透进来的烛光已然逐渐昏沉,他方才小心贴一贴女孩面颊,在她耳侧小痣上近乎虔敬般落下一吻。 若是贺文茵醒来,大抵都感知不到——那吻触感轻柔得不似一个吻。 只是好似什么无言却又沉沉的东西。 “好梦,文茵。” 同她十指交缠,谢澜紧拥着她,同她耳鬓厮磨,低声喃喃, “明日……可一定要醒来。” 【作者有话说】 小谢是一款热脸洗内裤男主(点头)(点头) 以及宝宝们早点睡吧,熬夜不好呀,我卡文很容易一卡好几个小时,曾创下过连着两天凌晨五六点更新的辉煌战绩(目移),早点睡吧身体重要! 第50章 登堂入室 ◎谢澜究竟藏着什么?◎ 醒来时,贺文茵的第一反应是怎么这般的热。 勉强掀起眼皮来看,她眯着眼睛瞧了半晌,才发觉外头天竟是已然亮了。只是不知是个什么玩意挡住了她眼前的光亮,才叫她好一阵子才看出来。 ……红色的,是锦被? 朦胧伸手去准备将那东西挪开,贺文茵轻搡了许久也不曾搡动。反倒是觉着触感软乎乎的不像被子,像其他什么东西。 ……等等。软乎乎的。 昨夜记忆方才疏忽回笼,意识到是谢澜正紧紧环抱着她睡在床角,贺文茵默然盯着自己仍放在那人胸口上的手,盯了半晌,方才骤然红着脸飞快将它收了回去。 这床倒是够大,只怕再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想来是因着本就是婚床的缘故。 但。 瞧着那人近乎近在咫尺,近乎要和她黏糊糊贴在一起的俊脸,贺文茵深深吸一口气。 但这么大的床,他就偏要紧紧把她搂到个角落里头睡吗? 觉着这人大抵是对角落有什么独特爱好,每每发疯都爱将她往这种狭窄地方里头抱,贺文茵瞧着自己与床帐子和那人胸膛间一点点缝隙,无奈闭眼。 这地方狭小得连翻身都困难,还抬眼就是那人的脸,避都全然避不开。 但……这般细细一瞧,她确是发觉谢澜的眼下竟也有了些乌青,远比她初见他时疲惫得多。 ……不得不说,他生得是当真好看,是种近乎能用漂亮来形容的好。便是这般模样,也有种病态的俊俏。 只是如果她不是枕在他小臂上,只能被迫欣赏除此外什么都干不了,便更好了。 对自己现下处境颇为苦恼,贺文茵没怀什么希望地试探着动了动身子。 随后,果真如她所想,还不曾挪动半分,她便被牢牢揽回去了。 那人语调带着些微颤抖,可臂膀却有力得紧, “……文茵?别走……我喜欢你,我……” 被牢牢锢在怀里头,发觉谢澜连指尖都微微颤着,深觉自个儿干什么都不是,她只得望天兴叹。 他能不能别纵使用这般无辜的语气干这般不容拒绝的事情? 还有……他是梦魇了么? 抬眼望去,她果不其然望见谢澜眉毛紧皱,瞧着伤心得很,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梦——听起来好似是她和别的男子跑了一般, 轻叹一声,贺文茵终是心软,犹豫着轻抚了抚他紧揽在自己腰上的手。 谁知她的手刚搭过去,那只大掌便怕她跑似的立即扣了过来。她的手只有他的一小半大,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好一阵才摸索着探进了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在一起。 做完如是这番动作,口中又喃喃念了堆爱你好喜欢你一类的情话,谢澜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方才安稳睡下了。 好吧,当真有分离焦虑症。 只觉着自己似是在哄孩子一般,发觉自己现下连手都没了自由,她默默垂眸。 ……如今细细想来,他默默守了自己这么些夜,自己却几乎任何回应都没给过他。 便给他抱一小会罢。 偏生她方才认命把脑袋靠到那人身上上去睡个回笼觉,床帐子就被掀开。 一时间,瞧着自己与他无论如何也称不上雅观的姿势,贺文茵的心近乎登时提到了嗓子眼上。 ——这样子如何能叫人见了! “嘤。” 随后,僵着脖子看过去,她方才发现费力顶开帐子进来的是只毛乎乎胖乎乎,嘤嘤叫唤着,花色肚皮近乎要拖到脚边上的猫。 被她命名为麻团的猫扭着屁股过来,闻闻她后焦急地嘤嘤叫着,拿脑袋拱她。见她没什么反应,又去拱另一个人,只把贺文茵逗的哭笑不得。 “没事……我很好。” 轻声说着,她艰难地空出一只手揉着麻团的脑袋,试图把猫往另一头挪挪。但猫太沉,半分挪不动弹,只得对猫弹琴道, “他在睡觉呢。不要吵他……好不好?” 猫不解其意,仍是整个猫往谢澜脸上挤挤挨挨,蹭蹭贴贴。 “啊……别蹭!” 谢澜是被一股诡异湿乎乎的触感唤醒的。 蹙眉睁眼一看是猫黑丢丢的鼻子时,他面色沉得可怕,险些将它撵下床去。 但又一瞧着怀里正强忍着笑意盯着他看的贺文茵与女孩脑袋旁满是无辜的猫,他终是深深吸一口气,把猫提溜到了床边,才再度把头闷回去望向怀里的姑娘。 贺文茵本就身上没肉,身量又不大,抱在怀里头只觉着毫无分量,似是个漂亮的纸娃娃。 但此刻她纤瘦肩头正微微抖着,头埋在胸前瞧不清神色,只能能听到隐约低低笑意从她身前溢出来。 若是她胃口能有她那两只猫的十中一二,他都满足了。 只是……罢了,逗她笑笑也是好的。 讨饶般去抚她温凉指尖,谢澜听她笑得愈发停不下来,只得无奈也浅浅一笑去给她顺气。 ……对了,她是因为自己睡着才没离开? ……这般的话,他当真好想一直睡着不醒来。 如是想着,方才要偷摸再闭眼装睡,他便听见贺文茵好不容易笑得缓过来,又笑又气一句, “不许装睡。我瞧见你醒了。” 谢澜仍是闭眼,静静感受着些怀里许药香味道,委屈道,“我不曾。” 贺文茵好笑,“那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谢澜讨好撒娇般去挨她鼻尖,“梦游。” “好了……快些起来。国公往后可要五更起上朝的,如此赖床可不行。” 忽视那人委屈巴巴又幽怨望着她和怀中一片空空荡荡的眼神从他怀里头钻出来,贺文茵探头望了望帐子外头,方才真正松一口气。 ……幸好月疏雨眠不在外头。 只是她方才同那人分开几息,准备挽挽发便梳洗,谢澜便黏糊凑了上来, “我来帮你罢?” 贺文茵摇头,“不……” 但那人只笑眯眯牵着她手将她带到梳妆台前头,又去给她寻了软垫来垫到腰侧,邀功般温声开口, “只替你稍挽一挽,如此你也能松快些,还能小小睡个回笼觉。” 发觉谢澜如今是越发会堵她拒绝的话头了,贺文茵无奈坐到梳妆台前头小小打个哈欠。 恍惚间,她发觉自己那只匣子里,由平阳候府添上的压箱物件不知何时已经被谢澜换掉了。除去自己原有的那些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昂贵头面以外,他还添了很多毛乎乎的发饰。 是因为觉得自己喜欢猫,故此也会喜欢这些么? 如是想着,贺文茵悄悄看向身侧的人。 他有多久未曾睡好了? 分明手上是在干活,可他面上却带着大抵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浅浅笑意。 好像只是能站在这里替自己挽发,他便已然心满意足了一般。 瞧他那神色,莫名觉着心上沉了一番,贺文茵轻声启唇, “你这阵子是怎么睡的?” 谢澜只温声,“不必担心。我每日午间会在书房里头小睡一阵。” 但她很早就想问了,那黑漆漆又乱七八糟的书房当真能睡人么? 无奈点点眼下,贺文茵转头认真望向他,“可国公眼下乌青都快有我一半重了。我又不会跑,怕什么?” 语气带了些责备意味,谢澜放下手里木梳一叹,“那若我昨日不在,你是不是便要自己硬熬过去?” 她不爱麻烦人,当真是这么打算的。 自知理亏只得别扭换个话题,贺文茵扭回头去,低低念叨, “……那你准备何时搬进来?” 闻言,谢澜动作一顿,随后近乎是小心翼翼地发问, “若你愿意,今日如何?” “可以呀。”见他愣了许久不说话,贺文茵疑惑道,“怎么了?不是答应你的便是今日么。” “……嗯。” 将最后一支簪子也为她插好,谢澜静静瞧着镜中姑娘近乎有些模糊的影子,许久不曾开口。 她怎能这般好? 哪怕怕人,也会因着他睡不好勉强自己陪着他,答应他可以叫他搬进来。 他从前……从没想过那个他泡了近乎三年也才泡化一点点的,石头一般的贺文茵,方才及笄时原先也是个这般软和的姑娘。 那她究竟是要受了多少苦楚,才会变成那般的模样? 垂眸瞧见贺文茵从寝衣里头露出的一小节脖颈上头浅浅疤痕,谢澜黯然垂眸,却并不显露出来,只温声道, “梳好了,瞧瞧?” 晃晃脑袋发觉他挽的发比自己挽的牢固多了,贺文茵点点头便起身准备去更衣。 ……谢澜手艺还蛮不错的。 只是为何扎女子款式的发他也如此娴熟? 晃晃脑袋把胡思乱想赶走,她一扭头便瞧见那人已然知趣地走到了帘子外头,只露出脸来问她, “要不要我服侍你更衣?” 贺文茵在帘子后头无奈,“你是我的贴身丫头?” 谢澜勾起眼尾笑眯眯道,“若你愿意,那我自是甘之如饴。” 无话可说地挥挥手把这油嘴滑舌的大人送走,瞧着手里方才拿出来的衣裳,她忽而想起自己此前觉着那人的怪异之处来。 话说回来……初见那日,他便是神通广大,知道自己是平阳侯府三姑娘,也不知晓自己身量几何罢? 可从认识谢澜至今,他从未派过人给她量体裁过衣裳,也从未同月疏雨眠,或是她自己问过她身量几何。 但她的衣裳永远是从头合身到脚的。 还有,她总觉着他所谓的“怕”不只是怕她会出事那般简单。 可那又会是因为什么呢? 望着窗户外头隐约能瞧见的,那人渐渐走远的身影望了许久,贺文茵渐渐蹙起眉间。 谢澜。 他究竟藏着些什么不可叫她知晓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我要被自己蠢哭了……挂完水回家发现没有申榜,这周本来应该能上一个比较好的榜单的,好崩溃……这周错过估计就没有了,目前还想不到要怎么补救,感觉会一路扑到地心……哭晕…… 然后就是抱歉呀更晚了(鞠躬)主要是今天又跑了趟医院,已经快被累死(瘫)评论待我稍微有点精神了再回,会回的(亲亲) 第51章 爱她 ◎他也曾有过笨拙的时候◎ 只觉着这阵子要想的事情未免太多了些,贺文茵揉一揉隐隐作痛的脑袋,无奈一叹。 ……那日,平阳候警告她说她惹的可是大人物。 她对朝中事所知不多,可也知晓因着平阳候平日里行事作风,除去那几家武将,朝中与平阳候府称得上“交好”的便是大夫人母家礼部尚书府了。 可若是要说在平阳候心里比谢澜还大的大人物,她暂且没有头绪。 ……先不提能压在谢澜头上的,以她浅薄的见识,名义上只有皇室嫡系——实际上以这人平日做派来看,怕是陛下也难压他一头。 何况一个平阳候,究竟有什么能叫那般的大人物瞧上? 对了……平阳候。 忽地一停手上动作,贺文茵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于他而言,大夫人死了,他便可名正言顺地迎娶新妻,同京内权贵结盟,倒是天大的好事。 可她的姨娘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大夫人又到底是怎么死的? 好烦。 不过她方才想到了另一个切入点。 无奈一叹,招手唤方才进屋来寻她的雨眠过来,她轻声开口, “……过阵子,能不能帮我去寻一趟二姐姐?便说……” 交代完雨眠又躺一会后慢悠悠梳洗完,贺文茵方才迟迟听到了一阵熟悉脚步声。 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是谢澜正神色如常从外头进门。 瞧着那人微微有些湿的袖角,贺文茵眼皮莫名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忽而涌上心头。 “……谢澜。”她艰涩开口,“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果不其然,谢澜状似无辜般回想半晌,方才轻笑应一声, “替你洗衣裳去了。” …… 什么? 他洗的什么衣裳? 闻言,贺文茵当即不可置信望着他,愣愣呆站在了原地。 昨夜,不论这人语气多么认真,她也始终觉着他是开玩笑的。毕竟这事在这大晋属实闻所未闻,太过离谱了。 可他真洗啊?? 瞧她这番模样,谢澜仍是神色如常,仿若方才只是出去换了套衣裳般温声笑道, “应了你的事自是要办到的。” 便是此时,帘子外头隐约传来了往外头搬东西的声响。只觉着羞得要命半刻也不愿同这人待在一处,贺文茵抬脚就要出去瞧瞧看。 哪知谢澜一刻也不愿同她分开,她恍惚晃悠着过去瞧,他就也笑眯眯牵着她指尖一并过去,好似一只她走到何处便要跟到何处的花尾巴。 只得装作身后那勾着眼尾笑的大狐狸不存在,贺文茵竭力忽视指尖触感,红着耳尖往另一侧望去。 被搬进屋子里头的是张不大的檀木榻——大小怕是将将能睡下一个谢澜。 这房里头本已被他给她的物件塞了个满满当当,于是那些人瞧着那榻,左看右看也无处去塞,最好才在谢澜指引下随意寻了个犄角旮旯进去,瞧着当真憋屈得紧。 可同样望着那小榻,她身后的人倒是一副掩都掩不住的高兴模样,若是有尾巴,只怕都要摇到天上去了。 雨眠便是在这时进来寻她说话的。 见身前贺文茵又要走人,谢澜恋恋不舍勾她指尖玩了许久,方才目送着她进了内间。 “姑娘。” 瞧着那几名商量着要将它摆到何处的小厮,雨眠蹙眉低声问道, “是姑娘愿意叫他们搬这榻进来的么?” 闻言,贺文茵不明所以点点头。 细细瞧了一番,确信她确是不曾受人胁迫,雨眠方才似是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贺文茵却是不解,“问这个作什么?” 雨眠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她今日挽的发好看得紧,偏生又不繁复,可以任由她家姑娘怎么在床上头歪歪斜斜地折腾也不散掉。 姑娘平日里头便不爱施脂粉,又不爱繁复衣裳。可她听闻别家女眷没有一个是在府里头随意妄为,不收拾自个儿的。因着这个,她本担忧嫁进国公府难免规矩大,会压了姑娘原先性子,颇是担忧了许久。 可现下。 贺文茵只着了身简单水红色小袄,却显得人气色尚可,眼下乌青也轻了。 何况……她分明记得,姑娘平日来月事时近乎要整个人在榻上缩上整整几日。 而她现下竟是正好端端站着,疑惑瞧着她看。 她家姑娘……如今也是被好好养着的人了啊。 “实不相瞒姑娘。” 心里石头终是落地,雨眠轻声启唇, “近些日子……我同月疏总是怕得很。姑娘不是怕男子么?我们便想,若是国公定要强迫姑娘,可如何是好?” “但,瞧着姑娘的模样,想来我们是不必再忧心了。” 贺文茵愣怔,“为何?” “姑娘不曾发觉吗?” 替她理一理身前不曾扣好是扣子,瞧着她眼睛,月疏垂眸浅浅笑道, “姑娘近些日子同国公在一处的时候,眼睛里头可总是笑着的啊。” “只是姑娘可莫要委屈着自个儿了?” 闻言只朦胧嗯一声,直至雨眠轻声道她去帮她收拾整理嫁妆告退,身侧谢澜瞧她说完话立即挤挤挨挨蹭过来,贺文茵也仍沉在思绪里头不曾回神。 ……她有吗? ……她原先望向谢澜的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现下又是什么神情? 原先几何,她想不起来了。 只觉着心莫名其妙跳得厉害,贺文茵仰头思索着去看眼前人,竭力把他想成刚见面时的模样。 只是她还不曾彻底换了神情,谢澜便委屈低垂下眉梢,矮下身来委委屈屈来讨好勾她指尖, “怎得这般瞧我?” 贺文茵心不在焉,低低道,“……谢澜。” “你从前也给其他姑娘挽过发么?” 谢澜闻言手下动作一停,“怎得这般问?” 女孩却只含糊道,“……只是觉着你挽发很熟练。” 一开始他是不会的。 默默瞧着眼前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姑娘,谢澜黯然垂下眼睫,安安静静便要去牵她手。 前世,同贺文茵成婚第二日,他拿着梳子想要给她挽发,哪知给自己挽发和给她挽发完全天差地别,笨拙试了许久,直至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也不得要领,反倒将她乌发弄得一团乱,惹得她笑了许久,断断续续地笑着说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事儿啊。 如今许多于他而言稀松平常的事,其实都是他慢慢学来的。 第一次给她送衣裳送物件时,他同样摸不着头脑。 彼时贺文茵对他仍是那般与对下人没有任何区别,他冥思苦想,觉着这般不是办法,最后琢磨许久,决定要送她些东西。 但他二十余年的岁月里头从没想要对一个女子上过心,也不知该怎么上。思考半宿,想着大抵姑娘家都爱好看衣裳与华贵摆件,便当即拍板要送些过去。 可他又不好去问一个姑娘家身量几何,贺文茵也从未为自己制过新衣。 故此,他只好日日在她发现不了的地方蹙眉盯着她瞧,企图估算出她的身量来。 因着办法错得离谱,最后他送过去的衣裳也不怎么合身,反倒因着款式太华贵繁复没见她穿过一次——后来某日闲聊时才知,因着是被送的心意不好拿出去换钱再散掉,那些衣饰全被她收着压箱底了。 彼时他没经历过什么是爱,自然也不会爱人。 于是他只得在那几年里一点点笨拙地学着对她好。 贺文茵不爱吐露心声,于是他便一点点去猜她的喜好。 她身子不好,闲暇时喜欢收拾花草,那或许会更喜欢轻便舒坦的衣裳。 她身上容易发寒,那屋子里头或许便更需要毯子与暖炉,而非华贵的摆件。 她喜欢花花草草,喜欢喂窗边时不时来讨食的雀儿,托着脑袋歪歪斜斜听它们在廊下叽叽喳喳。于是他送了她一对小黑白,又给她的鸟修了鸟房子好叫它们不必被关在笼子里头,叫她看了伤心。 被他一言不发领着去看那琉璃房子那日,是她第一次无奈又喜欢地朝他笑。 于是他便知晓他做对了。 通过这些碎片,他一点点把她那些小小的喜好拼凑起来,然后等待着某日或许也能把那个人拼凑起来,再小心翼翼捧在心上。 让她不再心如死灰,让她对这人世尚且有所留恋。 然后或许可以再对他笑笑,再多看他一眼,唤一声谢澜。 可还来不及更了解她一点,对她更好一点,她便不要他了。 于是后来,他在混沌的梦与现实里为她挽了许许多多年的发,为她制了许多点心与衣裳,将她的花花草草,鱼鱼鸟鸟养得比她自个儿养得还好。 他又一遍遍咀嚼她的话,她所有的仍留在他记忆里的模样,懊恼当初自己为何没能做得更好,又一遍遍去思索究竟如何能做得更好。 她死后几年,他便是这般撑过来的。 彼时,他总是想着,如此这般下来,自己定会是最叫她喜欢的模样了。 这样到了地底,他也能叫她惊喜一番。 可他竟是再一次见到了她。 于是他便想着要竭尽所能对她好。 “……不曾的。怎得这般想我?” 如是想着,语调愈发低沉难过,谢澜矮下身去替她扶正方才无意间弄乱了的簪子,只轻声道, “因着想要给你挽发,所以我便自个儿练了许久。” 可闻言,身前女孩仍只是默然点点头。 他好怕她这般一言不发的模样。 只觉着心被她忽地提起来,谢澜深深吸一口气,深知这答案怕是只会更叫她怀疑。 可细细想来,因着近乎不能自持,他露出的破绽太多,又如何能叫她不起疑? 末了,他只得苍白道,“我当真不曾……” 垂眸望着她和那人紧紧握着的手,又望望那张榻,贺文茵心思仍难以集中在身前的人上头。 ……最初,她觉着,能容忍这人站在自己身侧便是极限。 后来,她发觉这人已然不自觉便牵到了她的手,抱到了她。 而她对此近乎毫无推拒。 现在,她已然和他在床上睡了一觉。 发觉这人不知不觉间便把她的底线一拉再拉,近乎已然要拉到地底去,贺文茵听着胸前那处玩意愈发大得响声,只觉着茫然无措 ……本该不会是这样的。 为何这样? 那人似是温声问了什么,可那心跳声已然要盖过他声音,叫她近乎听不见了。 “去用膳罢?厨下做了红枣燕窝甜粥,给你补补身子。彼时吃些东西,我再同你好好解释,好不好?” “……文茵。信我好吗?” 她怎仍只是垂着脑袋不说话? 发觉自己现下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个合适解释,谢澜近乎仓皇望着她乌黑发顶,不知如何是好。最终,只得近乎以一副祈求怜悯的语气,将自己的真心剖白给她瞧, “我……当真很爱很爱你。” 从你不知晓的许久之前…… 我便很爱你了。 【作者有话说】 前世大概就是一个恋爱脑高岭之花自己走下神坛洗手作羹汤冷脸洗内裤的故事(?) 第52章 求解 ◎他为何喜欢她呢?◎ 直至被被谢澜牵着去用膳,又被安排在他身侧铺了几层软垫子的椅上做好,贺文茵也仍未回神。 她仅仅是瞧着自己眼前那碗粥,盯着里头影影绰绰姑娘家倒影发呆。 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贺文茵也没察觉出自己神色有什么变化。 可她确是觉着……同谢澜在一起时,心里头一直被沉沉压着的石头好似被挪开了一些,叫她可以短暂忘却那些叫人痛苦的过往与那些压在心上的苦楚,短暂看一看他带她看的景色,然后久违地被他逗着笑一笑。 ……说起来,她在这齐国公府统共也没待过多久。可在这府里头笑过的次数,却好似比在生活了十四年的平阳候府中还要多了。 如是想着,再度偷摸望向谢澜,贺文茵便瞧见身侧那人正专注不知从哪弄来一个小碗给她乘汤。 似是知晓她挑嘴,乘完后又不厌其烦地把里头她不爱的枸杞和当归片一点点往出来挑。 ……这些活计他本可以不必做的。 只觉着望着他时心里头传来的感觉愈发陌生地可怕,好似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要从里头长出遮天蔽日的枝叶来,贺文茵茫然垂眸望向桌面,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是喜欢吗? ……在此前,她从没体会过什么叫喜欢——自然,也有因着没什么人值得她喜欢的原因在里头。 何况,她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在长年累月的磋磨里头渐渐冷掉了,任凭那人怎么捂怎么暖,也化不出半分春水来。 可…… 默默望向自己的指尖,贺文茵眨眨眼,莫名觉着眼里发干。 此前冬日里头她总是各处都疼得厉害。可自打那人老妈子一般日日念叨着手炉手套,又把她养在暖房里头后,就已然许久不曾疼过了。 从前,她只觉着好似那般的生活也没什么的。 左右只要给姨娘还了清白名声,再把月疏雨眠安排好,她便可以安心去了。故此也从不在乎疼痛与否,左右到了时候就死,没什么大不了。 可…… 可现下,不知为何,她竟些微有些舍不得起来。 原先浑身不疼的感觉是这般轻快的。 原先……有人将自己放在心上的感觉,是这般叫人觉着陌生,却又忍不住想要接近的。 她只知道,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允许了他的好,又习惯了他的好,渐渐地,已然快要想象不出离了他的好的样子了。 茫然睁着眼,贺文茵只得匆匆塞一勺粥进嘴生怕情绪流露出来。 随后,她便被嘴里唾沫一般的触感恶心到了。 ……黏糊糊的。好难喝。 贺文茵抬眼看去,果不其然瞧见那人笑眯眯瞧着她,因着带了情绪,她总觉着他是一副满肚子坏水的模样。 故此她难免迁怒地没好气一句,“你故意的?” 可谢澜好似没脾气一般任她发火地将她面前粥撤了,又温和将方才乘好的只有挑好肉的排骨汤递过来,无奈道, “当真不是。只是我吩咐厨下给你做些补气血的饭食,御医为你拟的方子上又有这道粥,他们便做了。” 便是说着,谢澜看向手中半分未动的粥,黯然垂眸。 其实他知晓她不爱吃这个。 但这燕窝当真很补,对她身子好处当真极大,他才想着能哄她吃一口也是好的。 必须承认,近些日子她身上不舒坦的模样把他吓得不浅,方才会叫他贪心地想着能在一朝一夕间就把她补回来。 也心知要补身子不得心急,在心里头默默一叹,谢澜再度深深望向贺文茵。 ……都说她这瘦得好似风一吹便好似会原地飞回天上的模样好看至极。 可他不希望她这样。 愈发低声,谢澜只商量着哄,“不喜欢下次便不做了?” 闷闷嗯一声,贺文茵道,“你方才要同我解释什么?” 闻言,谢澜反倒一愣,“你……不曾生我的气吗?” “我生你的气作什么。” 听了他这话,贺文茵垂眸摇摇头。 她只是在生自己的气罢了。 她只是……很迷茫。 现下她嫁给他,那若是不出意外,他们都余生都要绑在一起了。 何况谢澜目前为止,当真是称得上是个近乎白璧无瑕完美无缺的夫婿。她接受他,是不怎么吃亏的。 可她总觉着……她一点也不了解谢澜。 她知晓他是公主之子,知晓他幼时便已然会忍辱负重,知晓他年少时便已然状元及第,随后在短短几年间便培养出自己的羽翼,直至如今已然能同天子的旨意分庭抗礼的程度。 于是相较之下,她分毫不觉着自己与他有哪里相配,值得他这般放矮姿态去捧在掌心里哄,去珍爱。 所以她总是觉着,哪怕被他那般爱着,心也总是落不到实处,生怕哪日他一个不乐意,便可以不要她了。 毕竟他们地位太过悬殊,谢澜不想要她,不过只是一朝一夕的事。 可对她来说,却是万劫不复。 “咪咪~文茵?” 将贺文茵从思绪里头拔出来的,是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奇怪声音。 愕然抬头,忽而冒进她眼帘的是一个黑灰黄相间,肉嘟嘟圆乎乎,满脸写着不高兴的,正眼巴巴睁着圆眼睛瞧着她希望她解救的猫头。 ——是谢澜不知何时抱着猫过来,矮身蹲在了她面前,此刻正挥舞着猫粉色的爪垫轻拍她掌心,弄得她颇是有些痒。 大抵是因着还记谢澜将它数次从她身边挪开的仇,平日里在她怀里逆来顺受,任她揉圆揉扁的麻团此刻颇为不配合他,只哼唧挣扎着要跑。 而将脸躲在猫后头,谢澜只探出个眼睛来,眼尾翘着,挥舞着猫肉乎乎的爪垫,在猫身后以一种夹着嗓音的口吻笑眯眯道, “咪咪咪,文茵今日怎么不大高兴?可不可以告诉我?” 只觉着面前好似一只大狐狸抱着只小猫,还狐假虎威地借人家撒娇,贺文茵登时没忍住噗嗤一笑,连带着语气里不虞也散了许多, “问什么,你还不曾解释梳头的事呢,这位……咪公子。” 于是猫煞是正经地严肃点点脑袋,伸出短短的毛胳膊朝天发誓, “咪咪咪,我当真不曾给别的姑娘梳过头,生生世世都只爱文茵一个,咪,天地为证,咪。” 近乎要抑制不住唇边将要溢出来的笑意,贺文茵微微抖着拍拍猫头,又拍拍抱着它的那人的大手, “嗯,行行行……我不生气,你快起来。再折腾麻团它可要咬你了。” 闻言,谢澜拍拍猫头将猫放到一旁,故作委屈地凑到她身侧,把手抬起来给她瞧。贺文茵细细瞧了半晌,才发觉上头似是有个小小的疤——都快消失不见了。 “瞧,你的猫前些日子给我抓的。”见她果真开怀了些,谢澜便见缝插针垂下眸子委屈极了一般告状, “可我仅是瞧它脏了要抱它去沐浴。” 心知他是要讨要些什么,贺文茵无奈笑道,“你再迟些给我看,这疤都要消了。” 只讨好捧着她手挨到自己脸侧,谢澜不管不顾柔声道,“文茵……你便心疼心疼我好不好?” 他好想一直一直同她贴在一起。 ……换了旁的人家,妻子需日日小心侍奉丈夫,不得在丈夫不允时有失礼节,更不得这般……俯视丈夫。 可在这人身上却反过来了。 他还捧着自己手,一副甘之如饴,只等她垂怜的模样。 如是想着,贺文茵默然垂眸,手指微微一蜷,下意识便要去掐掌心。 随后,她指尖便被那人抚抚后轻柔分开,只按在自个儿脸侧上头不动弹了。 感受着手下温热触感,她只得艰涩极地低声开口,“……谢澜。” 那人只笑着温和瞧她,“嗯?” 此后许久,贺文茵都不曾言语。谢澜也不急,只留恋至极挨着她冰凉掌心,又伸手去给她按腰上穴位。直至手指近乎要挨到腰迹,贺文茵方才垂着眸子,自言自语般低低启唇, “你……为何喜欢我呢?” …… “主子——” 廿一本不想进来的。 从门外瞧见那隐隐绰绰的二人影子,他便知晓这是在做好事。 他又不是痴呆!以他这死人主子如今的疯魔劲,他若是此时进去,害得贺姑娘不愿同他亲热了,主子不得把他五马分尸再剁成肉臊子喂狗吗? 可—— “烦请这位大人通报一声。”他身后,一身着宫服的姑姑催命般温温一笑, “念着国公婚假后贺夫人一人在这齐国公府里头怕是会孤单,陛下特派了这位姑娘来同她当个姐妹,一同作伴的。” 再瞧一眼那姑姑身后一个娇俏靓丽,瞧着便是哪家贵女的姑娘,廿一只觉着心下连着脖子一凉,好似死期将近了。 这送的哪是什么作伴的人,送的分明是催他上路的送命符! 再度望向那里头迟迟不曾动弹的影子,廿一一拧脖子,心一横,终是通报一声,方才畏手畏脚缓缓打开了屋门。 瞧着里头方才起身的主子阴沉沉的似是要杀人的面色与一旁早已跑掉连个衣角都看不见的贺姑娘——现下该叫夫人了,廿一心里叫苦连天,只恨苍天不开眼。 天可怜见的,皇上的人,他谢澜惹的起,他惹不起啊! 果不其然,那死人连过来见宫里的人也懒得,只要杀人一般阴沉沉一句, “何事?” 再一瞧被自己挡在身后的那两个女人,廿一当真觉着要完。 这该死的黄袍老头,是不是就看不得这煞神娶了贺姑娘后彻底安分下来,连带着他们作下人的也过几日安生日子? 于是廿一畏惧道, “还是姑姑来罢?” “有劳了。” 许是那姑姑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见他这般,也知从容上前一福身,便挂着笑道, “章姑娘,还不速来见过国公。” ——贺文茵方才听着声响从那帘子后头微微探出脑袋来,瞧见的,便是那女子朝着谢澜微微下拜的情景。 她行着妾室礼节,只温婉道, “小女章莞,见过国公。” 第53章 纳妾 ◎他哪里会纳妾呢。◎ 贺文茵默然收手回到房里头时,月疏正扒着那帘子的缝做贼一般瞧着外头,瞧那姑娘已然行礼下去急得直跺脚,慌忙转头过来瞧她, “姑娘!你不急吗姑娘!” 然而,贺文茵却只没事人般笑笑,“你怎么过来了?” 这两个小丫头这两日自告奋勇要替她整顿嫁妆,已然忙了许久不曾见人影了。 闻言,月疏地垂下脑袋去,声音也骤然低落下来, “雨眠说姑娘今日来月事,我才想着要来看姑娘的。” ……其实是,雨眠方才火急火燎告诉她,道姑娘好似对国公动了心,她才不知所措赶来见她的。 她想告诉姑娘,若当真喜欢便莫要怕,她同雨眠会一直为她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 可现下这究竟? “我急有什么用呢?” 心平气和地回了月疏方才的话,她垂眸回到床边缓缓坐下,瓷人一般静静道, “事实便是如此。我确是个不好生养的,而国公确有爵位要继承,咱们总不能不让他纳小妾吧?” 雨眠不可置信瞪大眼望过去,“可姑娘你说过……” 贺文茵语气毫无波澜,“我是不喜欢和别人共侍一夫。” 可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 便是她在的现代社会,为了生儿子离婚再找的男人也比比皆是,更别提古代,绝嗣可称得上是大罪一桩,主动给丈夫纳妾的女人可是要立贤妇牌坊的——虽然她并不想要就是了。 更何况她贺文茵什么都没有。 她纳什么去和“规则”较真? 只是……她虽然自己没什么生的念头,但还得为两个丫头着想。她想趁谢澜的感情还没散掉之前给她们谋个去处,再把当年的事查出来,这样死也能死个干净。 ……这般一来,为姨娘查那事的速度得快些了。 “……我就是想着。”瞧着她仿若对何事都不关心的漠然神色,月疏不知所措,只觉着心上一抽,声音低低抖着, “姑娘的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呀,便有人要来抢你的位置了。” 闻言,贺文茵只抚着床罩子上头交颈鸳鸯,垂眸不语。 是啊。 这些天在齐国公府的生活远比她曾经预想的婚内生活要好。 她是听闻过这个时代正常的女子婚后生活是什么样的。白日丈夫走时需伺候长辈,需缝制衣裳,需料理家中大大小小所有鸡零狗碎的事务,夜晚丈夫回来还得伺候丈夫,直至睡下也难以安歇。 相比之下,她现下婚后的日子宛若一场丝毫不现实的大梦。 好似什么都不必再担心,什么都不必再为之难过。 因为谢澜只在乎她开不开心,今日身子有没有好一些——甚至会因为她某日胃口稍好了些便露出难以忽视的喜色。 这份令人无法忽视的珍视与喜爱甚至让她十几年来也不曾动过的心,在方才他抱着猫哄她时,忽地好似活过来一般跳了一下。 可细细想来,现下这般的展开似乎才是正确的。 正如梦总是会醒,身份贵重的男子总是要配一个处处都好的贵女,方才算得上圆满。 而不是她这般,身子仿若一个吃银钱的无底洞,阴晴不定,因着一句话便能患得患失,缺爱却安全感,出身普通,什么大家闺秀都比不上的姑娘。 这……似乎才是,“正常”的。 再度遥遥透过帘子望向那张小榻的方向,脑内满是那人今日撒娇求情时的神情,贺文茵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闷闷的难过来。 ……那张榻,还不曾用过呢。 但想必很快便要被弃置了吧。 默默缩回脑袋不再去瞧,贺文茵只垂首轻声道, “月疏。” 月疏忙凑过来牵着她手答应,“姑娘?我在呢。” 此后沉默许久也不曾言语,直至外头交谈声都小了些,贺文茵方才低低念叨, “能不能帮我传个话,叫外头的人把我那份膳撤了?我有些乏了。” 月疏担心瞧她,“姑娘不用膳了?可这……” 只闷声摇摇头,贺文茵将手手扶到谢澜方才给她插好的簪子上,犹豫半晌,方才轻轻拆了下来,重新放到那匣子里头盖好。 随后又叫她出去。 待到月疏从另一侧小道回来时,她已然换了寝衣,拉了床帐子,在里头闷声睡下了。 椅子上还放着原先铺着的崭新的鸳鸯锦被。 …… “起来。” 见她盈盈下拜,谢澜只瞧也不瞧,便冷冷望向一旁姑姑,轻呵道, “我竟不知,陛下何时竟是有了插手他人家事的爱好了。” 只觉着被这句说得连面都要挂不住,姑姑险些挂不住面上笑意。念着陛下吩咐,深深吸一口气,她方才重新挂起笑来道, “国公现下便急着回绝,不再问问么?” “菀儿出身江南章家,也是名门大族之后,更是当今贵妃的亲之女。何况她性情温婉贤淑,想是定同贺——” “贺夫人”三字还未曾吐出,她的未竟之语便被那人以一种极可怕的低沉语气生生打断, “凡事我不爱说第二遍。” 被谢澜周身气息压得近乎连话都要说不出来,那姑姑只得满身浑身冷汗望向那人,听他沉沉开口, “回了陛下,道我此生不会再纳再娶,叫他收了这给我塞人的心思。” 见这事近乎要黄,偷摸瞧着那连半句话都不敢说的姑姑,再一望她面前那人,章莞一咬牙,径自上前,又是一行礼道, “……小女不求名分。只是……听闻贺夫人身上寒凉,想是难为国公诞下子嗣。小女愿……” 不知说错了什么话,只觉着身前那人浑身骤然冷下来,压得人近乎双腿发麻,连头也不敢再抬起来,她只瞧见一双黑色长靴一步步逼近过来。 紧接着,那人遥遥传来的声音便忽而带了些莫名低沉,近乎笑意的森冷语调, “……你说她什么?” 便是此时,一个丫头低头抿着唇,直直从那里间出来了。 那靴子的主人似是顾不得她,忙骤然换了口气,以副……孩童犯了错般不知所措的口吻,近乎慌张地发问, “文茵怎样了?” 月疏只换了性子一般平静道,“姑娘睡下了。道她不想用膳,叫人将她那份膳撤了。” 思及她那身子,谢澜神色一黯,忙恳切问, “这……她睡着了不曾?若是不曾,叫她稍待可好?我去吩咐厨下给她做些甜口点心与糖粥,午膳哪怕用点心也比不用——” “不劳烦国公,姑娘已睡熟了。” 只谦恭垂首,月疏低声道, “只是国公若是有事需商量,可否移步府内正堂?姑娘睡时一惯不大踏实,动静再大些,只怕会扰了她安歇。” “……我知晓了。劳烦姑娘。” 没再理身后失了魂魄般的男子,月疏一福身,便出了厢房正门。 不可置信听完了这番对话,章菀愣怔盯着那铺满毯子的地,只觉着脑内一团乱麻。 ……一个下人,为何狂妄成这般模样?随着嫁过来不曾改口叫夫人也便罢了,一个对着她和这姑姑这般冷待的人,竟是对着一个丫头低声下气? “姑姑还请回罢。” 骤然放低声音,谢澜平平一抬眸,四周便骤然有阵阵剑刃出鞘之声凭空响起, “想是姑姑也不愿我的人送姑姑回去。” 没去管那抖若筛糠,被人架着离开的姑姑,谢澜复又折返回去,给章菀一个眼神也懒得, “至于你……” 抬眸冷冷扫过,目光触及方才贺文茵正要用的排骨汤时一顿,谢澜目光复又极快地,更冷地回来。 只觉着望向自己的黑眸中满是森冷杀意,章菀方才发觉自己已然险些要跪倒在地, “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不曾发生。还可以给你寻个京城外的好人家嫁了。” ……什么? 愣怔望向那人,紧接着便被那眸中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吓到,她方才明白他话中意思。 ……他要她从此封口不言今日之事,安心去做其他人家的夫人——大抵是远离京城的外派官,一辈子便要扎根在那了。 而后她此生大抵都会被许多眼睛盯着,若她此后再犯,哪怕是说一句漏嘴,恐怕都是性命难保。 她在家中不受宠爱,听闻陛下需他家出一个姑娘去国公府时,便动了歪心思——不过是听闻国公正室夫人乃是个极好相处的,想要为自己博一把罢了。万一诞下子嗣,还有什么要不得? ……可他为何不对自己动手? “国公为何……” 谢澜再也懒得同她废话,只沉声吩咐, “请她下去。” …… 这般处理,贺文茵知晓后,大抵便不会觉着他手段可怕,要生他气了罢? 轻手轻脚掀开帘子走进那安静内室里头,谢澜不多时便发觉夜里头被他睡过的那床锦被与床罩子已然被贺文茵齐齐整整叠好放在了一旁。 女孩也不知自个儿从哪寻来另外一床被子,便自顾自睡下了。 ……同他生气也不瞧瞧被子究竟是不是厚了些。 无奈瞧着那本装着是预备着万一她病要给她盖的厚被的箱笼被打开,谢澜亲手亲脚掀开那帐子,又替她焚好安眠的香,方才坐在床边细细瞧她。 ……也是。昨夜折腾许久,来月事她又本就身上犯乏,方才又心绪波动,先下睡下……大抵也是正常。 贺文茵心思重,偏生凡事又不爱开口,是个锯了嘴的小闷葫芦。许多难过不悦只闷在心里头,最终方才淤积成病,将她磋磨成了那般样子。 因着这个,他本该将她加倍小心地好好捧在心上,不叫她有丝毫难过才是。 ……可今日这事,大抵是惹她伤心了罢。 “……是我不好。”轻轻抚着她紧蹙眉尖,谢澜低低道,“醒后你罚我好不好?我怎样都受着的。” 贺文茵不曾回他,只一副睡得极沉得模样,将整个人闷在被子理头,漏出一点眉尖尖来。 思及她会闷,他伸手过去想要稍稍把她从里头扒拉出来些。可似是感受到他身上气息,那水粉色被子卷只往里头滚了又滚,便直直滚到床铺最里头去了。 ……分明从前还会自个儿来枕着他掌心睡的。 见状只觉着心上抽痛,谢澜低低道,“这床被子厚,闷着会梦魇的……文茵,我不做什么,只替你掀开透透气罢?” 被子卷团成一团,不理人。 ……早知如此,便该如上一世一般,早早将那老东西杀了才是。 近些日子沉溺于与她在一处。如今一想,有些事大抵也是该放上议程了。 默默伸手过去将那被子掀开露出其下泛白小脸,谢澜抚了又抚那无论如何也抚不开的眉,眸中寒意一闪而过,随后又将它小心翼翼藏起来,只黯然不语。 虽说心知这事大抵他竭力解释一番,也能将她哄个七七八八,不至于从此同他生分,可…… 他克制不住地想要更多。 想要牵着贺文茵的手,想要将她一直圈在怀里。 他再次回忆起了抱着贺文茵度过的昨夜。怀中的人分明瘦得要命,却像是千斤重一般,将他这些天始终悬着的心牢牢拽回了地上。 := 叫他竟就那样睡着了。 醒时,瞧着她偏爱自己的模样,他竟是忽而升起一个念头,想要问她能不能从今往后也同她睡在一处。 只抱着她,不做什么。 他知道,依着贺文茵的性子,她八成会答应他想要的。但他仍存着一丝见不得光的贪念,想要她可以自己说出这句话。 想要她也有一丝喜欢他。 不必有他那般的多——若是他的爱有传闻中那如何也没有尽头的海那般多,那贺文茵只需有一小瓢便够了。 只需那般,他便会高兴得发狂。 他想告诉贺文茵,自己如何会想要纳妾呢,能再见到她已是自己万世都求不得的幸事, 他唯想求贺文茵莫要再丢下他。 转而捧着那双冰冷小手缓缓摩挲,谢澜许久也不曾动弹。 ……一个生气,她便不要他了。 这叫他哪里又再敢奢求些什么,再惹她生气? 这事后,只要她还愿意瞧一瞧他……愿意,仍稍稍对他倾注些不一般的目光。 他便已然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说】 小贺真罚他他又要爽了[化了] 第54章 剖白 ◎他永远会等她迈出她的那一步。◎ 冬日里,天色总是黑的早。加之昨夜折腾许久,贺文茵再度朦朦胧胧睁开眼时,屋里头天色已然昏沉了——现下大抵是申中的模样。 不知何时,屋里那她睡时已然快没了味道的熏香被换了新的,那股雨后竹林一般的气息仍萦绕在她鼻尖。她腰间还被放了个艾草包——仍是热的,大抵是刚换上。 但谢澜不在房间里头。 安静瞧着这屋内那人留下的一切痕迹,贺文茵默不作声,只轻轻掀开了床帐子。 她是知晓他来过了的。 彼时他来前,她心绪激荡,无论如何也入不了眠,只不过是闷在被子里头自欺欺人而已。至于谢澜来时,她属实疲的很,又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索性便窝到被子里头装睡去了。 可大抵是他那香的功劳吧,便是这般情状,她竟也不多时便当真睡着了。 以至于她也不知晓那人是何时才走的。 瞧着床边还有人来过的压痕,贺文茵混沌着头脑起身,脑内一团乱麻。 ……这便陪他那新人去了? 忽而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她愕然抬头,不可置信从镜中瞧了自己一眼。 不对。 她怎会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是这种破事? 气急败坏又慌忙把那人从脑内赶走,贺文茵在房里头兜兜转转勉强冷静许久,才想起另一件事来。 方才,她又做了一场怪梦。 梦里头,她仍是瞧不清自己的脸,也控制不住自己身体。 只觉着自己好似极是平静地在给盆花浇水,后头似是有什么人阴沉沉盯着自己瞧,眼神近乎要把自己刺穿掉。 “……国公爷已然在此处盯了我快半个时辰了,不累么?”被那人盯得属实没辙,她收拾收拾袖口方才沾上的尘土,也不去瞧后头,只无奈开口, “有什么话便说好了。” 可她这话出去后,后头并没有回音。 于是她再度轻轻一叹,“国公爷今日穿的是蓝色圆领袍罢?我都瞧见袍角了。” 这话不曾说完,谢澜便默不作声出现在了她身侧。 他面上神色是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是种漠然,却又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漠然的面皮下头长出来的神情。 ——平静的很,可眉梢却微微垂着,眉心又轻微紧蹙在一起,似是极其不解的模样。如此这般又盯了她半晌,他方才莫名其妙开口, “好看么?” 她瞧也不瞧便随后恭维道,“国公爷芝兰玉树天潢贵胄,自是穿什么都好看的。” 后头那人也不答应,只仍那般沉沉看着,叫她觉着发毛,浑身起鸡皮疙瘩,只得硬着头皮再问, “国公爷有何话要讲?” 谢澜一开口便叫人一头雾水,“你不说些什么?” 她莫名其妙,梦里的她却好似明白了什么般,只轻轻笑笑,便转而去收拾起给鸟的鸟食,闲聊一般启唇, “国公爷娶妻,自是极好的。只是我身无分文,搬出去还要些时日,便再叨扰几日了。” 语毕,谢澜面上仍是那般冷,可语气中终是带了些她熟悉的,稍稍委屈的意味, “……我不是要赶你走。” 于是她哦一声,转而小心提起裙摆进了鸟房子。 那人似是终于等不住了,默默盯着她从院子外头到鸟房子里面,鬼魅一般,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跟着,许久才瞧着她眉眼弯弯同鸟儿说话,低声道, “……你……不说什么?” 她摸摸鸟在她掌心里蹭的头,歪头轻声,“啊……国公是要将这两只鸟讨回去?” 此后,谢澜默默盯了她许久。 直至大抵是觉着她确是什么也无法再说出来,方才大步流星走了人。便走着,风里还传来带着些许不悦的几声, “……我不娶妻。” “……我也不赶你走。” 说完这话,他又沉着脸又折回来看,见梦里的她仍是无甚反应,方才再度走人,语气里满是不解的别扭, “你便在你院里待着罢——” 此后,她那梦便醒了。 ……这许许多多次梦见他,还有理有据,逻辑清晰,究竟是什么缘故? 觉着梦里谢澜不像现下的谢澜,贺文茵再度坐回床上,蹙眉遥遥望着外头摇曳雪影沉思起来。 倒更像是…… 若她不曾记错,单看面貌与举止,这人在梦里的模样倒是极符合她此前听闻的,对谢澜的印象。 ……可她梦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心知穿越的事都能有,这世上再有奇葩也不足为奇。可那究竟是……未来?平行时空?还是…… “啊……文茵?醒了么?腰上疼不疼?” 思绪被忽而进来的那人疏忽打断,贺文茵只得默默抬头。 谢澜换了身衣裳——又是身她不曾见过的,金线银线交织绘成竹叶模样的绿袍子,倒是俊朗至极,花枝招展得厉害。 他怎得在这? 只觉着睡梦里与现在这个谢澜孑然不同的谢澜模样交织在一张脸上,贺文茵登时一阵头晕,半晌不曾回了他。 “怎得了?是不是梦魇?” 眼瞅着那人自来熟坐过来,修长指节要挨上她眉心去替她揉,她方才微微侧头躲过,轻轻道, “没有的。” 大掌无措在那处停留一阵,谢澜方才将其默默放下,“好。改日给你换另一种安眠的香试试罢?说不定会好些。” 贺文茵闻言,仍只是垂着脑袋嗯。 见她这般模样,眸中神采骤然一黯,谢澜只小心翼翼去一丝丝抚她发梢,语气低而轻地启唇, “……文茵。” “今日之事,是我欠了考虑。我应当早些同你说的才是。” 闻言再度哦一声,贺文茵心不在焉瞧着那不远处交颈鸳鸯床铺,心下自讽。 说什么?早些同她说了他要纳妾替他生子,还是早些同她说了要再纳个平妻? 反正她嫁过来了,早说晚说有什么不一样?他要做什么她还能拒绝不成? “那位姑娘我已然叫人送走寻了人家。”可谢澜却不如她所想地缓缓道,“往后也绝不会有这般事发生。” 闻言,贺文茵方才抬起眸子来疑惑看他, “你……” 心里头说了那么多,可当真要同眼前这人说话时,她却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要问什么呢?当真送走了没有?他如何保证以后都不会有? 方才,她那句“当真”险些便要出了口。 可她当真觉着讲这话好似什么……好似什么吃了醋同他闹脾气一般。她……她怎得会有这般的想法? 如是想着,贺文茵眸中一片茫然,只默默攥紧了手下毛毯。 当才,她的第一反应,竟是当真送走了没有。 ……她怎么了? 为何会这样? 她分明……分明已然告诉过自己许许多多次,不能对他怀有太高的期待,不能……不能太过在乎他。 可为何现下已然会控制不住地想他? 思绪流转间,她身侧谢澜仍在同她温和极了地念叨, “至于子嗣……我们不是已然有孩子了么?” 一头雾水抬头望向那人柔和笑脸,贺文茵愈发茫然。 瞧她模样低低一笑,谢澜伸手过去,将把不知何时进门又跑到了床边,一个挨一个探头探脑看里头形状猫扒拉过来,一手一个抱着,笑眯眯地给她瞧, “来,喊娘亲。” 只见他怀中一猫耷拉着胡子,皱着眼睛,极其不高兴地咪了一声。一猫似是心情好极,喵喵喵撒娇般连着喊,贺文茵无奈笑笑,“……你别闹。” 此后,没去看笑眯眯的大狐狸与猫,她攥紧掌心,艰难扭过头去,轻声道, “……你要的很多东西,我自知给不了。故此,若要……纳人,我不勉强。” 她在心里预演过许许多多这般的场景——许多还不如今日这般。 可为何说出这话仍会如此艰难? 一字不落地垂眸听完,谢澜敛起神色,轻轻过开扒拉她掌心,低声垂眸道,“是不是生我气了?” “谢澜……我方才的话是认真的。”贺文茵只侧过脸收回手,逼着自己平静下语气道, “若你心里头不是这般想的,那也不必哄我。我知晓无后是件大逆不道之事,自然也不能要你强行迁就于我。” “我自也是认真的。” 随后,她听得那人微微一叹。他也不强求她去瞧他,只自手中静静递过来一个小匣子,神色晦暗道, “打开瞧瞧?” 伸手轻轻掀开匣盖,见那匣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纸页,近乎要溢出外头去,贺文茵再度定睛一瞧,整个人登时便不知所措起来。 ……匣子里头是许许多多的地契。 其中许许多多是京城玄武大街的铺子——近乎占了那寸土寸金的地段的一半。还有不少地契是位于京中最繁华地方的宅院的,也充数一般被塞进了里头。 ——张张件件,署的全是贺文茵的名字。 “若我哪日再收了旁人,做了负心汉,这下头还有张我今日去官府签的契。” 心下震颤,只恍惚间,贺文茵只听得谢澜连语气都不曾变换,仿佛是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般温声道, “那时官府会将我一概家产全部判给你。彼时我若是流浪街头去了,你也不必心软管我。” “你——” ……这人……怎么这样? 抖着捧着那匣子,小心翼翼去顺着他指引去翻找,贺文茵果真发现最下头是张盖了许许多多章的契约——上头清晰按着谢澜的印。 虽说若真事发,大抵她还是不占优。可那宅子铺子是实打实的——这大抵也是他家财中不少的部分了。 这是他多少的心血? 仓皇转身望向仍是笑眯眯的那人,贺文茵捧着那匣子,一时间只觉着好似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只得喃喃, “……这……太贵重了。哪能……?” 谢澜却只安抚般拢住她抖着的手,边不厌其烦去一遍遍抚,边轻声道, “不是说过么,我的便是你的,那写谁的名字都无妨。若你感兴趣,待你身子好些,你还可以挑些喜欢的铺子自己经营着玩。” 少时有段时间,他确是为这些而着迷过。可当真将那流水一般的权势与财富握到手里头之后,便会发现其实也不过如此。 ……可唯有贺文茵是不一样的。 因此,前世近乎摄政的位子,滔天的财富与权势,他都可以为了她一概不要,这些算什么? “……当真?” 只觉着眼前那匣子上花样都失了真,贺文茵低低又问一遍, “谢澜。你的话当真吗?” “文茵。”谢澜最终只得垂下眼睛,竭力克制语气中的低沉,“多信任我些……好吗?我不是会食言之人。” 谢澜眼睫细密,比起女子来也不遑多让。他本是锐气的长相,但此刻它们就这般垂在了平日里神采奕奕的眸子上,和着低落的语气,竟显出几分可怜来,莫名让贺文茵也觉得有些难过。 可为什么呢? “谢澜……我……” 惶惶然瞧着他笑脸,贺文茵捧着手中匣子,末了只得咬唇轻声道, “……谢谢你。” 谢澜无奈一叹,复又笑眯眯道,“莫要咬唇……若是谢我,便抱抱我罢?我想你了。” ……又来。钱也不要铺子也不要,就为了讨要个抱?就那么爱抱吗? “……分明都在一处,你怎得就想了?” 最终闷头把自个儿靠了过去,感受着近乎要把她包住的柔和暖香,贺文茵垂着眼,瞧着手中匣子低声喃喃, “抱歉……我讲不出旁的。若你后悔了的话……只是,给我考虑的时间好吗?我……” 那匣子分明不重,可捧在手里只叫她觉着沉甸甸的,又烫手,甚至想要丢下去。但她偏生由不自觉搂得极紧,生怕它掉下去一般,哪怕硌着胳膊也不愿松开。 她不知晓要如何对待这些。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过。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收到这般沉重的心意,感受到他日日夜夜口中念的“爱”是何分量。 可谢澜偏生就这般轻飘飘地给她,又轻飘飘地许下承诺,好似这些对他而言都一概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她有没有开心些一样。 ……好似,重要的…… 只有她。 身子微微颤着,贺文茵仍是不知所措,只愣愣靠在他怀里头,险些便要滑落到床上。 “无事的,文茵。” 把她揽到怀里头抱好,谢澜垂眸亲亲她发尖,只温和道, “我会永远等着你。” 瞧着怀中姑娘,幻想自己已然亲吻了她的眉间与耳后,谢澜满足般一喟叹。 他愿意等她。 ……只要她还愿意爱他,只要她还活着。 那他就愿意不停朝着她的方向过去,哪怕她后退,她站着不动,不知所措也没关系。 他永远会走过去。 ——然后等待她迈出她的那一步。 【作者有话说】 或许会没人发现所以提一句,这里蓝衣服是初见那天小谢穿的,绿衣服是他后来以为小贺最喜欢他穿的[墨镜]为老婆费心思打扮的一生 第55章 遇人 ◎她好似不知晓该做些什么。◎ “文茵?” 谢澜笑眯眯凑过来同她说话,乌黑发丝晃晃悠悠拂上她额间时,贺文茵方才从床上迷蒙睁开眼。 他大抵是正坐在床边矮身下来,怎么看也看不够一般瞧着她。因此,替代床帐子映入她眼帘的便是他今日穿的身银白圆领袍——映着窗外的隐约雪色倒是好看得紧。 ……她发觉这人就没件一样的衣裳。 无奈瞧自己身上凌乱寝衣一眼,极快地把手边锦被往自己身前一拉再拉,贺文茵没好气瞥向那双弯弯勾起的黑眸, “谢澜。” 装作不知晓她是何意思,谢澜只大猫被挠了下巴般带着笑意轻嗯一声,便自来熟地便要拿起一旁梳子过来,在床上替她挽发。 见这人大有同她在张床上纠缠到天荒地老的架势,贺文茵板起来脸把他手推回去,“我方才醒来。” 于是谢澜轻笑着哦一声, “怎的了?” 闻言没好气斜斜瞪他一眼,见那人仍是一副黏黏糊糊的模样要摇着尾巴凑过来,贺文茵只得拉开锦被把自己埋到里头,闷声道, “我还不曾换衣裳!” “那便不换了?”谢澜好脾气极了一般地同她那被子团商量,勾起眼尾笑得漂亮, “左右现下是同我在一处的,不会叫外人瞧见什么去。” 没好气伸出只手把这连连委屈着说你推疼我了点人推出去,贺文茵将脑袋探出锦被,甩甩脑袋,方才稍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手上迟钝换着衣裳,瞧着窗外头迷蒙雪色,她半晌也不曾回神。 那日那事后,近些日子以来,谢澜便就是这幅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放完年假他便要去上职的缘故,他近些日子越发黏黏糊糊得紧,恨不得能将自己挂到她裙带上日日夜夜同她贴在一处才好。 ……那事后,她近些日子,也再没做过那怪梦。 那日晚间,她无论如何也入不了睡。可细细推敲了许久,也没推敲出那梦究竟会是什么。除去面容外,梦里谢澜一丝都不像谢澜,自己……倒更像是从前的自己。 这梦究竟会是什么? 谢澜……究竟知不知情? 若是知情,那他对她的情感……正是因着这个才有的? 因着这想法,她这些日子来无数次试探过谢澜,可谢澜的回答总是滴水不漏——他总能寻到个毫无问题的理由将她的问题诚恳至极答过去,随后又是一同胡搅蛮缠,叫她再想起那事时,已然是许多时间过去,再也无从问起。 恍惚瞧着外头院落里已然有人在装扮国公府的园子,贺文茵方才迟钝在心下算了算日子。 ……不知不觉间,竟是已然是腊月初了。 在这个时代,已然将近年关。 细细算来,这是她好几年来第一次过年。 前些年头,因着炭火的缘故,她染了风寒,许多个除夕夜都是迷迷蒙蒙躺在春山院冷冰冰的屋子里头,听着平阳侯府里一阵接着一阵的烟火声音度过的。 而去岁,好容易不曾病了,却被老太太寻了个由头在雪地里头罚跪,之后便果不其然病了。 于是她病得连烟火声也不曾听到过,昏昏沉沉再度从床上醒来时,已然是第二年的春末。 再度望向外头朦朦胧胧人影,贺文茵默然垂下脑袋来,黯然一叹。 ……这么些日子过去,她叫雨眠去问的那事现下仍没有回音。 等待消息的时日里头,她也试着叫两个丫头去往平阳候府里头打探消息,可那事本就久远至极,年纪稍稍小些的,怕是都不知道余姨娘姓甚名谁。而再往上头,她们便难以买通了。 ……姨娘的事也是,谢澜也是,这事那事,都越看越有鬼,但偏生什么都查不出来。 “——怎得又掐自己?” 神志被不知何时进来的谢澜骤然唤回,贺文茵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也不知这人一天到晚是不是光盯着自己瞧。 于是只垂着脑袋望着他那牵过来的手瞧,复又跟着他去了外间用膳,贺文茵全然心不在焉,连听他说了些什么也懒得。 ……话说回来,又到了供稿的日子了。 今时不同往日,现下她倒是闲得很,脑内没几日就把这次要供的稿内容几何想好了。可当真要落下笔时,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大抵是因着她有些许迷茫,故此书中人物也会踌躇不前罢。 嫁人后,她的日子似乎便一直是这般模样,每日同谢澜黏糊,此后休息,用膳,养身子。 不必再多想些什么,却也不再做些什么。 ……说起来也怪,这分明是她从前梦中的日子。 可她总觉着这般的生活缺了什么。 桌下头,谢澜仍在牵她的手晃啊晃,“今日想去园子里转转吗?” 瞧着那被端上桌的汤羹里头倒影,贺文茵许久后方才摇摇头。 “用过膳,我想出门一趟。” …… 齐国公府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地带,离洪武大街极近,细细算去,也大抵只有半柱香的路程。因此,谢澜说要叫马车送她去的时候,贺文茵果断拒绝了。 几步路而已,用得着马车吗? 可见她执意拒绝,那人却一副担心得要命的模样。出门前,还将她拥在门口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千万不要贪凉,一定要抱手炉,将平日里头讲厌了点话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方才肯送她出门。 因着在府里待得有些不知春秋,贺文茵在院落里头的时候还不解其意,只觉着这人又啰嗦了不少。 可直至方才出了门,被迎面刮来的冷风吹得一个哆嗦时,她方才意识到,现下当真已然是冬日了。 大抵是因着近些日子连着下雪,路边刚才被扫过的雪不多时便已然积得极厚。方才化开的雪风打着转不停往人脸上刮,直叫贺文茵半晌才回过神来。 ……在齐国公府里头尚且不明显,可到了大街上,便方才发觉当真是冷的。 ……冬日啊。 贺文茵抬头望去。 日头仍正正在雪白天上照着,可却全然不曾有半分暖意,曦光落下的地方也仍是厚厚积着雪。 ……说起来,近些年来,冬日里好似是一日更比一日寒凉了。 小心翼翼搓手暖暖脸,月疏心不在焉望着路边积雪,缩着脖子问她,“姑娘想去何处转转?想不想去玩雪?” 一眼便瞧出她是想去堆雪玩,贺文茵无奈拍她一下,摇摇头道,“现下太冷……交了稿便回罢。” 将平日里要走半柱香的路生生走出来快一柱香时间,她们一行方才到了那人满为患的书铺。 贺文茵只抬眼一瞧,便望见了个有些眼熟的人影。 那人生得极高,穿着贵气,站在一群穷读书人里头倒是显得极为鹤立鸡群。只不过因着面上满是不悦的缘故,贺文茵想了许久,方才想起他是何许人也。 一段时间不见,这赵宣佑倒是换了一番模样。 她本就不大认脸,一番思考下去,不知不觉间已然同他分开了不少距离。 只不过那番话后,他们早已连朋友也做不成,她倒也不愿同他有牵连便是了。 于是只无奈摇摇头,贺文茵侧过脸去一叹。 ……今日当真是流年不利。 等等…… 目光忽而扫到过衣衫褴褛,弓着腰的身影,贺文茵霎时间便愣住了。 他身侧的小厮,似是正在训一个……模样贫苦至极的老人? “……还望公子明鉴!小人……小人当真不曾……” 心不在焉听着那老妇人断断续续的话语,赵宣佑只觉着耳根子要起茧子了。 他今日本就极为不悦,谁知还碰上这破事! 不……大抵说,自打娶了那吴姑娘后,他心情便一直不曾好过。 自小便自个儿一个人住的地方忽而住进了个女子,想来便麻烦得要命。他父母还要他善待她——他不喜欢,要他能如何善待?于是便只得当个神仙捧着,一丝也不敢怠慢。 今日,分明下着雪冷极,她还非要他陪她出来看个劳什子雪景。 也不知洪武大街上人头究竟有何可看,她拉着他逛了一个又一个铺子也不歇,又非要说首饰丢了要他去陪着找。 他烦得要命,只得出了那满是脂粉味道的首饰铺子透透气。可恰是此时,他的小厮说有人瞧见是这老太偷的,将人押了过来。 人证确凿,又只想尽快了结了这事,赵宣佑便任了那小厮去寻东西。 “不是你还能是谁?”望着跪在雪里的人,那小厮只厉声道,“速速将我东西还来!否则别怪我搜身!” “平白便说人家偷了东西,公子可有实证?” 忽地,一摸水粉色撞进了赵宣佑视野里头。 ……一段时间过去,她梳了妇人发髻,身量似是也高了些,整个人瞧着都同初见时不同了。 ……叫他近乎快要认不出她的模样来。 骤然攥紧拳头,忽而听得身后女子声音悠悠过来,赵宣佑只觉心下一团乱麻。 “小将军!哎……你怎得不听我说话啊?那首饰方才是落在店里了,我喊你你也不……” 不管一旁纠缠两人,贺文茵只侧身过去望向那老妇,将手里头暖炉递过去,轻声发问, “您还好么?” 老妇好似耳朵不大好,许久后才愣着碰了碰那手炉,“……多谢姑娘。” 瞧她模样,听她口音不似是京城周边人士,再一瞧这四周天寒地冻,贺文茵不由得皱眉发问, “此时天寒地冻的,您上京来作什么?您家里人呢?” 老妇人哆哆嗦嗦,“……我来……我来寻我家姑娘。” “我同她许多年不曾见了……”说着,她颤巍巍从腰间几块破布缝成的挎包里头掏出张泛黄小像来,抖着手要递给她看, “我只记得……她婆家似是飞黄腾达了,她便跟着婆家上了京。” 觉着那小像好似有些眼熟,贺文茵眉间骤然一紧,忙接着问,“那您姑娘婆家姓什么?” “姓……” 老妇人似是已然有些痴呆,许久后,才抚着那小像低低道, “好似是……姓贺。” 第56章 浴室 ◎他推开了浴间的门。◎ 听了那话忙凑至贺文茵身侧去瞧那小像,雨眠目光骤然一变,“姑娘……这……” “雨眠。”只定定瞧着远处积雪,贺文茵低声道,“你记性好……你瞧瞧,这像不像那位大夫人?” 再度细细一瞧,雨眠确定地点点头,“……似是有八九分像。” 好似听不见她们的话语,那老妇只抚着那小像上的脸,仍在喃喃自语。道说京兆伊不管寻人的事,自己混进首饰铺子里是瞧着里头贵人多,或许能碰见一二,方才过去的。 另一侧,心思全然不在那老妇,赵宣佑目光投到贺文茵面上后,便好似黏住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再移开。 ……几月未见,她面上似是更康健了些,人好似也长开不少,只叫人越发觉着清丽得厉害,愈发地……移不开眼睛。 “……方才,是我的不是。”一时间只觉着脑内空空如也,赵宣佑失了魂般走过来,不知如何去看她,只着急弥补道, “我愿……” “赵小将军还请让开。” 见他过来,贺文茵只冷道, “我心知小将军爱妻丢了物件,寻物件心切之心。可纵是如此,为人定罪,也该有理有据才是。如此冷的天,一个老妇,二话不说便要搜身,小将军准备将人带到何处去搜?又要如何搜?” 说话时,她神色中全然没了平日里半分的柔和与迟疑,相反,挡在老妇身前,她腰板挺得笔直,虽仍是微微垂着眸子,可眼中闪烁的光彩却近乎要叫赵宣佑愣在原处。 那日被母亲领着见面时,他只觉着她笑得好看,在日头下好看得不似人,倒似什么仙子,或是漂亮的瓷人一样。 美极,温婉至极,但偏生缺了些什么东西。 可现下,那份东西却好似奇妙地被补上了。 望着那双上扬丹凤眼,恍惚间,他忽而觉着那日那人说得竟有几分对。 他确是一丝都不了解她。 丝毫不知他想的什么,只觉着心里头又厌恶这人几分,贺文茵径自侧身过去吩咐月疏,平平回道, “故此,此事也不必赵小将军挂心了。” 那小厮是前些日子新婚时方才匆匆添上的,也无甚眼色,瞧面前女子穿着打扮看似只是普通富贵人家,便瞧着主子眼色喝道, “放肆!你可知你是同谁——” 只望向那小厮,贺文茵扶起老妇,不卑不亢平静道, “今日便是镇北大将军本尊在此,我也照样如此。” 忙厉色瞪那小厮一眼,赵宣佑慌忙至极, “贺妹妹,我——” “文茵。” ……有人在后头一点点晃她的手。 被身后动静弄得只能回头,贺文茵方才一动,便瞧见了张垂着眼的,叫她无比熟悉的委屈俊脸来。? 他何时出来的? “已然不早了。”谢澜垂着眸子——他精心理好的发丝垂下来,不知不觉间便缠缠绵绵将她了拢在他身前。而那人对此好似丝毫不觉,只小幅度指指她身后廿一, “我派了人来问你要不要回府用午膳……可你不曾答应。” 全然不曾发觉有人站在那处,再一看日头,贺文茵登时觉着有些不好意思,“……啊。是我不好。” ……忽而,谢澜垂着眸子,水一般柔情瞧着她,便抬起手来轻轻抚起她的脸颊。 她有些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下这般同他亲密,但身影被他挡了个结实,便也由着他去了。 “怎得这般不注意。”轻柔拢着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小脸,谢澜轻声带着笑意道,“脸上沾了灰。” 贺文茵心不在焉,闻言只默默垂下脑袋借他手挡住自己,不放心看向那一侧,“……嗯。我先去处理件事……好吗?过会便回去。” “好。” 瞧见女孩匆忙过去,同两个小丫头脑袋挤在一起不知在商量些什么,谢澜柔和笑笑。 下一刻,赵宣佑方才妄图插话,便被他一道森冷目光骤然打断。 狠狠瞪他一眼,赵宣佑气得不行,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他目光忍不住往贺文茵这里投,便瞧见那人眯起眼来,挑衅般眼尾笑眯眯扫过他,又将那方才抚过她脸侧的手在他眼前故意一晃。 现下,他发丝散着,黑眸便那般瞧着他,面上又带着冰冷笑意,薄唇一张一合,似是无声在说…… [你在瞧什么?] 瞧着主子在贺姑娘前后两幅模样,一侧廿一只想冷笑。 他仍记着主子尾随贺姑娘出来时那副嘴脸——怨夫一般反拿着公文半个字也没看进去,只死死盯着贺姑娘方才睡过的床和他那几张珍藏的帕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之后,不过是一小会过去,他便对着帕子神经兮兮地垂着眸子笑眯眯自己念叨,说什么是了若是你出了事怎么办?你想我了是不是,我来寻你好不好?你知晓我离不了你的,一类的鬼话。 说罢,又自说自话地答当然好呀,于是理所当然地,半刻也等不住地起身,循着暗卫给的路子偷摸摸了过来。 可他又好笑得很,似是怕被发现一般,他过来了又不敢上前去,只隐藏了身形跟在她身后,眼睛死死盯着人家,片刻眨也不眨。 故此,见他方才那番殷切正宫模样,他只想翻白眼。 好似他是当真是怕人家出事一样。 他可是瞧见了,方才瞧见那赵宣佑,他的好主子手近乎要把外衫抓破,脸色黑得吓人,就差再度扔个诛杀令出来。 呵。 脸变得比唱戏的还要快。 丝毫不曾意识到那两个男人间暗潮如何涌动,只惦记着那老妇,贺文茵默然看了过去。 那老妇瞧着那小像,便开始怔怔落泪, “……我的姑娘啊……这么些年过去,为何不来寻娘?娘日日夜夜梦里都是你啊……” 若这人当真是那位大夫人的母亲……那这些年来平阳候府究竟做了些什么? 莫名觉着心下抽得厉害,贺文茵垂眸轻声道,“若您不介意,我可以帮您寻人。” 闻言,老妇人浑浊眼睛都有了神采。她哀哀看向她,颤声不可置信道,“……当真吗?” 贺文茵没去瞧她眼睛,只将雨眠方才过去匆匆买来的衣裳递给她,垂眸道,“当真。您先披上这衣裳同我来罢?” “……这……姑娘,我一个老婆子,我怎么谢你?我……” “……不必的。我只是个过路人。” 最终,见她近乎要行个大礼,匆忙将她扶起,没有去瞧那老人,贺文茵低低答道。 …… 将那老妇暂且安置好,同谢澜回了齐国公府已是寻常用晚膳的时候。心不在焉用过膳,贺文茵便照例去泡了药浴。 只是不知因着什么缘由,静静窝在池子里头,瞧着身下药浴池子对着里头水发呆,她莫名便觉着心下发沉,目光半晌也不曾聚集到一处去。 她莫名想起了幼时的时候。 那时姨娘还在,某日忽而便翻出一条极漂亮的裙子来穿。 她少穿那般艳丽的衣裳,水红色裙摆在日头下好看极了,直将她看得愣神,问姨娘为何不日日穿这衣裳? 于是姨娘轻敲她鼻尖,笑说傻丫头,姨娘现下穿那般衣裳哪里合适? 随后,她便换了那衣裳,又着回来寻常颜色的布裙。那水红裙子自此便被压到了箱底,待她再度打开时,已然叫老鼠咬坏,无论如何也穿不得了。 后来她才知晓,那件衣裳竟是姨娘进府时,大夫人赏的衣裳。 ……因着姨娘同她现世的母亲近乎一模一样,平日里又与大夫人关系极好,故此,她一直相信不是姨娘杀了大夫人。 可若是…… 若是查出来,哪怕有那么多人想要她死,可大夫人最终,也是因着她姨娘那一推才死的呢? 不自觉便攥紧掌心,贺文茵咬紧了唇角。 或是因着回避,或是因着不敢想,她长到这么大,也从未想过大抵会有这么一种可能。 可不知为何,今日见到那老妇时,便连自始至终对那件事深信不疑的她自己,忽而也犹疑起来。 ……万一是这般……她又该如何自处? 深深往身后一仰,贺文茵微微阖目,只觉着疲极。 ……今日当真是好累。 …… 谢澜站在外头已然好一阵子了。 生怕她出了什么事,又怕那赵宣佑不顾礼法规矩再度纠缠于她,贺文茵今日去安置那老妇时,他便一直默默跟在她身侧,自然也瞧出了她今日的怪异。 大抵猜出她这怪异是因何而来,也不想在此时扰了她心绪,他本想着今日不再闹她了,可…… 那两个小丫头帮贺文茵去照看那老人,怕是再晚些才能回来。又因着她平日里近乎不用丫头,今日去泡药浴时,先前备下的衣裳无人替她带进去。 ……可她进去时好似是没想起这事,以至于不曾给自己带换穿的衣裳。 默默瞧一眼手上姑娘家水红寝衣,谢澜默默瞧着浴房上头花纹,半晌也不曾挪动步子,只轻声试探着低低问一句, “……文茵?” 里头不曾有回声。 心下一颤,连带着语气也低低颤抖,谢澜复又问,“文茵……?” 里头人仍旧不曾回话。 甚至安静得过分——连听了他的话挪动身子而产生的水声都没有。 只觉着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再度骤然闪过些模糊到近乎看不见的她的模样,顾不得其他,只忙快步走到门前,他扬声发问, “……文茵,回我话好不好?” 屋里头仍是没有丝毫回应。 见状不得多想,深深吸一口气,谢澜闭目大步上前,飞快推开了浴房的门。 【作者有话说】 蟑螂又来了[化了]昨天折腾一天今天又一直和蟑螂奋战到凌晨两点,所以更少了点,先看吧宝宝们我要去接着和蟑螂奋战了[爆哭]好好的周末[爆哭]我恨[爆哭] 以及下周因为现生真的很忙,我自己身体状态也不是很好可能会调整为随榜更(真的很抱歉但我最近一直熬夜熬得胸闷气短实在撑不住了),调整好状态努力日更(真的对不起!)(对不起[爆哭]) 第57章 拥抱 ◎帮帮我……好不好?◎ 方才踏入这间浴房里时,如非知晓贺文茵便在里头,谢澜近乎要感觉不到这里还有人在。 近乎是急急寻了许久,他方才发现那雾气里头有个不大的黑脑袋。 匆忙赶到浴池边上,果不其然瞧见贺文茵歪歪斜斜倚靠在池子边上,脑袋一点一点,身子往下滑,眼瞧着便要彻底滑进水里头地打盹,顾不得多想,他慌忙便俯身下去把人从里头捞了出来。 大抵是因着今日属实疲极累极,便是被这么一番折腾,他怀里头贺文茵也不曾睁开眼睛,甚至连姿势都不曾换一换。 ……不大一团,怎得这般轻。 死死瞧着她阖上的眸子一遍遍去试她鼻息,直至确信她果真是睡着了,谢澜方才低低一叹。 ……这也能睡着。 现下倒好,她从前的警惕上哪里去了? “……我便不该叫你自个儿进来。” 将她抱好,他紧紧贴着怀中女孩额间,喃喃低语,“怎得就不会照看自己?若是我不在……你要怎样才好?” 便是说着,他指尖微动,便要去给她套衣裳。 可言语间,忽而发觉手里衣裳在他方才慌张间已然掉进了池子里头,谢澜踌躇许久,小心翼翼抱着她也不敢动弹。 ……若是这般醒来,她大抵会怕的罢? ……可……若是不将她抱过去,总不能再叫她睡进池子里头。 还有布巾什么可供庇体的衣物么? 忽而觉着无比无所适从起来,在屋内环视一番方才找到布巾给她披上,谢澜方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眸光无意间扫到她肩上狰狞疤痕,他登时心下一抽,再度蹙起眉来。 ……她……大抵不希望自己瞧见这些吧? 末了,深深一吸气,谢澜柔柔一抚她紧皱眉心,方才小小迈步。 ……最好莫要弄醒她。 …… ……头怎得这般晕。 再度睁开眼时,贺文茵眼前已是谢澜那身漂亮至极的银白衣裳。 脑内东西好似被药浴泡化了一般许久才缓缓回笼,再度迟钝着看一眼自己身在何处,她方才意识到件事。 ……她方才……是在泡药浴罢? 那她现下定是没穿衣裳啊! 登时紧紧闭上眼不敢睁开,只觉着这还不如是一场荒诞的梦,贺文茵在心里做了半晌准备,又深深吸气,方才睁开眼偷瞄了一眼。 她眼前腕子上头满是疤。 而身上只有条宽大布巾,稍稍一动便会掉下去——那布巾本是她擦身用的,现下也只能勉强盖住半边身体。 是以,她上半身除了他微微沾水的乌黑发丝外什么庇体的玩意都不曾有。 ……那发丝还随着谢澜动作,在她身上晃悠着,弄得人莫名发痒。 只觉着心头一股无名火气闷闷上来,贺文茵闭着眼,恨不能伸手将那头发给揪掉。 他就非要披着个头发? 再度闭眼逃避现实,她只觉着心下沉甸甸,大抵是今日的打开方式不大对。 可越是闭眼,除去视觉外的其余五感便愈发明晰,叫她近乎能清楚感受到那人大掌上头的骨节正牢牢扣在自己……自己身后那处地方上,感受到那人发丝挠痒般拂过自己背后,直叫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末了,只得无力缩在他怀里,竭力装作这只是一场诡异的梦。 偏生那人还好似察觉她醒来一般,眸光要过来瞧她。 “——谢澜!” 只觉着还没被看着便浑身都开始发烫,贺文茵两只手哪也捂不住,最终索性捂住脸,羞愤欲死, “——你——你放我下去!!” ……手下触感是温热而稍稍有些软的。 听闻怀中女孩骤然出声,谢澜手同样僵住了。 贺文茵身量不大,故此这个姿势最好将她牢牢抱出来。因着当时情急,也不曾管究竟抱到了什么地方,只伸手便做了。 方才……他当真也又怕又急,压根没有什么旖旎念头,更没去趁人之危故意瞧她。 可眼下她若是乱动,他便得瞧着她去重新将她抱好。 ……他便得,瞧着她近乎丝缕不着的身子。 喉结缓缓滚动一番,谢澜艰难动了动手,想要换个叫她不那么慌乱的办法——可现下,他怕是只要在此便会叫她不自在。 “……文茵。”最终,他只得瞧着贺文茵乌黑湿漉漉发顶,艰涩开口,“你……你自个儿换个位置,好不好?” 贺文茵面颊飞红,却不依他,“我换什么……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僵硬感受到怀中姑娘软绵绵乱动间有不大柔软擦过自己身前,他恍惚间也红了耳根,近乎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何处放,只得低下脑袋。可稍一抬眼便是两粒粉色—— 立即闭眼不敢再度去想,谢澜只得竭力摒弃杂念,低声去哄她, “……你现下大抵是无甚气力罢?我只抱你过去床上,好不好?不瞧你的,莫要乱动了。” 方才一番折腾后,发觉自己确是浑身都瘫软着,贺文茵只得无力望天。 ……流年不利,当真是喝水都要塞牙缝。 ……他闭着眼? 忽而发觉谢澜不知何时轻轻阖上了眼,似是因着瞧不见她,正在微微低下头来试她在何处。极长发丝拂过她胸前与身侧,叫她近乎能感受到他气息。 那人似是瞧不见她,有些慌张地问,“……文茵?” ……罢了,不看就行。 贺文茵一时间只觉着心下比乱麻还乱,回他也不想回了,“……作什么?” “换个位置。”那人大掌又是微微一托她那里,声音压得极低,“方才你乱动……现下这般,我一动你便掉下去了。” ……他不能动吗?! 不对。 偷摸一瞧他阖着的长长眼睫,贺文茵只觉着整个人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他看不见啊。 可……要她自己在他怀里,就这么,赤条条地,少不得要同他接触地换位置,还不如把她杀了算了。 只得别扭着一揽他脖颈,抱着掉便掉吧的心思索性把头也埋到他肩头不去面对现实,贺文茵红着耳尖低低道, “你走吧。” 可她却听得那人低低一叹,手搭上上她光裸的后背,在那几处伤痕上头一遍遍抚,低声道, “我现下瞧不见……文茵。” 因着从药浴池子里出来已然有一阵子,贺文茵身上有些凉。 而那人偏生又热得像手炉——是以他手指揉揉轻抚过她身后疤痕,便能带来阵阵温热触感——那处本就几个月前方才断断续续长好,还不能怎么被碰,现下激得她更是一个哆嗦。 可那人却闭着眼浑然不知,只凭感觉将脑袋凑到她额前,鼻尖抵上她的,摸索着她脸侧低声呢喃, “你帮帮我,好不好?” “……帮我指路。” 第58章 沉沦 ◎他会不要她吗?◎ 纠结半晌只得把头从他肩膀里头探出来一点给他指路,方才到了地方被放下,贺文茵便立即钻到了锦被里头,羞得不想出来。 直至被那人哄了又哄,最后抱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猫来轻拍她那被子团,她才缓缓从里探出一双眼睛来。 默默瞧着眼前人与猫,听着谢澜咪咪咪地同她说话,贺文茵却只愣愣出神,连笑也笑不出来。 她忽而意识到件事。 ……方才,发觉自己被他抱着时,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因着被他看了身体而怕且羞愧。 而是怕他看见那些疤。 如是想着,她默默攥紧掌心。 谢澜眼中口中,她似乎总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哪怕她心思多,哪怕她身子不好,哪怕她迟迟不曾接受他,他也照样对她的一切甘之如饴。 可……可在他瞧见那些疤后呢? 在他知晓自己的身体其实是那般的难看之后呢? 只觉着眼前的一人一猫演的戏也变得毫无半分意思,瞧着那人笑眯眯的脸,贺文茵垂着脑袋,近乎连答应也要应不出声。 谢澜于她而言,好似什么救苦救难的神仙,不知不觉间便将她从近乎淹没口鼻,将要把她溺死在里头的死水里捞了出来。 可他越是这般,她便越怕哪一日,他会因着发觉自己并非他所想那般而放手。 但她又已然习惯被拉上来的日子了。 上面很好,有她从未晒过的阳光,有她瞧见了会觉着高兴的人,有她喜欢的东西。 ……所以她不想再回到水底去。 “是我不好。”感受着那人放下猫来转而抚她指尖,她听到他带着几分笑意,轻飘飘威胁道, “只是莫要再这般掐自个儿了?再这般,我可要将你指甲尽数修掉,再给你做些手套叫你在屋里也带着。” ……他越这般说,她越觉得心中发闷。 垂眸瞧着猫晃着屁股走了人,贺文茵闷闷道,“那你修吧。” 那人闻言无奈叹叹,轻笑道,“方才是玩笑话罢了。若当真想掐,那掐我就是?” 说罢,他便献宝一样把自己的手送过来,又柔柔地去勾她掌心,将她指尖往上头带。 ……可那上头伤才长好不久。 “……我掐什么。你收掉。”瞧着大手上头仍是极为明显的粉色疤痕,贺文茵低语,“不然伤了又要我上药。” 听完这话,那人哀哀瞧她一眼后哦一声,方才垂着眼恋恋不舍将手缓缓收了回去。 ……怎么弄得好似他还很乐意被她掐两下,没被掐还很遗憾一样。 瞧着他这番模样,只觉着心下愈发地乱,贺文茵不自觉便轻声启唇, “……谢澜。若你某日发现……” 谢澜仍是那般笑眯眯地应,“嗯?” “……没什么。” 自觉这话不该也不能说出口,贺文茵只晃晃垂着的脑袋,便从被子团里伸出手,将那人赶出去自个儿换了他方才放好的衣裳。 不由自主便瞧起自己身上近乎要盖满全身的疤,她只眸光一扫,便觉着丑得叫人心头一窒,再也不愿看了。 ……可这许许多多疤,无论如何,他是不是都看见了,都瞧见了? 那要怎么办? 匆匆换上衣裳,还不及她理清心头一团乱麻的线,谢澜便又黏黏糊糊进了内间。 他大抵也准备睡下了,出去换了身寝衣——上头花样同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很难叫人觉着不是故意的。 偏生他还浑然不觉一般笑眯眯地要过来,轻轻将脸靠过来蹭她腕子。 ……上头的疤露出来了。 只觉着好似心上被人狠狠掐了一把一般难受,贺文茵立即默默将腕子收了回去。谢澜见状失落得很,立刻要过来圈她, “我陪你睡好不好?万一你夜里头忽地着凉……” 只觉着这人好似有什么接触饥渴症,艰难从他怀中扭过头去,她没好气道, “……你是觉着我不知晓近些日子你总是三更半夜来床边坐着么?” “……啊。”闻言,谢澜立即变了脸,笑眯眯俯身来抚她眉心,“怎得发现的?” 还能怎么发现的? 她每日醒来,都能发觉自己床边那厚厚的褥子与毛毯被坐得塌下去,身上锦被总是被掖得好端端。 ……还有,每每梦魇时,总会莫名被人安抚下来。 “我仅是想你,文茵。”瞧她面色便知她不曾当真生气,谢澜阖起眼来笑着挨过来贴她掌心,鼻尖蹭得她手心发痒, “故此夜里头难以入睡时便会忍不住想着要过来瞧瞧你……是不喜欢吗?” 一点他鼻梁,贺文茵冷脸,“不喜欢。” 于是谢澜委委屈屈垂下眉梢,“那我……” “……但。” 话锋一转,贺文茵垂着眸子犹豫许久,方才极轻道, “我……昨夜梦魇了。” 谢澜立即会意,“那我抱你好不好?” 贺文茵低低嗯一声。 感受到那人近乎是迫不及待地拥了上来,圈什么珍宝一般把她牢牢团到了怀里抱着,她索性卸下力来歪歪斜斜靠在他身上,闭目乱想。 ……不得不承认,他身上热乎乎,被他牢牢抱着其实稍稍有些舒服。 身后,谢澜在黏黏糊糊贴她耳侧与腕子——他大抵是想如发疯那几日般亲亲,但没她准许,也不曾做些别的,故此只委屈巴巴在她允许的范围里头疯狂索取。 ……既然这么好,既然她已然沉沦,那…… 如是想着,迟疑着稍稍碰一碰谢澜垂到她手边的长发,随即便被那人低笑着拿头发蹭蹭,贺文茵轻轻推他一下,也不曾过多拒绝。 ……在他放手之前,她是不是可以再放纵自己一些? 这般,纵使是日后被他放手,彼时她大抵也已做完该做的事,差不多也快命不久矣,也可以圆满地撒手人寰。 “今日忙了许久……好好睡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隔着她发丝稍稍一吻她颈侧露出些许的,没遮好的疤,谢澜轻声启唇,“明日我有好东西给你瞧。” 贺文茵闻言疑惑睁眼,“什么好东西?” 谢澜笑道,“明日醒来便能瞧见了。故此睡罢?” 模糊应他一声,本就又困又累,贺文茵近乎是没有多久便沉沉坠入了梦乡。 朦胧间,她感受到身后那人语气与目光骤然沉了下来。她的腕子上头寝衣被轻柔挽起,随即有什么薄而温热的柔软贴了上来—— 是谢澜在吻她。 他好似极熟悉那些疤痕的位置,将那些难看狰狞的丑陋万一珍而重之一道道沉沉吻过,激得她痒得要命,本来的睡意都驱散了不少。 只是,方才要醒来瞪他,她便听见那人沉沉一叹,额轻轻抵到她额上,拢着她腕子喃喃低语, “……这么久过去了,这些还会疼吗?又会忍痛,又不告诉我……叫我怎么猜好?” “方才……你又想问什么呢,文茵?有时……我也不能时时猜到你想要什么,再给我些时间吧?再让我靠近你些……” 话毕,他的唇再度轻轻挨了上来。 这次是在她脸侧,唇边。 不知如何是好,她原本以为他还要接着亲——事实上他的唇也近乎已然贴到她唇角,也确实近乎要亲上了。 可他忽而停了下来。 “好梦。”骤然同她分开,他声音低低,贴着她额间轻轻抚她脸侧,“……我稍后回来,好不好?” 只感觉自己被放到锦被里头裹好,贺文茵缓缓睁开眼。 那人已然走了——不知是去何处。 愣愣抚着他方才吻过的腕子,贺文茵心下一片空白。 她方才想问的是。 若他某日发现一件物件,外头的漆看似漂亮,形也修得好看,于是他花高价买回来好生养护,把它弄得愈发光彩照人—— 可后头他才发觉那物件里头已然烂了,满是破损的伤痕与疤,压根不值那些钱,也不值得那些珍爱…… 如是想着,感受手上粗糙触感,贺文茵沉沉闭上眼。 纵使她已然不想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他也仍会把她扔掉吗? 【作者有话说】 现在惯着他亲的下场就是以后口口的时候会被亲坏啊小贺[墨镜] 以及明天不更啦休一天,不出问题的话周四/周五会试着恢复日更(鞠躬) 第59章 真相 ◎可她半点高兴不起来◎ 第二日醒时,贺文茵照例是被名为“谢澜”的报时钟带着笑意唤醒的。 不知何时,谢澜已然悄然从月疏雨眠手中接过了她的一应起居事务,小到穿衣大到出行,全都由他一手包办。 无奈瞧着那人微微掠过自己耳尖的好看指节,贺文茵无奈垂眸, “我自己可以梳洗。” 谢澜闻言却只贴贴她脸颊,发丝缠绵绕在她颈侧,指腹轻而缓去抚她耳后小痣,弄得她耳侧一阵不自觉泛红,语调好似什么艳鬼一般勾人, “便叫我帮你罢,好不好?” 便是如此说着,他可怜巴巴垂下眼睫,故意凑过来给她瞧,“怎得了……是我何处做得不好么?” 他就是惯会讨巧装可怜,讨她心软。 对他没辙,只得伸手赌气般把他故意耷拉下去的眉梢挑起来,贺文茵阖目瘫回椅子上, “哎……梳罢梳罢。” 不仅如此,连着她周身物件,好似也全是……在他手中过了一遍的,以至于无需去刻意闻,也能感受到全是他身上的好闻味道。 这给她一种微妙的,近乎不大好的错觉。 她好似,太放任谢澜靠近自己了。 感受着那人指腹似是无意间擦过自己颈侧疤痕,贺文茵一阵发颤,随即果不其然听到那人低低笑声。 虽说心知她已然有些放纵自己,可……谢澜现下近乎要粘在她身上,一时半刻也不愿同她分开的模样,是正常夫妻间应有的吗? 便是想着,她忽而发觉自己被腾空抱起来。 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熟悉了被他抱的感觉,此次连惊呼也没有,贺文茵只扶额问, “你做什么?” “瞧,好看不好看?”边是示意她去瞧那台前琉璃镜,便笑眯眯去勾她耳尖,那人故意在她耳边低低道,“……怎得这里红了?” ……还不是因为他那举动,她才想起夫妻二字,方才觉得不自在。 没好气拍掉他在自己耳侧作乱的手抬眸去瞧镜子,对着里头被环抱着的人影瞧了半晌,她方才发觉原是他今日给她新挽了个不寻常的发髻。 这种事也要来跟她讨个宠爱吗? 于是她好笑地去望他那双含笑凤眸,“好看好看……你放我下去。” 谢澜却愈发委屈,“不喜欢我抱?” 只觉着这对话似曾相识,也觉着他身上怪是好靠,懒得挣扎,只无奈一叹气往他肩上一靠,贺文茵近乎心平气和地启唇, “……你要抱我做什么?” ……她今日,竟是不曾拒绝,也不曾乱动弹? 望向怀中女孩只露出来一点的雪白面颊,谢澜有些发愣,半晌过去方才小心翼翼试了试女孩额上——不曾发烧,瞧着也不像是在梦游的模样。 他就是……想同她时时刻刻都能贴在一起。 瞧着她疏懒模样不知不觉间已然紧紧攥住衣袖,谢澜垂眸轻声问,“文茵?” “嗯?” 怀中女孩仍是那幅懒得理他的样子,只没骨头一般靠着他肩膀,小小打个哈欠,“要做什么……怎得不应我?” “……文茵。” 谢澜只轻轻去抚她手,宛若在梦中一般,低低又唤一遍她名字。 平日里贺文茵羞得很,稍稍一挨便要炸毛,故此他不敢去同她贴得太近,生怕惹了她生气,每每都是见好就收。 ……今日她是怎得了? 心下纠结许久,见身上女孩无甚动作,半晌,他方才试探着稍稍往贺文茵面颊侧贴了贴。 而贺文茵只猫一般安心窝在他肩头小眯,乌黑眼睫耷拉着,呼吸声轻轻,闻言只不解嗯一声,全然不曾对此有何反应。 既没有往后推,也没有推拒。 于是谢澜心下一紧,再度一点点试探着贴了上去。 ——她的面颊是冰的,稍稍带着些姑娘家独有的软,还有些微好闻的药香味道,叫他……想起每每下朝,都能瞧见的一家点心铺子里药膳点心。 而现下那药香味道逐渐与他身上暖香交缠在一起了。 ……她便这样,毫无抗拒地,同他相依偎在一起了。 近乎连身子都微微颤着,谢澜便这般挨了许久,方才又试探着去轻勾她指尖。 近乎是不久之后,贺文茵的指尖便犹豫着轻柔搭了过来。 第一次搭过来时,她不自在地缩了缩指尖。 可不过多时,她便又红着耳朵尖埋在他肩头,不自在地小小闷声轻咳一下,再度回应了他。 只觉着掌心指尖沉甸甸似有千斤重,谢澜近乎不敢再呼吸。 女孩指尖是同她面颊一般的冰凉,又瘦,骤然靠过来近乎叫人意识不到是她。 可偏生她还不曾靠过来——若非顾及她还瘫在自己怀里头——他便近乎要抖着身体,近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她这是何意? 是她愿意……稍稍再叫他靠近些了吗? 是她……稍稍有些喜欢他了吗? 似是被他的犹豫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搭在他掌上的指尖没过多久便再度试探着勾了勾他掌心。 ……这大抵是梦罢。 “抱你去用膳。” 少顷过后,谢澜一开口,便是在贺文茵耳边近乎沉溺地胡乱喃喃,“……好喜欢抱着你,文茵。一直抱着好不好?” 此次,贺文茵扭头,没好气抽出手,狠狠一戳他后背,“不可以。” 这人怎么给点阳光就灿烂,她方才决定要接受他一点便蹬鼻子上脸? 谢澜反倒乌黑发丝贪婪蹭蹭她,低低笑,“那晚上回来可以吗?我不做什么……只抱抱,可以吗?我夜间也自个儿去睡……好不好,文茵?” ……他当真好喜欢抱。 罢了,抱着……大抵也没什么罢? 瞧着那双正微微垂着的黑眸子,带着弯弯笑意,贺文茵把自个儿埋回去,再度打个哈欠,闭眼轻声, “……我要用膳了。” 心知这便是她默许了他话的意思,心下只觉着又什么东西骤然松了又紧,谢澜许久后才缓缓吐一口气。 ……若这是梦。 沉溺贴着女孩面颊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分开,他笑得愈发厉害,直至贺文茵红着耳尖没好气拍拍他,道你可以了,也不曾停下笑。 反倒轻柔一贴她耳尖,勾得怀中姑娘又是一阵面红耳赤,埋起脑袋来小声胡乱嘀嘀咕咕。 ……那便让他永远溺死在这梦里头好了。 抱着尽数沾染了他气息的梦中人,他如是近乎痴狂地想。 …… 瞧着眼前熟悉的驿站院落,贺文茵一阵疑惑。 谢澜怎得要带她来这里? 因着晨间那事,她同谢澜近乎是花了平日里数倍的时间方才用完早膳——他黏糊得好似什么刚出炉的糯糯糕团,甩也甩不掉丢也不好丢,最终只得叫人同他一同黏糊。 而饭后,他便说要给她好东西瞧,径自带她来了这处昨日安置那老妇人的地方,又不过多时便走了人。 也不知是干什么去了。 “——姑娘!” 还不等她多想,一旁雨眠便匆匆迎了上来。 瞧着雨眠好似疲惫至极,一整夜不曾睡的模样,心知她同样为着这事着急,贺文茵无奈一刮眼前丫头鼻梁, “此事是急,可你也别太累着自己了。今日便暂且回去歇息罢?等回去我请你和月疏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 雨眠却只倔强摇摇头,“姑娘的意思我心领了。” 心知雨眠倔得同她一般脾气,心里暗自想着今日要同月疏将她拐回府里休息,贺文茵只得换了话题,“那位老婆婆如何了?” “不大好。”雨眠摇摇头,垂眸低声,“昨夜请郎中来诊过,倒是常年劳累,身上又有寒症,还……有些痴傻,不大记得事了。” “昨夜我一直记着要替姑娘问那些事。”边是引着她进门,雨眠边低声喃喃,“可她……却连人都不认得,只管我叫她姑娘。” 闻言默默一叹,贺文茵推开了那老妇厢房的雕花木门。 眼前老人已然被换了身衣裳,可仍旧难以掩盖浑身上下的病态模样。她怀中仍紧紧抱着昨日那个破烂到近乎里头东西要掉出来的布包,生怕被人抢了一般,正警惕瞧着一旁月疏。 见她进来,月疏无奈摆手,没好气小声道,“我就是见包里头东西要掉了,帮她去捡,可她便要瞪我,还要打我!” 瞧见贺文茵过来,老妇愈发警觉抱紧怀中布包,“……你是?” “是我,您还记得么?”点头安抚一番在一旁手忙脚乱警告她的月疏,贺文茵只上去轻轻拢住她手,轻声道,“昨日同您见过的。” 闻言,老妇浑浊眼神稍稍复了些清明,“是……昨日帮我那姑娘?” “是我。同我……说说您姑娘,或是姑娘夫家的事儿罢?”贺文茵点点头,轻声,“这样,我也好替您寻人。” “哎,哎……好,好!” 听完“姑娘”二字,那老妇立即来了精神,哆哆嗦嗦着从怀中裂了口的布包最里头翻出一打皱了的黄纸来,小心翼翼递给她瞧, “我就是个粗野村妇,不认字……也不记得事。我姑娘嫁去京城后,给我寄了好些这玩意……姑娘……您瞧瞧?” 贺文茵应一声好,接过那打黄纸。 或是因着年头太过久远又保存不好的缘故,这些信上头的也发着黄,连带着字迹已然有些模糊不清,却仍能辨别。 这是……那位大夫人的手迹? 小心翼翼捧着那些纸张生怕破了,忽而,贺文茵没来由地心下一紧。 “我姑娘……叫姜一娘。有年年景不好,便被她爹给了我娘家姐姐家的老大。”见她模样,那老妇自顾自地摸着怀里头布包缓缓道, “村里头谁不知晓那姓贺的就是个泼皮?于是我死命拦……可怎么也没拦住。” 她手里那个布包大抵是有不少年头了,上头满是线头,颜色早已被抚摸得发灰,瞧不出原来颜色,可比之那老妇来时破烂衣着,却已然是保存得极好了。 “后来……那姓贺的好似是发达了罢?我记不清了……”那老妇怔怔望着布包上头所绣萱草,喃喃道, “只记着那日村子里头来了许多的人,敲锣打鼓的,我娘家姐姐泪汪汪拉着我,说咱们一娘要过好日子了。” 瞧着那萱草,心里头没来由地开始泛苦,贺文茵语气愈发轻,“那您……怎得没跟着一同走呢?” “我这老不死的,记不清事,又只会种地,跟着她上京不是不要脸拖累她?”老妇低低道, “那小子在我身前磕头,说定是不会亏待了我姑娘……如此我也放心了。” “可那后我便再没见过我姑娘了。” 好似怎么抚也抚不够地摸着布包上稚拙的绣样,老妇好似自言自语般开口, “她托人给我带了好些京城的玩意,我也不动,就等着她回来了用。还给我托了绫罗绸缎和银两……我哪穿得了用得了啊?傻的……也不知省下银子来给自己花,我就也给她留着。” “她好似还学了字画,学了……劳什子小姐们学的玩意。但我一个也看不懂,早些年村里秀才还乐意给我看,前些年我手上没银子,便也不给我念。” “……只是,不知道几年前,她就再没带过东西来了。” “那物件我舍不得卖,便攒了好些年银子……方才上京来。本来花光银子被人赶出来,还好遇见姑娘……” 联系着贺氏族人曾在安阳欺男霸女的事迹,能从这话里隐约猜出什么,不敢去细想,贺文茵只抖着打开那一叠叠信。 最下头的字迹幼稚狂放的很,而年份愈靠前,那字便愈发好看: [娘,你过得好不好?贺山对我可好……] [贺山无论如何也不叫我接你上来!你等着,明日见了他,我定要……] [娘……贺山要纳妾……] [入冬了,我给娘寄了衣裳,娘别省着不穿……我近些日子来学了许多京中那些人的玩意儿,可总觉着她们还是瞧不上我。] [贺山最近很少来我房里……] [娘瞧我的字是不是好些了?] [贺山又纳一房妾室。] [……娘。你前些日子有了外孙女,可……她爹好似并不喜欢她。] [我每每看见贺山那些妾室的孩子们……心下都觉着难过。可我……我又不得心下不喜他们。] [今日同他大吵了一架。] [……贺山不愿同我和离,我近些日子身子也不好,连府门也出不去,昨夜还梦见您上京来瞧我了。] [娘,今年京城冬日当真冷的很。] 最后一页信,字迹已然娟秀得很,可上头字迹却抖着,已然泛黄的纸上头若是细细去看,还能瞧见几片深色的痕迹。 [娘……] 那颤抖字迹如此写道, [京城繁华,可却不是我能消受的。] [若……若是我……有一日在京中撒手人寰,我能不能便回安阳,回您身边?] 只觉着视野忽而朦胧,贺文茵怔怔抬起头来,却又不敢望向眼前眼中满是希冀望向她的老妇,只得仓皇逃避般望向她手里布包。 从裂开的缝里,能瞧见那包里头有件衣裳,是件瞧着已然很旧很旧,用料却极好的皮毛衣裳。 可那老妇宁愿将它揣在怀里头死死守着,也不愿拿出来穿。 耳畔,那老妇仍在小心地急急问,“姑娘……您认得字吗?我姑娘写了些什么啊,她现下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对不住,婆婆。我不认得字。”不敢抬头对着她眼神,贺文茵只梦游般轻声道, “只是……我大抵知晓她夫婿是谁了。您先……先歇几日,我过几日便能寻到人了。” 那老妇闻言微微一怔,随后大喜过望,近乎要来给她下跪,“这样啊……哎!多谢姑娘,您大恩大德我这……” 只摇头把她扶回榻上,贺文茵道,“……不必。您歇一阵?” 此后,安抚了气鼓鼓的月疏,又好似魂魄出鞘一般镇定同她约好如何拐雨眠回齐国公府,贺文茵方才愣怔着出了门。 她觉着脚步空空,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恍惚抬眼望向驿站外,只见来时还阳光璨璨的外头,现下便已然小小飘起了雪花。 她匆忙出了厢房门时不曾套外套,本该觉着冷,可不知为何,只觉着什么也感觉不到,听不到了,整个眼前都是一片雪白。 她忽地觉得……好空。 明明发现了大夫人或许早已有了死意……可她半分高兴不起来。 这分明是她日夜煎熬,翘首以盼的,能证明她姨娘清白的结果。 可她现下只觉着心下好难受。 好似整个人再度被坠进湖里头,身体被灌了冰冷的钳,眼前是模糊的水圈,连带着声音也渐渐溺死在水里,渐渐不能再被她发出。 忽而,她被猛地拥进了一个温热怀抱里。 “……文茵。”那不知何时回来的人拿自己带着余温的大氅轻柔拢住她,手掌缓缓拭过她眼睫,垂眸低声叹, “……莫要流泪了。” “好不好?” 第60章 鬼怪 ◎那般沉重的感情。◎ ……她哭了? 丝毫不曾察觉正有泪珠从眼眶里头止不住一般往出来溢,贺文茵只愣愣抬眸望向眼前的人。 眼前人的手本已然收了回去,正在罕有地带着些慌张意味在身侧不知摸索着什么。可瞧她这番愣怔模样,又无奈心疼轻轻一叹,伸手来给她拭泪。 于是视野随即变得有些朦胧,其余的什么也瞧不见,只能瞧见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打着转轻柔擦到她眼尾处,她听见那人哄着轻声道, “……怎么了,听见什么伤心了吗?” 只觉着每每不好看的样子都要被他瞧见,贺文茵闷闷把他手拿开,头埋在他胸前,又摇摇头, “……我没有流泪。也没有伤心。” ……倔鬼。 眼泪分明将自己的衣裳都打湿了,还说自己并不难过。 只任由她默不作声在他身前趴着,谢澜无奈抚抚手下毛乎乎的脑袋,“那你方才眼里流的是什么?” “……眼里进雪了。”许久后,贺文茵方才嗓音低低地闷闷开口。 “唔……好。”于是谢澜只轻声。 直至外头雪都飘得小了些,贺文茵方才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眼泪,闷闷窝在他怀里低低叹了两声,又狠狠吸一口气,便要出来。 “雪化完了?”只将女孩愈发罩在她宽大大氅里头,他低低道,“要吃块糖么?” 望着他不知何时从掌心里头掏出的梅子糖,望着上头画得早已没有那般难看的笑脸,贺文茵又是一阵愣神。 他竟是还留着这些糖? ……他,竟是一直在练着,怎么把那些笑脸画的好看? “前些日子新制的,有好些口味。”瞧着她面色,那人笑着点点上头换了花样的糖纸,温声解释。 而瞧着那静静躺在他掌心里头,无论如何也与这人通身气场半分没有干系的水红色与粉色糖果,贺文茵忽而……便觉着,有些好笑。 方才她看了个清楚,发觉那人的糖块是从他随身带着的,那个黑漆漆的荷包里头拿出来的。 虽说她不知晓寻常男子荷包里放的都是些什么……可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种甜丝丝的玩意罢? 再模糊着眼眶看一看眼前人不知所措的俊脸,忽而低低笑两声,又胡乱抹一把自己脸上的泪,贺文茵恍惚间又觉着又哭又笑不好,便就止了笑,正欲抬眸去看那人。 “文茵。” 可她还不曾抬头,那人便忽而垂下眼睫来,久久地看着她。 同他相处时日久了,她自是能分清何时他在故作委屈以向她讨要些什么,何时他是当真心绪不佳。 可现下……他是为何这般? 还不曾想清他是为何便忽地心下难过起来,她听便闻那人低低开口, “我有时很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当真在我面前快活一些。” 闻言,贺文茵满心不解。 她方才不是笑了吗? 而那人见她疑惑模样,只叹声靠上前来,松松拢住她,把她整个人揽入他怀抱里面。 “我并非是你所想的那般意思……文茵。” 只觉着周身都被他夹杂着风雪凌冽味道的暖香包裹住,恍惚意识到这是驿站的院落里头,是大庭广众之下,贺文茵险些炸毛,可又挣不开他紧到近乎禁锢的拥抱。 只得无奈又疑惑从他的怀抱里头探出半个脑袋来瞧他充当抗议,她直直对上了他晦暗不清的目光。 而他注视着她勉强从他身前探出来的一双还带着些微红痕的盈盈眼,声音低低, “我想……或许有日,在我面前,你可以想笑便笑,想哭便哭。无需顾忌什么,也无需去想好不好,合乎不合乎情理。” “只需做你想做的便好。” 听完这番陈情,只觉着忽地有什么极沉极沉的物件忽地砸进她心里,叫那死水也泛起活生生的涟漪,怔怔望着眼前人极深极沉的黑色眸子,贺文茵半晌也讲不出一句话来。 谢澜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里头好似闪着熠熠的光,像是黑色的宝石。 可不笑时里头便无甚波澜,瞧着只叫人联想起沉沉黑黑的潭水或是井水。 而此刻,那黑沉井水里头满满映着的,都是她的影子。 里头情愫近乎要水一般溢出来,将她溺死在里面。 ……她从不知道。 她…… 从不知道,这个人口中的喜欢,会是这样。 沉重而又纯粹,叫她近乎无所是从,近乎……想要从那里头跑掉。 “……文茵。” 正当贺文茵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人忽地深深闭目轻轻一笑,连带着那眸中莫名情愫也一起被带过,只寻常般额抵着她的额,把她的手带过去捧着他脸颊,轻声道, “方才的话,便当是我一时胡言乱语吧?” 感受着手下温热触感,贺文茵愣愣,“……为什么?” 她分明听得出来,这大抵是他在心里面沉沉藏了许久许久的真心话。 而那人却只带着她的手去抚他的脸侧——她摸到一道浅浅疤痕。 “你我还有很多时间,文茵。不必因着我一时的私念而着急。” 挨着她的掌心温声笑笑,又故作俏皮般眨眨眼,将方才的话题一笔带过,谢澜只又满足般抱着她,便再也不出声了。 ……可,方才的,分明是他很想对她说的话吧? 仅是因为怕她因着他的话而着急……便能将其一笔带过,甚至将它再度深深掩埋到心里头去,再也不提吗? 如是想着,她慌乱垂着眸子,想要告诉他些什么——可她又不知该去做什么,也不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许久也没个结果,反倒叫他趁机抱了好一阵。 “——姑娘!披风——衣裳!你就不记得——!” 听闻人声慌张从他怀里钻出来,扭头看向自己身上只夹了一层棉的里衣,忽而想起谢澜为何要抱她,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瞧着小丫头不虞面色,贺文茵只得讪讪一笑, “……我……我可以解释。” “姑娘还是同司人疫病的神仙解释去罢!” 被小丫头没好气地劈头盖脸训一顿,又被她数落着套上衣裳,贺文茵方才从谢澜怀中正式钻出来。 方才,谢澜在她身后只勾着眼尾笑眯眯地瞧着她被训,也不替她辩白——他大抵也是觉着她不好好穿衣裳该被教训一番。 待到她收拾好,方才牵牵她的手,笑问, “我们去见个人罢?” 于是贺文茵应一声,“好。” 再度牵上他的手,心中暗自回味一番谢澜方才的话,她忽地琢磨出一丝微妙来。 方才……说到“你我尚有很多时间”这句时,不知怎的,那人似是忽而想起什么般顿了顿,连带着笑意也淡了些,后又方才再笑起来。 只是那变化过于细微,她方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如是想着,偷摸抬头一瞧身侧那人俊俏侧脸,却正巧与他正大光明瞧着她的视线对上,贺文茵心下一阵乱麻,只立即将脑袋缩了回去 ……是错觉吧? …… 不久后,她便被谢澜左拐右拐地领进了驿站后头一处院落。 那人解释说,本想着要她在驿馆里头等着便好,但现下这人不愿过去,便只得带她过来了。 是什么大人物叫他堂堂国公都请不到个驿馆里头? 带着疑惑进了那不大厢房的门,贺文茵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一个瞧着约三四十岁的妇人。 那妇人衣着瞧着极为普通,只是不知为何,瞧见他们进来,很是警惕地环视一番,方才蹙着眉直直对谢澜开口, “我已然同贵人派来的人讲过,那事只是无稽之谈,当不了真。” “那也无妨。”谢澜只平平一扫,他身侧廿一便立即会意,接口道, “只需将你父兄曾遇鬼的那事再度原原本本讲出来,原先说好的银子,我们主子可以给你翻倍。” “……我家里原先是做白事的。”扫视一行人半晌,那妇人最终方才蹙着眉,不耐烦快快念道, “前些年……大抵十几年前罢,接了一桩京城里贵人的活计,要替他家送些纸货过去。” 说罢,她警惕至极瞧了又瞧厢房理由各个角落,方才接着, “那户人家要的多,时限又紧,我老父和长兄只得连夜赶完工将东西送过去。白事啊,纸货自是直接送到灵堂里头去的。我父兄干这活计有些年头了,有些忌讳也懂,皆是小心翼翼的,什么也不曾去碰,只遵着旧例问了人便放了东西要走。” 谢澜把她领过来……是为了叫她听个听完便睡不着觉的鬼怪故事? 听了这番话只觉着一头雾水,疑惑瞟一眼身侧安抚般拢着她手的人,贺文茵尚未想明白叫她来听这个究竟是为什么。 “无事的,文茵。且听一听罢?”谢澜似是注意到她疑惑目光,只紧紧攥住她掌心,温声道,“便当个故事好了,莫要吓着。” “谁知……谁知!” 忽而,好似瞧见什么可怕的东西,那妇人骤然蜷起身子来,厉声尖叫道, “他们方才要离了那灵堂……那棺材……棺材,忽地就动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了……这章总共写了可能有1w+但总是觉着不好所以删删改改就从周六中午改到了这个点,实在抱歉宝宝们(滑跪)(滑跪) 第61章 心绪 ◎她什么时候开始怕谢澜不喜欢她了?◎ ……闹鬼了?这不大对罢? 听了这话,贺文茵只觉着一头雾水。 打心底里,她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当真有劳什子鬼魂存在的。毕竟若是当真存在,那平阳候和之前的兴庆伯,怎么没被他们祸害的那些人给索了命去? 贺文茵再度疑惑望向眼前女人。 方才不曾仔细去瞧,如今一看,才发觉她眼下乌青重极,整个人神色都呈出一种恍然,近乎是整日整日都处于惊吓的状态里才会有的模样。 可见眼前女人模样,显然是被这素未谋面的鬼魂惊吓已久啊? “……她动了。” 近乎已然完全不能理会现世的事,只沉入噩梦般不自觉蜷起身子,那女人抱着脑袋喃喃自语, “分明……分明,那女人明日便要下葬了。可那棺材里头……竟忽地冒出了声音!” “那女人……不,女鬼,口中喊着什么,不,不要,不要一类的话,便抖着棺材,要将棺材盖抬开,从里头爬出来!!” “我父亲……当时便在棺材角旁。” “他生前说……”忽而怔怔流下泪来,那女人神色空空,“那女人指尖瘦长,泛着青色……怎可能是活人!!” “直至那户人家的主人忽地进来……那好似是个武将家罢,煞气重,一进门,那女鬼便消失了。” “父亲回来时……便面若土色,直道自己活不久了。我问他为何……他说,他碰上了世上最可怕的厉鬼……” 闻言,脑内忽而有灵光闪过,贺文茵忽而睁大双眼,近乎是立刻想到了什么。 而那女人仍在失魂般喃喃, “后来,我和其余姊妹及母亲连夜搬到了京城之外,要回老家去住。” “而我的父兄……留在京城里头,第二日一早,便急病死了。” “彼时……彼时我便觉着这户人家未满七日便要下葬有蹊跷,叫父亲莫要去。” “可他便是不听……” 未满七日便要下葬。 十几年前的事。 一户武将家。 进来那女鬼就不吭声了。 还有…… 那句格格不入的,“碰见了世上最可怕的厉鬼。” 得益于前世爱看刑侦片,她自是知道溺死之人的指尖不可能是纤细的。 忽而发觉什么,一时间只觉着浑身汗毛倒竖,毛骨悚然,宛若整个人都被拖进冰窟里面,贺文茵愣愣望着地板上头,随着方才进门动作飘进来的细小雪花,半晌不曾动作。 六月飞雪乃是有冤。 那……在这分明方才还照着太阳的白日里忽地下雪,也是有冤屈吗? 直愣愣扭头望向窗纸外头不知何时已然变大的鹅毛大雪花,直至那女人被谢澜唤了人搀扶着带回里间,贺文茵方才被谢澜的声音拽出思绪。 “还好么?” 他满脸神色难掩担忧地望向她。 而贺文茵只愣愣点头。 瞧她模样,谢澜心下一紧。 他所担忧的便是这个。 若非这妇人精神属实不大稳定,他定是不会让贺文茵在今日伤心过后便匆匆来见她。 她心太软了,今日又碰巧接二连三听到这种腌臜事情,只怕很容易便会陷进去难以自拔。 ……可若是经由他或他人转述,只怕她也仍会坚持着要见人罢。 默默将她拥进怀中,谢澜一叹,“这仅是个故事……文茵。莫要因此魇着了,好不好?” “累了罢?”说罢,又一遍遍轻抚她面颊,他温声道,“这人我会遵照先前诺言安置好,不必担忧她。我们回府歇息?” 而贺文茵仍是只愣愣瞧他。 许久后,才吐出一句, “……好。” …… 大抵是因着年后便要回去任职的缘故,谢澜近些日子耗在公文上头的时间显著增加。 除去时不时便能瞧见有下属来寻他外,她在院里暖房里头同两只猫胡闹或是午睡时,他有时也会把公文挪到她所在的地方去批——以这人平日里作风而言,只怕是宁愿死死盯着她瞧,他也不愿看半眼公文的。 因此,回府用过午膳,谢澜便照例牵着她手,准备去书房拿过公文后便回房陪她午觉。 ……但今日,她不想午睡,也不想去和猫玩。 默不作声瞧着身前人勾着金线的衣角,贺文茵只觉着好似什么也没看到。 唯有心里头空荡荡的,又焦急难过得慌。 因此,小尾巴一样默默跟在谢澜后头,瞧着他进了书房,挑挑拣拣从堆成山的公文里头拿出些,便迈步照例要往她所睡的那屋拿,贺文茵犹豫着看了半晌,纠结许久,方才有了动作 最终,她轻而又轻地闷闷拽了拽他衣袖。 “怎的了?” 只觉着好似衣角被猫挠了爪子,谢澜转过身来轻声问。 “我不想睡觉。”还不等他给出别的选项,贺文茵便垂眸闷声道,“也不想玩,也不想去园子里转,也不想干别的。” “……那陪我看一阵公文如何?”谢澜闻言轻声。 于是闷闷嗯一声,她便随着他又进书房。 那些日子里她熟悉的书房早已换了模样,里头挡光帐幔尽数被去除,灯火照得里面无论日夜都始终亮堂,便是那灵堂般的床也不知了去处。 至于那案几,现下专门空出了一半来,不光摆着专门给她备的小一号笔墨,上头还放了好些话本册子与小说——大抵是这人对要她来此处早有预谋,特地放到这里给她解闷的。 案几旁,谢澜则给她置了张榻。 榻大得要命,她裹着毯子翻两翻才能从这头翻到那头。 闷闷窝在上头枕头堆里面翻来覆去滚来滚去,时不时偷偷瞥那人两眼,贺文茵只觉着好烦好烦。 大夫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还有……除去平阳候外,背后是谁,又究竟为什么,要几番坑害一个毫无背景,甚至可以称得上孤苦无依的女子,一定要让她死掉? 还有……谢澜。 心下默默盘算着,贺文茵不自觉便偷摸瞧了一眼那人。 他似是碰见了什么叫他不悦的事情,微微蹙眉,神情冷得可怕,连带着往上头批注的字迹也锋利许多。 可一发现她眸光移了过来,便又立即变了脸色,微微垂下眼睫,露出一个极好看的,近乎是故意勾她欢心的笑来。 若是往常,只怕她现下已被这人美色迷得昏头,当下便要红着耳尖钻进软垫子堆里头装作睡着什么也不曾发生。 或许还会信手拿软垫子没好气轻轻砸这故意勾人玩的人一下。 可她今日却只是默默收回目光靠了回去,没有再做什么。 现下她心里头全然是一团乱麻。 谢澜又是怎么知道这桩子事的? 不知为何,她从未想过要将这事告诉谢澜,也……从未想过,要借着他的帮助查清这事,哪怕借着他帮助,这事大抵便会轻松很多——事实也确是如此。 她无论如何也寻不到,只能靠碰的人,他如今便这般送到了她眼前。 可一则,她始终认为这是自己私事,若非紧急,不该经由不相关的人插手。 二则…… 再度偷瞄一眼身侧又蹙起眉的人,贺文茵只觉着思绪好似一团乱线,剪不断理还乱,头疼的很。 发觉谢澜给她寻来那人是何意时,除去因着事件本身而浑身发悚外,她的第一反应是又惊又喜。 第二反应,则是怕。 若说,她觉着身上那些见不得人的疤已然是难看丑陋到极致,是被他看一眼便会叫他厌弃自己的玩意。 那被他知道这事……便是比之过而不及的,更可怕的事。 深深吸一口气,头疼发觉便是吸气,那软垫子上头也全是谢澜身上的香,心下只愤愤气他是不是亲手拿香把她会挨着的物件都熏了个遍,贺文茵索性换了个没软垫的地方团着。 ……归根究底,是因为她怕谢澜因着这事,会像旁人一般,觉得她和她姨娘也是不好的人。 可他这般的人娶亲,能不将人挖个底朝天吗? 只怕是一开始,她的底细便被这人知晓了个底朝天吧。 没来由觉着心里闷闷,贺文茵深深一吸气。 说到底,这些她并非是不知道,只是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意去想罢了。 为什么? 是怕他因着这些“缺陷”,便不再对她好了? 还是怕他会因着这些,便骤然收回手,再度把她扔回平阳侯府里去? 可她原本过那样的生活是过惯了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怕他会不喜欢她了? 没忍住又一次抬眼望向谢澜,贺文茵在心里头默默一叹 还有,他为什么要告诉她那只是个故事? 她又不傻,只稍稍联系一番前后因果,便能知晓那人讲的东西是何意思——那分明是个比鬼故事恐怖万分的事。 “……谢澜。”末了,思绪不自觉便从嘴边溢出,贺文茵深深吸一口气,终是正色,抬起眸子去看他。 却正巧,也对上了谢澜正投过来的目光。 那人眼里…… 满是担心。 只有担心。 忽而觉着一腔的质问在瞧见那双黑眸里头情绪时就骤然堵在了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便就停在那里膈应人,贺文茵又咬着唇角半晌不曾开口。 直至那人轻柔一叹,要挨过来将她的唇从牙齿下头拯救出来,她方才扭过头去,干巴巴硬邦邦开口, “你今日……究竟为什么,要带我去见她?” 【作者有话说】 评论……好想要……评论……(扭曲地蠕动)(阴暗爬行)……评论左左右右来……(爬行)……我会努力更新的请不要放弃我……(流泪扭曲爬行) 第62章 剖白 ◎他的心意◎ 闻言,谢澜垂眸不语,只黯然瞧着她面颊,低语道, “可以吗?” 可以什么? 还不等贺文茵理清这答非所问的人究竟问的是个什么意思,那人的修长指节便悄然伸了过来。 指腹轻柔按在稍显苍白的唇瓣上,谢澜垂着眸子,轻而又轻地将她的唇角与齿贝分开,又细细去抚被她咬破的那点皮肉。 方才眼前姑娘显然是用了气力去咬的,现下那处伤口微微往外渗着鲜红血丝,映在苍白皮肤上头宛如什么玉器上头的裂痕,尤为显眼,叫他瞧着心颤得厉害。 可偏偏始作俑者无知无觉,只垂着她那双漂亮的盈盈眼,目光飘飘忽忽,不知要落在什么地方。 直至贺文茵将要回神,他方才轻轻一叹,收了手回去。 “……为何一闹脾气就喜欢折腾自己。”目光停在那处伤口上久久不曾动弹,谢澜轻声, “不疼么?” 贺文茵只垂着脑袋,小小摇头。 疼什么疼。 还没有他方才扒拉那两下疼。 垂着眼睫,出于莫名心绪不想同他说话,她眸光扫见瞧见那人快步出去又进来,手上拿着什么药要给她上。 随后,见她不愿意抬眼,他便又纡尊降贵微微矮下身,以一个叫她舒坦的姿势别扭着给她上药。 瞧着眼前人微微垂在她面前的黑色发丝,不知为何,她忽地就眼眶有些发酸。 对着他轻柔伸过来的手,她垂着眼睛红着眼尾,声音却仍旧硬邦邦, “我不要。” 拢着她冰凉掌心,谢澜低声问,“为何不要?” “它自己会长好的……一两日的事而已。” 低低念叨着,贺文茵侧过脑袋去,无缘无故又想要流泪,好容易才将眼泪死死咽下去。 为什么总是要为了她委屈自己呢? 为什么总是……总是要这样? 她从前……从前分明就不爱流眼泪的。也早已克制地极好,便是当真难过至极也从不在人面前流泪,甚至反倒能笑出来。 可偏偏就是在这个人面前,她近乎要克制不住从眼眶里头溢出的泪水。 为什么这样? “……无事的,到家了,想哭便哭罢?” 便是说着,那人的手不知何时悄然伸过来,仿若捧着什么瓷器般轻轻捧着她小脸,轻柔擦擦她眼角已然悄然流出的泪滴, “至于伤口……你说的不错,可我想要它快些好。”谢澜缓而又缓地低柔道, “我知晓你要强,也知晓它自己会长好。但在它长好前,那里总会泛着疼。可我想叫你一辈子都快快活活的……叫你不必去忍这些苦楚。” 便是说着,他垂着眸子轻轻笑道, “便叫我帮你收拾了罢,好不好?” 听闻这话,只觉着好似听不懂字句,贺文茵只怔怔望向那人。 家? 她……到家了? 这个词她年年日日都会听,可打心底里,她只觉着这个字好生陌生,陌生得好似她从未拥有过一样,又好似她拥有的始终都是有缺憾的一样。 可现下……眼前人口中吐出的词,却莫名叫她觉着是酸涩……却暖暖的。 而似乎是把她的愣神当作了默许,谢澜再度垂着眼轻柔一笑, “……稍稍会有些痛。”他低低带着颤开口,“不好受便掐我?” 于是抹了药的指腹被他轻柔搭过来。 只觉着那些刺痛还没她往日冬日里只是醒着便会有的痛的千分之一,谢澜却好似疼得要命一般,皱着眉,贺文茵愈发恍惚。 愣愣望着他,只觉着那池黑色的潭水被眼睫遮着,好似微微泛着波澜,却并不快活,神色里反倒有是种她有些看不懂的,近乎……忧伤的情绪。 ……这是在为她难过吗? 上完药,谢澜挨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晃晃她掌心,“方才是要问我什么?” 瞧着他身侧挂着的黑色荷包,贺文茵只觉着心下乱成一团——他总是叫她心乱。 于是胡乱眨眨眼把眼泪掐死在苗子里,她胡乱不着边际地问一句, “……我送你的荷包呢?” 成婚这么许久,她从不曾见他佩过那只蓝色的小荷包。 闻言,谢澜忽地一愣,垂着眸子不讲话了。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罕有地目光躲闪一阵,又犹豫半晌,方才垂着眸子与眉梢,迟疑着抬起头来,祈求般问她, “定是要看吗?” 总不能是扔了吧? 极少见他这般模样,贺文茵稀奇地很,心里的难过也消了些,只不明所以嗯一声。 而她身侧谢澜难得的,听了她的话也没有立刻去做,反倒瞧着地板又偷摸垂眸瞧着她,些犹豫, ……罢了。她跟个荷包过不去什么,反正那荷包也不怎么能见人。 在心里头默默一叹,贺文茵无奈轻轻启唇,“其实我不看也……” “不……不是。” 好似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谢澜闭目,深深一叹气,便沉默着起身牵着她手,往书房里头走。 知晓书房再里好似是他的书库和放些极贵重物品的房间,发觉周围光线愈发昏暗,只瞧见他边走边有暗卫过来按下机关方才能开门,贺文茵心下飞过一串问号。 他这是要给她看什么朝廷机密吗? 她不过就是问了个荷包在哪而已? 许久才走至走廊尽头,绕过一堆瞧起来便叫人胆战心惊的玩意,谢澜郑重把她领到一个瞧起来便保护地最严实的柜子前头,将一个小钥匙递到她手心, 瞧瞧那瞧上去便繁琐的钥匙,又瞧瞧那人面上复杂神色,贺文茵不可置信指指自己, “……我?我开这个?” 谢澜神色不清,低低嗯一声。 不知里头是谢澜的全部身家还是什么尚方宝剑,贺文茵迟疑着打开柜子,照着他指示解开柜子里头布满的锁扣,方才从里头取出一个华贵至极的小匣子来。 满脸问号,生怕把上头宝石与金丝磕掉小心翼翼打开匣子,瞧见里头东西后,贺文茵却忽地愣住了。 打开匣子后,那个丑丑的小荷包正静静躺在那个看上去就能买玄武大街一个小院落的绸缎上头。 “你……” 望向身后层层封锁与被随意丢在一旁的奇珍物件,觉着手上好似压了一颗心一般沉甸甸,贺文茵只觉着心下好似被奇妙地托了一下。 他做了这么多层保护,这么多层…… 就为了这个? 见她捧着那匣子愣愣模样,谢澜罕有地不自在地侧过身去,轻轻咳了一声。 “这是……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物件。我怕弄坏,自是要好好珍惜。” 可他送的物件,她…… 虽然不想承认,她虽然也珍惜,可远没到这个份上 忽地,那柜子外头,一个白色的物件撞入了她视野。 疑惑再瞧一眼,昏暗阴影下头,她瞧见了一个好似有些眼熟的花纹,思来想去,也没在脑内寻得一个能与之匹配的玩意。 ……大抵是他什么重要的玩意吧? 然而,还不等她细看,那人便垂着眼睫过来,祈求般,略有些慌张晃晃她手,问, “好了罢?” 明白心思被人戳破究竟是怎么一副窘迫心理,贺文茵瞧着他罕有模样,忽地一笑, “……好好好。走。” 再度望一眼那熟悉花纹,贺文茵疑惑歪歪头。 ……真奇怪,不知为何,她总觉着那个眼熟极了。 是错觉吗? …… 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好似心里头又被填满了一点,不知不觉间,贺文茵心下难过的感受已然去了大半,困意开始在她脑内转圈圈。 眯着眼窝在那张榻里面,她被谢澜轻轻抚着手,低声问, “方才要问我什么?” 贺文茵声音低低地回,“你……为何要在那事上帮我?” 现下……她知晓他当真很喜欢她了。 可知晓她的过去后,他……便是心疼罢,可半丝都不嫌弃她吗?半丝……半丝,都没有觉着她不好过吗? “我还以为方才已然回答过了。” 闻言,谢澜垂眸低笑, “我想要你快活,文茵。想要你不要再因着这事心下永远泛着疼。至于……” 话还未曾说完,他的手掌便抚到了面颊上来,极尽缠绵地摩挲着,好似一个眷恋至极,却又求而不得的吻。 “……我爱你都来不及。”谢澜喃喃,“我怎会觉着你不好?” 她分明是世上最好的人。 贺文茵睁开眼,终于问出了那日那个被打断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轻抚着贺文茵的手,看着眼前不大的,一团窝在他平日里用的锦被里头的姑娘,谢澜眼角微微垂下去。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对这个怪人的,因着她的怪而格外投注的视线便在某日忽地生根发芽,变成了再也解不开的爱慕。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他全然无法理解。 过着那样的日子,不该如他一般,只觉着世间何事都无甚意趣,无聊的很,对人满是刻薄的恶意揣度才是吗? 可贺文茵永远与他的预料截然相反。 于是慢慢地,他开始不希望她生病。 慢慢地,开始想要再瞧一瞧她。 后来,某次瞧见她当真开怀后,他便开始小心翼翼,试探着逗她笑。 ……他开始希望看见她笑。 而某日,上京路上,贺文茵前一刻还在他默默跟随的视线里头,对一小商贩笑着买东西,后一刻便毫无征兆地轻飘飘倒下,被隐去了身形悄悄跟在后面的他抱住,近乎连气息也要没有时—— 他忽地感到一种浓重的,此生从未有过的恐慌。 也是那时,他忽地意识到件事。 若是她死了,那—— “……因为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贺文茵了。” 竭力克制着自己上前拥住女孩的渴求,谢澜低低垂眸,勉强轻笑道, “这个回答很傻罢?我也想给你更好的……可,左思右想,我只能想出这个。” 见那侧贺文茵久久没有动静,他忽而又恐慌起来。 他从未,从未如此对她刨白过心迹,自也想象不到,这刨白分明真心得近乎字字泣血,听着却也仍叫他自己都觉着苍白。 他知晓贺文茵问出这个必然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可…… 若是她不满意呢? 不愿再去想这个可能,他忽而迫切地想要同她接触,想要同她牵在一起,想要—— 近乎慌张地开口,谢澜颤声道,“……我可以抱抱你吗?” “文茵……”如是念着,只敢一遍遍去抚女孩手上细细把汗,他轻声呢喃, “我只是……当真,很爱很爱你。” 【作者有话说】 好多读者宝宝好感动(流泪)[爆哭]然后有很多想解释的,但想解释点什么又觉着好像没什么必要,因为一开始入v确实是答应过要日更的,不管什么原因总之确实是没做到(滑跪)(真的真的很抱歉) 不管原来的读者宝宝们现在还有没有在追都诚恳地说一声抱歉,我会在我能力范围内努力更新的—— 还有就是大概会试着调一下更新时间,尽量十二点前发了,昨晚本来要更但这两天心脏跳得我有点害怕,真的要早睡了 第63章 亲吻 ◎她可不可以亲一亲他?◎ 见那侧贺文茵久久不曾有回应,他近乎慌了神,近乎立刻便要矮下身去晃她的掌心。 可忽地,他怀中多了什么东西。 只觉着忽地便又一个又轻又带着些姑娘家独有的微微软和的……毛呼物件,一点点犹豫着靠了过来,登时只觉着心下忽地一缩一颤,近乎要叫人抬不起头来,他便是连身子都微微颤着。 ……这是她? ……这不是梦? 生怕这是个转瞬即逝的幻像或是美梦,半晌过后,他才敢犹豫着往那处瞧。 而眼中是,是个正在一点点往他怀里挪的毛毯球。 挪着挪着,还要犹豫一下,再探出眼来悄咪咪瞧他一眼。 而彼时他正在愣愣对着她瞧。 于是目光对上他的,发觉他正瞧着她,贺文茵同样一愣后,便红着耳尖极快地缩回去,也不动弹了。 ……她是…… 主动地,向他讨要一个抱吗? 她想要他抱她……想要他? 心下当即要从方才的忐忑不安化成一滩蜜水,直贺文茵牢牢裹住裹得喘不过气来,谢澜近乎立即便要上去死死缠住她,自此再也不放手。 可……她会不会,再向前一点? ……若是她还会再过来…… ……那他当真便要高兴得疯掉了。 怀抱着不可言喻的隐秘心思,谢澜竭力压住即刻便要抱上去的手,近乎迫切地等待起来。 果不其然,等半晌也不见他有所动作,贺文茵耐不住性子,又探出个小脑袋来,上头罕有地睁得圆溜溜的眼睛正不解盯着他瞧。 他要做什么? 她都……这么暗示了,他不顺势抱着她? 而见她这番模样,只觉着心跳得近乎震耳欲聋,谢澜眸色一沉,心绪再也无法压制, “……那你喜不喜欢我?” ……回答喜欢他吧…… ……说她喜欢他…… 可闻言,眼前女孩只是一红脸,闭着眼不想回他。 于是他语气骤然低落下去,“文茵……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听他语气忽而变得难过,没忍住偷摸一睁眼,果不其然瞧见那人故意摆给她看的,再度垂下来的眼睫,与近乎要掉下眼泪来的黑色眼睛,登时觉着心下一软,贺文茵一闭目,只想掐醒自己。 贺文茵啊贺文茵! ——分明知晓他是故意卖可怜给她,可怎么就是忍不住会上钩! 可…… ……可他万一是当真难过呢? 怕他难过,她纠结许久,方才又再瞧了一番。 只见那人神色又几经变换,成了幅可怜的,近乎要默默落泪的模样。她目光一投过去,更是好似要有泪花从眼眶里头溢出,当场滑落下来。 深深一吸气方才将自己彻底闷回去,贺文茵只觉着自己要没救了。 分明知道他是演的。 可她还是会不想要他伤心。 而且……而且,近些日子里他那般在乎自己,那般地对自己好,现下他们又已然是……夫妻了,那便是给他点甜头也不过分吧? 最终,纠结许久,她方才闭着眼埋着头,状似无意只是要翻身不得已而为之地又滚了滚。 而后,正巧滚进了他微微张开的怀抱里头。 瞧着怀里姑娘微微冒出一点点脑袋瞧,谢澜只觉着自己快要疯了。 ……她都这么做了。 是不是便意味着她也更喜欢他了些? 何况……她之前从不这么要自己抱她的。 果真还是较之前更喜欢他了吧? 只觉着眼前人像不爱叫也不爱撒欢,却仍会给他翻肚皮看的猫,谢澜近乎要抑制不住笑意, “……文茵?” 毯子裹成的猫悄然探出手来,也学他模样生涩松松圈着他,闷闷嗯一声。 低低笑着去挨个捧着她的掌心往上贴,又将自己黏糊糊贴过去,谢澜近乎痴迷般喃喃念,“……文茵……” 而僵硬探出脑袋往他怀中埋一埋,贺文茵又闷着脑袋低低嗯一声。 如是笑着,呆呆瞧着怀中女孩面颊默默许久后,谢澜忽地迟疑着低低启唇,“……你可不可以……” 只是话不曾说完,望着女孩轻闭的眼,他又说不出口了。 ……瞧着她今日态度……这是可以的罢? ……她是不是……是不是当真更喜欢自己一些了? 他等今日等了好久好久。 今日时机或许不大好……可他当真有些等不了了。 她会……心疼自己的罢? 他想要她碰碰自己想要得要疯了…… 贴着她额,在心中全然无法自抑地喃喃许久,谢澜方才小小声,捧着贺文茵两只冰凉小手,贴着她面颊祈求着去低低问, “……你可不可以,亲……不,我……我可不可以亲亲你?” 而女孩没有丝毫回应。 谢澜一愣。 直至意识到她轻轻呼吸趋于平缓,他方才又笑又叹般一出声,闭眼将她死死搂入了怀中。 原是…… 睡着了啊。 直至他觉着贺文茵已然彻底睡下,而后终是沉沉一叹,便要去轻手轻脚处理公务。 ……罢了。来日方长。 可或是察觉他要离开,她忽地又朦胧睁眼,迷迷瞪瞪开口, “……谢澜。你近来是不是很忙?” “……是有些。” 闻言只觉着心下一沉,望向手中盖了数道加急章的迷信,谢澜低声答。 事实上,他近来不仅是忙。 前些日子,忽地有探子飞鸽传书来报,道是安阳局势有变,需得他亲自过去一趟。 安阳虽说是个离京城不大远的小地方,他过去处理事情也用不了多久,可因着地形缘故,来去甚是麻烦,光是路上便要花费不少时日。 因着贺文茵身子差得全然不能出远门,他近些日子又实在难以舍得同她分开,这事已然被一拖再拖置了他不去便难以解决的地步。 ……方才要拿的与手上的,便是那边的急报。 贺文茵哦一声,声音也带着迷蒙睡意,“那你……要不要先去忙你的事情?” “……若是要去忙我的事。”瞧着桌案那头堆积如山急报,谢澜颤着手,低声,“那我便要除夕前才能回来了。” 便是说着,他近乎急迫地又回到她身侧, “……可你去不得那里,我又不想同你分开。”慌张黏糊糊去蹭她挨她,谢澜急急连声, “一点都不想。今岁是你我第一次一同守岁……我想陪你过年。” 贺文茵只无奈轻轻道,“可你的事很重要罢?” 那人不语,只好似怕她丢了似的紧紧抱着她,一丝也不愿松手。 许久过后,方才沉沉一叹。 “……文茵。”此次,他低垂着眼,眼巴巴凑过来,声音也难过,“那我有没有奖励?” 悄然把自己又往他怀中送送,贺文茵问,“什么奖励?” “……你想给什么便给什么。”那人反倒过来往她身侧钻,低低声哀求,“便当是我好好办事的奖励……好不好?” 贺文茵闻言不答话。 许久后,她方才莫名红了耳尖,小得近乎要听不见的声音才微微传来,“……待你回来后给。” 那人不可置信愣一阵,随即狐狸尾巴当真疯狂摇起来,笑得眼也眯起来,便要过来同她挤挤挨挨,“当真?” 贺文茵被蹭得难以招架,“当真当真。” 谢澜愈发撒欢似得往她身边蹭,一边死死将她环抱着,一边唇齿近乎要直直挨到她耳后小痣上,眯眼故作听不懂地又问,“当真当真当真?” 只觉着哪里都痒,贺文茵红着脸,连连小声道,“当真……你不要蹭!” “……那你要给我什么奖励?”谢澜低声笑着,又争分夺秒贪婪去吸她身上气息,低声喃喃, “可不可以给我个……嗯,甜头,先叫我甜一甜?这般我便是要去办事也办得快了。” ……得寸进尺! 贺文茵费劲扭过头,红着脖颈冷声道,“……不要,你自己猜去。” “那我可要时时刻刻念着了。”谢澜可怜巴巴地凑过来给她瞧他伤心的模样,“你当真忍心吗?” 贺文茵毫无半分威严地板起脸,手指抵住他挺翘鼻尖不叫这大狐狸蹭到她面颊上,“你再这般我便要不给你奖励了。” “好。睡一会罢。今日累了,是不是?” 闷闷嗯一声,把头埋进毯子里前,贺文茵犹豫着小小伸出手来晃了晃他指尖,“……你要,注意安全。要小心。” 谢澜笑着嗯一声,转而来抚她的背。 大抵是觉着她已然睡下,恍惚间,她听闻那人声音骤然低下来, “……文茵。” “……我该如何才能放心你一个人在此处……你惯是照顾不好自己,一定要记得看我字条……” 随即,她的手便被柔软唇瓣轻柔而近乎虔诚挨过。 “……不要生病……遇事想哭便哭,不要将难过憋在心里头,要对自己好,乖乖喝药……好不好?” “……要好好的……” “我会一直一直想你……” “你也……不,你只要抽空想想我就好……定要想我……” 便是说着,他的唇便与她周身死死厮磨,近乎要缠绵吻过除了唇以外所有各处,许久也不曾停下来。 此前,她对此不知如何是好。 而现下…… 她清醒着放任了他。 …… 再度醒来时,她榻边已然没了人影。 只觉得榻边莫名有些空空荡荡,连带着耳边身侧也忽地静了下来,贺文茵便瞥见榻边一张字条。 [瞧你睡下,我便启程了。只记得平日里……] 心知里面又是些什么喝药用膳一类的碎碎念叨,抬起头来望一眼空空荡荡的室内,她发了半晌呆,方才放下字条,又久久看一眼那人曾坐的榻边,轻轻出门。 穿过齐国公府回廊,回到自己房内坐下。 因着她爱清静,他们常待的院落里很少有下人过来。此刻院里张灯结彩,外头天也仍有些亮光,却莫名显得有些静悄悄。 有些不适应这份安静,贺文茵一抿唇角,方才从案几下头小心翼翼拿出她平日里用以梳理思绪的纸来。 现下,她知晓李大夫人大抵是自我了断的了。 瞧着纸张上头许许多多字迹,将这条消息写到上头,只觉着越查这是疑云越重,她犹豫许久,方才沉沉望向“大人物”三个字。 ……到头来,还是要牵扯到朝堂上的事啊。 说起朝堂上的事,便不免于要麻烦谢澜。 ……算下来,从她认识谢澜至今,已然将近三月了。 胡乱合上那些纸,迟迟望向窗外将落不落的雪,贺文茵不自觉便咬了摇唇角。 今日把谢澜推出去,一则是不能误了他的事,也叫自己有时间去查那事。 二则…… 她也想借着这个时机,理一理自己的心。 谢澜在的时候,每每她想要理一理思绪,他便会缠上来闹她,叫她心思反倒被搅得愈发乱,一直没能理好。 可她想要知道。 ……谢澜一直在靠近她。 那她…… 除了站在原地等待,除了……任由他向前,直至和近乎她站在一起。 还要再靠前一点吗? 便是此时,雨眠忽地推开门,匆匆忙忙进了屋门。 “……来消息了!” “二姑娘……啊,现下该叫那位夫人了。”匆忙喘一口气,雨眠极快地低声道,“她邀姑娘明日前往她府上一叙。” 贺文茵一垂眸,“……只说这个?” 雨眠蹙着眉一点头,“是。” “姑娘再考虑一下吗?毕竟姑娘当时许下的条件……属实珍贵,只换她一个语焉不详的话语,万一被她胁迫可如何是好?” 贺文茵摇摇头,“你也心知劝不动我的是不是?” 雨眠一叹,“那姑娘今日想用什么饭食?” “……唔。什么都好。” 她其实也不知平日里用的都是什么,只是谢澜说要带她用膳,她便跟着去。然后听他笑眯眯地讲哪一个如何如何好吃,哪一个如何如何养身体无论如何也要用两口为好。 最后不知不觉间便被他投喂了个大半。 现下……天色大抵也不早了? 于是迟疑望一眼外头天色后,她便随便用两口膳,照常写一阵书,又喝药泡药浴,最后盯着那写满线索的纸发一阵子呆。 只觉着哪一步都不曾落下,都原原本本照做了,贺文茵今日仍是睡得比平日早很多。 ……是了。 恍惚间只觉着好似差了点什么,抱着比平日里多了许多的锦被团,她沉沉闭眼。 今日谢澜不在啊。 …… 又做梦了? 再度睁眼时,贺文茵面前是间不大的昏暗房间。 ……这里不是齐国公府,也不是平阳候府里的地方。 而她眼前,则是雨眠似是瘦了很多,焦急的脸。她手中拿着什么零零散散的信纸模样的纸张与大大小小图纸,愣愣问她, “……姑娘是如何拿到这些的……?” 梦中的她身上披着件薄薄衣裳,浑身疼得好似要散架,却只疲惫至极般轻咳两声,低声道,“你觉着可行吗?” “……姑娘!”雨眠当即落下泪来,近乎要跪在她面前,放下那些纸张仓皇抓住她手, “姑娘这计策……属实九死一生,姑娘三思啊!” “……无事的。我早已不怕死了,不是么?你要信我,好不好?” 而她只无力去扶雨眠,遥遥望向窗外浓重夜色,低声笑。 “……只要我能寻到齐国公。” 【作者有话说】 抱歉呀这章改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走感情了……前一阵子现生糟心事太多,有很多时候emo得不行想吐所以可能没写好……真的很抱歉(大哭)(大哭)(滑跪)(滑跪) 第64章 梦 ◎不要回头。◎ 此后的梦境便是一团混乱。 她梦见一片近乎烧透了一整片黑沉沉天的熊熊大火,梦见她站在那堆火里头,好似风一般无奈牵着不愿按着她计划离开的月疏雨眠,背着小小一个包裹翻出了那不大一个府的院墙。 而后,不知为何,竟是又有追兵过来。 她的身体似乎已然差到了极致,没跑两步便已然丧了气力,只得靠月疏背着踉跄往前。 可那追兵带着血腥气的刀斧终是快挨到了她们背后。 “——她还活着!” “——抓住她!绝不能叫她活着出去!” 梦到月疏用掉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出去,倒在她面前。 梦见有刀枪穿过身畔雨眠的身体。 梦见飞溅到她面上的血污。 最后,她恍惚间只觉着自己被狠狠一推,连带着那个被身侧小丫头紧紧揣着的包裹一同,推上了逃离京城的渡船。 听见有人喊她,让她快跑,快走。 听见她喊, “——姑娘!走!” “……万万……万万不要回头!” …… “……!” 急促喘着气,抚着胸口起身,发觉眼前已然从熊熊燃烧的火场变成了齐国公府浅青的床帐子,望着那缕从张子外头透进来的浅浅晨光,贺文茵颤着身子,许久都不曾回神。 今日她醒得极早,昨日雪后今日出了太阳,浅黄色阳光正透过窗纸洒在她案几前,外头是不知什么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 两只猫不知何时一边一只挤在了她身边,呼呼呼呼噜声打的一个赛一个大。 月疏大概方才进来给她添过安神香,床边还留着小丫头身上皂角的气味。 许久过后才从那个梦中些许回过神来,贺文茵将手搭在窗棂上,怔怔去抚上头花纹。 ……她许久不曾做过噩梦了。 只是这个梦真得可怕。好似便是当真发生过的一样,叫那金铁声,喊杀声久久在她耳边回荡。 ……叫那些血腥气,现下也仍在往她鼻尖里头钻。 再度迟疑望向房内,贺文茵只觉着心下一阵恍然。 ……好安静。 可这屋里分明一切如常,回想起来,这也好似就是她习惯了,也喜欢的安静生活。 但纵使猫呼噜呼噜响着,鸟叽叽喳喳交换着,她也仍就是觉着今日房内莫名其妙安静得很。 好似少了什么东西——不是紧要的玩意,却在意识到没了它后便挠得人心痒痒得要命,怎么做也难以平复下来。 莫名觉着心越跳越难过得紧,贺文茵索性深吸一口气,坐到案几前梳理起思绪来。 她同样将那连续剧一般的怪梦记在了纸上。虽说此前无甚头绪,但倘若添上昨夜那个…… 草草将梦中还记得的那府邸大致位置记下来,迟疑着将这个梦挪至所有梦的最前面,贺文茵愈发皱起了眉。 ……梦里的她,拿着一叠纸说要去见齐国公。 如此便与此前她此前做的那个和谢澜有关的怪梦连在一起了。 ……梦有这么凑巧的吗? ……谢澜,他会知道这些吗? 如若知道…… 发觉手已然颤得再也无法继续写,贺文茵索性丢下笔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方才对着外头小小唤一声, “……月疏?雨眠?” “姑娘怎知道我来啦?哎?……姑娘今日果真醒的早啊。” 还不等她说完,月疏的脑袋便探进了门帘里头。小丫头诧异看了看笑,见她这般眨着眼,又不怀好意嘿嘿一笑。 见她这番生动模样,贺文茵心下骤然一松,“……雨眠呢?” 月疏轻快把手里头药碗和果脯干递到她手边,闻言抱怨道, “自是歇着呢。姑娘你不知,我花了好大劲才……” ……幸好她们好好的。 只觉着与这喜讯相较起来手边药碗的药味都没那么苦了,贺文茵默默一叹, “对了。什么叫……我果真起早了?” “国公昨日嘱咐我和雨眠的。道什么姑娘定是会早醒啦,什么定是不会好好用膳叫我们盯着啦……我还说他就是想的多,结果还真是这样。” 便是说着,月疏忽而一脸好奇凑过来问,“姑娘有没有想国公啊?” 闻言,贺文茵只轻声,“……没有。” 他才走了一日不到,她想什么想? 听完这话,月疏转着圆溜溜眼珠,不知瞧见什么,忽地千转百回地笑着“哦”一声,“姑娘当真不曾想国公?” 贺文茵正色,“当真没有。” 听完,月疏不说话了,就笑眯眯望着她捂嘴笑,笑得贺文茵愈发摸不着头脑,只无奈也笑了笑。 ……也不知她笑什么。算了,总比……梦里那样好。 此后,去看了雨眠一番,又用了膳,便到了同贺文皎约好要出门的点。 确认一番手炉手套均已然备齐,望向外头分明白着却莫名叫人觉着暗沉沉的天,贺文茵许久也不曾回过神来。 忽地,她便觉着耳垂好似被什么东西磨蹭着一般,莫名便细细密密发起痒意来。 随后,她眼前便不受控地冒出来了个极漂亮的,绣着金边的翻飞衣摆。 ……谢澜。 悄悄一抿唇,贺文茵垂下脑袋,默默生疏握了握自己的手。 她今日没见到他。 不知道他现下…… 在做什么? …… 安阳。 望也不敢去望那方才过来的一队人马,周兆深深吸气,只敢略微正一正衣领,神色肃穆。 自他投诚那日后,齐国公府那处便再也没了动静。直至前些日子,因着朝局变动,他由吏部被调置按察使司,任按察副使一职,恰巧巡置安阳。 得知这安排,他本以为是叫他外出镀金,哪知到了安阳,照着齐国公府递来密信一一查清安阳底细几何,其中涉事人士多少,发觉背后是滩如何大的浑水,周兆方才迟迟觉着背后一凉。 这事若彼时被掀开,只怕他能沾上一点功劳,那都是条通天大道。 ……而,倘若背后那人半分算错—— 那他现下,连着一干九族,便早已投胎去了。 要知道,近来朝中近乎风声鹤唳,便是因着当今国本之争。 陛下已将近五十,子嗣稀薄,长子与二子接连薨逝,如今仅剩贵妃所出三皇子与中宫所出太子。 现如今,三皇子已然将要及冠,曾随镇南将军平过南方一不大祸乱,在朝野上也素有美名。 相较之下,太子虽为中宫所出,却是个五岁稚童,便是母家也没有贵妃家强盛,近乎没有半分储君模样。 君心难测,尤其是圣上近来常在朝野上夸赞三皇子办事得力,又传言道圣上曾斥责过太子的课业进度,怎能叫人不多想? 虽说这话是不吉利,可谁人都心知肚明,圣上年纪已然不小,还时时用丹服药,指不定哪日便会驾崩——那彼时这国本究竟会落到谁手里头? 因着这个,朝野各处的眼睛,现下都在明里暗里看齐国公府那位态度几何。 据他近来听闻,单是腊月里这些日子,齐国公府便已然收了太多各府的来信,却一个没接,连带着宴会邀约也通通推掉。 甚至眼瞧着安阳局势已然有了要涉及京城的兆头,他修了无数封书遣最快的马一遍遍上京去送,那位却只也气定神闲,最终来信一封,叫他莫要慌张。 深深一叹,周兆再度斗胆抬眼看向那方才下马的人。 男子凤眸黑瞳,五官极深,一身黑衣黑袍,正肃肃然立于风中,蹙眉望着不远处一层又一层近乎叫人不见天日的群山。 ……齐国公已然神算到了在此处便能知晓那些人布局几何的地步? 只觉着心下一震,周兆忙低下头去,生怕惊扰了他思绪,耽误这大事。 可这一低头,他便瞧见了个不寻常的玩意。 不对,他手上……好似,拿着张小小帕子与信纸,正在往上头写着什么? 瞪着眼看完他手上是何物件,周兆闭眼,随后缓缓不可置信地睁眼,定睛一看。 的确是张姑娘家的帕子。 上头还绣着藕粉色花边。 ……这死人! 见不远处那人神色几番变化,盯着他那又犯相思病的主子心里暗骂一句,廿一笑着上前, “大人莫怪。只是现下天气寒凉,府上夫人身子不好,国公出门在外,难免要挂念几分。” 虽说这人毫无半分职务在身,可谁人不知这是国公唯一一个心腹,哪敢接他这一句莫怪? 周兆忙对着廿一一拱手,“下官哪敢!” ……只是,投诚前,他分明听闻国公是个不好女色的。 ……可这几月,却屡屡听闻国公爷似是忽地转了性子,同他那小夫人还未新婚便新婚燕尔,喜欢得要命,婚后更是护得比宝贝还宝贝,便是连圣上叫他把人带去一见都不愿见。 更是非必要之事一概撂了挑子。 过去数年,平日里,虽说人不在京,可每逢朝中要事,都免不了他的折子中妙计解燃眉之急。现下因着陛下那莫测心思,朝局本就混乱,许多事情又没了他从中为首裁度,更是乱成一锅粥。 此次他骤然一不干,便是连些平日里看不惯他做派的所谓清流臣子这些日子里也忙得焦头烂额,日日连心里头骂也不敢骂了,只每晚对着佛祖苦苦祈求,真心盼着国公回朝上工。 他本以为这话就是一笑谈,坚信国公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这般。 可瞟见那人瞧着那帕子,竟铁树忽地长慢花一般带着浅浅笑意,他又犹疑起来了。 如今一见……怎得,好似,确如其说呢? 回想起那日初见齐国公,近乎已然瞧不出是个青年人模样的男子骤一蹙眉,便已有了不怒自威之势的模样,周兆一时间只觉着恍然。 到底是何许人物才能将他收了去? 目光对上廿一些微有些挂不住的嘴角,登时只觉着忽地心下一了然,他只同样笑着回道, “此处想来不是议事之处。待国公事毕,再恭请二位进这驿站一叙话?” 对他那时不时想起贺姑娘抽个风的主子,廿一内心狠狠翻个白眼,呵呵笑道,“自然自然。” 另一侧,望着那遥遥群山,谢澜脑内只满是贺文茵的影子。 这日夜兼程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她究竟会给他什么奖励,最终也没能想出答案几何。只得寄希望于快些回府,快些同她一起过年。 想起她那日绯红色的耳尖,谢澜垂下纤长眼睫,低低一笑,又轻轻吻一吻手上那他偷偷顺走的帕子。 ……也不知她现下是在做什么。 幸好她那日不曾深究他那屋子里都是些什么物件。不然……他那些腌臜心思,尽数暴露在她面前,叫她吓到怎么办? 便是此时,风轻轻吹动小帕子的一角,别扭蹭蹭他带着薄茧的指尖,又勾了勾他的掌心。 “……啊。” 揉揉那小小绣着花儿的一角,谢澜轻轻去挨那帕子,柔柔垂眸轻笑。 “是不是想我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宝们……这几天现生真的是……难以描述[爆哭][爆哭],不过后面几天更新应该就正常了[摸头][摸头]! 第65章 大夫人 ◎爱妻文茵亲启。◎ 骤闻贺文茵车架已然到了府门口时,贺文皎方才侍奉婆母用完午膳。 她嫁去的定远候家是因着前些年叛乱,同平阳候一道忽地发达起来的武将门第。但近年来因着朝中风向几番变动,便是几位大将军家日子也不大好过,莫说本就毫无家底的他们了。 ——这定远候家,说难听些,除去有个爵位外,连和平阳候府称个半斤八两都难。但偏偏还同平阳候一个作风,死爱面子,便是赊了家当也要撑个表面体面尊荣。因此,便是连给下人发月钱都要欠着了,该要的所谓礼节还一个都不能少。 晨起,她需忍着腰酸背痛伺候夫君,给他整理好衣裳,再送他去上他那捐出来的闲差。 婆母身子不好,她需同妯娌轮班伺候婆母用膳喝药,近乎片刻不得闲暇。 一干事务恼人得要命,本就没几个钱,还偏生要弄上一堆人充门面,便是他们院里的小事,每日都弄得她焦头烂额。 婆母还催要孩子,而她甚至连夫君的脸也不愿再看一眼。 便是想要回趟娘家瞧瞧快要临盆的姨娘身子几何了,都要被婆母暗中指指点点一番,挨一顿夫君教训。 是以每每晨间梳洗,望着镜中纵使抹了厚厚脂粉也难掩疲态的脸,恍惚间,贺文皎只觉着身心俱疲。 她自认是个聪明人,能圆滑躲过的尽数圆滑躲过,想来已然是比他人活得要轻松些了。 ……可仍是觉着每日都累得要命。 顶着婆婆斥责目光匆匆出了门,她先见到的是她那妹妹的两个丫头。 或是是因着不愿惹是生非,怕被人看见了会牵扯前朝之事的缘故,她那妹妹此行大抵是千挑万选才从齐国公府库房里头挑出来了个最低调的马车,也推脱着没进府门,只在车上头静静等她。 ……但仅仅只是这般,便已然能够让前来通传的婆子眼中满是止不住的艳羡之色,笑得像朵老花一般,问她这是哪位贵人家的女眷,可否将客人引进正堂叫老太太也见一见了。 如是想着,贺文皎一垂眸。 而后,她余光瞥见了正从车架上头缓缓下来的贺文茵。 她今日衣衫是淡淡水绿色,外头披一件浅桃红色兔毛披风,除去将胡乱散着的发简单簪了起来以外,模样近乎与在闺中时一般无二。 ……甚至,神色身姿,要比她记忆里的她更像个闺中姑娘模样。 随后,她似是被一旁丫头没好气地塞了个手炉,不好意思扶着脑袋朝那丫头笑笑,方才快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定远侯府一干物件早已陈旧得要命,便是早些年又漆过一遍的门廊,现下在这冬日里头也显得灰扑扑。 便是……她这儿媳身上衣衫,也是扣了又扣,方才掰出银子来改的旧衣裳。 同她那妹妹的一比,只显得她愈发光彩照人。 不知为何,近乎不敢去瞧太阳下头贺文茵的裙摆,只盯着自己身上已然洗得发白了的衣裳瞧,贺文皎忽地便说不出话来。 只不过几月而已,二人间却忽地变得天差地别。 而她只比贺文茵大出一岁多些,早嫁人嫁了几月而已而已,现下,却早已觉着自己是个将要老去的妇人了。 恍惚间,只觉着眼前那两抹颜色耀眼得要命,那步子轻快朝她过来的姑娘忽地又不像贺文茵,贺文皎许久才回过神来,勉强一笑, “……妹妹来了。随我进府罢?” …… 随着贺文皎进了她们远里,瞧着她面上一副复杂模样,贺文茵只垂眸望向手中杯盏,瞧着里头模糊倒影。 前一次,她要她答应的事情尚且不曾兑现。而上次,托雨眠帮她带话时,她又许下一个相帮的承诺。 ……只是不知她要她做什么? 便是想着,她久违打了个寒战。 ……这屋子里好冷。 才发觉屋子里炭火不是很足,她正欲拿手帕掩一掩将要溢出来的咳嗽声,却发觉如何去找,那手帕也找不到了。? 不可置信将里层口袋布料翻了又翻,贺文茵只觉着疑惑。 她前些日子才新草草绣的手帕呢? 因着几月前将备用的帕子全丢给了谢澜的缘故,她前些日子才发觉自己快要连用的帕子都没了,方才草草又绣了一张。 可那帕子线头都没收完,本想着救救急的,怎得也不见了? 怎得自从遇见谢澜,她就总是丢物件? 还不曾想清,她便听见一旁贺文皎轻声开口, “妹妹近些日子过得好么?” 闻言,贺文茵也轻轻回一个嗯。 “……也是。瞧着妹妹,我便知晓妹妹的日子大抵是极快活的了。” 垂下眼睫来低低一笑,贺文皎接着喝茶姿势,又细细看了看贺文茵如今模样。 人看起来似是没那般清瘦得可怕了,面上红润不少,便是眼中神采,也比她记忆中亮了许许多多。 ……全然是一副被照顾得极好的姑娘模样啊。 说不出心中一团复杂究竟是种什么滋味,贺文皎声音愈发地轻, “我知晓,徐姨娘那事是妹妹嘱托了人盯着的罢?” 前些日子,因着新纳的妾室直接将一纸和离书拍到了平阳候案前便扬长而去,此事在满京闹得沸沸扬扬,更是叫本就无甚好名声的平阳候府更加声名扫地。 须知,此前在大晋,从来没有妾室竟要同夫君和离一说。 贺文茵略一点头,“是。” 那事她是留意着不假,但大部分都是徐姨娘自己所做的。 于是贺文皎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我唯一想托妹妹的事,便是想要妹妹能……代我照看我姨娘。” “……我只能尽力而为。” 略一回想那姨娘模样,贺文茵微微蹙眉,只无奈着如此答, “姐姐也知晓,生产本就是女子此生最大的关,我无论如何也不是神仙,最多只能请了太医去帮姨娘盯着,再请千金圣手日日照看。可最终,这关能不能熬过去,还是……由不得我的。” 说罢,只愈发低垂下脑袋一叹,贺文茵沉默不语。 叫人看着徐姨娘那边时,她也在帮着照拂她的姨娘。毕竟从前她们也曾帮过她忙,如果可以,她也想要她平平安安的。 这样世上也不至于再多出一个没有娘亲的可怜人。 听完这话,贺文皎攥紧杯盏,半晌才答, “……好。” 此后,长长一阵沉默后,她听见贺文皎轻声启唇, “妹妹进过大夫人的院落不曾,记得里头是何模样罢?” 闻言稍一思索,贺文茵点点头。 大夫人信佛,她记得她那厢房里面近乎就是间佛堂,满是模样不同的佛像,还一日十二个时辰都燃着香,浸得大夫人身上也满是呛人味道。 她每每进去,瞧着那袅袅香烟后头面容不清的尊尊佛像,都觉得……莫名其妙起鸡皮疙瘩。 贺文皎一叹,“那妹妹有没有想过她为何信佛?” 贺文茵蹙眉,目光移过去,“姐姐不妨将话说清楚。” “李大夫人死后,文锦不是总是病么。” 稍稍摩挲着手上杯盏,贺文皎低低开口, “某次……大抵是李夫人死后不久罢,我去探望文锦,发现大夫人已然在里头,因着不熟识她,我便只等在外头不曾进去。” “可我却听见她说……” 边骤然皱起眉,贺文皎边缓缓道, “是她对不起她和她娘亲。还一直念叨些什么……” “若她当初做了什么便不会这样……一类的话。” “我便想着,李夫人的死,她大抵是知情的罢。”如释重负般一吐气,贺文皎轻声开口, “只是……同我一般,非到必要时候不愿说出口罢了。” 听完她这番话,贺文茵近乎要攥坏手上杯盏,连带着面色也发白,只愣在原处,久久不曾回神。 而见她这样,贺文皎只一叹。 “……对了,还有一个要求。” “便请妹妹……代我看看姨娘罢?” …… 望着那个掩盖不住震惊模样匆匆离去的背影,贺文皎站在门廊下头,便是一边嬷嬷催着要她去照看婆母也不曾回神。 她从前对这个妹妹,态度其实便很复杂。 一开始,她觉着她定是活不到长大。 毕竟在那般的环境下头,又是这样一副身子,怎可能安然无恙地好好活着?不如早日投胎来的痛快。 可她偏生就那么撑下来了。 后来,她觉得她无甚笼络的价值,笨得要命,又觉着她给些小恩小惠,她便会傻乎乎地想要回报她的模样莫名叫人心软,因着这个,不知不觉间便在热水一类小事上帮了她很多年。 ……如今这算是傻人有傻福吗? 直至那个身影已然消失在那里,望着脚下斑驳木廊,贺文皎方才轻轻一叹。 ……真好啊。 就像是话本子里的结局。 …… 出了定远侯府门,贺文茵近乎要喘不上气,却只急匆匆吩咐道, “——去平阳候府。” “……姑娘当真信她的话?”一边帮着她顺气,月疏急急问着,“便是……大夫人确是信佛罢,可凭她三言两语,如何便能定了她的罪。” 贺文茵垂眸,“我并非要定罪与她……只是,无论如何总得问问才好。” 说着,遥遥望向平阳候府的方向,她浅浅吸一口气。 她从前从未想过这事或许会和大夫人有关系。 她大抵能猜出将她嫁给彼时风头正盛的平阳候大抵是两家的一次交易,又由不得她,故而此前也从未想过她还能知道此事的内幕。 如是想着,她默默低下脑袋。 ……她从前,因着她待她无论如何也算得上好,一直很信任她。也觉着她有时只是身不由己,宫没想过这事还能和她扯上关系。 可若是…… 便是此时,一只鹰忽地朝她们所在方向飞了过来。 见状,月疏惊得要命,忙伸手去赶,“——什么东西?快去!” 然则,那鹰只是温驯轻柔蹲至贺文茵肩上,用脑袋蹭了蹭她面颊。 忽地发觉鹰脚上绑着个黄铜信筒,贺文茵抚一抚月疏后背,小心翼翼从里头拆出一封信。 方才拆开信封,便有两朵小花忽地从中掉了出来。 而信上头是谢澜清隽字迹: [爱妻文茵亲启: 写下这封信时,我正在路边一处小驿馆里稍作歇脚。我有好好歇息,不曾日夜兼程,不必担心我。(后跟一个略有颠簸的笑脸) 来办事的这地方说来也神奇,山上开着腊梅,山顶上头却还开着秋日里的桂花。我觉着颇是有趣,特此折来一支给你瞧。现下你大抵是瞧见了罢?好不好看? 有没有半分想念我?若是有的话,回信里头告诉我一声好不好?我想念你得紧……] ……真会给自己面上贴金。 紧紧攥着那封信,目光在“爱妻”二字上头不自觉停留一阵又迅速挪开,摸一摸鹰凑过来的脑袋,贺文茵耳尖迅速飞上一层淡淡粉色。 忽地觉着眼前好似冒出了那人写这信时垂着眸子的委屈模样,又觉着他写“爱妻”二字时定是笑得开怀,她垂着眸。 半晌后,也小心握着那两朵花儿,勉强轻轻笑了。 上了马车取来纸笔,她报喜不报忧地讲了些琐事。 最后,她在落款处没头没脑地,不知为何侧过红着的脸去,小小落了一句, [……还有,花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抱抱] 第66章 思念 ◎好久好久。◎ 讲究着手上字迹又写完一封信,再叫一只鹰送出去,谢澜垂下眸子,恋恋不舍挨一挨手中帕子,低低笑笑。 他坏心眼的……嗯,妻子不愿意给他奖励,那他只好将这帕子取来,便当作是她预支给他的奖励了。 ……也不知上一封要送她的信收到没有。 如是想着,对着那遥遥群山,谢澜意味不明勾起薄唇浅浅一笑,方才施施然走了过来。 忙请这位犯完思爱妻病的大爷进了驿馆隐蔽之处的门,廿一擦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只听得谢澜平平一句, “大人讲罢。” 闻言,周兆浑身一僵,随即拿出贴身图样来,凝重点头。 来前,他只以为安阳只是个穷山恶水的贫困小县,还为此困惑过。便是镀金,也不是这般来镀的啊? 可后来才发觉,这里头近乎满是乾坤。 安阳不大,可偏偏地形险要,自宣阳关直直连至明中关,虽说据险固守之处众多,但实地瞧过才知,安阳乃是其中唯一一个最为易守难攻的隘口;而过了安阳,便可一马平川直上京师。 此地若是失守,京师之人便连退也无法去退——若是退,便只得过了北边城墙,同北边蛮子做一家人去了。 因着这个,在十几年前叛乱之后,安阳便一直是朝廷严格监管的要地。守城的将领还不等熟悉地方便要换上一批,官员也不及坐热了屁股便要升迁走人,便是要防他们熟了这地方。 故此,莫说寻常皇子官员,便是整个大晋,怕是也只有陛下知晓安阳底细几何。 如是想着,小心翼翼瞄一眼眼前神色淡淡的男子,周兆暗自紧了一口气。 ……对了,大抵还要加上眼前这人。 而在这种地方…… “起初,是前些年,县衙有人状告街坊日夜扰民。可衙役排查一番,却只发现着邻居以养鸡为生,平日里鸡叫略微吵了些。” 点一点那图上一处位置,周兆沉声开口, “便在这里。此处乃是一隘口,又占据高处,极为险要。只不过因着地方小,便少有朝廷官兵驻扎。” “而后是此处……” 分明听着极重要的要事,可谢澜只摩挲着掌中小小帕子,手上又写一封信,心不在焉。 笔锋流动: [爱妻文茵亲启, 想来你收到这封信时,大抵方才看完前一封罢?但我属实是有话想要同你讲,又无法隔着千里之遥同你谈天,便只得付诸纸笔了。 近来要我处理的事务属实无趣的很。偏生有些事我又不得不去做,好似没了我这朝廷便转不了似的,你说恼人不恼人?若这世上少些这般的麻烦事,能叫你我再也不分开,那该多好? 待这些琐事处理完,若你愿意,开了春,待你身子好些,你我便可…… ] “……这几处,乍看甚至细看,都瞧不见其中有几何关联。可偏偏若是实地去看,小心去试过,方才能发现……” 如是说着,周兆凝着脸色望向眼前黑衣青年, 恰巧瞥见“爱妻亲启”几个字。 ……这位大人究竟有没有在听? 还是说,一切已然尽在他掌握之中,此番听他一番陈述,只不过是要对他的能力与忠心作些考核,以此判断究竟是留着他还是砍了他和他一家老小的头? 不敢再去想,周兆只默默一出冷汗。 毕竟,这位作风几何,他早就知情。 望着一旁人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讲话的模样,廿一咬紧了牙,恨铁不成钢,只状似无意般狠狠一戳谢澜肩侧。 随后,胆战心惊瞧着那人原先刻意放得好看至极字样忽地被迫留下一个墨点,廿一果不其然收获了一个狠戾眼刀。 同样胆战心惊看着那大人好似终于从那信上的爱妻回了魂在这小小驿馆,周兆斟酌着字句,轻声开口, “小人拿了许许多多物件,包括司河道治理之人寻常探明地下情况的劳什子器物挨个去试,却也始终没能试出结果。末了,还是寻了个土路子,方才查清……” 说罢,他隐晦隔着桌面,直指地面。 “那些地方,下头本就由河道连着。而经过数年经营,那里,连着那些河道,怕是……十有八九,已然全部叫凿空了。上头的所谓吵闹营生,全是盖住声响的手段。” 如是说着,周兆神色又凝重几分,“至于其中是何物件……只怕,悉数如国公所想。” “而近些日子里,不知是何缘故,县上忽地多了许许多多招劳工的工头。” 闻言,谢澜平平应一声,冷冷勾唇笑笑。 如此精妙的安排,若非他骤然带着前世记忆重生回到现下,快刀斩乱麻接连杀了兴庆伯又折了平阳候,偏生又在此时直接暂离朝堂,只怕幕后之人也不会如此乱了阵脚。 ……该说当真蠢才么?骤然找劳工来,是当真觉着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不会引人发觉? 那一侧,周兆已然一口气将剩下的话吐了个干净, “……小人顺着您给的路子一路去查,最终也只差到,那包工头大抵是收了一司运官的钱,替他招人的。” 听完这番话,谢澜只神色不明低低一笑。 “怎得,是当真只查到这些,还是不敢再说了?” 闻言,周兆要去收图的手登时僵住。 ……他原本打算留着这情报,本也并无二心。只是想着凡事留些余地总无问题,可…… 可这人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那侧,谢澜平平放下杯盏,语气如同讲今日天气几何一般慢条斯理, “那司运官,是礼部尚书家中一心腹隔了不知几辈的干侄儿。” “而当今礼部尚书出身大族,有一群同样迂腐的老亲戚,还有一隔了八辈的外甥女,如今便正在宫中给陛下当妃子。” “好巧不巧,正好育有一皇子。年龄恰当,还正在为着个储位发愁。” 不知该不该喘气,周兆笑得像哭,“……这,这小官哪里敢说?” 谢澜闻言只愈发勾起嘴角。 可这桩桩件件,精密如斯…… 当真只是一连储位都要发愁的,空有些名声的皇子授意,便能安排下来的吗? …… 贺文茵匆忙过去平阳候府时,本已做好了要问些什么的准备。 然则,好不容易敲开平阳候府大门,却被门口的管事带着歉意请出了门,道说平阳候府近些日子正闭门谢客,请她过些日子再来。 一时间心乱如麻,她细细一问才知,原是家中老太太生了病,平阳候带着一干家眷上寺庙里头祈福去了,过几日方才能回来。 心知这大抵是因着近来风波,只得同安排在里面的人交流一番陈姨娘近况几何,回府后又照着谢澜平日里模样吩咐了人去给她请太医院大夫,贺文茵便只得回了房。 今日是个罕有的晴日,现下日头也还在天上高高挂着,她却愣怔待在屋里对着外头出神,不知该做些什么。 回府路上,她照着梦里记忆寻了那座府的位置几何。可到了地方,却诧异发现那只是个她从未去过的普通富户人家,与她近乎称得上是毫无干系。 本想着或许原先住在此处的并非这户人家,可她便是问了周围的人,也只说这家人自十几年起便住在这里了。 ……是巧合? 可她绕着那院子转了许久,确信那位置不错,就是梦里的院子——她甚至能精确地寻到一个,和梦里她翻出来的位置近乎一般无二的缺口。 而这缺口处不远,便是京城运河的渡口。 便是往来渡船模样,也与她梦中一模一样。 可偏偏她想不出那梦与这普通商户人家能有什么交集。 寻觅无果,只觉着好似忽地一夜之间许多事都不得不停下来,贺文茵只得闷闷趴在案几前头发呆。 待到回神时,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打开了个小箱笼,正在将里头一物件往手上拿。 ——谢澜此前送她的贵重物件,她都一应好好收拾到了这个箱笼里。 ……而她手上,是那个他自个儿刻的玉小猫。 一点点摸着上头粗糙刻痕,只将眸子垂得愈发低,贺文茵许久才将其放下,却又翻到一个黑漆漆的荷包。 望着上头蹩脚针线痕迹,贺文茵怔怔发了很久呆。 原来距离她第一次见谢澜,已然这么久过去了。 她一开始是很烦谢澜的。 她不爱同男子接触,一开始只觉着他贵为国公之尊,怎么这般闲得要命,一天到晚不是找她便是找她,扰得她没有半日清闲日子。 可后来,他便就是那般神不知鬼不觉地渗入了她的生活里头。 ……现下,她也不觉着他烦了。 轻柔将那荷包放回原处,贺文茵默默垂眸。 ……不过,年后他的假便也休完,大抵现下这般忙碌的状态于他而言才是那时的常态。彼时,这般的清静大抵也才是她的常态。 ——谢澜又不可能一直在府里陪她。 忽地莫名其妙觉着生气,贺文茵愤而起身,大步出了门。 她在府里乱转,又打理花草,抓了两只猫来挨个梳毛,甚至超常完成了每日的写书数额。但抬头一看,日头仍是挂在那个地方,连落一落的样子都没有。 莫名觉着更气,她又故意对着空气拖了许久,方才用膳泡药浴,又对着整理思绪的纸张思考半晌。 可上床时甚至比昨日还早。 望向透着浅浅灯光进来的床帐子,贺文茵蹙着眉盯那灯烛盯了半晌,也没盯出个今日为何生气的所以然来。 ……她就是,忽地觉得。 这房里好像有些太安静了。 忽地将整个人闷回锦被里去,她赌着气沉默许久,方才没骨气地翻了翻又算了算。 今日是腊月二十二,明日就是小年。 本该聚在一起吃锅子的。 可谢澜……走前,说他年前才能回来,那也就是大抵要二十九或除夕当日才回了。 也不知在忙什么天大的事。 ……还有将近八天啊。 末了,贺文茵抱着锦被团,闷闷翻个身罢脑袋埋进锦被里,只觉着今日这床也空荡荡,连带着人也莫名觉着空荡荡的。 ……好久好久。 【作者有话说】 #虽然很荒诞但这个地下藏东西的手法确实是历史上出现过的 以及想小谢了呀小贺宝宝[摸头] 第67章 想念 ◎她想念他了。◎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 …… 按着大晋习俗……今日应当算得上是北方的小年,我便嘱咐国公府管事照着往年习惯为下人发了麻糖与一应银子物件,又主持着祭了灶神——左右不过也就我一个而已。 晚膳同月疏雨眠一起用了锅子,途中被麻团花卷偷吃,责罚两猫三日没有零嘴吃。 (被墨水胡乱涂掉的人名一类字样)……接连来了两封信。不想看。 (墨迹忽地变重,持笔人大抵犹疑许久)那信,本想扔掉,末了我还是放在了一旁。 叫他回来自个儿看去罢。]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 …… 照着齐国公府往年习俗,今日不但要扫房子,还需设天灯与万寿灯,再放上足足一炷香时间的爆竹。爆竹声音……属实有些响亮,我闷在被子里头都觉得震得耳朵发麻。 (仍是一团愤怒墨迹)今日接连来了五封信,我瞧那送信的鹰都要累坏了,也不知他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这般闲吗? 今日仍没看他的信。] [今日是腊月二十五。 …… (一团墨水)今日来信时,有字条直接从那信筒子里掉出来,上头问我为何不回他信,还附个哭脸在上头……我真是,拿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信两封,只上书日常起居如何,仍不想看他信。] [今日是腊月二十六。 …… 今日来信数目已然懒得去数——给那些鹰挨个喂食喂水都颇花了我好一番气力。 也不知他如何发现我不曾看信。每来一只鹰,信筒子里便要掉出数个形态各异的哭脸,后头还写一堆字,不想去看。]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 …… 齐国公府里照旧清静。我出门一趟,却发觉外头已然极是热闹了。 他的信与哭脸已然在我桌上堆了小小一山。] [今日是……] 翻一翻前些日子里无聊时记的札记,抬起笔来半晌却不知该写些什么,怔怔望向窗外已然西斜的日头,贺文茵默然不语。 今日已然是腊月二十八。 而她仍不知晓那人究竟是二十九回来还是三十回来——他信中大抵会写,但她看着那些信,心里莫名便就是觉着有股空心的火在烧,又难过又带着莫名怒意,便连看也不想看一眼。 ……她也不知自己近日是怎么了,为何莫名其妙便要发火。 毕竟那人出门在外,定也是归心似箭,她本不该让他因着自己的任性而心神不宁的才是。 可…… 不自觉瞥一眼案几旁被收得整整齐齐的信件与字条,只觉着心下乱得要命,不去想那些事,贺文茵转而一叹。 她昨日出门一趟,特地去了一趟平阳候府,得知明日——也就是今日,女眷们便会先行回府后,便同大夫人身侧的丫头约了时间,定在今日傍晚前往拜访。 现下快要到时候了。 这几日里,她思考了很久贺文皎的话。 她说……若她当初做了什么,对不起李夫人母女的事或许就不会发生。 那事无非就是指李夫人的死。 而余下的…… 便是此时,雨眠带着一个小盒子悄然进了门。见她沉思模样,犹豫许久方才看她一眼,轻声道, “姑娘,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出门?” “走吧。” 于是再默默然瞧一眼那些信笺,她低声回。 …… 平阳候府。 方才矮身给一佛龛前上完香,见贺文茵被丫头带着进来,贺大夫人温和笑笑, “怎么今日忽然过来?” 贺文茵低声,“有物件想要送大夫人。” 话毕,她身侧丫头便递上一个小木盒子。略有讶异瞧她一眼,大夫人打开一瞧——是一串一瞧便价值不菲的沉香佛珠。 细细拿起来端详一番,发觉这佛珠大抵是在护国寺主持身边待过的罕见玩意,她不禁轻笑,“文茵……有心了。” “近来同国公处得怎样?”便是说着,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坐至她身侧,“来。” 贺文茵闻言照做,眸中疑惑。 “这对镯子是我出嫁时,我姨娘赠我的。”大夫人边是轻声念着,边轻柔拢住她手掌,将腕上一只镯子缓缓戴至她纤细腕子上。 瞧着那细瘦腕子上头玉镯,大夫人沉沉闭上眼,一叹一笑, “一只文锦进宫那日我给了她。如今……正好,将这只给你。” 瞧着腕间那只已然有些年份却仍被保养得极好的玉镯,一时间只觉着心下茫然,抬头愣愣望向眼前妇人,贺文茵近乎要说不出话来。 这类物件……一向,是“母亲”赠“女儿”的。 可她…… 而见她目光过来,大夫人却好似不明其中深意一般垂眸笑,“怎么了?怎得一副有话要同我讲,却又开不了口的模样?” 闻言,贺文茵只愣愣望着她许多年都不曾变的,好似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笑脸。 她一瞬间想到很多。 想到大夫人曾经对自己种种的好,想到她曾为自己的婚事做的那份努力,想到……去赴宴那日,大夫人牢牢挡在自己身前并不结实的臂膀, 只觉着嗓中近乎有什么东西牢牢挤在那里,分明有满腔的话要说,临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贺文茵只得深深吸气,又狠狠将那些质问咽下,颤抖着眼睫轻轻念,抬头去望大夫人水一般沉沉的眼睛。 斟酌许久,方才带着丝隐隐祈求开口, “您……从来都知道,那事不是我姨娘做的。” “是吗?” 贺大夫人面色不改,仍垂眸柔柔抚着她掌心,只低低一叹,“怎得忽然提起这个。” 见她默认模样,贺文茵只觉着心骤然被什么掐住,愣愣喃喃,“……您当真知道?” 大夫人只又轻轻一叹,充作回答。 “……文茵。” “许多事,不是你我想要它如何,它便能如何的。我不知你是如何知晓的此事,但……” 好似没听见她话,贺文茵骤然咬牙,紧接着飞快开口,“那您也知道,在李夫人死前便知道——有人要害她,是不是?” 闻言,大夫人神情静下来。 许久过后,她方才放开手,转而拿起一旁佛珠,垂眸转着,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停下吧,文茵。就此收手……你大抵仍能好好过日子。” 听完,贺文茵深深吸气,下意识便攥紧了拳头——上头近乎有丝丝血丝溢出,可她丝毫不觉,只不可置信连着发问, “……那我姨娘呢?李夫人呢?还有……自小没了娘的贺文锦呢?” “文茵……逝者如斯。” 大夫人只转着佛珠,垂眸寂寂答。 房内昏暗,叫贺文茵近乎看不清她面容。她只能借着昏黄灯光瞧清她身后近乎无数面容各异的佛像——皆神色悲悯,仿若要渡世间众人前往极乐。 而大夫人身子被重重佛龛的影子盖着,只叫人愈发看不清,看不明了。 心跳得好似马上要停下,贺文茵不由得深深吸气。 于是她闻到终年焚香留下的沉沉香味,闻到一种……近乎烂沉腐朽,不见天日的味道。 最终,她死死一掐掌心,自言自语般低语道, “……这事,我不但要查。” 大夫人闻言,终是蹙眉抬头。 于是贺文茵同样抬头,直直迎上她复杂目光与身后无数面相,一字一句沉着声道, “我还要查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把里头那些苟且事情尽数揪出来,晾在日光底下给天下人看。” 末了,大夫人垂下眸子,扶着手上陈旧佛珠,又是一叹, “……文茵。我摆明了告诉你罢,若因着这事,你犯了人忌讳,便是你那夫君都保不住你。” “那便来罢。” 贺文茵只如此轻轻答。 此后便是久久沉寂。 唯见屋内香烛袅袅,烟气朦胧。 而最终,她只听大夫人好似终是吐出什么一般,深深一叹,便转身进了更里的地方。 于是贺文茵起身,便要离去。 走前,她一回首,朝着那里深深一拱手,沉声, “……夫人。” “多谢夫人这些年来的恩情。” …… 从平阳候府出来许久后,贺文茵也仍是愣愣,不曾回神。 ……今日大夫人态度,摆明了那话便是真的。 她从来都知道些什么——大抵还知道的不少,知道真正想害李夫人的不是她姨娘,甚至知道幕后黑手是何人物。 于是哪怕知晓这大抵只是幻想,她便忍不住去想,若她没有什么都不说,而是做了什么…… 那姨娘是不是就还在? 她是不是便不必那般死去,是不是便能好好活到现在? 可大夫人在她幼时病着昏着时来看她,听她喊姨娘,会叹息着默默把她抱到怀中哄上一天一夜。 大夫人为她挡掉过很多次平阳候的造访,给她行过很多方便,送过不少寻常用的物件。 这些却也都不是假的。 即使知道这对大夫人来说大抵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贺文茵也仍牢牢记着,时常感激着。 ……那串佛珠,是她认识谢澜前便开始厚着脸皮托,前些日子才好不容易托京中首饰铺子的人寻得的。本想着做年礼赠给她,以稍稍答谢这些年恩情。 愣愣望向手上刻着鸾凤和鸣的镯子,只觉着好似周遭事物统统变得模糊陌生,她飘忽晃着,险些直直迎面撞上个马车。 可她却半分不曾察觉。 便是月疏雨眠在她身后的呼喊声,竟也朦胧得好似在梦里一般。 ……她从前在府里,一直觉得,除去月疏雨眠,她唯一能稍稍信任些的人便是大夫人了。 如今,她大抵才明白。 这人对她的好,大抵只是出自说不清道不明的,些许的愧疚与怜悯。 ……可她分明也只是,审时度势,保全自己罢了。 她什么都没做错。 见她好似彻底没了魂的模样,月疏在一旁焦急唤她,“……姑娘?无事吧姑娘?” 贺文茵只没听到一般,目光怔怔着轻轻念叨,“无事……让我自个儿待一阵罢?” 半是气愤半是无奈地看着那个说完话自顾自飘忽走掉的青色纤瘦背影,月疏急得跺脚,近乎想立即跑过去伸手拽她。 ——她家姑娘哪哪都好,但偏生就是性子太较真太好,别人对她稍好一些她都狠不能将心肝肺掏过去作回报了。 “……让姑娘静静罢。左右有暗卫跟着的。”雨眠一拽她,摇摇头瞧着那飘飘衣角,只低低道, “你我现下……大抵也帮不了姑娘什么。” 于是贺文茵便开始在玄武大街上漫无目的乱转。 将近年关,今日又是赶集日,纵使日头已然落下,玄武大街也仍是是热闹得可怕。她慢吞吞走在街边,耳边满是喧嚣的人声与时不时炸开的烟火声。 而后,眼前有忽亮忽暗的花火炸开,或是忽地有什么绚烂的玩意划过漆黑夜幕——她听见惊叫声与欢呼声接连响起,听到呼朋唤友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而她只觉着无甚意趣。 不知道晃了多久,街边灯火也不曾稍稍暗一些,反倒越来越亮,人群越来越多,周遭声音愈发响得可怕。 忽地,她便发觉自己被一个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 “……啊。” 直至那东西开始吱哇叫唤,贺文茵方才迟钝低头。 忽亮忽暗里,她只能瞧清是一个大抵三四岁小姑娘,瞧着大抵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却被收拾得一丝不苟——估计是瞧着烟火太过兴奋,方才乱跑撞到了她。 “啊……对不住大姐姐!”见她模样,女孩忙低着头摆摆手。 而贺文茵摸摸她头,轻声低语,“无事。你是一个人来的?” “不是呀,我同我娘亲来的。”女孩扬起头来,嘿嘿一笑,不解问道,“要过年啦,大姐姐怎么是一个人?大姐姐的娘亲是在家吗?” 便是此时,她余光瞥见一妇人匆匆跑了过来。 大抵是见她穿着,心知不可能是寻常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她忙将小女孩整个人护在身后,又尴尬笑笑,“家中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这……” 目光迟迟望向妇人与小女孩交握的手,半晌也说不出话来,贺文茵许久后方才一垂眸,低声道, “……无事的。” 于是那妇人方才松了一口气似的一叹,忙朝她行礼后牵着女儿匆匆走了,时不时带着担忧模样地数落两句,揉揉女孩撞到的脑袋。 而女孩不好意思笑笑,低低拽着娘亲袖口,凑过去不解道, “娘亲……我给你讲哦,要过年了,那个大姐姐却好像一个陪着的人都没有……” ……是啊,方才她将月疏雨眠赶走了。活该没人陪。 听了这话,贺文茵茫然抬眼望向头顶黑沉夜空。 现下已是晚上。 玄武大街今日大抵是为了应景,放了许许多多的烟火。此刻无数烟火炸开,将星子与明月也一并盖了过去,亮得好似夏日里的白昼。而她放眼望去,这大街上净是成双成对的人们——一家人的,一对小夫妻的,兄姐带着弟妹的,许许多多个模糊的人。 无数人便这般从她身边笑着说着走过又走来,无数烟火炸开又静下。 而她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怔怔低头,茫然望向空荡荡掌心与身侧,她视野忽地便滞住了。 有个念头忽地便自她脑子里冒出来,而后开始疯长蔓延,近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得难以喘息。 她现下…… 很想要一只可以牢牢拢着她掌心的手。 ——她想念那份怎么赶也赶不走的温热了。 【作者有话说】 小贺缓慢开窍ing(进度70%/100%) 虽然迟了但是清明节快乐宝宝们[摸头][摸头]删删改改没赶上十二点档,我的小红花[爆哭] 第68章 离不开 ◎狠狠将他的衣领拽了过来◎ 贺文茵已然有些忘了她是什么时候回的齐国公府的。 只记着她在街上转了许久许久,直至玄武大街上头烟花都要停下,她好像才被月疏雨眠带着离了那处。 而回来后,也她好似没了魂了一般,回来便在府内空空乱晃——晃着晃着便晃到书房,瞧见那人几日前留下的字条。 [定要好好用膳,无论如何也吃一小口……] 对了。她还没用膳。 愣愣瞧着那字条上头墨痕半晌,最终把它小心翼翼收起来拢在指尖,贺文茵只呆呆照着字条,一步步去做平日里谢澜会提醒她,牵着她去做的事。 [记得喝药。] [泡完药浴出来莫要贪凉……] [困了便睡罢?好梦,文茵。 若有闲暇,也……想一想我,好么?] ……想一想他。 坐在床上发了许久的呆,喃喃念这几个字念了许久,她忽而又从上头飞快下来,将那些被按着日子赌气收起来的信抖着翻出来,坐在案几前头一个个去瞧。 [文茵。在这边发现种你大抵会喜欢的吃食,但想不出办法为你捎带过来,只好替你尝尝了。(笑脸)倒是很甜,若你想的话……罢了,我还是不大会做甜点心。] [这边的事属实无趣……想回府见你。想抱抱你……说起来,答应我的奖励究竟是什么?可否给我稍稍给些甜头,我当真很想念你(哭脸)] [是生我气了吗?……是我不好,不要气好不好?对你身子不好……] [莫要不回我的信(后跟一个丑丑哭脸),是怎么了,为何忽地就不愿看我的信了,是嫌我烦么?可我好想念你好想念你……我忍不住便想要同你写信……] [……我仅是,很想念你。] 说起来,从傍晚她走前开始,谢澜便没有再来信了。 ……她伤他的心了吗? 迟迟意识到手里信笺数量再也不曾增过,默默又熟一遍数目,贺文茵垂着眸子,默然不语。 ……是了,分明是她在胡乱闹脾气。 分明是她在他外出办事时还要任性,他此前却没有半分不耐烦,分明在外忙碌,却还要抽出时间来写信哄她开心。 ……他分明什么错都没有。伤了他的心……那她该怎么办? 茫茫然看着那字条上熟悉字迹,微微颤着一点点照着上头笔画描摹,恍惚间只觉着好似又有淡淡暖香钻进鼻尖,贺文茵莫名便觉着鼻尖一酸。 ……可她好像……已然离不开那份好了。 紧紧攥着那些信纸,发觉不自觉间便有眼泪啪嗒啪嗒落到上面,淹开墨迹,将上头丑丑哭脸弄得愈发丑陋难看,贺文茵忙伸手去擦。 可她这举动反倒将上头字迹弄得愈发模糊不清,愈发难看。 怔怔望着那早已满是墨的,本写着满满当当的,她还不曾看的字的信纸,末了,她只得颤着,轻轻将那纸张折好,重新放进里头。 发觉心下愈发空得厉害,她一张张去翻那些哭脸——那人大抵是觉着画得难看才能逗她欢心,分明画技已然成熟,可又故意画了许许多多难看哭脸。 茫然抚着心口,只觉着越瞧这些他的物件心里头越空,她呆呆望向地上毛毯。 ……这是想念的感觉吗? ……她想他了? 这是……这是她此生,除去想念姨娘外,第一次想念一个人。 她是不是没有做好? 不敢再去细想,贺文茵颤抖着拆开最后一封信。 [(急促的字迹)若是快些,我大抵二十九晨间便能回来。但近些天来此地总是下雪,路上情况怕是有些不好,便莫要等我。好好睡一宿,午间醒来时我便回来了(后跟一个凌乱的很难分辨究竟是什么动作的笑脸小人)] ……二十九。 喃喃念着这字眼,贺文茵遥遥望向窗外。 外头夜早已深了,鹅毛大雪花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如今早已簌簌落了许许多多,近乎要压弯窗前的一株小苗。忽地想起今日回府路上也听到有人议论上京的路因着雪天路滑难走,她神色愈发愣怔。 ……上京的路都那般难走了。 ……那他骑马来去,这般急着赶路,那边的路……又那般地不好走,他不会—— 竭力止住脑内荒唐念头,贺文茵骤然起身。 她不该任性的。 现下大抵是子时快要丑时。 ……如此一算,现下已然是二十九。 只觉着心下又急又慌张,再也没法在这房里坐住,望着外头风雪,贺文茵草草披一件大氅,便小跑着出了门。 …… “……如此处理当真行么?” 回头望一眼早已远去的安阳城,廿一小心翼翼开口。 他本以为主子此番去,是要清剿一番驻扎在那处的私兵。哪知他那主子只是施施然寻了几个人,说了几句话,最后几日又不知去做了些什么,便要打道回府。 “只有养的蛐蛐跳到他脸上去,想必陛下才会发觉那蛐蛐不知何时早已不受他掌控。”在前头纵马疾驰,谢澜只不疾不徐开口, “便叫他们自己斗去好了。左右他的蛐蛐也没掀翻天的本事,不过是豢养私兵秘密进宫,秘密清君侧而已。既不会伤百姓,又不伤我,那同我何干?” 廿一摸不着头脑,“……那您……” 那他过来干嘛? “我只不过是逼了他们一把罢了。”谢澜闻言平平道,“说要清君侧,又没有清君侧的胆子,还要人戳了才会动弹,当真没用。” 听完这么一番大逆不道之词,廿一只得一擦冷汗。 他同那周兆,本都以为主子是来控制事态的。 ……哪知现下,他是要彻底除去平阳候。 虽说明白大抵因着贺姑娘的事,主子心里怕是憋着火气,可现下这状况……他这不是一门心思想要点火烧那不可说的人么? “若可以,我倒不想亲自动手。” 似是猜到他想了什么,谢澜忽地带着笑意开口。 毕竟他还得攒些福缘给贺文茵花。 ……此番,大抵也能帮她为她那心结做个了断。 只是不知她那时身子会不会好一些? 望向眼前近乎要埋掉人的风雪,谢澜默默一叹。 ……若是她身子好些,待到开春,他想带她去江浙玩,再带她学一学骑马——他猜她大抵会喜欢那种感觉的。 ……只是他还不知她为何生气,又见不着她人,听不见暗卫传消息给他,便心惊胆战的,生怕她出了事,可又总觉着不像是出了事的样子。 ……多想无益,快些回程吧。 随后,狠狠一夹马肚,谢澜身影便飞快消失在了山道边缘。 …… 匆匆翻身下马,他再度瞧见齐国公府的府门时,日头已然挂在了东侧的围墙上。 然则,还不等谢澜细看,一个青粉色的纤细身影便猛地扑过来,直直撞入了他怀抱。 尚未想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只有些发愣望向怀中女孩。 她身上披了两件极为宽大的披风,上头白色毛边微微结了霜,黑色的毛乎乎发顶上头还落了几片细小雪花,便是脸颊也泛着不寻常的红。 忽地意识到什么,谢澜立即拿身后大氅将她牢牢一拢,蹙眉望向府门口。 府门口石阶上头有一片小小的不曾落着雪的,满是不大脚印的地方——一侧还丢着个粉色手炉与小伞,她大抵就是在那里傻乎乎等他回来的。 而现下,怀中的姑娘一身的寒气,耳尖面颊都叫冻得发红,抱着都叫他觉着冷冰冰的一小团,也不知是在这府门口傻傻等了他多久,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 随后,还不等他反应,怀中的雪团便颤抖着闷闷唤他,“……谢澜。” ……声音都抖着,她究竟在外头吹了多久冷风?知不知晓自己身子到底多差? 又气又不知所措又……觉着有种隐秘的欢喜自心里头一点点升腾起来,谢澜忙去把她整个人拢抱起来,轻声去答,“文茵?” “……这是怎么了?我们回府好不好?” 忽而瞥见她眼角泪花,发觉胸脯前头已然湿了一小片,一时间,谢澜只觉着茫然无措。 ……她在哭? 末了只得低低一叹,不知所措去小心翼翼去牵她冰冷掌心,他柔声低低问,“怎么哭了……是我不好?” 贺文茵没有说话。她在他胸前埋了半晌,方才迟迟扬起半个脑袋来,一双圆圆眼里面近乎有眼泪又要落下来,却也不哭,只转也不转盯着他瞧。他要抱她也不给抱,要牵她走也不走。 而此后,见他罕有的,不知手脚该往何处放,只僵硬着来给她擦眼角的模样,她蹙着眉狠狠一把抹掉泪水,从他的掌心里头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冲他小小一招。 ……这是要做什么?她究竟是…… 不知该做些什么,谢澜迟迟思考一番,方才试探着微微矮身凑过去。 而内心比划一番确信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正常碰到他,瞧着眼前仍离自己有一截的俊脸,贺文茵又狠狠一抹泪,愈发蹙眉看他。 ……这人为什么就生得这么高?他吃什么长的? 最后,贺文茵伸手气愤狠狠一拍他肩膀。 而那人愣愣,先是茫然看她,随后迟疑着又矮一矮身。 瞧着眼前触手难及的纤长眼睫,贺文茵蹙着眉,看看自己又看看眼前满脸无措的谢澜,最终,选择愤愤扶着他肩膀费力踮起脚。 ——随后,狠狠一下,将他衣领朝着自己那侧拽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宝宝再长一长个子就可以强吻小谢了嘞(宝宝[摸头]) 真的很抱歉最近只能在夹缝时间里写文[爆哭]等不住的宝先屯一屯吧,我努力在这个月正文完结[爆哭] 第69章 缠绵 ◎只得由着他折腾唇舌◎ 贺文茵柔软唇瓣莽莽撞撞贴上来的一瞬间,谢澜愣愣看着,只觉着脑中仿若有什么在嗡鸣着打转,连带着浑身也无力起来,近乎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怀里的姑娘大抵是不曾和人亲密接触过,也不会亲吻,又害羞得要命不愿看着他脸,只法胡乱便挨过来要亲亲。 但大抵是因着不瞧他也不清楚那双薄唇究竟在哪的缘故,她紧闭着眼胡乱凑了半天也不得章法,反倒是本就通红的脸和耳尖越发通红,挤挤挨挨间人整个人都近乎要贴到他身上去,烧成一个通红的苹果。 而瞧着怀中小兽般姑娘,谢澜愣怔许久过后,方才敢颤着轻轻将她扶了扶。 ……她怎么了? 瞧着那白皙指节近乎迫切地要将他往她身边拉,他只觉着好似整个人都在梦里面一样,朦朦胧胧,不似真实。 太好了。 反而叫他不敢去碰她。 他从没想过……从没想过,此次回来,等着他的是这样的贺文茵。 ……他的宝贝。他最好最好的宝贝,怎得就忽然想要……同他这般接触了? 许久之前,他便已然做好了要泡很久才能将她泡化的准备——泡不化也没有关系,他爱她。只要她快乐平安,那他可以毫不犹豫牺牲自己一直按捺着的小小私心和不可见光的欲望。 毕竟,除去她以外,一切于他而言都早已无足轻重。 ……可现下,他只觉着那些早已被忽视许久的东西忽而生根发芽,不顾一切叫嚣着,膨胀得近乎要把他的理智淹没掉。 深深一吸气,谢澜竭力垂眸掩住眸中晦暗,方才敢望向贺文茵。 她知晓自己曾想过什么吗?知晓自己……曾对这样好的她有着怎样荒唐乃至疯癫的欲求吗? 全然不知这人做了怎样一番内心斗争,也没注意到他眼神骤然变得晦暗深沉,只最终仍是没亲到,贺文茵气得微微睁眼去看他,没好气地埋在他身前闷闷出声, “……你愣着作什么呀?你……” 他不配合……还跟个树一样高,要她怎么亲得到他? 而闻言,那人只仍用他黑沉沉眸子死死瞧着她,里面是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压抑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的情绪。 气得一推他肩膀,贺文茵愤愤闭上眼。 ……她好不容易豁出去一回! 只是,忽而,她便被那人极快死死拥住了。 他大抵依然是用尽了力气去克制着自己力度不要过分,可仍叫她能清晰到他双臂乃至双手骨节的颤动,听到他胸前如擂鼓般的响声。 “……文茵。”她听见他终于喃喃开口,“为何方才要这般对我?” 贺文茵羞得快要变成烟花炸开了,“……你……你说为什么?” 于是她听见那人低低笑了。 “我不知晓这是我的奖励,还是……” 便是说着,她被他轻而易举整个人托着抱起来。那人垂着眸子低低喃喃了两句便直直凑过来,唇瓣近乎要挨到她的上面,却只在一旁隔着风同它厮磨,又不亲,只自言自语着,暖香味道近乎要将她淹没掉。 “还是只是你想要这样?” 柔柔一抚过她唇角,那人喃喃低语,“……若是奖励,那便是叫我日日外出办事我也心甘情愿了。” 真叫你去办你又不愿意! 贺文茵在他肩膀上埋着脑袋,听完这话后只小小声气呼呼道,“……你到底要不要?” “……要。”而谢澜又是一揽她腰迹,闭眼低声,“自然是要的,文茵。只是稍等……好不好?” 话毕,不过转瞬的功夫,那人便把她抱到了府里头的暖廊里面,为她小心翼翼擦掉披风上头雪花,将她抱在怀里头笑吟吟地垂眸看她,最后低头一笑, “现下来亲罢?” ……她现下,被他抱到了他的腿上坐着。 大腿上。 触感是硬的。 府里向来是很安静的。大抵是瞧见了什么或是被人说了什么,此刻现下更是连只鸟都没有。 暖廊里更是安静地过了头。叫贺文茵近乎能听见一旁雪簌簌落在廊下与园中草木上的声音,好似一切动静都被无限放大,叫她不自在地要命。 偏生她还听见那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听到自己明显急促的呼吸与他的交织在一起。 望着那人细细密密的长眼睫与含着笑意道上挑眼尾,只觉着心跳声仿佛擂鼓般在耳边作响,贺文茵犹豫着,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偏偏此时谢澜垂着眼帘一抬头,摆出全然一副希冀却又不敢向她索求什么的可怜模样来给她瞧。 ……罢了! ……都坐在这种地方了。相比之下……亲亲……似乎也不算什么事了?对吧? 只觉着耳边那本就响亮的的心脏声愈发变得震耳欲聋,贺文茵一闭眼,心一横,再度朝着谢澜方向靠了过去。 女孩的唇瓣像是她最喜欢的软酥酪。大抵是她此前吃过什么甜点心的缘故,带着些微的甜意。 而她闭着眼睛,浑身紧绷着和他贴在一起,亲得很专注。 于是谢澜愈发垂眸掩住眸中晦暗,含着笑意浅浅尝了一下那一小块甜酥酪,把身前姑娘激得浑身一个激灵,险些便要抖成一片。 见状神色愈发不清,他只柔柔去挨她额尖,试探着再往里一些。眼前姑娘眼神迷茫,却又说不出话,只得眼神问他要做什么。 ……好傻。 ……亲哪里只是贴在一起的事? 轻轻含着那块唇瓣,谢澜厮磨间低低哑着声音,含糊不清带着笑意教她换气。而她本就气虚,又任他如何耐心去带着教也学不会,末了近乎软了身体红着脸瘫在他身上,只能任由他轻柔却又久久地一直折腾唇舌。 外头雪花已然极大,近乎只能从影影绰绰帘子间窥见一丝二人身影不停靠近相依。 不知不觉间,贺文茵便整个人都被他揽到了他怀中,眼前所见只剩下他那黑漆漆的眸子,只能听得他们近乎重叠在一起的心跳。 ……分明,分明他动作一点也不粗暴,甚至称得上小心。 只得难耐去抱他后颈,贺文茵只觉得被激得害怕。 可那人的骨节分明的,带着厚厚茧子的大掌偏要探进披风里揽着本就敏感的腰迹一遍遍爱抚,动作比羽毛更轻,反倒勾得她发痒发麻。 何况,她某一瞬间,好似发觉那骨节忽地狠狠一滞,连带着那人动作也莫名可怕,偏生就能从那份小心里头感受到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殆尽的欲望。 “……谢……谢澜……” 喉咙里近乎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喘息声,贺文茵浑身软掉,连推也推不得,只能勉强去唤他名讳。 而直至瞧着她确是快要受不住了,谢澜眼中方才清明些许,恋恋不舍同她分开,看向怀中的姑娘。 她大抵是本就一夜不曾睡,此刻顺势倚靠在他肩上小小喘着气,半阖着眸子,瞧着困极了。 而女孩衣服原本就是乱穿的,现下更是凌乱。她红着眼尾,唇红得好似涂了口脂,察觉到他目光,正不好意思又故作凶巴巴地瞪他。 可摸摸她脑袋,她又会害羞缩回去,只猫一般默默蹭蹭他掌心。 见状,谢澜眸色愈发暗得可怕。 ……她怎么就能这么好? 方才在心里轻轻一叹,他便听见她迷迷瞪瞪开口,“……谢澜……你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的事?” 但她分明就还是个不大的姑娘呢。自己方才……当真是要昏了头。 揉一揉她脑袋,谢澜垂眸一笑,轻声回, “自是不曾。我怎会叫你为我担心?” “……唔。” 把自己往他怀中不自在地缩一缩,贺文茵状似不经意去小小摸他的发梢,“那你……还要走吗?” 同样状似无意将自己发丝送过去给她玩,谢澜挨挨她面颊,“年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大抵都不会有独自出行的计划。” “是怎么了?”便是说着,谢澜扭头亲亲她耳尖,“今日忽地这般。” ……他现下亲得好自然。 怀中女孩愈发把自己的脸埋得看不见,红着耳尖低道,“我仅是……” 更不好意思地猛猛一缩脑袋,她许久后才小小声念叨一句,“……想你了。” 闻言,谢澜呼吸登时一滞。 “……嗯。 死死压下心中可怕悸动,他许久后才艰涩轻轻开口,近乎颤抖着去抚女孩被亲肿的唇角,哑着嗓音喃喃, “我也很想念你。” “……文茵。” …… 被亲得迷迷糊糊什么也弄不清楚,回房后,贺文茵泡完药浴暖完身子,方才迟迟想起件事。 ……她还没有和谢澜讲她的心意。 她在那等他的,被或许会失去他的恐惧裹挟的难熬的几个时辰里,她想了很多很多。本想着亲完要一口气告诉他,可现下…… 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去说才好,坐在床边发呆,贺文茵半晌也不曾开口。 她向来不是情感外露的人。今日这句思念,已然是数日的情感属实无法按捺,最终方才倾泻而出的。 默默摸一摸仍在发痛的嘴角,贺文茵蹙起眉尖。 也不知这人是属什么的,方才她沐浴时,才发觉唇角都被咬破了,方才赌咒发誓再也不要主动去讨亲。 ……可她真的,现下,又不自觉地很想他。 如是想着,她犹豫着看向身侧那人身影。 但现下,谢澜似乎并没有什么想和她说的。 也没有做什么不同的事。 ……那他是什么意思呢? 便是想着,那人大掌忽地便挨上了她面颊。 他摸摸她脑袋,轻轻拿着布巾给她弄完发丝上沾上的水珠,又出门去和站在外头的雨眠不知说了些什么,方才又回来,对着她看过去的目光笑笑。 见状,贺文茵复又低下脑袋,心里闷闷,只觉着这辈子都没这么纠结过。 照理来说,或者照着她仅有的看话本前世看偶像剧的经验来说,她早上和他亲完了,那就得互诉衷肠,晚上下一步似乎就得,到床上去——事实上似乎早就该这样了。再不济,也多多少少会有点变化。 如是想着,她又疑惑再偷偷一看谢澜。 那人正帮她收拾胡乱搭在一旁的衣裳,似是忙碌着没注意她目光,没有看过来。 再一摸自己被亲破的嘴皮,贺文茵脑内愈发困惑。 可现下他们这……同此前毫无区别啊? 虽然……她当真觉得,滚到床上这一步不该由自己主动来做。好似也有些早。 可亲都亲了,他还不明白自己是何意思吗?何况他们也算是小别重逢,她怎么觉着这人对自己还是原先的那幅模样? 还有,他们现下到底算什么关系? 便是此时,谢澜缓缓踱步过来,轻柔一勾她发丝,拍拍她,低声道,“睡一会罢?” 贺文茵望向他那对黑色眸子,“那你待会去哪?” 那人不经意般一垂眼睫,轻轻笑道,“先陪你睡下,再去外头小憩一阵。” “你……”愈发蹙起眉,贺文茵垂眸喃喃,“……一定要去外面吗?” ……她现下当真不是很想和他分开。 可她方才声音太小,小到谢澜也没听清她究竟说了什么。于是他只规规矩矩坐在床边,往常般拢着她掌心哄她入睡。 只是他手不知为何有些冰凉,还有些水痕,眼神也有些……奇怪。连瞧她也不怎么瞧,只是晦暗不清望着她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状,贺文茵晃晃脑袋,深深一吸气。 ……不行。绝对不行。 亲也亲了,绝不能白亲。无论如何,她也要叫这人给自己点不同往常的回应。 还有……她真的很想他。 不然她不是白白豁出去一回吗? 如是想着,她侧过脸去,小小给他挪出一块床面,窝在被子里低低声说, “不是……我说,你要不要……” 她一咬牙,轻轻拽了拽他袖口。 “来床上睡?” 【作者有话说】 小贺:这人到底什么意思亲也亲了一点表示没有[愤怒] 小谢:一瞬间有很多过不了审的想干的但考虑到小贺身体全都忍了[摊手](猜他手为什么是凉的) —— 周一到现在连赶了四个重量级死线……要死了…… 改了好多好多好多遍可能有w字往上的废稿(大哭)救命我真的不会写意识流亲亲……但写了现实的审核又过不去(裂开)为啥脖子以上也不让写救大命了(裂开)这版我不知道能不能过先看吧(裂开) 第70章 帐幔 ◎帮帮他。◎ “是怎的了?” 而她只听那人轻声,“前些日子做噩梦了么?” ……是不是有些不大对? 闻言,贺文茵默默蹙眉。 照她以往的经验,这人应当会稍稍愣一下,随后立即顺着她话头迫不及待上床来,死死拥着她不肯放手才是。 可他现下这是什么意思? 而间眼前姑娘满是难掩困惑,谢澜只垂眸。 方才,他才迟迟发觉,女孩唇角在那阵迷乱间已然被他咬破了。有隐约血丝从本就苍白的唇边慢慢透出来,印入他眼帘,扎眼得厉害。 /:. 他从不知晓自己自制力竟如此差劲。 只觉着连看她都不敢,谢澜深深吸气。 方才他足足泡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的冷水,方才将那丑陋的……勉强冷静下来。 她还那般小。身子那般不好。 ……他当真怕伤了她。 “……好好睡罢?我就在床边,不会梦魇的。”死死抑住心中近乎要将人淹没的……,谢澜垂着眸子,竭力用她最喜欢的温柔嗓音去笑, “对了。方才是我不好,待我——” 话还不曾说完,他眼前便是一阵衣角连着帐幔一阵翻飞,天选地转。 因着在她身边从不防备。 他竟是被一个小小的姑娘身影略带几分恼怒地扑倒了。 还不曾反应过来,谢澜略有错愕看向眼前跨坐在他身上的人。 女孩方才从药浴中出来,连带着眼尾也带着一丝热气蒸腾出来的粉色。耳尖也带着丝粉,可偏生要故作严肃地看他, “……你没不好。还有,我说。”她绷着小脸,“上床陪我。” 而谢澜仍是愣愣。 虽说能忍,但熟识下来后,便会发觉贺文茵其实是个不喜过热又不喜过冷的娇性子。而现下,大抵是方才泡完药浴嫌屋里地龙烧得闷,她将自己本就薄薄的寝衣拉开了一些。 此刻他看过去,正正好能看见里头一片虽称不上细腻无瑕,却显得愈发雪白的漂亮肌肤。甚至,不用稍稍一挪眼睛,都能瞧见松垮浅粉色肚兜下面—— “——不许胡乱瞧!” 迟迟意识到那人目光在看什么地方,她慌忙伸手要来捂他眼睛。 “……好。” 于是乖乖闭眼,谢澜哑声。 身前小姑娘大抵是见着人已经被她弄到了床上十分满意,便要摸索着下去寻个位置窝着睡下。 但大抵是因着连着方才动作,床帐子也被她一并拉上的缘故,她不大能瞧清东西,挪动间便碰到了处地方。 忽而懂了什么一般,慌慌张张不知该怎么办,她急忙要下去。可因着那昏暗,她反倒又屡屡碰过那本就碰不得的地方,软在他身上越发无措, “——你……我……” ……方才的澡大抵是白泡了。 “……方才我并非故意不想陪你的。”只觉着这身前姑娘大抵是此生最大的折磨,感受着她稍乱的呼吸,谢澜浑身紧绷得厉害,只得哑声开口, “只是……你大抵猜到缘由了?先放我下去……好不好?” 坐在他身上怎么都不是,贺文茵同样红着脸愣住了。 她发誓她当真不曾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想把这人拉过来陪她睡觉,再好好问问他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把话说开。 但现下…… 感受着身侧古怪……,她登时整个脸一烧。 ……可现下,这,好似是不用问了。 所以他方才,也是去……? 只觉着电光火石间整个人要从头烧到脚,恨不得狠狠给方才莽撞的自己几个巴掌,贺文茵连脸都不知要往何处埋,羞愤欲死。 可现下是冬日,他又一路奔波方才匆匆回程……叫他一遍遍去泡冷水被迫冷静,怎么可以? 但她身上那些见不得人的…… 不愿再去想他方才是不是看见了那些难看的疤,她狠狠一拉衣领,一抿唇。 最终,整个人透红透红地深深一吸气,愈发用力地捂住了他眼睛。 一片带着药香味道的黑暗里头,谢澜听见她轻声断断续续,羞着启唇, “……你不许睁眼睛。” …… 床帐子里昏暗得可怕。 只觉着身上触感仿佛小猫挠痒,不但解不了急,反倒弄得人愈发抓心挠肝,谢澜紧绷着身子,又催她不得,只哑声去低低唤, “……文茵……稍稍,稍稍……一些……” 他身侧松松坐着的贺文茵同样难熬。 ……已经许久过去了! 她从未想过这等事情怎会那么费力,折腾了半晌也不见他有何反应,反倒还有愈演愈烈的势头,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而那人见她不动作,还委屈般低低念着情话,闭眼摸索着伸手来轻柔拢着她柔软掌心,一丝丝地去勾她指尖,带着她一步步动作, “……这样。我教你……好不好?” 发觉他气息不知何时已然挨到她颈侧,近乎能感受到那人纤细眼睫在一遍遍沉迷般蹭她肩窝,浑身被他气息包围住,贺文茵面红耳赤, “……你,就不能快点吗??” 对方闻言,用不知何时温热起来的掌心一揽她身侧,一点点去啄她耳尖,声音哑得好似喝了烈酒,闻言低声笑笑, “这……属实有些强人所难。” 发觉他说完这话后竟越发不可收拾,贺文茵羞得不想去睁眼睛,“那你什么时候能好?” “……唔。” 而那人只把带着温度的……碾到她……上,轻柔堵住了她的话头,含糊不清地呓语般喃喃,“大抵还要一阵子罢?” 便是说着,他……得要命一般,大掌勾一勾她因着接吻而停下的掌心,央求道, “……文茵。……你再碰碰,好不好?” 贺文茵被吻得发晕,又累得要命,只想现在便睡觉,“你都……你都带着我手了,你就不能自己来吗?” “……可我想要你帮忙。”那人好容易才放开她的唇瓣,委屈一般低低声,又大狗一般来循着她身上早已被染掉的药香味道一遍遍索……,轻声念叨, “……是你说好不叫我睁眼,你来帮我的。我很听话,那你再帮帮我好不好?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才会这般的……文茵……” 硬着头皮望向手中愈发得……的……,贺文茵绝望一闭眼。 ——她现下后悔了。 非常,非常后悔。 …… 贺文茵已然不知道这破事是什么时候才结束的了。 只觉得好像已然过去了好久好久,那人方才勉强结束。听着他终于餍足般一叹,在药香与暖香过分交缠的床帐子里头小声喘着气,她浑身都好累好累,近乎累得要虚脱。 “文茵。” 而罪魁祸首含着她耳垂,胡乱将锦被往她身上一披,瞧着她被弄得一团乱七八糟的衣裳与怀中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女孩,又忍不住笑意,低低哑声念, “……抱歉……累着了罢?我抱你去再沐浴一遍?” 手臂连同掌心也酸的要命,唇也被亲得麻痒麻痒,贺文茵疲惫一闭眼,小小一打哈欠,趴在他肩头累得连话也不想说一句。 早知道他……难弄成那样,她才不那么好心帮他! “……等会陪我睡觉。”许久后,他方才听见她低低声启唇,“不许胡来。” 于是他笑答,“好。” 牢牢握着手中那只自个儿寻着握过来的,嫌弃般在他衣角上擦了又擦的小手,谢澜没忍住又是一笑。 怀中姑娘有些恼地低低问,“……你究竟笑什么?” 而谢澜只是一吻。 “……你怎得就这么好呢?” 他如此喃喃笑着答。 …… 贺文茵睁开眼时,近乎要有些习惯这种半梦半醒的感受。 ……好似,每每她和谢澜说开什么,这梦便会出现。 此次,梦里房子给她一种奇妙的熟悉感。但她偏偏又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只得在这具壳子里蹙着眉观察。 她面前仍是梦中那个冷冰冰的谢澜。面前瘫着许许多多带着字迹的纸张,他垂眸瞧了许久,方才面瘫一般一点头。 “我想大抵是不错的。” 梦中的她释然般轻笑,“那我便多谢国公了。” 谢澜坐在她面前,垂着长长眼睫瞧着手中茶杯,瞧不清神色,只平静问,“此事毕后,贺姑娘有何打算?” “国公说当朝状告三皇子及其党羽平阳候等一干人之一事?”梦中,她瞧着那些字迹模糊不清的纸张,轻咳一声抹去唇角血丝后笑, “不瞒国公说,若是事成,那我便打算去寻个铺子打打零工,攒些银钱。” 那人抬起眼来,近乎要掩饰不住眸中愕然,“……为何?” “我自知命不久矣。”梦中的她望向窗棂外头一片落下的黄叶,轻描淡写道, “大抵……唔,也就是今年的样子了?死在荒郊野外属实是不大好看,准备给自己攒些棺材本的钱。” 忽而听闻“死”字,那人仿若被什么深深刺中一般,骤然便死死攥紧了手中茶杯。 而她大抵不曾察觉,只轻柔一笑,便要起身隆重行个大礼, “……啊。说来还不曾好好感谢国公,若非您给我请了好大夫,我本该活不到现下的才是。您的一应物件我自是不好收的,但倘若在我有生之年有何能用的上——” 随后便是瓷片破碎的清脆声响。 杯盏被那人骤然握碎。有血从她玉一般骨节分明的手中丝丝渗出,瞧着瘆人得可怕。 而他仿佛无知也无觉一般,只那双黑沉沉眸子死死盯着她,任凭血流如注也不眨眼。 “……既然如此。” 不顾她惊呼,谢澜只骤然起身,缓缓踱步至她面前,平静至极道, “我有话,想对贺姑娘说。” “还请姑娘听一听。”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弄这么多省略号[爆哭]但一直一直被锁我真的有点崩溃了,改无可改了几乎重写一遍也过不了审核[爆哭] 第71章 梦境 ◎这不只是梦。◎ “我知晓国公要讲什么。” 近乎是已然有些熟练地从一旁匣子里头翻出棉布来给身前那人包扎屡屡受伤的手,贺文茵垂眸轻声开口。 “但现下我怕是给不了国公什么许诺。故此……” 闻言,谢澜立即默默一抽手,不叫她收拾了。 一瞧他那伤手与他面上黯然神色,她无奈一叹,“……国公莫要这样。” “我先回了。”而他只垂眸起身,“药会照旧送来,贺姑娘记得按时用。今日之事……便当我不曾提过。” 说罢,好似再也不愿听她说一个字一般,他便近乎仓皇地扭头快步走了人。 而她沉沉望着那些染了血的碎瓷片,末了,终是一摇头,匆匆追了出去。 “……你还要做什么?”那人不知为何还不曾走远,只冷脸立在廊下,蹙着眉,望着伤手,又望着她,忽地明白什么一般自嘲般低头一声喃喃, “我不会赶你走的,你爱待多久待多久——” 而她只闲谈一般平静开口, “那大夫同国公说过罢?若我放下心中担子……” “——莫要再说了。” 听闻“大夫”二字,谢澜神色骤然一抖,近乎立即便要不顾手上伤口来抖着抓她手。 而她仅是平常笑笑,“便有可能就此不在人世。” “若我能撑过那个时候,那我便应了国公的话。”好似讲述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大事,她连垂眸也不曾,只稍有无奈地望一望廊外掠过的鸟儿,道, “若国公想要也不嫌晦气的话……这些日子若非国公照拂,我怕是早已不在了。对此我无以为报,现下应了这事,也算是报答。” 谁知,听完这话,他却不曾有想象里那么开心,反倒只是闷不做声随着她进了屋,怔怔看着她细心收拾手。 直至末了,才轻轻喃喃一句。 梦中的她不曾听清。 而贺文茵却听清了。 他说…… “……我不想要你报答我。” 随后,画面便是一阵飞转。 她看到谢澜把她送到了玄武门前。那人看着她这些日子里好似变得愈发宽大的衣袖,声音是种近乎无法克制的发涩, “……若你撑不住。”他垂眸低低唤,“可以随时唤我。” “我知晓,现下这朝堂,不过是国公一人的地方。若我今日不来,您怕是也有法子替我办完这事。” “可国公知晓么?我等今日……等了许许多多年。我不想再等,也不愿再等了。” 而她望着那登闻鼓鼓槌,垂眸久违地轻轻笑了。 今日天气同八月里任何一个天都无甚差别,少云,多秋风。现下时候还早,太阳尚且不曾从宫墙那一侧升起来,风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 随后,她忽而便扬起了脑袋。 贺文茵忽地有一种感觉。 ……像是什么,忽地在心里亮了起来。 那是一团在风中飘忽着,看似要灭掉,却始终炽烈燃烧着的,近乎要从头到尾将自己与一切都烧个干净的火焰。 她听到自己望向那高高耸立的大殿誻膤團對,顶着一干官员惊诧的目光,一敲那鼓,对着墙后将将升起的烈日,朗声道, “臣女贺文茵,携人证物证状告平阳候贺山及其一党若干人等多年经营意图谋反之罪——” “——恭请天听!!” …… ……谋反大案。 贺文茵骤然从梦中惊醒时,脑内只剩下了这几个字。望着一片昏黑的床帐子愣怔半晌,意识到自己仍在齐国公府,还枕在那人臂弯里头,她方才缓缓冷静下来。 ……是她的错觉吗? 这些梦,好像一个个,越发可以串联起来了。 梦中,“她”为了揭发平阳候一党的大案,从那个府里鱼死网破逃亡到江南,最终费尽心思遇到谢澜,同他达成交易。在揭发完大案,大仇得报后,她大概最后应了他不曾说出口的请求,嫁给了他。 而这一切的一切,若是仔细想想,发展确实和她此前听闻自己要嫁去兴庆伯府时的想法一模一样——要不计代价地给姨娘报仇,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杀了兴庆伯和平阳候。 况且,放到现下……若真是谋反大案,那平阳候也确算得上是“有靠山”。 ……为何这分明只是个梦,却和现实有着这般多的联系? 多到……好似历历在目,就像是曾经发生过的一样? 便是想着,贺文茵不受控地看向身侧紧紧拥着她的人。 他知道这些梦吗? 若是这样,那好似—— “……谢澜。” 近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纷乱思绪,她不住轻轻戳了戳他。 然则那人只阖着眼,闻言轻颤了颤眼睫,又念叨着什么又搂一搂她腰身,全然是副睡得极熟的模样。 瞧着眼前人纵使在一片昏暗里头也仍显得好看的脸,贺文茵无奈一埋头。 ……好像每每睡在同一张床上,这人就睡得格外昏沉。 忽而,一片衣襟便随着她动作骤然晃进了她眼帘。 大抵是因着昨日本就荒唐无比,谢澜睡姿又算不上好,只一门心思要抱着她往榻的角落里头缩,现下他寝衣前头衣衫近乎尽数敞开,以至于她面颊稍稍再往前一些,便可碰到他……。 方才,因着床帐子里属实太暗,她方才没能看清。 差点,便一头埋人家胸口上去了。 偏生她还被揽得极紧,现下连挪挪脸颊都挪不得。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终只得骤然一红脸仍和他胸膛面面相觑,贺文茵登时觉着人有些混乱。 昨夜属实太乱,她只记着她累得勉强泡个澡勉强浑身衣裳便近乎要睡着,连带着床帐子和一应物件都是这人换的。 如是想着,贺文茵纠结半晌,方才小心翼翼试探着过去凑了凑。 无论如何……他们现下,都是很重要的关系了吧? 红着耳朵尖,她在他身侧闭着眼思索半晌,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换做以往,她大概会直接把他弄醒。可现下这……是不是不大好? 那她该……怎么唤醒他,才是对的? 深吸一口气,贺文茵做了半晌心理准备,方才做贼一般偷摸凑近去一点。谁知,她将将一动弹,那人便眼睫又一颤,迷迷糊糊间又搂了搂她。 感受着和他近乎快要没有了的距离,贺文茵险些羞得原地炸毛。 “……唔。”那人闭着眼又是一揽她,随后便瞧着似是又要睡下了。 ……幸好他还没醒。 这个念头方才出现在她脑海里,一个过于炽热的,裹挟着暖香味道的吻便忽然和低低笑声一起覆了过来。 只被亲得脑内一片迷糊,贺文茵许久过后,才停得那人闷声带着笑意道, “……文茵,昨夜睡得好不好?为何要叫我?” ……等等。 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看他,贺文茵骤然扭过脑袋去,把脸猛地藏到锦被里头。 他知道自她是要叫他。 ——也就是说,他方才,分明就醒着! 是故意看她挨过来的! 而那人见她模样还浑然不知一般,要讨巧掀开锦被凑过来,分明鼻尖已然抵着她鼻尖,却好似远隔千里一般,垂眼委屈, “抱歉。不可以亲么?那我……” 把他鼻尖顶着不大指尖推开,贺文茵没好气望向他近乎要抑制不住弯起来的凤眼, “国公除了欲擒故纵还有别的招数么?” 而回答她的只有他的拥抱与闷闷笑意。 他大抵是真的快活,醒来到现在笑便近乎没有停过。现下拥着她,贪婪埋在她脖颈间,她只听得他故意勾人一般,放哑了声音一丝丝地勾, “那你喜欢什么招数?我去学来给你瞧好不好?” 此后,他又喃喃轻念了什么。见她不曾听清,复又凑到她耳侧笑着轻柔念了一遍。 “……我听闻有位郡主平日里最喜家中面首着轻薄至近乎可见……衣衫……” 骤然一瞥他没好好穿在身上的衣裳,贺文茵又是一红脸,登时便闭着眼睛伸手,极快将这不守男德的人的衣衫狠狠拉了上去。 ——不知廉耻! ——把自己堂堂国公和面首比什么比! 昨夜,他也是这般低低哑声笑问她要不要礼尚往来的。她懵了一阵,才发觉所谓礼尚往来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只咬着唇摇了摇头。 ……若她……是好看的,那她……也可以接受。 ……可她不想要他看见自己身上那些。 或是眼瞧着她忽地心绪不佳,那人便又要凑过来讨亲亲。 要亲也就罢了,又不挨过来,只薄唇不上不下地吊着她,眼里笑盈盈地,发丝蹭得她一阵阵发痒。 贺文茵被看得受不了,硬着头皮,“……你究竟亲不亲?” 而谢澜只含着笑意,勾起一双凤眼看她。 半晌才明白这是要她去亲他,贺文茵指尖往他唇角冷漠一抹,直接啪嗒嗒下床走了人——大抵是走着走着骤然发觉身上有什么,又进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拽着锦被把自己裹了起来。 随后,红着耳朵尖坐一阵,又摆过脸往他身侧状似不经意地挪了挪。 目光无意间擦过身侧女孩脖颈上头隐约红印子,谢澜神色微微一暗。 ……昨夜她一直在往他身侧缩。不知梦到了什么,口中还喃喃念着梦话,小小拽他衣角,叫他不要再走。 他收拾完满床的混乱,又小心翼翼把已然累得睡着的她抱到床上裹好被角,方才出去细细问了她那两个丫头一番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在她身侧的时候,原来发生了这么多叫她难过的事。 若是这样……他倒是宁愿她开窍晚一些。 ……幸好她身子被养好了些,没有因着那些事病着。 “……我回来了。” 于是忽地从背后抱住她,他低低道。 “……嗯?我知道呀。”怀中女孩猝不及防被抱住,疑惑闷闷一声。过一阵又忽地记起自己现下是在生气,现下好声好语不太对一般,轻咳两声又板起小脸蹙起眉看他, “你……你现下叫我怎么见人?” “……唔。”谢澜低低擦过她颈侧无意间被留下的红痕,闭起眼愈发把她抱得紧了点,餍足一遍遍磨蹭那道印子,带着笑意低声道, “那不见人了好不好?嗯……就在此处一直一直给我看?” “……不可以。” 没察觉他语气里头一丝不对劲,只觉着这人越发粘人,贺文茵没好气回答。 随后,她便听得那人低低唔一声。连带着床帐子与锦被一阵乱转,待到她再睁眼时,已然被那人牢牢托抱在了怀中。 贺文茵闷闷,“——你做什么?” 而谢澜轻笑着啄一啄她耳朵尖,黏糊糊道。 “抱你去把那些痕迹遮了。” 贺文茵无奈道,“我能走。” 而谢澜只低声笑,“你不叫给我看——那我只得抱你了,文茵。” …… 方才因着他,她思路都被打断了。 同那人黏糊半晌方才被他恋恋不舍放到梳妆台前,贺文茵半眯着眼,脑内满是方才的梦。 ……若是照那个梦推测,那她……在那个姑且被认为是梦的世界里,最后是死掉了罢? 其实,在认识谢澜前的十几年里。 她也一直觉得自己此次的人生大抵会注定颠沛流离,最终不得善终。 但好似就是遇见他后…… 感受着那人小心翼翼给她那压根不是伤口的地方抹厚厚金疮药的动作,又睁眼看一眼窗外明媚天光,贺文茵一时间只觉着忽而有些陌生。 一切就莫名开始忽地变化,以至于竟然朝着一个可以被称得上幸福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现下……她竟当真,过上了这样的,放在以往,她想也不敢想的生活。 便是连带着报仇的事,似乎也没有那么遥远了。 一起的一切。 都是因为谢澜。 思索间,忽而察觉那人带着薄茧是指腹拂过那颗红印,贺文茵痒得猛然不自在地缩了缩。 她身后那人却莫名低落,“……是我不好。” 贺文茵疑惑,“唔?” “……昨日,是我一时荒唐了。抱歉。”谢澜只盯着那枚印子喃喃,“你身子不好,我本该顾及着——” 可他本就没做什么,究竟在担忧些什么? 总是这样爱操闲心。 至于那个梦…… 贺文茵一叹。 她想这个梦已然很久很久了,早就有模糊的猜测。纵是这般,方才也是想了又想,也才得出一个极其荒诞的结果来。 现下,她只剩下一个想要确认的。 于是她转过脑袋去,认真问他,“今日有事要做吗?” 谢澜一思索后答,“并无。” 于是贺文茵轻声启唇, “那我待会独自出门一趟。” “……啊。”好似整个人都耷拉下来,谢澜声音闷闷,“定要今日么?可今日除夕,你我又……” “不会很久的。” 便是说着,她从椅子上起身,走至他面前,认真盯着他瞧了又瞧。 ……不知为何,只是看着他,她便都会觉着莫名混乱的心绪被安抚下来了。 就好像…… 明白无论如何,他都会出现,会接住自己,会站在自己身边。 如此一想,缘分果真是奇妙的东西。 如是想着,女孩忽地便轻声笑了。 随后,勾勾他衣袖,贺文茵扶着他肩膀凑了过去,在他惊喜目光里轻轻红着耳尖,在他面上小小落下一吻。 “待到回来……” 说这话时,她眸中好似也忽然闪起了星子一般的光。 “我应当是有话想要同你说。”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宝们真的没坑只是最近在搬家杂事比较多两个城市飞机来回跑导致纯粹没有时间看手机然后昨天又进了一次医院所以没更新(滑跪)最近现生情况不出意外应该会稳定下来,我在努力码字了[爆哭](狂敲键盘) 以及下次我要写懂得都懂的东西的时候会在作话预告一下时间,尽量在一个阳间一点点的时间发,这样大家尽量都能看第一版[捂脸偷看] 第72章 记忆 ◎委屈的影子。◎ “当真不能一同去吗?我不会扰了你做事的……仅是想在一旁看你……” “不可以。” “我不会做什么也不行吗?我便在一旁远远站着……什么也不做,离得远远的,不叫别人看见了也不行么?我……” “不可以。还有——” 这口气怎么好像他是自己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奸夫一样? 感受着那人故意在自己疤痕处磨蹭唇瓣带来的麻痒触感,贺文茵深吸一口气。 “谢澜。把我放下来。” 而彼时,那人闻言只闷闷把头往她肩侧深深一靠,边蹭她还带着红痕的颈子边胡搅蛮缠一般撒娇, “不要……我好想你。你不能昨夜给我个甜头,今日便不要我了。” “……文茵……” 只觉着被那人牢牢环抱的触感还停留在腰侧,忽而身侧便一阵发麻,更是连带着回想起临行前那人大狗一样的模样,贺文茵一扶额,深感无奈。 她为了要独自出门的事,在他怀里头和这人耗了许久,答应了一堆诸如要时不时想他要早日回来要一直一直想他一类的胡言乱语,方才被他恋恋不舍放了下来,被他收拾打扮好,随后被他用拉着丝的目光送出了门。 ……其实,其实。 纵使他不说,她也是会想他的。 脑内止不住地回想起那人勾着眼尾委屈巴巴的模样,贺文茵古怪地扭过脸去,不好意思轻咳一声。 只是……她前些日子心慌意乱,忽地明白心意后又只想他了。一时冲动上头,连往后的事也不曾考虑,便冒冒失失冲了上去。 导致现下,除去眼下的要紧事外,她还发觉自己压根不会同人做……夫妻。一时半会还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姑娘为何要来此处?” 一侧,随着马车吱呀停下,月疏不解声音便自她对面传来。 “……我忽地有个想法。” “还记得你那时同我说的兴庆伯与冯曜遭现世报的事么?”望向车窗外头浅灰色流云,贺文茵轻声启唇, “照理来说,伯府是朝廷所赐,无论如何,我应当都能知晓兴庆伯府在什么地方的才是。” 闻言,月疏仍是不解,只懵懂点头。 不知为何,姑娘自某日起忽而便想要去兴庆伯府一趟。不但将别人家的府认错,那日寻兴庆伯府不得后,还寻了人去替她打听。 只是说来也奇怪,竟是没有任何消息。 见她模样,贺文茵只无奈笑笑,便利落下车。 “但我想,大抵是有个人知晓兴庆伯府曾在什么地方的。” 便是说着,她眼前已是平阳候府已然好些日子没被擦过的匾额。 据传闻,平阳候近些日子里,在朝堂上被一贬再贬,一骂再骂,已然贬到了不必去上朝的地步——偏生又没被贬到底,还有个一官半职吊命,爵位也不曾削去,便还能被称一声侯爷。 只不过,平阳候府现下门庭下,便是连麻雀都没有几只了。 望着侯府雕花镶金的,不知何时已然坑坑洼洼,满是尘土的门槛,贺文茵微微有些出神。 忽而,她余光便扫到墙边影子好似活物般晃了晃。 ……奇怪。 她总感觉有人在盯着她看。 忽而便觉着有目光落在自己脖颈侧,贺文茵往后疑惑一瞟。 粗略望去,月疏在对着侯府小声骂街,雨眠在劝她到了里面再骂。有一二过路人瞟一眼侯府门槛后便晦气般快步走人。 除此外并没有人,连鸟也没有一只,一切都很安静。 但她只要一转头,就莫名能感觉到一股视线。 很安静,也极不明显。若非她好似有些熟悉,便近乎要错过去。而那人好似很难过似的,落在她身畔视线也沉甸甸,莫名叫人心下也一沉。 ……果真是今日被那人看了太多产生错觉了。 无奈一抬头,贺文茵便看见从府里头快步走出一个小丫头。 “属实是对不住,夫人近些日子里身子不大好。”行礼后,那小丫头递给她一张字条,不敢瞧她一般低语, “还有……夫人邀国公夫人年后一叙。” 贺文茵道谢后接过小丫头手中字条,拆开一看。 字条上头是大夫人娟秀字迹: [不知你为何忽而要问及我这事。兴庆伯府是东街西侧第五所院落,只是现下大抵已然人去楼空,没有你所寻之物。李氏一切安好。另……若你还愿意,你我年后可以约在聚香楼一叙话。] “对哦,大夫人去那里送过姑娘庚贴,自是知晓在何处,只不过许久前的事了,姑娘竟还能想起来……只是姑娘何时寻的这位?” 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月疏望着这字条,好奇发问。 “前日。” 而贺文茵只轻声如此回话,便垂眸将字条对折收回了衣袖。 随后愈发蹙眉,猛地一回头。 “姑娘?” 望一望那除去尘土外空无一物的地方,月疏疑惑道, “那里没什么罢?姑娘怎得……” “……大抵是我多心了。” 同样确认那里并没有人,狐疑摸一摸自己颈子处,确认并没有什么玩意,贺文茵方才犹豫着迟迟回头。 ……可她总觉着,自那字条打开起,便有人在目光愈发发颤地看她。 好像是不想她打开,更不想她过去一样。 如是想着,摩挲一番手上字条,她再度缓缓望过去。 那里仍是只有一片静静的影子。 手中近乎要将那字条攥成一团,她深深吸气,再度上了马车, “……我们过去罢。” …… 惦记着不能超了同那人约定好的时辰,又心下急切,贺文茵嘱咐车夫驾马驾得快了些,路上颠簸间,险些将自己咳死。 好容易到了地方,却发现那栋宅子已然只剩半拉院门,并着层次不齐院墙,瞧着便就是一片破烂砖瓦,难看极了。 瞧她难看面色,雨眠替她扬声问,“我们前来拜访这里主家,不知人在不在?” “呦,姑娘,真不巧。”闻言,里头出来一人一擦脸上汗珠, “这宅子的主家要搬迁了,又要换新东家,特寻了人重新休整一遍。这不,要全部拆了呢。” 然则,听完这话,贺文茵却好似并不怎么意外。 她只是恍惚着,在众人惊疑目光里不知从何寻到一条小道,熟练地飘忽绕到了堵十分不起眼的断墙附近。 ——就好似被困在院墙里许久许久一般,已然闭着眼都对院里的东西牢记于心。 只觉着落在身上目光愈发难过,贺文茵犹豫一番,终是迟迟抚上了那堵断墙。 指尖搭上去的一瞬间,她近乎能感受到火焰灼烧过身体的灼热触感。 “……多谢伯爷仁慈罢!似你这般的毒妇,本该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才是!” “无事的……姑娘。无事的。我和月疏会一直在。” “——抓住她!该死的……绝不能叫这女的活着出去!” “姑娘——快走!” “……雨眠。” 只觉着耳边声音愈发嘈杂得要命,好似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贺文茵颤着轻声, “你说,若国公不曾出现过,会发生什么?” 坦白来讲,她并不觉着平阳候会放人,也不觉着镇北大将军家里会同意赵宣佑这般强抢人。故此,他大抵是娶不到她的——除非他有勇气抛下将军之子的身份带着她私奔。 那么,和谢澜近乎毫无交集的她就会如约嫁给兴庆伯。 ……而嫁给兴庆伯后,她便会如计划中一般带着蒙汗药和刀,在新婚夜去杀他。 若是事不成,便不是死就是求死不得的下场。 只觉着耳边都是烈火燃烧墙灰与朽木的声音与焦烂气味,贺文茵近乎浑身发颤,可偏生脑内却转得极快: 此后。 她被囚在这里一年又一年,直至偷到能证实兴庆伯与平阳候及其同党意欲谋反的铁证。 直至辗转下江南,费尽心思遇见谢澜。 是什么人不惜那般废心思,也要把那些痕迹尽数抹掉? 忽而,她听到了船夫遥遥传来的吆喝声。 是京口的渡船。 “……哎呦,姑娘哎,这和咱们说好的哪能一样?你说这……一身的这,叫我这船还开不开?” 恍惚间,她看见个划船的老妇蹙眉对着她念叨许久,最终没好气地给她扔了干净衣裳来。 她看到一路上无数刺客无数,看到自己身上逐渐落下大大小小的伤,却也没法治,只能任着一道道疤逐渐把身体拖垮掉。 ……看到,自己带着近乎要直不起来的身子,四处打听朝中消息,最终在一个夜里,蒙着面给谢府门前放了恭请国公叙话的帖子。 一时只觉着眼前浮现无数画面,恍惚间,贺文茵近乎觉着自己要昏倒过去了。 此后,忽而,一切忽地清明起来。 有一阵她再熟悉不过的香味拂过她鼻尖,连带着好似有什么微微颤抖着搀了她一把,便悄无声息消失在了一旁。 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影子。 望向那片漆黑,贺文茵一叹,又低低无奈笑笑。 ……果真。 “……是国公做的……?可为什么?” 瞧她面色,雨眠蹙眉猜测着问, 而贺文茵只摆摆手。 “无事的。” 他无非是不想叫她回到这里,让她有机会确认那个梦的真假,或是一直觉着那是个梦——也有可能单纯便是,在替她撒气。 这么一想来,所谓现世报,大抵也是他的手笔罢。 可他如何知道那梦的? 还是说…… 莫名其妙出现的,莫名其妙爱上她的谢澜其人,本就是从那个“梦”里回来的人? 忽而觉着一开始那个梦境里谢澜视线再度落到自己身上,回想起那道冰冷视线,又感受着落在身上的带着些委屈又难过的视线,贺文茵一时间恍然又有些,奇怪的好笑。 “……原是这样。” 如是笑着发愣一阵,直至月疏雨眠纷纷问她究竟怎么了,她方才垂眸轻笑, “……罢了,一码归一码。” 随后,她面上阴霾忽地一扫而净,虽仍垂着眸子,神色却转变为了一种近乎要压抑不住的欢快, “你们说……我此次回去,给他带些物件怎么样?带什么好?” 近乎是听闻“她”的一瞬,她远处身后墙边阴影好似竖起耳朵一般微微动了动。 雨眠月疏闻言对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姑娘怎得忽而说这个?不是已然为国公准备了……” “……嘘。” 果不其然发觉身后视线好像又晃了晃。贺文茵越发勾起了唇角。 而月疏仍不解其意,仍在问, “姑娘?是先前备下的物件不好么?可那是姑娘亲手为国公……” 那片影子晃得更厉害了。 “唔。等等。” 一瞥身后,贺文茵好似忽有所感一般,忍不住一捂近乎要扬到天上的唇角,断断续续地笑了。 “大抵……还是问本人比较好罢?” 便是说着,她笑吟吟轻巧绕过去,在月疏奇怪和雨眠似有所悟的目光里走到墙边,却不过去,只垂头望着那委屈的影子,点了点后—— 带着些威胁与促狭意味,笑眯眯道, “——国公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实在太忙忙到我没空看评论[爆哭]真的在写了[爆哭] 第73章 除夕 ◎不曾见过的笑意。◎ “……文茵。” 片刻后,影子里方才闪出一个人影。 他垂着脑袋,一副低头认错的模样,从头到尾都耷拉着,好似极伤心极难过一般。 可他偏生又不似个失意之人,反倒将自己收拾得极好,从发丝到袍角,无不带着讨她欢心的小心思在里头,叫贺文茵瞧着,莫名也有些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他瞒了他这么些事情,她当真是很生气的。但…… 然则,还不等她开口,那人便垂眸启唇,“……想要你不要生我的气,可以么?” 呵。 便会卖可怜的男人。 闻言,贺文茵只抱臂笑吟吟道,“国公换一个罢?” 心知她生气,谢澜只挨过去,小小声道,“那……可不可以不唤我国公?我喜欢听你唤我的姓名。” 贺文茵仍是那般笑,“国公不妨再换一个?” 谢澜只得唤她,“……文茵。” 而女孩仅是那般深深望着他,过了一阵,便去同那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讲话。直至那两个丫头点点头先行离去,她才过来,一叹, “我们到马车上头讲罢?” …… ……这人是不是当真有皮肤饥渴症? 感受着自己周身温热触感,贺文茵深感无奈。 方才上马车时,那人本好好牵着她手规规矩矩要在她对面坐下。可刚她一低头放手炉的功夫,便忽地整个人被托着抱了起来。 再一睁眼,便是被他似曾相识地抱着坐在那张榻的角落里头,整个人被松松环抱着窝在他怀里。 他将距离克制得极好,她若是不愿,稍稍一挣便能离开。 “……抱歉。” 只觉着好似许许多多年不曾抱过她了,谢澜轻轻啄一啄她耳尖,低低满意餍足般哑着声音叹一声,“但我属实是……想抱着你。” ……她便知道会这样。 冷漠将凑到她面颊上的人推开,贺文茵点点那人委屈巴巴的眉心,“国公何时学了暗卫的手段?” 于是谢澜立刻浑身耷拉下来, “……是幼时所学,我一直都会的。” “喔。”贺文茵闻言索性闭眼,懒洋洋瘫下一笑,“那国公似今日一般偷摸跟踪过我多少次?” 听完她问题,谢澜不语,只默默把头埋进她肩窝里去。 她的肩不大,他要蹭一蹭才能堪堪将脑袋埋进去。尤其是她现下不配合,那他只得撑着脑袋才不至于掉下去,她又瘦,这般做属实算不上舒坦。 但他就是喜欢。 嗅一嗅女孩身上混杂着雪与药的清香味道,他低低一叹。 自打他认识她起,贺文茵身上便一直都带着好闻的的淡淡药香味道。虽然她总是念叨说不喜欢太苦。但他一向觉着,只要是她,那无论如何他都喜欢。 ……叫他觉着安心。 如是想着,他再度偷摸看一眼怀中女孩。 方才,他生怕她生气,给她留了可以离开的空闲。可她现下……好似并不打算离开。 与之相反,她垂着脑袋,瞧着好似并没有恼火,也没有炸毛,只是好似在想些什么。 ……那他可以再抱抱罢? 他很喜欢抱着她。一则他喜欢同她接触,二来……她的身量同他的极为相配,属实是很好被他抱着。叫他常常生出一种,她原原本本就是他的的错觉。 “……文茵。可不可以不说?我知错了的……” 便是说着,谢澜掌心揽了过去。 他的掌心很大,稍稍张开就能整个揽住她的腰侧。整个人又大她一圈,稍稍用些力气,只怕都可以将她牢牢抱死在怀中。 可他偏生只碰也不敢碰一般虚虚揽着,此刻刻意放哑了嗓音,又放低姿态撒娇,只想求她垂怜。 于是贺文茵也放柔嗓音,“那国公知错是改还是不改?” 谢澜撒娇,“……定要实话吗?” 见怀中姑娘好似没什么反应,那人又来讨好般黏糊糊来吻她垂落在肩上的发丝,口中模糊不清念着爱语——大抵是想着要就此蒙混过去。 而心知他心里有鬼,贺文茵只微微侧身躲过,轻声开口, “国公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不要这样……”骤然颤着停下动作,谢澜垂着眸子,低低哑声,”……那我……往后再不这般了,好不好?我乖乖在家中等你回家……” 闻言,她反倒愈发扬起笑脸,“那国公说说自己还做过什么罢?” 听完她语调,谢澜闷闷不语埋在她肩上,彻底不再言语了。 ……她生气了吗? ……还有,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他一路跟着她过来,自是瞧清了她表情几番变化。加之昨日又细细问了那两个丫头一番,现下大抵心里也有了些底。 何况,他太熟悉她了。 此世的她从不这么唤他国公。 虽说贺文茵永远都是贺文茵,什么时候都一般,可…… “噗。” 忽地,他耳畔传来女孩一声近乎压抑不住的清脆笑意。 谢澜:? 小心翼翼抬眼望过去时,女孩似是既无奈又想笑。她只瞧着她萎靡神情,笑着拍了拍他无意间又静静搂着他的小臂, “……快说。” 谢澜小心翼翼,“你不曾生气么?” 贺文茵笑眯眯,“我很生气。” 便是说着,女孩转而一叹。 “但今日除夕,我又为你准备了除夕的礼。”又想起什么一般忍不住带着笑意侧过头去,女孩嘴边再度溢出一丝笑来, “若你迟迟不说,那我可便要不给你了。” 带上了些隐隐希冀,谢澜小心试探着启唇,“……若我说了的话……你可不可以仍旧喜欢我?” 贺文茵托腮唔一声,“看你表现?” “那……” 谢澜便紧紧抿唇,不再言语。 他很想问问,问问她是不是想起来什么? 可他不敢问出口。 起初,贺文茵不亲热他,甚至怕他时,他很想要她想起之前的事。那时他想她快要疯魔掉,自是再顾不了其他。 但他现下不想了。 她现下过得很快乐,脑内没有那些难堪痛苦的过往,自是也不会被它们困扰。于是他便不想再叫她想起那些——哪怕忘了他的爱也好。 只要她能够快乐。 ……何况,他甚至不知晓那时贺文茵喜不喜欢他。若是她忽地就—— “……嘘。” 打断他思绪的,是唇上微凉的触感。 女孩忽地坐直身子,转过身来,笑着指尖轻轻抵住了他唇角。她指尖还带着霜雪的气味,冰冰凉凉的,好闻极了。 只愣愣看着眼前那张小脸,谢澜近乎要呆住。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笑。 故此,他今日才得知她这般狡黠笑起来很好看。眼尾微微勾着,面上带着些微掩饰不住的得意,瞧着可爱极了。 而故意要气他一般,贺文茵将面颊凑过来,唇瓣近乎要贴过来,却还要故作思考一般犹豫着,只学着他昨日一般不上不下吊着他。 ……是要亲吗? 可便在他忍不住要亲上去的时候,她又假扮无奈,只拿指尖抵着他唇角,摇摇头,惋惜般轻笑一声离远了过去。 谢澜垂下眉梢,委屈,“……文茵……” 贺文茵眨眨眼,“哎呀。我本是想亲亲的。” 边是说着,她又狡黠眯眼笑,“可你什么都不对我说,凭何要我告诉你我发现了什么?不想亲了。” 谢澜骤然低落。 忽地,紧挨着他唇瓣的指尖挪了过去。 一个小小的,一触即离的吻贴了过来。 待到他回神时,贺文茵已然侧过了脸去,只小小声道, “咳……虽说如此……但这是说好要给你的礼。” 便是说着,她朝着外头望了望——景色已然由此前断壁残垣变成了齐国公府的匾额。于是女孩再度朝他扬起脸一笑,便没去管仍在发愣的他,自个儿下了马车。 她小跑两步,轻喘着,裙摆飞扬。 随后,对着他回头,勾起眼来轻笑地喊一句, “——我回房里一趟——年夜饭之前不许来找我!” …… 她在做什么? 她又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 还有……她究竟想起了些什么? 自从回到这里后,谢澜从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自是也从未觉得有什么时候是这般莫名难熬。 却又……难以抑制地,满是期待。 府里事务是他离府前一早便吩咐好的,年后朝堂的事他也早已因着心急如焚尽数解决完毕,只等复朝那一日到来。 故此,他其实也无甚可干。 只得脑内想着贺文茵到底还喜欢什么菜,想着她究竟想起来些什么,等着她的影子重新出现在眼前。 直至日头落下,瞧见那间屋子里的灯亮起来,看见桌前的一个姑娘家影子。 他便没忍住到了窗前。 贺文茵大抵是在紧赶慢赶做什么活计,瞧着手上动作快得很,时不时苦恼一般托托脑袋,时不时又好似恍然大悟一般侧身过去奋笔疾书些什么,再回去做她的活。 望着那毛乎乎脑袋,他没能抑制住内心渴望,隔着窗户摸了摸。 于是那个影子抬起头来,朝他方向一愣神便极快地低了下去——转而一张潦草写着[不许偷瞧]的纸便被女孩狠狠抵在了上头。 ……她现下是什么表情?是气呼呼的,还是仍是那般笑着的? ……可惜里头那层隔着,他看不清她。 心知这大抵是她的惩罚或是什么,谢澜没敢多瞧,便点点头缓而又缓离开,复又回到堂屋里头。 ……年夜饭怎得还有大半个时辰才上桌? 叫了人一次又一次问时辰几何,对着香烛数了又数,直至外头天色已然尽数黑透,那一侧房屋方才有了些动静。 从眼前的一扇琉璃窗户里,他能清晰望见贺文茵那间屋子。她不知在里面做些什么,竟是连灯也熄了——瞧得他心下骤然一紧。 她是不是……又那般不舒坦了? 他就不该放她一人在房内! 不敢多想便匆忙要起身,谢澜浑身都颤着。 忽而,他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不要乱动……是我。” 随后,一阵熟悉的药香味道钻入他鼻尖。 是贺文茵踮着脚,扶着他肩膀,从背后蒙住了他的眼睛,又逼迫着他跟随她动作,重新坐回椅子上。 衣料悉悉索索摩擦间,他感受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坐了上来。 女孩别扭地跪坐在他身上,面颊和指尖擦过他耳畔。她大抵是借着这姿势回忆起了什么,面颊上微微烫着。 而他只能感受到一片柔软微凉的指腹,和她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不像你,我不喜欢磨磨蹭蹭吊着人。故此,稍稍改动一番后……嗯,我想还是先送你比较好。” 感受到她试探着蹭蹭他的身侧,随后听见爆竹声忽地炸开的声响。 此后,在一片又一片烟花炸开的声响里,他无比清晰地听见她小小吸一口气,随后便骤然拥了过来。他们靠得属实太近,他近乎能透过薄薄一层缎子薄衫与柔软,听到她心口嘭嘭直跳的声音——或许是他的罢。 他有些分不清了。 她的心不知为何同样跳得很快, “……谢澜。” 但出乎他意料,她的声音是种近乎……平和安好,舒适的满足。 她靠到他肩上,好似闭上了眼睛,眼睫在他颈侧动着,带来轻软的痒意,许久过后,方才轻笑着开口, “——除夕快乐。” 第74章 剖心 ◎他的礼物,他的妻子。◎ 语毕,贺文茵似是对着什么比划了比划,方才无奈般故意重重一叹。 于是蹭蹭他肩窝,撒娇一般忽地狡黠一笑,随后在他将要碰到时,她忽而扭一扭脑袋。 “……是什么?”只能发觉她似乎在对着他的头发上下其手,谢澜哑声,“告诉我好不好?” “你猜猜?” 贺文茵蒙着他眼睛,指尖故意擦过他脖颈,忙碌着笑眯眯问。 “……可我猜不到。”谢澜闭着眼,眼睫委屈地在她手中颤,“何况……我想要你告诉我。” “喔……” 闻言,贺文茵仍是笑眯眯。 “既然如此,那我也猜不到你在想什么,曾做过什么,是不是?” 便是说着,她又是一番比划,径直便将手伸到他腰侧,故作不懂般重重拿手上物件擦过,凑到他耳畔轻笑, “毕竟相较国公,我恐怕还不甚聪慧罢?” 便是说着,女孩吐息略过他耳尖,带来叫人发麻的触感, “但我也想要国公告诉我。” 如是说着,她似是蹙了蹙眉,又忽地笑起来, “……我方才猜到国公曾是什么来头时,也似国公现下这般觉着难熬呀。” 听完这话,谢澜心下猛然一沉。 ……她知道了。 可还来不及多想,贺文茵便不甚熟练地凑到他耳旁,手上物件又一次擦过他腰侧,弄得他难免浑身一紧绷。 此后,他听见她温和笑意,不大的掌心在他紧绷着的腰侧来回故意似地要摸不摸地比划,带着欢快笑意道, “故此,国公便受着罢?” “哦,对啦。” “国公自己闭上眼。” 如是说着,贺文茵似是从一旁取了件什么东西,身体整个柔软覆了上来。好似是瞧见他听话乖巧轻颤着闭眼,她满意般笑眯眯靠着他肩膀吐气,听着他愈发压抑的低低喘息声,轻声低语, “……除此外,不许动。” …… ……太难熬了。 在一边黑暗里头感受着身上四下作乱的手,谢澜默然一滚喉结。 随后,那处便被身上女孩威胁似地拿指尖轻点了点。 只觉着浑身紧绷得厉害,他顶着那小小微凉,哑着嗓子启唇,“文茵,我……” “嘘。”可随之而来却是贺文茵指尖轻轻抵到他薄唇上的触感,“这里也不许动弹。” ……属实是太难熬了。 连眼也不得睁开,谢澜难耐沉沉一叹。 他身上,贺文茵轻声哼着首不知从何而来的曲子,又拿着不知什么物件,正懒洋洋大半个人靠在他身上,跨坐在他腿/间,环着他腰侧,一遍又一遍地比对着什么大小,连带着他的外头衣裳也被解了个乱七八糟。 而她近些日子大抵是被他养出了些肉,在身上的触感又软又轻,属实是……过于想要让人碰一碰。 偏偏他稍稍动弹一下,便要被她威胁一般点点——于是他只能将要揽着她的小臂,想要抚抚她面颊的手,不由自主便贴过去想要同她在一处的身体牢牢按死在原地椅子上。 可她越这般碰他,他便属实是……当真再难忍耐。 她大抵是故意而为之,分明只需动动手的活计,却总是要不舒坦一般在他怀中挪来挪去,故意……惹那碰不到的地方。 还一遍遍挪。 感受着身上女孩又是一不怀好意懒洋洋动作,谢澜低低一叹。 他当真要疯了。 “……文茵。”紧绷着身子,他艰涩开口,“至少……让我睁眼,好不好?” “那这样如何?” 瞧一眼这乖乖任由她发泄脾气折腾的人,贺文茵垂下眼睫,闲聊一般温声开口, “国公讲一件瞒着我的大事,我便叫国公一处地方可以动弹,还可以就此消气——再合算不过了,是不是?” 闻言,只觉着好似整个人被什么烙铁坠住,谢澜半晌也不曾答话。 而见他无甚反应,贺文茵好似也不是很在乎一般,仍在他身上慢悠悠磨蹭着。 直至外头开始陆续再度响起半时辰的烟花声,她方才动动脑袋——大抵是猫着脑袋看了看外头天色,随后收了手上东西,便作势要轻巧从他身上下去。 “罢了,不愿便不愿那我便走了?这般叫人见了也不好看,国公自个儿——” “我——” 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谢澜艰难祈求着开口。 贺文茵收拾着手上方才改好的物件,闻言头也不抬,“嗯?” 此后,时间好像又过了很久。 直至那爆竹声已然完全止息,她出去回了一遍下人问询是否要上年夜饭的话,再度轻轻合上屋门,她方才听见那人仓皇般开口, “……我,在此世前便见过你。” “喔。” 于是坐回他身上,果不其然感觉到那人稍稍放心般一叹,贺文茵点点他乖巧放在一旁的大手, “那国公可以动手了。”说着,她威胁般不轻不重按一按那分明指节,“只有这只手。” 于是他得以小心翼翼试探着摸到她的腰侧。 女孩大抵是贪凉,故此此时身上统共也只有薄薄几层衣衫,叫他近乎能直接感受到那柔软触感。 ……一只手就可以拢住。 ……好想她。 揽着她腰间,忽地想到女孩硬邦邦的模样,不知怎得便是看她生气都觉得好得要命,谢澜犹豫许久,方才低低接着, “……我不想叫你再看见兴庆伯与冯曜。故此便将他们抹掉了。” 闻言,怀中姑娘轻轻点点他眉心。 于是他迫不及待埋到她颈侧。 ……好想她。 感受着那周身药香味道,谢澜方才觉着回了些魂。 ……不过一个下午不曾抱抱她而已,竟已然便叫他觉得陌生了。 逃避一般埋在她颈侧,谢澜深深吸气,方才轻声喃喃开口, “我……还替你查好了平阳候的事。我想你大抵会想要亲自去下手,故此想着过完年便想办法告诉你。” 于是他右手也被轻轻一碰。 ……可他还有什么要告诉她? 此后,谢澜久久不曾动弹。 直至怀中姑娘轻声说一句“无事的,不愿便罢”,他方才死死靠着她肩头,颤声开口, “……我还曾杀了老国公。” 语气近乎带着哀求,谢澜极快地开口, “可我——” 但贺文茵缓缓挨着她发丝,轻声启唇, “……我希望你对我坦诚一些。谢澜。”说着,她垂下脑袋去轻轻挨一挨他面颊,叫他周身近乎过电一般发麻。 他低语,“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而贺文茵笑了,“国公心里有答案,何必问我?” 于是,末了,谢澜长长一叹。 默然启唇。 杀死老国公——大抵能称得是他父亲的那人,是他自小便在谋划的事。 但说来也怪,那日手中拿着滴血的,已然杀不少人是剑比划着那人胸口致命处,漠然瞧着那人冷笑的丑陋模样时,他只觉着无趣至极。 好似什么垂涎许久的果子,拿到后却发现,好像也不过如此而已。 于是,彼时听着他咒骂诅咒,他只学着他模样,眸中黑沉沉一片,勾起一个笑来, “国公还有什么话要讲?” “……不过是被豢养的鹰犬而已。”那人被绑束着四肢,又被施了极刑,连血沫也呕不出来,只得抽风箱般大喘着气, “借着那位陛下的意做个傀儡罢了……你当真觉得自己是个东西?” “还有么?”闻言,谢澜仍是那般黑洞洞地笑。 “……到头来……我竟是养出来这么个玩意。”老国公死死盯着他,忽地带着血怪笑出声,“怪不得你幼时启蒙夫子道此子凉薄至极——我便不该留你!” “情?凉薄?”彼时他一歪头,连带着手上利刃也不经意般一歪,直直朝着那人胸前便捅了进去,“那是什么玩意,竟也值得国公死前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便再也不瞧那已然断气的模糊尸身,默然出门走了人。 ……情爱。 对着身上女孩低低说出这二字时,谢澜近乎不敢呼吸。 ……可他现下什么都不想要了。 只想要面前人于情爱上给他些垂怜。 但闻言,贺文茵仅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蹭蹭他胸前,随后默不作声将自己挨了过去——示意他可以抱着她了。 于是下一刻,谢澜近乎再也无法等待地死死揽住了她。 ……分明只是一下午而已。 感受着怀中女孩略有不满的推搡,他整个人都近乎颤着,只一次又一次感受着那具不大的身体,妄想着能将她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头去。 可他当真觉得太过漫长了。 漫长得好像他隔了许久许久,才再度拥有了她。 她并没有厌恶他罢?没有觉着他……是个怪胎罢? 感受着怀中小小的,令人安心的分量,他稍稍带着希冀,缓缓开口, “……我从未在那场宫宴里见过你。”便是说着,谢澜声音愈发地低,“宫宴一事,是我在你……后,去查宫里历年女眷入宫登记册,方才查到的。” 彼时他发疯般在京中苦寻贺文茵的踪迹,最终也只得了那一条。当晚,摸着那陈旧的,写着“贺文茵”三字的薄薄纸页,愣怔着,他笑得近乎要有眼泪溢出来,打湿泛黄的书册。 他从不知晓他原来曾和她有一次,靠得这么近过。 “但我时常那般幻想。若是……我当时便能瞧见你,那我一定会很喜欢你。那我……我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好好长大。” 连稍稍松手也舍不得,只仍闭着眼,谢澜紧紧挨着她柔软面颊,低声喃喃, “我会想无数次若是我一开始便把你接出那里,现下你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会很爱笑……是不是会不必整日呆在这房里头,而是也能去外头玩雪吹风?” “……那时我也无甚可做。” 感受着身侧姑娘身上温度,他梦呓般低语, “故此……我便一直一直想。” 想,若是这般,那他便可以和她一起长大。 他可以带那时只能苦苦呆在院子里头的她去看京城四季的花,带她去骑马,游山玩水。 她性子大抵会被养得骄纵些——但没关系,这有甚所谓呢?他巴不得她骄纵些。 她或许一开始不亲近他,但总会喜欢他的。 然后,她大抵便会乐意嫁给他。 往后余生,每日在他怀中醒来时,她或许还会笑——说你快些起,不然我可要走了。 但每每他想得痴迷,只觉着好似能碰到她一般不自觉再度睁眼时,身侧却总是比死更寂静的黑暗。 连幻梦里她的影子都没有。 耳畔,他仍听到贺文茵在低语, “还有么?” “我……” “我很爱很爱你。我一直都……”语气近乎哀伤,谢澜再度思索许久,也只得想出这一个答案。但他偏生又好似用尽世上词语也说不清自己的爱意,最后只得苍白地一遍遍重复, “我当真很爱你。我……” “……文茵。”谢澜又喃喃念,“……文茵。” 不知不觉间被他整个人死死缠着,感受着那人炽热温度,贺文茵垂着眸子,眼睫微微发颤。 “现下……我将我的心都掏出来给你瞧了。”而那人颤着抚她已然有些凌乱的发丝,摸索捧着她的掌心,要她去碰他的胸口,要她去看看他的心。 他从未似现下一般这么想过她。 他此前一直告诉自己——她不喜欢自己,没事的。她被伤得太深,她需要时日来慢慢好起来。 可他现下心里唯有饕餮一般的欲望在疯狂叫嚣。 他想要她。 想要得快疯了。 他想要她亲口说喜爱她。想要她说她也想要他,想要她愿意永远永远同自己在一起。 脑内满是疯狂痴念,小心翼翼捧着那手,谢澜深深吸气。 ……若是他想要她一直待在床帐子里,同他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她会愿意吗? 她会愿意的罢? 感受着身前小小起伏,谢澜沉沉一喟叹。 毕竟……她听完了他最肮脏的一面。可她竟是蹭蹭他,默许了他的靠近,又默许他破开她方才立的规矩,死死缠抱着她,也并无任何怨言。 那他是不是便可以认为,他是被她所偏爱的那一个? 他属实是……再难忍耐了。 在一团黑暗与药香味道里摸索着摸到她的面颊,谢澜试探着挨过去,在怀中女孩同样颤抖急促的呼吸里哑声开口, “作为回报——” 安抚般抚一抚她背,他在她耳边如此低声喃喃, “我可以瞧瞧我的礼物……我的妻子了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真的改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真的真的真的很抱歉[爆哭]五一我真的要努力更新了[爆哭] 第75章 目光 ◎向他打开她的身体◎ 回应他的,是落在他眼帘上的吻。 贺文茵的吻和她自己一样冰冰凉凉。然则,不知是他现下心绪所致,还是她与他同样渴求,他近乎能感受到她周身变得温热起来,叫他近乎能听到里头血液流淌的声音。 由是,谢澜得以近乎贪婪而迫切地看向眼前的姑娘。 她神色仍是白日里那般,瞧着不是怎么快活,又别扭蹙着眉毛,目光正在往他散乱成一团的衣衫上头乱飘。 他顺着看过去,便果不其然他的外衫被她解得乱七八糟。 贺文茵大抵是不会解人衣裳,以至于昨夜口口时,她红着脸在他身上折腾许久也不得章法,最终还是在他低低诱哄下方才解开的衣领——今日大抵也没记得就是了。 “我……” 顶着他满是笑意的目光,末了,贺文茵什么都不曾说,只轻声将手中物件往他手中放。 是条将将才赶好的衣带,瞧着针脚与花纹都比之前细致不少。 将那布条捧到手中,愣愣抚着上头好似方才才加上去的鸳鸯图样,谢澜骤然抬头,神色近乎狂喜般望向眼前女孩。 “……你的礼物。”顶不住他发着光一般的眼神,贺文茵侧过脸去轻声嘟囔, “我原先按发带做的。但总觉着有些太……生疏,方才便照着你身量改成了衣带。” 说出“生疏”二字时,女孩耳朵尖微微泛红,指尖不自在地蜷了蜷,却又要偷瞄着看他两眼。 ……她怎么就这么叫人喜欢? 轻笑着去贴她微微发烫的面颊,谢澜难以抑制地在她面颊两侧吐气, “是哪处衣裳的衣带?” “你想系哪就系哪呀。” 贺文茵耳边发酥,躲开这烦人的家伙晃晃脑袋把自己埋在他身前,撇过脸去不给他贴,“送给你了,那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作什么非要问我?” “那你可以帮我系上么?” 要给他系衣带不就得将现在身上的给解了么? 贺文茵闻言蹙起脸, “国公怎么得寸进尺?” 将那衣带往她指尖蹭蹭,谢澜扬起那对黑沉沉的眸子,又故作可怜垂下眼睫望向她。 “不要叫国公……” 望着眼前人可怜巴巴的一双眼,贺文茵同他对峙许久,最终也没能比过。只得深吸一口气,在那人得逞后心满意足的低低笑声里上了手。 不得不说,她眼前这人的确是实打实的心机花孔雀,连带着平日里不见光的衣带子上头都绣着带金线的花纹,还繁杂难拆的很。 以至于她对着衣带红着耳尖纠结半晌,最终也解不开,只得勾勾那人指尖,别扭地要他帮忙。 于是那人大掌带着她手,带着笑意,教着她一点点将他外袍彻底解掉,搭在里头那件衣裳上衣带上,叫温热触感顺着她指尖一直流到心口处,跳得愈发地快。 对着那人笑眯眯俊脸,贺文茵心慌意乱,只得低头。 一低头,便看见一片结实的,带着些许印子的颈子。还半漏不漏的。好似是故意脱成这般要给她瞧一样。 ……越往下,她便越能看清这人腰身劲瘦好看得很。 没忍住往下乱瞟的眼,女孩脸骤然一红。 她又不傻,方才自是知道自己把……也一并……了。此刻明显得很,她便连不想去看都不行。 可今日这样会不会太快? 如是想着,她的手默默僵住。 那人见她犹疑模样,故作不解般哑声笑着问她,“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 眸光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贺文茵带着些气恼便要去捂。 此后,那人便顺着她动作拥了过来。 她腕子便被骤然死死捉住亲吻,整个人都近乎要被眼前人带着近乎要把人吞吃干净的可怕架势死死搂住。 对方很喜欢这样紧紧挨着,将她死死按在怀中,近乎要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拥抱。 听着那人低低喘息声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背上大掌触感愈发清晰,感受着那人唇齿已然厮磨到了她的耳畔,贺文茵愈发面红耳赤——昨夜她已然发现,他喜欢将她细细密密挨着亲,现下,大抵过一阵便要来折腾她唇瓣。 再偷摸瞟一眼那人身下后飞快闭眼,贺文茵最终咬牙无奈瘫下,暗自一叹,准备任他施为。 罢了。毕竟确实是她点火在先,她得负责的。 谁知,那人唇已然挨到她唇边,张口便能咬到的地步,却什么都不做,只讨好般柔柔蹭她, “方才……” 他放缓语调,对着眼前烧成一团,在他怀中轻喘着呼气的她温和低低笑道,“不是你告诉下人,道说过上一个时辰再上年夜饭么?那……是想做什么,可否告诉我?” 只觉着周遭连空气都是烫的,贺文茵红脸不语。 ……她折腾人之前,自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现下把他弄成这番……衣冠不整,半遮半掩的模样,她当然也明白接下来是什么。 但她其实并没想好这个所谓“负责”的界限在哪里。仅仅是怒气上头,却又舍不得,心里乱,最终便一时冲动做了这事。 “……既然如此……”仿佛看透她所想,那人低笑着将脑袋埋到她颈间,祈求般来勾她指尖, “我们一点点,一步步来,好不好?若是你不愿,我们就停。” 贺文茵艰难点点头。 似是懂她所想一般,谢澜抬手,熄掉了手边桌上的烛灯。 “……文茵。” 在一片昏暗里头,他哑下嗓音,闭眼去蹭眼前女孩,带着她指尖一同往下,低语, “……先碰碰我。” “好不好?” …… ……他的手指当真生得很长。 只觉着自己好像被什么玩意裹挟得轻飘飘,好像要变成一滩热乎乎的水就此化掉,贺文茵迷迷糊糊地想。 对方动作很轻很轻,好似是怕伤了她一般,连半分力也没有用。但偏生就是……叫她只觉着要化成水了。 只有痒意在骨头里连带着浑身一起发酥,近乎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只得瘫软在那人被她弄得湿淋淋的身上,轻喘着说不出半句话。 忽而,她感受到脖颈间一阵可怕的酥麻。 ……! 他在做什么! 贺文茵软软迷蒙看过去。 意乱情迷间,她的衣裳自是被诱哄着解了个干干净净。只是仍有件外衫半漏不漏地在她坚持下仍披在她肩上,勉强遮着上头疤痕。 她也……紧紧挨在他身前。 这样他便看不到身前的痕迹了。 而方才,谢澜好似问了句什么后,吻吻她耳朵尖,将那衣裳轻轻解开,又将她轻柔托抱了起来。 只需他一低头,便能瞧见她的身子。 此刻,他正微微垂着眸子。 随后,静静地贴过来,挨个亲吻胸腹上头丑陋赤裸的疤痕。 ……好痒。好奇怪。好难受。 “……不要……” 见此,贺文茵下意识便要伸手去遮他眼睛。但她手已然失了气力,只能软趴趴瘫在那里,任由他施为。 他已经看到了。 脑内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呆呆望着那人,一时间只得慌忙去将脸一点点埋起来,“不要……” “……无事的,文茵。” 将怀中已然成了软软一团的她抱好,那人哑声哄着,唇齿愈发向下吻着那一连片直至腿心的,长长的疤。 她感受到他的指节与指腹带着近乎滚烫的热意,一遍遍摩挲着那几片坑坑洼洼的皮肉。他顺着细长的痕迹从头到尾一遍遍吻,叫她整个人不停激灵着打战。 凭空又打湿他怕椅子磕到她,垫在她身下的衣裳,和他分明的指节。 可对方的吻近乎没有任何情色的意味在里面。 他仅仅是一次又一次在上头流连着亲吻,抚摸。 好像这样一遍遍过去,他便能叫它们长好,能叫它回到它光洁如初的模样,动作里带着近乎祈求愧疚的爱意。 可她……却止不住地觉得痒。 ……分明是舒服的。 可她为什么想掉眼泪? “……你很聪慧……你很好很好。”对方声音带着水声与柔和的,近乎满溢出来的爱意,“……你是我此生见过最好的人。所以叫我看看……好么?莫要怕……” …… 最终,她咬着唇角, 犹豫着向他打开了原先蜷缩着的身体。 …… 团在一团满是那人气息的衣裳里,贺文茵只觉着头脑昏昏的。 好似脑内一切都变成了软绵绵黏糊糊的糖水,浑身也无甚气力,好像棉花一般,除了瘫着什么也做不成。 ……只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大对? 只觉着眼前小心翼翼在收拾那条衣带的那人身后有条大尾巴欢快至极摇啊摇个不停,贺文茵迷迷瞪瞪。 这事是到这就完了么? “文茵……文茵?来喝些水。” 方才又匆匆在屋里转了一圈,那人此刻不知从哪弄来杯热水要喂她。她勉强喝两口后,他又赶忙寻了毯子来将她裹成团。 她迟疑着启唇,“谢澜……” “嗯?” 目光流连间,望着那人,忽而脑内电光闪过,贺文茵恍然大悟。 随即面上一烧。 她思量半晌,方才故作严肃,望向那人, “……你是不是觉着我定是没瞧过春宫图上头的男女?” 给她又披好几件大氅,谢澜匆匆抱着她穿过厢房里头暗廊,不知何时抚过了她的眉尖,低低一笑, “啊……如此说来,上次不曾问……那图好不好看?是我的好看还是上头的好看?” “……” 贺文茵选择扭头不理他。 这要她怎么说! “我们慢慢来,不急于这事,文茵。”见她模样,对方低笑着来亲她唇角, “……你也瞧见了,是不是?太急会弄疼你。可我想要你舒坦。” 语毕,他又哑声凑过来低声问,“我伺候得好不好?” 被他问得只觉着那被吞吃的感觉再度顺着后背蔓延到天灵盖,贺文茵瞪着眼睛去捂他嘴,在那人揶揄眼神里头愤愤然闭眼。 ……这么久! 她还以为他弄完了! 此后,她好像是被抱去了浴房,又被安放到了床榻上头。她属实是累得要命,再也没功夫去折腾自己,便破罐子破摔尽数将自己交给谢澜——左右也被看光了。 一片迷蒙间,她感受到谢澜轻轻掀开被褥,黏糊糊地整个缠抱了过来, “先睡一会罢?到了守岁的时候我叫你。” 贺文茵迷瞪唔一声。 望着怀中女孩模样,目光无意瞧见她白皙颈子上头近乎要连成片的红痕,谢澜眸光骤然一黯。 ……纵使沐浴过一遍,她周身,仍满是……他的味道。可她却浑然不觉,还任他施为—— 她现下这么信任他么? 那她自己知不知晓自己已然浑身上下都被另一个人烙上印子了? “……文茵,文茵?”神色愈发晦暗,只觉着满足要叫嚣着将整个人填满,他再也忍不住,直直凑过去亲着她的耳朵尖与眉梢。 “做什么?”贺文茵又迷瞪答了一句。 只悄然把她搂抱到角落里头,谢澜将她整个圈在怀里细细密密亲,满意般喟叹一声, “唤我一声夫君好不好?” “喔……”在他怀中懒洋洋换了个舒服姿势的女孩打个哈欠,闻言故意拉长了声音, “可我们还未曾圆房,我要如何唤你夫君?” 瞧着贺文茵在昏暗里头狡黠又亮晶晶的眼,谢澜一垂眸,无奈失笑。 这记仇的丫头。 于是他收起那份渴求,只将女孩好好抱到怀中,“睡吧。不闹你了。 谁知,便在他觉着她已然睡着,正轻手轻脚要替她收拾衣裳时,贺文茵忽地红着耳尖,做贼般凑过来轻啄了一下他的侧脸。 然后飞快缩了回去。 “……咳。记得叫我。” 望着他惊喜神情,露出双盈盈眼的被子团这样带着笑意道。 “我要和你一同守岁的。” 【作者有话说】 求过审求过审求过审求过审求过审[爆哭] 第76章 光阴 ◎幸福◎ “定是要去么?” “嗯。” “可今日才大年初三。” 闷闷将脑袋拱拱埋进怀中女孩不大肩窝里头,谢澜一搂她纤细腰身,低声,“你说好了这个年都要同我过的。除此外谁都不见。” 闻言,贺文茵只觉着头疼,“我几时说了这话?” “除夕那夜。”谢澜大掌揉着她腰身,黏黏糊糊贴过来,蹭蹭挨挨,“你还说要同我永远永远在一起。” 在他怀中与锦被堆中迷迷蒙蒙想了半晌,贺文茵方才想起那话是几时说的。 彼时她被他弄的已然迷糊得要命,连眼前人都近乎要看不清,只因着还记得他是谢澜,才对他说的话一概稀里糊涂点头说好。 现下想来,她听他那时每每见她点头或是答好,都要哑着嗓子在她耳畔低低笑——感情便是因着她稀里糊涂答应了这么些胡话? 脸上骤然一臊,贺文茵红着耳朵尖看向帐幔外头。 现下大抵已然快午间了,只不过因着今日下雪,无甚光亮透进来,故而床帐子里仍旧是昏暗一片。 谢澜正抱着她窝在整个架子床的角落里——她能模糊瞧见他正在折腾她发丝,将两个人的发丝凑到一块编成个小辫子。见她威胁目光过来,委委屈屈地方才拆掉。 他大抵早就醒了。 冷漠把眼前俊脸推开,贺文茵挣扎着从他坏里头挪出来,下床收拾自己个儿。 不然今早雨眠来叫自己,为何就没叫醒? 还不是他挡着的。 察觉身后近乎不过几息间便有个人黏糊糊地缠了过来,脑袋幽怨耷拉在她肩上,贺文茵没好气拍拍他勾搭过来的手, “好了……我是有正事要做。况且只出去一小会,不耽误什么的。” “可我就是想同你在一起。在榻上……什么正事也不做。”那人轻声喃喃,“何况你都答应我了。” 床上的胡话哪能当真? 胡乱拍拍男鬼的手权当安抚他情绪,贺文茵拿布巾擦着脸,脑内满是旁的事情。 方才,雨眠递进来几句话。 道是大夫人忽地捎来口信,今日午间便想要同她在那原先约好的地方见一面。 彼时方才知晓她想要同自己见面时,她还有些疑惑是为何。但现下…… 还不等她细细思索,雨眠便进了门,在屏风外头唤她。 于是匆匆出去,她听得雨眠轻声道, “……听闻平阳候府近况不是很好。姑娘不是叫我留意京中风声么?那日咱们过去,平阳候府里头的人不是不在,说是上庙里祈福去了?” 如是说着,小丫头蹙起眉头,“可我却听闻……好似是,平阳候出了什么紧要的事,不得不暂离京城避避风头。” “今日我便问了咱们放在李姨娘身边的人。她也说……府里,近日状况不甚好。询问姑娘能否将李姨娘接出去。” 脑内骤然明白发生了何事,贺文茵微微蹙眉,不多时便略一点头,“可以。但这话得和二姐姐也说一声,最好叫她说个方便探望照顾的地方。” 又是说几句平阳候府里的事,雨眠便点点头先出了门。 “……你好忙。” 近乎是小丫头方才出门,幽怨男鬼的脑袋又沉沉压了过来。 “方才我想同你说话的……但我瞧着你在同你丫头说正事,便等着了。”说罢,那人邀功般闷闷晃晃她手,又去把她眉心揉开,“我今日很乖是不是?” 贺文茵点点头。 她身后人愈发委屈,“那作为奖励,我可不可以同你一起去?” 于是她一叹一笑,“好好好……去换衣裳罢?” 听完这番话,他身后那人骤然从男鬼变成大狗,喜气洋洋挨着她面颊蹭蹭贴贴又说情话,如此好一阵,方才笑眯眯地去换了衣裳。 也便是此时,她瞧见那人里衣里头,好似一张及其眼熟的帕子。 略一转眼珠,贺文茵便勾起一丝笑来,状似没看见,慢悠悠晃出门去,对着里头欢快挑着衣裳的花孔雀扭头一句, “你快些,不然我可要不等你了——” 随后,她便偷笑着出了门。 匆匆穿好衣裳出来,一时间只得望着着眼前女孩背影,谢澜忽而有些恍惚。 时至如今,她仍是不曾告诉他,她究竟想起了多少。 但……他却仍记得,除夕那日她说的话。 那夜,他轻轻把女孩从锦被里头捞出来,贴贴她面颊,领着她去用晚膳。她大抵是仍疲惫得很,但仍撑着脸迷瞪靠着他,坚持要和他一起等到子时二刻的鞭炮响。 他从前很厌烦所谓光阴。先是嫌光阴太慢,慢得他仍是无法一时得偿所愿,后是怕光阴太快,快得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贺文茵便要从他掌缝中溜到他再也瞧不见,看不着的地方去。 但此时,他竟是对光阴生出一种淡然来。 好似世间一切都变得不再紧要,眼下只有他和她相依着坐在一起,在共同期待新岁的到来。 贺文茵便是那时开口的。 她将她的手伸过来,静静看着他,眼里头倒映的满是灯火的暖色与跳跃的烛光。 “谢澜。” “你要记得,我一直都是我。”说这话时,女孩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近乎能透过血液听见她心跳的声音,“……不必担心些什么,也不必疑虑些什么。” “只需明白,贺文茵永远都是贺文茵。”她声音坚定而温柔,“我永远是我。” …… 贺文茵顺着丫头指引进了醉香楼一隐蔽里间时,贺大夫人正在里头遥遥望着窗外。 “你来了。” 说这话时,大夫人面上看不清神情。只垂眸望了一眼她腕子上,便静静收回目光,再不言语。 贺文茵点头,应声坐下。 方才谢澜送她过来,也没说什么,只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将她送到厢房门前便照常唠叨一番,随后自个儿便走了人,没再跟来——她也确实不曾感受到他的视线。 ……身后安安静静空空荡荡的,反倒叫她有些不习惯了。 “你父亲……不,平阳候近些日子不在府上。我想,大抵是去了安阳。” 见她坐下,大夫人捻着手中佛珠,轻声开口。 “将这话告知国公罢。” “好。我——” 然则,及其不同寻常地,还不等她开口,大夫人便打断她话,垂眸低声道, “剩下的话,是对你说的。” “许多年前,我曾有个喜欢在父亲书房偷摸看的习惯。有一夜……我父亲领着个男子进门会客,情急之下,我便躲在了书房屏风后头。” “彼时他们聊的都是些朝堂之事。那时我对此不甚关心,故也不曾多听,只躲在后头百~万\小!说。直至那男子快走时……” 她闭上眼,许久后,放下手中佛珠。 “我听见我父亲问他,我几时能嫁过去?” “那人则道,岳丈莫急,不出二月,那人必死无疑。” “后来……大抵是距离那日一个多月过去罢。”她垂着眸子,看不清里头神色,“平阳候府大夫人便去了。” 她讲这番话时,贺文茵只静静听着。 末了,她垂着眸子,久久也不曾说话。直至眼前茶盏已然由温热变得冰凉,方才低声开口。 她声音很轻,很平静, “那夫人可愿将方才的话作呈堂证供吗?” “……恕我无能为力。” 大夫人握着手中佛珠,手微不可察颤着,“但……我仍记得,大晋有条例,若是至亲在大理寺处按了手印,案情又属实有疑,无证之下,可以开棺重新验尸。” “我明白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贺文茵不再似那日一般对她……肉眼可见地失望。她仅是起身,平静望着她,随后微微行了一礼。 “多谢夫人。” 随后,她起身告辞。 怔怔望着那个藕粉色姑娘背影在视野里头渐行渐远,大夫人望着她离开那处,许久也不曾回神。 她的身量好似长高了。 脊背挺得不知何时挺得笔直,步子也快了起来。 换作以往,她不会信眼前姑娘便是贺文茵。 是因着有人在等她吗? 贺霖垂下眼。 那日,她听完这事,惊慌失措,在榻上翻来覆去一整夜,最终……也仅是装作,不曾听见,不曾看见。仿佛此事只是一场荒诞大梦。 此后,她嫁入平阳候府。 见贺文锦日日哭着要母亲,贺文茵所受非人待遇,她近乎夜夜难以入睡——但偏生又不敢张口。于是只得将所想托向神佛,竭力去对那些孩子好些,已祈求能弥补这过错。 ……但终究,她也只不过是,懦弱而已。 只觉着手颤抖得再也握不住佛珠,她一闭眼,将其一把甩到茶桌上头,罕有地慌张往外望,又唤身后丫头,颤声开口, “速速过去,我……我有话想递给国公夫人!” …… “夫人问您……” 小丫头犹豫着道,“您……会怨她吗?会……恨她,不曾将那密谋告知官府吗?” 贺文茵望向手上镯子。 因着今日要见大夫人,她方才戴了她那日赠的镯子。那镯子晶莹剔透,大抵是被人经年养护所致。 她又抬头,遥遥望一眼醉香楼临街的窗棂。随后,对着余光处某个方向,忽地很轻很轻笑了。 小丫头带着惊喜忙问,“您是——” “有人来接我了。”贺文茵望着那仍在出神的影子,带着笑意望向那一扇窗,随后微微垂眸,转身离开。 “恕我失礼。” 她温和道,“我要先走一步了。” …… 谢澜正在醉香楼外头等她,不远处便是平阳候府车架。 大抵是平阳候府现下已然萧索得厉害,已然无瑕去顾及府里体面,便是这候夫人的车架上头,也已然落了许多尘土,瞧着陈旧得要命。 而他静静站在那处,浑身气度本就已然华贵得格格不入,面上还是一片冷色。见她忽地过来,面上神情却忽地如同春意一般化开,抬起眸子来带着笑意与柔和望向她。 见她忽地侧过脸去轻笑,谢澜不明所以。却也忍不住随着笑起来,微微矮身下去贴贴她,“怎么了?” 贺文茵指尖在他面上比划一番,随后闭上眼,又笑两声,“没什么。” “……” “只是忽地想起初次见你的时候。” 望着眼前这人近乎乘着一片春水的笑吟吟眸子,贺文茵没忍住点一点他面上落下的,雪花化成的水珠,在他纵容下语气也变得轻快, “那时候你吓人死了……嗯,两次都是。” “——我吓人么?当真很吓人?你便只觉着我……吓人?便不曾有别的了?” 谢澜委屈巴巴望过去。 回应他的是贺文茵银铃般笑声和忽地从他怀中钻出,翻飞着越来越远的,在雪地里头愈发明艳的粉色裙摆。她没应他,也不回头看看——大抵是心知他总是会跟上来的。 于是他一如既往地跟上,去牵牵她冰凉指尖,一勾一勾, “你还不曾回我……我吓到你了?” “你自己猜呀。” “可我猜不着……” “那回去后,国公便把你的计划,你对平阳候的安排全盘同我说一遍罢?到时候我便告诉你。”贺文茵点点他不安分的指尖,望着那人故作委屈的俊脸笑眯眯道,“还有……唔。” 谢澜反倒将她紧紧牵住,“……什么?” “好巧,我今日在国公的里衣里头发现张很是眼熟的帕子。” 便是说着,贺文茵微微眯眼。 雪仍旧下得很大。虽说有厚厚一层披风挡着,可还是有些冷。 但她今日并无哪处不舒坦。只觉着有些累,有股懒劲久违地犯了,叫她分明离马车只有几步路,却忽而不想动弹。 于是索性借着他力踮起脚尖,她懒洋洋靠在他热乎胸膛上头,戳一戳他心口,褐色眼睛被暖意和笑意带着眯成一条缝。 怔怔下意识便将眼前姑娘牢牢抱好,谢澜听她满意一般轻轻出一口气,随后又往他怀中钻了钻。 随后,瞧见她带着笑,从厚厚兔绒里探出双带着水亮的眯眯眼来,故意拉长了调子促狭道, “不知国公知不知晓那是谁家姑娘的?”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昨晚要更新的但昨天停了十几个小时的电给我热傻了……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要赶紧写赶紧写赶紧写赶紧写(流泪) 偶尔看到一句我觉得很贴小贺的话,“好多人坐着邮轮,而你摇着独木舟就敢来到这里,所以你是船翻了也能活下来的人,是靠着一块木板也能漂浮的人。”在我看来小贺永远就是她,在她经历嫁人这个转折点之前,她的性格底色就已经固定好了,性格决定命运,所以不管她之后经历了什么,有没有过去的记忆,只要她还是她,那她就是永远坚定的,永远始终如一的贺文茵(所以不存在前世今生非一人论的说法)(也就是如果不是小谢重生那小贺还会是和上辈子一样的走向) 以及我真的要加速了要加速了要往死里写了[爆哭] 第77章 前夕 ◎认识你真好。◎ “……可以是我家的么?”他低声问。 “嗯……看我心情。”贺文茵煞有介事道。 好可爱。 她这般……这般自个儿寻过来要他抱的样子属实是……可爱得他要疯了。 小心翼翼将她脑袋上头沾的雪花拂掉,又默默拿披风给她挡好风,谢澜额抵着她额,静静凝视着怀中姑娘的模样。 面颊有些红。 只露出小半张脸来,眼里头好像有星子在闪。 “话又说回来……你偷偷拿了人家姑娘多少物件,拿来做什么了,嗯?” 不接他话茬,贺文茵寻了个舒坦姿势往他怀中靠靠,一双眼睛带着弯弯笑意, “如此看来,国公要向我交代的事当真好多。” “那我们回府交代,好不好?” “好啊。” 由着他将她牢牢往马车上头抱,贺文茵安心闭眼窝一窝。她大抵是有些累了,也疲于逗他,只懒洋洋戳一戳他心口处, “但不许耍赖,听到没有。” “嗯。” 谢澜啄一啄她发尖,轻声答。 上了马车,便又是照常的搂搂抱抱姿势。贺文茵不知为何,望着他面颊,忽地便凑过来索吻,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里头暖和得很,她衣裳被哄着解了大半,随后便被他死死搂紧怀中,从里到外细细密密地亲。 气息交缠间,她有些喘不上气,只得断断续续红着脸问他是不是就喜欢这种感觉。而他闻言只餍足贴贴女孩面颊,神色幽暗。 虽说早已得了她首肯堂堂正正爬上了她的床榻,也属实想她想得要疯了,可他那日后便再也没敢碰她。 她年纪还小,身子当真很差。 虽说近日瞧着好了不少,精神也好多了,但…… 罢了。 她今天找他要了抱抱。虽说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姑且可抵一些他的欲念。眼下再抱抱她……他便也能将那深不见底的欲望压过去。 只隔着里头一层薄衫蹭蹭女孩的颈子,谢澜轻咬一口她锁骨,随后果不其然听见她不满嘟囔,红着眼尾仰起脑袋问他是不是狗。 ……等到她好起来罢。 只低低笑一声便又弥补般轻舔又吻吻那里,他痴痴道,若你要的话,那我自是甘之如饴。 随后果不其然惹得怀中姑娘一阵愣神。 末了,她轻轻叹气,生涩凑过来,挨着亲亲他唇角,小声道别这般说自己……我喜欢你的。 随后在他含笑目光里头,她不好意思地别开脑袋,小小拉拉最后一层衣裳,下了很大决心又无奈至极一般道,啃吧啃吧,我算是彻底栽在你身上了。 ……这么好这么心软的他的好姑娘。 于是应她邀请再度将唇齿贴过去舔咬那上头的疤,惹得她痒得一哆嗦,望着那仍是白得可怕的身子与纤瘦腰身,他默然吻吻她无意间露出来的一小块后颈。 “行了……回去再弄好不好?这里到底是……” “……不是要行那事。” 闷闷感受着她身上气息,视线扫过女孩微红眼圈与急促起伏着的胸口,他只默默将她的手又抓了抓,直至四下都牢牢贴在一起。 ……好想她。 “谢澜。”便是此时,她忽地出声唤他。 “嗯?” “……真好。” 生涩在他唇角回一个吻,贺文茵在他温柔目光里认真望过来,轻声道, “认识你真好。” 只觉着心脏忽而被揪住狠狠一掐,谢澜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再度将怀中姑娘死死按在了身前。再也顾不得其他,只颤抖着抚着她发丝,他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颤声开口, “……我也是。” “贺姑娘,哦不,夫人——夫人!雨眠姑娘在外头说,呃,有话要同您讲!” 便是这时,廿一声音不识好歹地响了起来。 于是看着怀里姑娘在瞟一眼他面色后表情骤然由正经一转为促狭笑容,谢澜面色顿时一黑——该死的,这醉香楼怎么就离齐国公府这么近? 他看得出她今日心绪不佳,正打算借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细细问一番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知现下倒好,连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衷肠都还不曾诉完,他的贺文茵便又要走了。 “好啦,你不是能上我床了吗,咱们晚上再……咳。”感受着身侧人难免低沉的气息,贺文茵侧过脸去,强忍着笑意点点头,“我刚好有话要同雨眠讲。” “哦。” 为她收拾着衣领,望着那雪白胸脯上头方才被留下的粉色印子,谢澜心不在焉低沉应一句。 呵。 脑内只有她的正事。 “好了好了……亲一下,我走了!国公记得答应我的事——” 从他怀中挣扎着起身,猛地凑过来一啄他面颊,贺文茵便披好披风,快步下了马车。怔怔抚着面上她方才吻过的地方,望着车里一片狼藉,谢澜许久才缓步跟上。 抬眼,他便瞧见贺文茵同她那个小丫头在一屋檐下头讲话。模样瞧着严肃得很。 连他下车了都不曾注意。 发觉身侧的主子不知为何脸愈发地黑,廿一不自觉一个哆嗦,却仍难免心里嘀咕。 一天天的要死要活,把这人绑到贺姑娘裙带上去算了! 便是想着,忽地听闻身侧人一阵如沐春风般轻笑,廿一再度一个哆嗦,疑神疑鬼往那侧瞄过去。 这死鬼笑得的什么?终于中邪了? ……罢了。 只静静望着眼前姑娘身影一刻也不曾眨眼,谢澜忽而想起了此世他们初见时她的模样。 瘦瘦小小的一只。分明半分也不快活,却还要强撑着笑。 ……可如今在他这里,竟是每日都能笑一笑了。 于是忽而觉得身侧这总是扰人好事的下属也不怎么烦人,那总是要找贺文茵的小丫头也变得顺眼,谢澜低低笑着,缓缓走了过去。 左右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望着那个粉色衣裳的影子,他不自觉便笑了起来。 ……这好好一个人,怎得就这样了呢! 望着眼前早已失心疯一样脸色变来变去的,已然走远是主子,廿一痛心疾首,扼腕叹息。 ……等等。 忽而觉着一阵凉意从脚底直直蹿到天灵盖,他愣愣呆站许久,方才一拍脑袋,一抖脖子,不自觉碎碎念着走了人。 ——把他挂贺姑娘裙带上,说不定他还挺乐意! …… 安阳。 不理睬身侧几人几番争吵,只热切望着眼前军事部署图,平阳候眼中是再难以抑制的振奋。 这安阳一事,乃是他打自发家起,便开始谋划的大事。 自被封侯上京,与京中大家结交却屡屡碰壁,私下里被取笑时,他便打定了主意要让天下人好瞧一瞧何为狗眼看人低。 正巧那时,因着封地安阳,这礼部尚书盛情同他结盟,他便自此同他们走到了一条道上。 而前些日子,他们一行安插在宫中的探子忽地来报,道是圣上近些日子龙体欠佳,言语里暗示他们早做准备——当今圣上不过两个皇子,太子尚且年幼,压根还不到能理事的年纪。 只要彼时出些意外,那皇位该归属何人便确凿无疑! ……虽说今岁,不知为何,他们的准备忽地便被人一折再折。 先是本准备叫他托兴庆伯的风调至安阳,结果折了个女儿,还将兴庆伯也搭了进去。连带着剩下的女儿也不好再议亲事,连结盟都无甚可以结了。 再是官职被一贬再贬,险些便要贬至去给宫中的马当马夫。 若非还有封地,险些便要被天下人瞧不起了! 连带着他们一党,也在朝中屡屡被打压。 可背后那人却又偏生不知是谁——事实上,他已有个猜测,可那有能抵何用?眼下他都已然摇摇欲坠,眼瞧着这人下一步便要查到礼部尚书府去了! 狠狠一攥拳头,平阳候眼中满是杀意。 为今之计,恐怕只有鱼死网破一条。 “贤婿。” 礼部尚书便是这时走来的。他拍拍他肩膀,全然没了方才争吵时面红耳赤的样子,只谦和道, “我与殿下已然拟定好了全部计策,彼时还需请贤婿先行秘密上京,率我们原先商议好的人马,为你我大计打好先锋。” “自然。” 便是此时,应承着那话头,不知为何,他忽地想起临走时贺大夫人的目光来。 ……不。 怎可能呢。 只一笑置之而过,他望向眼前面上早已满是皱纹的老人。 “定不负大人所托!” …… “……故此,照着他们的筹划,由于我横插一脚,他们现下并无兵力打上京城。想要清君侧,只有秘密上京,趁宫内十五宫宴守备轮替的时机趁虚而入,借此对太子动手脚。” “平阳候作为先锋探子,大抵会在初十上下的日子回京。” 思虑再三后终是将那张图递给眼前姑娘瞧,望着她沉静面色,谢澜只觉着愈发不安,声音不由自主便低沉下去, “你瞧……他是留给你的。现下人证物证我均已搜集妥当,故此,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这里是我从兴庆伯府搜来的,关于平阳候参与三皇子一党谋逆的铁证。” 便是说着,又将此前藏起来的东西一股脑拿出来给她瞧,谢澜小心翼翼望向眼前一脸认真的姑娘。 ……不知她还记得这些吗? 看到会不舒坦吗?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 “谢澜。” 却只略扫一眼那些纸张,贺文茵抬头望向他,轻声启唇, “那你呢?” 闻言,谢澜背在身后上手骤然握紧。 “……十五宫宴,我是要去的。”过了一阵子,他方才勉强低声解释,“彼时京中能调用的军队,其余皆需兵部调令,唯有那兵符可直接号令禁军解燃眉之急。故此,我……” 此后,在贺文茵静静目光里,他垂眸下去,再不言语。 他说不下去。 明知叛乱却不上报,只将这动乱控制到最小范围里头——他的意图太过明显,只怕是个稚童,此刻怕是都能猜出他是要趁着混乱做些手脚。 若是此前的贺文茵,他也便瞒过去了。 可她现下早已回忆起平阳候一党谋划的乃是谋逆大案,现下……他又再没有什么可以瞒着她的。 ……他今日也还没有给她看那些他私藏的,他的物件。 他不想要他腐烂的内里被她看见。就算她大抵早已猜到一二,那也不想叫她看见。 而见他这般,贺文茵也只静静看着他。 一瞬间,他近乎觉着她要发现他参与那宫宴真正意图为何了。 “好啊。” 忽地,他面颊上滑过一丝冰凉触感。 是女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安抚般勉强够了够他不知何时深深蹙起来的眉。 此后,她轻声笑了。 “正巧。” “那宫宴,我也需得过去。” 第78章 信她 ◎不会很久了。◎ ……说起来,这好似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同谢澜闹矛盾。 忽地发觉谢澜今日送她时不曾亲也不曾抱,只沉默着给她戴了手套,贺文茵在马车上头一阵恍然。 那日,她坚持要亲自去宫宴状告平阳候。而谢澜虽说不曾反对,却一遍遍哀求她能不能不去——对此,她只得回他,说她再好好想想。 到今日,已然又是好几日过去了。 宫宴那日,皇亲国戚聚集在皇宫,无疑是个披露陈年旧事再好不过的去处。 诚然,那些皇亲国戚大抵并不在乎所谓一个农妇出身的大夫人的死活,也并不在乎是不是有人为了这事冤死——他们定是更在乎谢澜所计划的事。 但她不在乎。 她本也不是要澄清给他们看的。 再度望向手中被攥得紧紧的纸条,只觉着一时间心跳的声音格外厉害,贺文茵深吸一口气。 ……见过那日大夫人那日夜里头,府门前便多了一张字条。 心知那字条大抵是大夫人送来的,看过字条里头的字后,她一时间愣在当场,又欲哭又欲笑,直至现在也不知该作何心情。 索性这字条解了她长久以来的心病,现下,她只差一件事不曾弄清了。 带着衙门里头的人前往那老妇暂居的院落时,看着院落里头雪花,贺文茵默默想。 那老妇被她安置在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头,派了几个信得过的小丫头跟着——小丫头们总是说她们不怎么干活,活计全让这老婆婆抢着干掉了,又说说她近些日子有了些精神头,又给她家姑娘做了衣裳。 近些日子她总是来看她,但每每被问起她家姑娘寻到了不曾的话题时,她总是答她,道马上了,马上了。 ……她曾想过要寻个人去扮她女儿,那位大夫人。可时间太久,母女又连心,她怕这老婆婆一个发现真相便会意识到什么。 可若直接说出来,又难免过于残忍。 带着人进了屋,同那老妇寒暄两句,不敢去看她近乎浑浊的眼睛,贺文茵便哄着将官府给的纸递给了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解释这压手印的事。 于是面对老妇疑问目光,她只指指门口仵作与衙役,垂眸轻声道, “……过了这画押的坎,过不了几日,您姑娘的h事便会有结果了。您瞧,这是官府的人,便是来办这事的。” “好……好……” 于是老妇颤抖着在上头画了押。 临走前,她又塞给贺文茵一个包袱,说是给女儿做的衣裳,她若是寻到人,便帮她送过去。 “……好。” 对着她连声道的谢,贺文茵默默瞧着脚下的雪,低声答。 …… ……李夫人竟是被埋在这种地方。 望着眼前一片除了雪便是土,连枯树都没几棵的破败荒芜样子,纵使有了心理准备,贺文茵也难免心中一沉。 这地方是从谢澜前些日子寻到的人口中问来的,他又用他自己的路子确认了许多遍,大抵是不会错。 何况…… 望向不远处一个黄土包上头连字迹都快被磨去的,画了符的木牌位[爱妻李氏之墓],她深深一吸气,转头看向一旁正在被月疏塞金瓜子的衙役们,轻声道, “劳烦各位了。” “不劳烦不劳烦!”望着手中金子眼睛都发直,衙役们忙动身干活。站在原处发呆,贺文茵偶尔还能听见他们疑惑交谈声。 “……怎么十多年过去了,这钉子还钉得怪死的。” “奇了怪了,这上头怎的还有镇厉鬼的符纸?” 忽地,一群衙役并着里头一个年轻仵作忽地四散炸开,人群愣怔半晌,方才传出声声唾骂声, “这……这……” “当真丧心病狂!丧尽天理!当真是——” “怎么回事,咋咋呼呼的。” 一老仵作过去查看,此后一阵沉默后,方才来到贺文茵身前,犹豫着行礼, “……只怕污了夫人眼睛。” 那瞧着资历老写的仵作便是说着,边退后一步一步,眉头紧皱,对着贺文茵摇摇头道, “若这事当真如同夫人所说,那当真是……丧尽天良。” “……能叫我看一眼么?”她垂首,“不会给各位添麻烦。” “夫人若属实是……”那仵作一叹,终是让步道,“请您三思。” 于是贺文茵得以来到那个被挖开的土坑前。 ——明明是个大白日,里头景象却叫贺文茵心底发寒。 纵使棺材盖已被掀开,里头尸骨也仍死死保持着敲击棺材盖的动作。 棺材板上满是抓痕与褐色血迹,有零星的字迹,尸体的指骨明显有磨损的痕迹。 棺材底下,依稀可见一张镇压凶煞的符纸。 “……这骨头……” “这位夫人,生前怕是中毒有些年头了。”那年轻仵作蹙着眉,又唾骂两句,叹息着接话, “可惜……这么好的身子骨。夫人死时,毒性还未曾蔓延至致死之处。夫人瞧见这个了么?”那仵作将手中一不起眼白色粉末遥遥递给她一看, “这是种早年流传的假死之药。我随着师傅办那案子办了许久,绝不会认错。” ……也就是说。 贺文锦的母亲,被下到棺材里时,还是个活人。 “……贺山封侯后,一时风头无两。朝中有大臣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但彼时他的发妻未死,若是死后立刻迎新人进门不仅名声不好,且遭人怀疑。” 只觉着脑内一片空白,贺文茵喃喃自语。 所以他给自己的发妻下了毒。谁知李夫人身子康健,快到了他和那大臣看好要定亲的日子时仍只是病重未死。平阳候生怕自己动手有把柄,所以…… 便瞧上了她姨娘。 要她为了自己的姑娘,不顾一切地把大夫人推进水。 但大夫人被贺文锦和嬷嬷救上来得太快了,仍没死成——大抵仅是昏迷。亦或是,早早便被平阳候下了判书,直接便被匆忙塞进了一早准备好的棺材里。 所以他直接宣告了一个活人的死亡,用假死药骗过后院众人,将她直接塞进棺材钉死,确保棺材不再动弹才出殡。 此后,追杀暗中发现这隐秘的人数年。 ……此后牵连种种,不计其数。 听着那仵作还在分析这人如何死的,贺文茵攥紧了拳。 果真是…… 丧心病狂。 …… [这嬷嬷是我当初保下的老人,后来不知怎得,竟被四丫头寻到了。 那日,她瞧见大夫人路过湖边,忽地便要往下跳,被你姨娘路过瞧见,意图去救,方才招惹了杀神之祸。] 默默再看一眼手中字条,抬头看着那些人又将那棺材重新封上,贺文茵听到身侧领头人道, “夫人放心,我等会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上报整理成册,届时若是对簿公堂,尽可传唤我等上堂作证。” “劳烦。” 送走一干人等,对着那荒坟与早已破破烂烂的木碑,贺文茵默默打开那个包袱,一旁月疏默默拿来纸钱纸人,烧在一旁。 ……这么些年不曾有人给她烧过什么。也不知这无故枉死的人在下头过得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里头为何是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花色看着也…… 脑内闪过些什么,忙又问一遍那老妇情况如何,得到十一“一切如常”的答案后,贺文茵方才沉沉叹了口气。 望着头顶纸一般白的太阳,她迟迟眨眨眼睛。 “……放心罢。” 伸手去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望着从指缝里透出的惨白日光,她自言自语。 “这件事,会昭雪的。” “不会很久了。” …… ……不知为何。 看向眼前奋笔疾书的女孩,谢澜在心底默默想。 他总觉着她近些日子里有很多心事。 大理寺复职后,她便带着他搜集的证据去了一趟京兆伊处,指明了不需要他跟。足足去了一日,方才回家。 回家时,骤然便红着眼眶从马车里头下来,急匆匆扑进他怀里,却什么也不说,踮起脚来便要亲。 那日之后,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是闷着脑袋写书,便是四处寻人说话,打点安排——他知晓她大抵是在为揭露那事做准备,也不好去打扰,只得在心里一遍遍记账,一边算计着这些日子里她究竟欠了他多少亲近,一边暗自期待往后要怎么把这账目讨要回来。 可她便是时常窝在软榻里头,对着窗外发呆。还总是夜夜惊醒,却又不肯告诉他究竟梦到什么。 “呀。”一旁,女孩似是注意到他目光,看了过来。 而只假装自己不曾留意,望着她裙角,谢澜默默想。 ……要钓一钓她。 要她来寻他说话。 不然她总觉着自己这般她一说话就过去,指不定会越发冷待自己,越来越忙,最后彻底…… 谁知他还不曾想完,那侧女孩便疑惑歪头, “不过来么?” 于是,话音未毕,他的身体便自觉过去充当她的靠枕,熟门熟路把她往怀中抱抱。待到他回过神来,他的脑袋已然在她肩上蹭蹭挨挨了。 而怀中女孩只敷衍般贴贴他,便去翻看手上书册了。见他目光过来,还一本正经道, “……啊,这个。不许看。” “喔。” 委委屈屈应一声,把脑袋侧过去装作自己不曾看见那纸张上头内容,谢澜默默想。 早些日子,他其实已然把她写的书都看完了。 书中女主角屡立奇功,在王朝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已一己之力挽大厦于将倾,最终以女子之身封侯拜相,至于结局如何,暂且未知。 ……看这书时,他总觉着,像是在隔着薄薄一层纸面,小心翼翼触碰贺文茵柔软的内里。 ……如若可以的话,她是不是也想像书中人一般地自由自在?一般地……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写下书中女主角宛若蛟龙入海在战场杀敌时,彼时她被困在那府邸里头,会想些什么? 如是想着,勾勾她发尾,大掌偷摸过去将她那书合了,谢澜又委屈巴巴来抚她面颊示意她看他,对着她疑惑眼神垂眸轻声道, “……那你能不能也看我。别百~万\小!说。你许久没看我了。” “好好好……陪我的国公。”闻言,贺文茵笑眯眯瘫到他身上去,任由他贴贴贴,“可我今早不是陪你赖了一上午床么?这个不算作看你?” “不算。” 知晓他分离焦虑厉害得要命,也没再逗他,贺文茵边回应他近乎迫切的吻,边轻声,自言自语一般问, “谢澜。” “……你说,等好些了之后,我能做些什么呢?” 那人停下动作,认真看她,“你想做些什么?” “想做些能改变些什么的事?譬如……”贺文茵自言自语,“我想写更多书……写更多女子的书。等挣到了钱,便去寻人创办女子学堂。” 说完,她又摇摇头轻笑。 “都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说回正事罢,宫宴那日,我定是要去的。” 谢澜沉默不语,把她抱得更紧了点。 那日,她说她要去,他下意识便说了句不行。 前世,那事之后,她方才从大殿里头出来,笑眯眯要同等在外头的他打招呼。可后一刻,便忽地踉跄两步,倒在了他身前。 若没有他接着,险些便要摔坏。 彼时,闻讯而来为她诊脉的神医叹着讲,道这位姑娘身子本就撑不住多久,现下又将心中最后一丝执念也放下,自是不省人事了。 现下呢? 他不知道。 他不敢确信自己当真会被她当作执念,也不知自己能不能牵住她,要她不要走。 ……他当真当真不能再失去她了。 ……可他…… 对着女孩目光,谢澜低声, “……我从来就拦不住你。” 贺文茵反倒笑了,“你不信我么?” 谢澜死死攥住她掌心,仿佛溺水之人去抓那浮在岸上的手,“不是的——你还记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么?我,我只是——” 而贺文茵仅是那样笑着看他。 一时间,对着那双眼睛,他近乎有些恍神——好似她在做这些事时,无论处境何如,无论前头挡着什么,眼中都闪着火星。 自他们初见时到此刻,一如既往。 “谢澜。” 开口时,贺文茵闭上眼,坚定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信我。” 【作者有话说】 结尾好难……真的好难写好难写……每天都在写了删写了删总之真的很抱歉(滑跪)最近事情太多甚至连着好几天凌晨一点被vx连环call吵醒来改文件第二天又七点多出门,太太太太忙了 第79章 宫宴 ◎毫不犹豫地迈步上前。◎ ……正月十五,元宵。 坐在院落里头愣愣望向高高宫墙外的圆月,贺文锦低头一瞥眼前宫里赏下的菜,只觉着恶心,全然没有动筷子的性质。但偏偏又不得不用,怒气郁结在心口,最终只得一叹,抬头望天。 往年,这日子她都是在家,同父亲祖母一同过的。 现下,她则是被囚在这乌压压宫墙里头,终日不得见天颜,每日得见的都是后宫众人的白眼与明枪暗箭——这大抵是天底下最看家世出身的地方了,而她的父亲已然被革职到低,明眼人都能瞧见有多失势。 于是,不知怎的,近些日子困顿时,她竟忽而有些奇怪地想起贺文茵来。 她那二妹妹,往常也过的这样的叫人痛不欲生的日子罢? 可她现下连在宫中一日都觉着难熬。 那她究竟是怎么熬过十多年的? 发觉眼前那讨人厌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贺文锦自嘲冷笑。 罢了。 人家大抵正过她的好日子,等着要看她笑话! 一旁,瞧着她面上神色几经变化,两个丫头胆战心惊,连头也不敢多抬。 近些日子,这位主子是越发地难伺候了。先前进宫食还满怀斗志,满嘴嚷嚷要叫她们同她一起过好日子,可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受老人几番磋磨下来,便是一日比之一日的蔫。 虽说这也属实寻常,凡是进宫的秀女,绝大多数无一不是守着空荡荡的院落以度余生的——何况,以她们的经验,有余生可以过都是种好事。 只是她近些日子来属实奇怪,总是又哭又笑,还不许别人说出去。 大抵……大抵,千金小姐一朝沦落至此,心里还是会有些落差罢? 如是想着,丫头们相视无言,无声叹气。 只是苦了她们做下人的。 已然顾忌不得她们苦不苦,只觉着心中闷得可怕,贺文锦对着两个丫头便是一记眼刀过去,又是心烦意乱将手下茶盏扫落,惹得她们一阵惊呼。 前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从白日里便一直心慌意乱,到了下午更是觉着心里头绞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纵使时至如今,还不曾恢复正常。 ……算算日子,也到了父亲答应她每月要寄信到宫里的日子。可他到现在,却一封信也不曾来过。 唯有一次家中来了物件,是祖母生怕她在宫中过得不好,从家中寄了银两与细软来。 不知为何,瞧着里头祖母同往日无异的字迹,她总觉得莫名慌张。 ——而最诡异的,是她从家中带来的丫头,今早,还莫名其妙从一个侍卫手里拿到一张字条。草草上书今日叫她勿要出宫。 见识过着宫中种种后,看着这字条,她只觉着头皮都发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什么也不曾想出来,直至现在。 “喂,你们,找人将宫门锁上!再拿……再拿东西堵上!” 这般吩咐完,不去管两个丫头迷茫模样,再度望向遥遥明月,贺文锦深深一叹。 ……今夜,究竟要发生什么? …… 乘着酒性瞟一眼宫外月色,再度昂首将手中美酒一饮而尽,穆德帝一扫下首众人,浑浊眼中带上了些微笑意。 他近日过得很是顺风顺水。 他的好外甥不在朝堂上同他叫板,于是连带着他那与党的人都消停了不少。尤其是近来一个月,便是他想要大兴土木,新修座宫殿,也没人敢出来说一句不是,叫他畅快得陈年老病都好了许多。 若是没这安阳一事,那便更好了。 留意到坐在下方,时不时有意无意望向他的三皇子,穆德帝平淡朝那处看过去。而他好似一时有些慌神,微微愣怔一番,方才行礼祝酒。 ……虽说要用他牵制皇后及太子一行人,可据朝中言官与探子来报,他近些日子动静也属实大了些。 对着已然恢复自如,口中恭敬念着祝词的三皇子,穆德帝一眯眼。 折他一个平阳候已然是警告。 瞧他今日出席倒也算是安分,他才不曾折他面子。 便是想着,他轻敲桌面,目光又往左侧一扫。 谢澜落座于他左侧不远处,身侧女眷的位子空着,穿得倒是他从未曾见过的花里胡哨,正同一旁前来恭维的官员闲聊着什么。 好些日子不见,他这外甥却仍是幅一如往常的模样。 瞧着那在一众人中也扎眼的身影,穆德帝微不可察一蹙眉。 ……他那夫人,好似听说是在府里病着,不曾来赴宴? 瞧着那侧谢澜发觉他目光,朝他遥遥一敬酒,只觉着瞧见这久违的脸都头疼,穆德帝敷衍一挥手,又喝下一杯。 罢了。 现下想来,他这妻娶得甚是不错。不仅叫他安分不少,还叫他再没了同其他世家联姻的打算,也算是除了他一桩心头大患。否则,他还要花心思在他和皇后母族上头。 只是他究竟怎么瞧上了那么个姑娘? 便是如此想着,他带着探究,再度望过去。 另一侧,对着穆德帝视线,谢澜平静掩住袖口一闪而过的寒光,笑着一拱手,举起手中茶盏,道, “内子不喜我饮酒过多,我便以茶代酒了。” 便是说着,默默看一眼身侧空空荡荡的位置,谢澜神色一黯。 ……今日来时,他兴许是为了准备,更衣更得久了一些,被同行在马车上的她察觉了出来。 彼时正她望着窗外圆月久久出神,忽地便钻过来,将冰凉的柔软手掌从他领口探了进去,把他弄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而贺文茵在他怀中,也不做什么,只轻轻敲两下里衣里头硬邦邦的玩意,低低轻声道,“……你今日更衣用了好久。” 微微感受到身上甲胄上头的衣裳传来些柔软触感,他连望也不敢望她。 然则,在那衣裳即将被扒下来时,贺文茵的动作忽地停住了。 她替他收拾好衣裳,依偎在他怀中,只垂着眸子轻声道, “我对你坦诚以待,故此……我希望你也可以。”便是说着,怀中的姑娘笑着眨眨眼, “当然,我知晓你没个甜头不会老实说话。故此,待今日事毕,好好同我交代交代罢?正巧,我也有事想要告诉你。” 她想要说什么? 她还有什么秘密是他竟然不知道,不清楚的? 直至两人已然到了宫门前,直至他为她准备好一切安排,目送她离开,他也不曾将这句话问出口,纵使想疯了,也想不出个答案来。 ……若见了他今夜的所作所为。 回想起女孩在宫墙外头笑眯眯冲他遥遥摆手告别的模样,他攥紧手中铁物,默默垂眸。 她还会喜爱他么? “呵呵……” 失神间,他忽而听到一道故意拉长了些的声音。 抬眼一看,他上首,穆德帝正半眯着眼,盯着他手上茶盏笑问,“我竟不知,绍熙如今是惧内之人了么?” “陛下便莫要打趣,若是饮了这酒,臣今日回府,只怕便要自请下书房睡去了。” 直直笑着迎上穆德帝目光,谢澜同样回以笑意。 自是知晓国公同陛下之间不大对付,下头人忙顺着话头将这话顺顺当当接过去,又是一阵说笑,便算是将这话接过了。 便是此时,舞乐之声忽地停了下来。 奏乐之人模样如常,只本该便是这般一般,整齐划一忽地起身行礼告退,而整个殿内礼官,侍卫俱在,却竟无一人阻拦。 一时间,整个大殿出奇安静。 除去他身边大太监同下人慌张交谈的声音外,近乎鸦雀无声。 ……呵。 原是在这里等着呢。 迟迟意识过来当下情状几何,缓缓扫视一圈下首神色各异众人,穆德帝沉声问, “怎么回事?诸位爱卿为何一言不发?” 而其余人闻言,仍是顶着暗含天子怒火的眼神沉默。 瞧着圣上神色,身侧大太监直冒冷汗。忙怒骂着命一旁小太监去细问——可他又不傻,这情状,明摆着便是着了什么人的道了,眼下只怕哪里都是问题,哪里是能问出来的?! “该死的……还不快找人护驾!去殿外头找!” 忙低低怒喝着踹身旁仍在发愣的小太监一脚,眼瞧着圣上手上青筋越来越重,他暗自骂一声,擦去手上冷汗,慌忙面朝大殿厉声喝问, “圣上问话呢!怎么回事,为何这舞乐忽地便停了!” 而仍是无人回答。 “好……” 便是穆德帝将要将手上酒盏攥碎,缓缓起身之时,忽而有个侍卫冒冒失失闯进殿来,浑身抖着,颤声大喊, “——报!报!有人在外头击鼓鸣冤!” 一瞧身边圣上神色,大太监心领神会,立刻尖声道, “今日天色已晚,只怕不是鸣冤的时候。还不快快将那人请回去,待明日复朝再议?” “这——” 连四处张望也不敢,回忆起那姑娘面孔与周围护着的人,侍卫浑身冷汗,扑通一声跪下, “这,臣,臣……属实不敢啊!” 闻言,穆德帝再也忍不住怒气。带着可怕怒火扫一眼下面安静众人,目光着重掠过谢澜与三皇子,却对上二人均不变面色,他狠狠一砸手上杯盏,低低一笑, “好啊,好。” “是何人叫你连请都不敢请?” 穆德帝轻叩手中天子佩剑剑鞘,挥手退下一旁上前劝阻的大太监,缓缓信步下阶,低声呵道, “既有此种手腕,想必也不介意上堂来鸣冤罢?何不将人请上来,叫诸位一同听听有何冤情?” “臣妇——” 言语间,鼓声外头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大,近乎要穿透宫门,直直闯进这大殿来。 “可……可外头那人……” 小侍卫犹豫着,哆嗦。视线在众人中疯狂乱瞟,最终也不曾定在谁人身上。 今日,不知为何,轮替时忽地来了许许多多他不认识的士兵,手拿兵符,声称是受命令来此的御林军,因着年节,宫里特派了人手来轮班。 虽说往年宫中也有这般的先例,可往年都是宫宴到一半时才会来轮班,从未有过这般他们刚上值,便被轮替下去的情况。 ……还有…… 不知是不是他错觉。 他总觉着那领头的将士,模样十分的,有些令人眼熟。 今日只怕是要出事,眼下……说什么都是错! 环顾四周一圈,发觉这大人物们均似笑非笑,神色自若,小侍卫哆嗦着,只狠狠把脑袋往地上一磕。 “好……好。好!将这人给我拖下去!” 手中剑鞘再度下移一寸,面前旒珠被他动作带的哐啷作响,穆德帝一挥手,朝着身侧人怒喝。 然则,周遭身着重甲的侍卫闻所未闻。 “……好。好啊。” 环顾一圈周遭仿若失聪的众官员,穆德帝低低笑两声,缓步坐回了上首龙椅上,喃喃一句, “……不是要鸣冤么?嗯?” 随后,他使出浑身气力,将手上天子佩剑剑鞘一扔,令剑锋出鞘,直将大殿地板上头砸出裂痕来。 “——叫他上来!!” …… “……夫人。” 听了那浑身大汗的小太监的话,国公府亲卫转身向后,对着那鼓前姑娘,轻声恭敬道, “殿里传您上去。请您放心,国公吩咐了我们守在外头,彼时必会护着您安然无恙。” “好。多谢几位了。” 朝着几人挨个道过谢,贺文茵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鼓槌,理了理方才叫外头寒风吹乱的发丝。 ……她拜托谢澜,要把场面弄得越叫人难以忘怀,越落人口舌越好,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的。 不过,现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了。 此刻,殿外满是乌压压的士兵与国公府亲卫。她独自站在那鼓前头被让出的空挡里,宽大衣衫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面上逐渐泛上了不自然的红。 随后。 仰望着眼前巍峨大殿与高高阶梯,她攥紧手中物件,没有任何犹豫地迈步上前。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定要注意个人防护啊宝宝们,我已经莫名其妙头晕恶心快一周了,感觉哪里都天旋地转的,吃了药也不怎么好……身边发烧咳嗽的人也不少……总之一定注意自身安全…… 第80章 夜奔 ◎正文完◎ ……谁能想到。 近些日子来,被满京城议论得沸沸扬扬的齐国公夫人,竟是这样一个女子。 听着大殿上那冷静清冽的女子声音,镇北大将军一时有些恍神。 或是因着圣上已然上了岁数的缘故,近些年来,所行之事一样比之一样的昏聩。对朝中腐朽成风一事置之不顾也罢,因着齐国公短暂不在朝,竟是能置北部几省巡抚求赈灾款的要求不顾,力压众议,意图大兴土木,还望想上泰山封禅,何其荒唐! 故此,谢澜将今日之事同他交代过后,震惊于这朝中人种种异心之余,他毫不犹豫便将防卫一务应了下来。 但他从未想过。 今日这事的开头,会是他的夫人首告三皇子一党数十条罪行。 殿前首告一事,非心智极坚定者绝不可为之。且不提现下天子怒火已然达到极致,需承受极大压力,只怕彼时情况一但有变,神仙也难保此人安危无恙。 再度遥遥望向殿前那虽清瘦,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女子身影,转而一瞧自己那见此情状已然吓得抖若筛糠的不孝子,镇北大将军无声一叹。 听闻他那不肖子几番纠缠于这姑娘时,坦白来讲,他一直以为是他猪油蒙了心,看人家姑娘生得好便要抢来。何况,夫人也曾无意间提过,道这姑娘以这般身份高嫁,满京城竟毫无风言风语,定是被国公护得极好,于是他也以为她便是他娇养着的夫人而已。 ……可眼下,这姑娘同国公二人间的情状,属实是叫他为之感慨。 谢澜便坐在他不远处——乍一眼瞧去,这人好似平静至极。可以他武将眼力,稍稍细看,便能瞧见对方那身华贵衣裳下头浑身都紧绷着,状似平静的眼神也不住在往贺夫人的方向死死盯着瞧。 反倒是首告之人正面顶着天子威压,可除去气息稍稍有些乱之外,他竟是无法从那张脸上头看出多少惧色。 ……不过小小的年纪啊。 竟是能叫他也心生佩服。 …… “其十五,为结党营私,做实谋逆叛乱一事……” 便是说着,贺文茵自进殿以来便不曾有所变化的声音第一次停顿了下来。 在众人瞧不见的地方悄悄轻掐一下掌心流出的冷汗,她稍稍艰难顺了一下气息。 算起来,这还是她此生第一次进大殿,面见穆德帝。 上一世,纵使她远离朝政,也心知肚明上头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乃是全心全意信着齐国公,故此,一切流程走得顺当得可怕。 但今日不同。 打自进殿那一刻起,她便感受到整个大殿的,原先四散视线的忽而尽数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一时间只觉着乌压压的,近乎要叫人喘不过气来; 而那端坐于最上首的穆德帝手中则执着一柄已然出鞘的利剑,剑柄正正砸在她所站之处稍前些的地方,镶着金丝的地砖碎裂,叫她走过时不停传出在整个寂静大殿里回响的卡拉声。 大殿最上首,天子模糊不清的目光则自冠冕后的阴影里传来,同样死死注视着她。 直至现在。 故此,必须承认,她是稍稍有些怕的。 第一次开口时,声音里甚至带了些难以被察觉的颤声。 但…… “平阳候伙同同党几人,先后设下毒计谋害发妻,此后为保此事不败露,先后追杀知情人士数十年。同时,为实现一己私利,苛待属地百姓,以致安阳百姓流离失所无数!” 随着冷静声音传遍大殿,贺文茵深深吸气,自进殿以来,第一次抬起了头,直直迎上天子的目光。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那柄出鞘长剑上闪烁出的银光。 对方不知何时已然走下了龙椅,此刻正朝她不远的地方缓缓踱步而来,手上刻着龙纹的长剑剑锋先低低指过一侧谢澜与三皇子,随后陡然一抬,正正指向她面门处。 “好一个十五条罪行……好一个结党营私,意图谋逆。” 剑上锋利剑光随着穆德帝动作左右摇晃,她听见天子带着怒意低笑,瞧见那旒珠后的目光同样直直过来, “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子?可知现下是何场合?可知……诬告皇亲国戚,是何罪行?” 于是望向那剑上寒光,贺文茵轻声笑笑,随后带着些许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冷意,朗声答道, “若非今日众人皆得以在场,臣妇如何能叫这通天罪行大白于天下?” “若非人证物证俱在,臣妇如何敢敲这登闻鼓?” “若非亡者尸骨未寒——” 便是说着,她转而死死凝视那阴影里的目光,道—— “臣妇何敢于此鸣冤?!” 此后,殿内一片寂静。 纵使因着面见天子不得抬头的规矩,她迅速将目光收了回去,可她仍是感受到有各样目光投到她身上——一旁官员们打量的,震惊的,带着不少不可思议的,复杂的,女眷们艳羡的,佩服的。 说来也好笑,她在这里头,竟是能轻松找到属于谢澜的目光。 太明显了。 近乎要化成实质,黏黏糊糊拢过来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翻看一遍,好好确认一遍她到底还好不好。 不由自觉有些想笑,贺文茵轻轻一深吸气。 借着这动作,她能清晰听见自己耳畔血液滚动上涌的声音,连带着将店内的窃窃私语也收进耳内。她听闻有人低声议论今日之事,有人在议论她今日所为究竟是为何意,还有人在议论她方才这般,属实是蠢笨,激怒天子可讨不到什么好。 她现在也说不上自己是好还是不好。 但她确信,她此生的心跳从未跳得这么快过。 ……这是她在许许多多个因剧痛无法入睡的夜里所期待的,所幻想的事。 于是,下一刻,贺文茵忽而抬起头来,再度迎上天子的目光。 穆德帝仍是那副模样,正站在她身前,青筋凸起的手中执着出了鞘的佩剑,此刻正微微抚摸着剑柄,从旒珠后头透过来的眼神漆黑,满是阴翳与威压。 而她不紧不慢环视四周各异目光一圈,随后透过阴影直接对上那双已然浑浊的眼睛,声音仍是那般冷静清冽, “此十五条,桩桩件件,皆人证物证俱全。结党营私,往来信件,谋害至亲,更是臣妇亲眼所见。” “自臣妇亲眼所见亡母含冤而死至今,已有一十一年。数十年间,臣妇未有一刻不痛不欲生,未有一日敢忘这锥心之痛!” “而今,终是能将此事大白于天下。今日字句种种,皆是臣妇与亡母,乃至许许多多冤魂泣血而成。若有一字虚言,臣妇永世不得超生!” 在这誓言砸下后,殿内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许久之后,那上首之人方才有了动静。 “呵。好啊,好一个永世不得超生。” 便是这般低低念叨着,穆德帝目光扫过谢澜与三皇子,一眯眼,忽地低声一笑,随意般道, “那便传平阳候贺山上来罢。” 于是,一旁大太监连忙道, “还不速速传平阳候上殿?” 啪。 忽而,殿内传来瓷器被摔裂在地的声响。 “——您怕是等不到平阳候上殿了。” 座椅后头,三皇子起身朝对面眯眼笑笑,又是猛地一砸手中杯盏,转身高喝, “诸位!还不速速随我清君侧!” 然则,他身后身着重甲的卫兵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见状,三皇子登时心下一紧,慌忙朝后看去。 照他和平阳候的谋划,他会借着母族势力悄然替换些许今日轮值人马,再稍加调换增人,从而将确保整个大殿的卫兵彼时都会为自己所用——这般,纵使宫城口驻扎的禁军能在事发后便赶往宫内,穆德帝及一干朝臣性命也仍是他囊中之物。故此,方才穆德帝发怒时,他便觉着这事已然成了! 何况,方才忽而有人上殿鸣冤他同人紧急联系时,平阳候分明道兵力已然到了,只等他摔杯为号! 可现下这是—— 打断他思绪的,是脖颈间忽而传来的冰凉触感。 有一众身形莫名叫他眼熟的卫兵不知何时,竟极快摸到他身侧,现下正用手中长刀抵着他人头! 那为首人见状,冷声一句, “三皇子殿下怕是也等不到您的私兵上殿了。” 猛然意识到这卫兵身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只觉着忽地心下一凉,三皇子不可置信般惶然转身,望向身后—— 果然…… 这哪里是他们那仓促招来的卫兵! 此刻立于这大殿里头,身着重甲的,分明是凭那虎符方才能调动的禁军! 脑内登时回忆起前些日子线人话中的催促之意,他近乎要不顾一切撞至那刀锋上怒吼, “——谢澜!!” “你——!!” 一畔,被他吼着的对象只将他当作了空气。 方才异变陡生时,贺文茵早已起身,在一片混乱中闪到一侧,正正好被谢澜接住揽至身侧。一时间只能听见她仓促的呼吸声与她胸腔里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他早已顾不得什么,只一遍又一遍慌忙问, “……文茵,文茵?还好么?” “……你急什么急。这么多人,你就抱——” 好容易才缓过气来,心道他也当真是弄出个大排场,又见这人在一片肃静里头慌慌张张的担忧样子,贺文茵方才同天子对峙也仍不落下风的气势登时散了个彻彻底底。 她睁开眼,没好气伸手,拍拍那人攥着她腰身的手,无奈轻声道, “好了,放开些。抱得太紧……我有些喘不过气。” 犯分离焦虑的大狗听不懂她话,只哀哀挨着她脸,漆黑眸子眨也不眨盯着她,低声祈求,“……你说你不会不要我。” “我要你的要你……” 一时间只庆幸于在场人怕是都被方才异变所震撼,无心留意他们这里,贺文茵左右看看,方才小小蹭蹭他冰冷面颊以作安抚,带着一丝调笑意味开口, “话又说回来,国公今日可真是大阵仗啊?嗯?” 话还不曾说完,她便一阵猛咳。随即果不其然觉着胸口发闷,一阵天旋地转,连带着眼前人的身形与话语也变得似是在水中般不真切,只得勉强往他怀中靠过去, “……好了,放心,不是不要你。只是有些累。会醒来的……安心。” “……好。那便……一阵子罢?” 他是要说歇息吧? 恍惚间只感受到有温热触感一遍遍抚过她仍冒着冷汗的掌心,贺文茵安心地将脑袋也靠过去,只疲惫喃喃, “嗯。” “就是……记得……把平阳候留给我。” 昏过去前,她听他近乎颤抖着道, “……好。” …… 将御医与贺文茵一道安置好,再度回到殿前时,场面已然被禁军彻底镇压了下来。 漫不经心听着统领汇报,又看一眼遍地狼藉的大殿,谢澜只觉着烦躁。 他属实是不喜欢这污浊的宫里,可眼下若是送她回去,他又担忧得再难以克制,故此,贺文茵最终被他安置在了他儿时的住处。 ……也不知她究竟怎样了。还是要请—— “……官员及家属,均已照您此前的吩咐安排妥当。镇北大将军已然外出检查京城防务,目前并无任何异样。陛下安危我等也已处理妥当……” 便是说着,那统领示意他看向龙椅上,被禁军团团围住的穆德帝。 眯眼一瞧那人近乎乌黑的脸,谢澜轻呵一声,平平点头,“都散开罢。” “让我同陛下单独说一阵子话。” …… 京郊。 仓促用衣物勉强扎住身上刀口,平阳候愤愤吐出一口血沫。 ……他早就该知道,有齐国公在,三皇子这事压根便天方夜谭!若非他望风时察觉了宫外异样,只怕此刻早已是禁军刀下尸身一具了! 但纵使他齐国公有通天的手段,又究竟是怎么知晓的这事? 只觉着耳边仍是禁军与齐国公府府兵手中刀剑的嗡鸣声,平阳候额上青筋不自然地暴起,身后冷汗不住地流。 纵使在安阳豢养私兵一事或可因为牵涉人数过多而走漏风声,安阳有异一事可从兴庆伯那些尚未销毁的来往信件推断出来,可他究竟是如何得知的今日,他们便要进宫清君侧? 亦或者…… 便是连这个日子,也是他暗地里激那两人激出来的? 方才迟迟回想起那两人前些日子忽而亢奋的异样,平阳候恨恨伸手,将手中三皇子字条攥了个粉碎,此后尽数将纸片死死碾在脚底, “……该死的蠢货!蠢货!!” ……还有那该死的贺文茵。 她如何敢在那般场合下公然将自己所做的一切说出来! 她如何敢!? 回想起记忆中女孩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模样,平阳候手上登时青筋暴起,又是一个扬手,叫手上长鞭抽得身下战马一阵哀嚎。 他便该早早地将她弄死! 瞧着他暴怒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想起那些早已蔓延开的传闻,他身侧士兵默默打了个哆嗦。焦急望着后方等待许久,士兵方才敢颤巍巍开口, “……侯爷……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他属实还想要命,可距后方兵士来报,禁军的队伍已然沿着他们的路出发。只需一炷香的功夫,怕是就能抵达他们现下所在的地方了! “呵……” 平阳候闻言则眯起浑浊老眼,望向京城北方,意味不明地一瞥那传信兵手中照明火把,忽而低笑。 随即,他扭头一声怒吼: “——去京北!” …… “……平阳候……跑了……?” “无需……担心……只是……” 贺文茵是被房内刻意压低了的议论声唤醒的。 月疏和雨眠大抵属实忧心口中的事,连她醒来这事都不曾发觉。自个儿靠着靠枕迷瞪许久,贺文茵耳畔都仍是碎嘴子月疏极低的念叨声, “平阳候若是不见……姑娘……怎么办啊?” “你……静些……国公已然派人去追……” ……等等。 谁跑了? 只觉着忽而整个人似是被从头上浇了一大盆冬日里的湖水,贺文茵骤然清醒起来。连外套也顾不得披,她飞快下了床,踉跄跑至雨眠身侧,张嘴却是一连串的咳嗽,险些将两个小丫头吓个半死。 此后,被她们再度摁回床榻里头喂水又顺气,贺文茵终于得以艰难开口, “那可有什么结果?” 仓皇对视一眼,两个丫头垂着脑袋许久,里头雨眠方才低低道,“……暂且不曾。” 贺文茵仍是问,“那现下什么时辰了?” “距我们得知这事……”月疏吞吞吐吐,不敢瞧她,“大抵过去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登时觉着自己浑身都好似是在砰砰直跳,贺文茵猛地睁眼,望着外屋外夜色喃喃, “再过一阵,他怕是就能逃出京城去了。” “便是逃出京城,以国公的手腕,还怕抓不住小小一个平阳候么?” 雨眠大抵是同外头人交谈过一番,了解些内幕,忙安抚她道, “何况所有进出京城的口子都早已被国公府的人和禁军封死了,今夜,便是只鸟,也飞不出京城。姑娘便安心——” “啊……国公。” 屋外,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逐渐传来。她听见月疏雨眠同那人说了些什么,便在将她小心翼翼交代给那人后行礼告退,出了屋门。 “平阳候倒是很机灵。”谢澜坐至床边,将她搂进怀中,轻声道, “我的人一直跟着他。他在察觉三皇子那处稍有些问题时,便给他一个假消息,自己带着兵往京城北的元安山去了。三皇子同那处的山匪早有勾结,只不过朝廷在穆德帝授意下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下他大抵是进了匪窝,只等我的人给出消息便能捉他回来。” 贺文茵看看他神色后点点头,手上去解他衣带,“……唔。” “今日你殿前首告一事,我做了些安排,不日便能传遍京城。至于……” 贺文茵手上动作不停,“何事?” “……文茵。” 属实难以忽视身前女孩将信将疑的神情与猫一般窝在他身前翻看他袖口与衣领查找血迹的动作,谢澜颇有些局促地扭头,耍赖般将她揽进怀中不给再看,只低声, “……没有血味。当真的。我听你话,不曾杀人。” 今日场面控制得甚是不错,还无需他出手。 至于穆德帝…… 小心留意着怀中女孩动作,谢澜撒娇般去蹭她面颊。随后,在她瞧不见的地方一垂眸,将方才不曾掩饰好的杀意小心收回,低低勾了勾唇角。 将剑尖抵在穆德帝微微发抖的双手上,瞧见那处已然渗出血珠,听见那向来高高在上之人怒骂又求饶时,不知为何,他只觉着无甚快意。 只觉着厌烦。 若是沾上血腥味道,贺文茵定是会生他气。 故此,在利刃将要挑破旧帝的手筋时,他了无兴趣地将剑收起递给了一旁侍从。在那小内侍难掩恐惧的目光里,他忽地温和一笑,叮嘱他定是要将剑收拾干净,把上头味道去清。 至于穆德帝…… 仅是将三皇子和他关到一处,叫人严加看管,令他们自生自灭去罢了。大抵也算不上是他杀的。 “累不累?现下还好么?” “好得很。” 方才平阳候出逃的消息属实是叫她一个激灵。现下她只觉着自己腿也不软气也不虚,下一刻便能去捉平阳候回来。 在心里一叹,贺文茵无奈开口, “倒是你……” 打断她话语的,是外头忽而传来的询问声——贺文茵认得这声音,是曾和谢澜议过事的下属。 于是飞快把他推开赶人到门口去,贺文茵只听得谢澜冷冰冰开口, “什么事?” 而那下属近乎压抑不住话语中担忧,“平阳候声称……要烧了那京北的元安山!” 谢澜头也懒得抬,“那山上本就只有山匪。烧了便烧了,正好为朝廷除了山匪之祸,也算是好事一桩。” “可……”那人犹豫再三,方才道,“山下农人都将干草堆在了山脚下。近些日子本就干燥,又有这草堆,现下若是任由他去烧,只怕火情到时会难以控制。” “山下人不是预先疏走了么?” “人确是可以疏。可假若彼时当真烧完,一则有损大片农田,二则难以控制火情,只怕彼时火势连天,仍是会有伤亡。” 谢澜神色一冷,“故此呢?他说了什么?” “……他要见夫人。”只觉着国公身上气势越来越恐怖,那人只得低下脑袋,颤巍巍补充,“……单独见。” “好。” 首先回应他的,是一旁一道稍有些弱气,却沉静清冽的女声。 贺文茵不知何时已然将外袍披在了身上。 大抵是因着殿前公然同天子对峙太过耗费心神的缘故,她脸色白得恐怖,叫人看了便觉着近乎要倒下。 可那双眸子又偏生闪着光一般亮。 “我去。” 她这么说。 没有任何犹豫,亦不曾畏惧。 …… ……该说她早有预感么。 听闻平阳候出逃后,贺文茵冥冥中便觉着,这事大抵还不曾结束。 默默攥紧袖口,望向身前正驾马疾驰的人,她微微垂眸。 ……自听闻她说她要去之后,谢澜心绪便不是很好。可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闲暇时,某人曾暗戳戳在她耳边千回百转地开屏过许多次,道他曾在马球赛上拿过魁首,道他秋狩时曾猎下过一头巨熊。彼时贺文茵在他的温言细语中被泡得人都晕乎乎,许久后才恍然大悟,领会到此人真意乃是想告诉她,他马术极好,若是想要玩赏些什么大可与他一同。 不过左右来日方长,想来她装作不懂晾他一阵,他大抵也不会有何意见罢? 思及自己那时罕有地有些恶劣的想法,听着周身马蹄狂奔的响声,贺文茵无声叹气。 想不到,第一次乘谢澜的马,会是在这种时候。 如是胡思乱想一阵,贺文茵从被他包的严严实实的披风后头猫出半个脑袋,眯着眼朝外头看去。 由是,她感受到呼啸而来的寒风刮过脸畔,听到耳边尖锐似笛子或萧被刺破后所发出的尖锐的啸声。捉拿平阳候的队伍浩浩荡荡,而她与谢澜位于这人流正前,稍一扭头,便可瞧见无数在风中飘晃,连成一片的火焰。 火把闪烁间,近乎叫她觉得整个漆黑夜空都要明亮起来。 “……别闹。当心着凉。” 紧接着,前头便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稍稍揉揉她额发,便要将她脑袋轻轻按回去。 而贺文茵只晃晃脑袋,便晃去另一边接着看了。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女孩搂一搂他的腰,漫无边际望着马蹄溅起的尘埃,声音在夜空中随风飘忽, “我其实很喜欢吹风。” “平阳候府里的人大都喜欢各式的香味道。故此,整座府里不论什么时候,都满是那种……叫我说不上的气味。可我不喜欢那些。每每闻见,都只会觉着像是要烂掉了。” “故此,我其实每每偷溜出去,都会去初见你那时的地方。那儿近官道,总是有风吹。” 若是平时,听她罕有地讲自己喜好如何,谢澜早已停下了马。可现下时间属实珍贵,他又生怕分神摔着她,于是只得按耐下回头的欲望,静静听女孩低低念叨。而她说着说着,忽而低声笑了笑,将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重新埋回他披风中,连带着声音也闷闷, “……谁知道就把你吹过来了。” “不好么?” “好呀。” 她伸手,凑上前去,略有生疏地用带着寒意的指尖去勾他的, “……所以。谢谢你,谢澜。” 片刻后,他回握住她的,低声答, “……嗯。” 皇宫依山而建,因此,从宫里到元安山,快马加鞭满打满算不过也就小半个时辰的距离。加之今日又清了路,他们竟用来不过一炷香过些的时间便到了山脚下。 方才下马,便有传令兵急匆匆上前行礼, “国公,夫人。” “距探子来报,平阳候便在此处。”近乎急得有些顾不及细枝末节,那人礼也不曾行完,便点一点手上地图,又往山角下一处角落一指, “贺山老奸巨猾,躲藏在了一处堆藏火药的山洞里头,只派传令兵出来传话。若无法将其控制,只怕他随时有引燃元安山的风险。可……现下无论是禁军还是暗卫只怕无法将其一击毙命。” 于是贺文茵了然,“若我能够将他引出,你们是否便能够得手?” 那人忙行礼,犹豫着道,“这……确是最可行的法子。” 还不等谢澜开口,贺文茵便平静道, “那我自是要去的了。” 谢澜送她到的地方已然是那山洞附近,再向前两步,便是探子探出平阳候所在的地方——她需得一个人去,他不得再跟着了。 于是瞧着眼前垂着眸子,攥着她手腕不叫她走的青年,贺文茵试探着问,“那我走了?” “……罢了。” 而没有预想中的黏人,也不曾有什么不肯放手,他闻言只点一点头,轻轻放开她腕子,低声道, “去吧。” 以一个无声的抱抱作为回应,片刻也耽搁不起,贺文茵便快步跟着那传令兵走了人。 “谢澜。” 忽而,她又停下脚步。随后朝他的方向眯眼笑笑,极快地招手要他过来。 于是他迈步过去。 女孩扶着他的肩膀飞快踮起脚尖,仰着脑袋微微歪头看他。她身量不高,纵使已然使上了全部气力,额尖也只得稍稍碰上他的发尾——若是想做些什么,大抵是做不成的。 于是谢澜揽起她腰,轻声在她耳边问,“要做些什么?” 四处张望也来不及,她只极快轻轻蹭了蹭他面颊,低声道, “……谢谢。谢澜。” “你总是谢我,文茵。”谢澜低头,平静开口。 从他这个视角看去,怀中的姑娘显得格外的小:巴掌大的面颊团在毛绒披风里,闻言似是有些愣怔,歪着脑袋,眼睛微微睁大——于是他得以瞧见她眼中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揽着她细瘦的腰身,望着那双好像有星子在闪的眼眸,他静静想,她大抵是爱自己的罢? ……可她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晓他想要得到怎样的答复呢。 于是,指尖带过她唇瓣,最终停留在她眉梢为她抚去愁绪,谢澜低声续道, “……可我不想听你谢我。” 贺文茵闻言愣愣。 最终,正在她犹豫着要开口时,谢澜率先开口了。 他抚去她发丝上沾上的一抹寒露,低低道, “若不想说便罢了。”只一触即分再次握了握她的手,他垂眸望向她,“只记得,无论何时,若是平阳候有任何异动,定要第一时间保全自己。答应我……文茵。答应我你会记得。” “……嗯。” 走之前,贺文茵答道。 “好。” …… 洞内士兵已然悉数逃窜。只剩个传令兵,因着在他眼皮下,又属实不擅武艺,方才没能逃走。 瘫坐在洞内,平阳候冷冷望着手中火把,一言不发。 他手下亲兵在这些年里大都早已被分散开来,现下这些,大都是在安阳哄骗而来的民夫——本就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一听禁军言称叛乱乃是诛九族之罪,全吓得胆子都破了个彻底,冒着被他杀掉的风险也要跑。 呵。 扭头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口的姑娘身影,平阳候狠狠抹去嘴边血沫,咧嘴一笑。 “国公夫人大驾光临,倒是我有失远迎啊。” 便是说着,他拽着手中火线,踉跄起身,近乎癫狂般跌跌撞撞走至她身前,手中火把上火星近乎要溅在她脸上,一阵阵低笑复又非人般高喊,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会来!” “平阳候贺山。” 而望着那人近乎扭曲的面孔,贺文茵攥紧袖口,只平静道,“以你罪行,全尸是留不得了。但若是现下收手,朝廷或许还会留你个半尸。” “……呵……哈哈哈哈哈!!” “你以为我还会在乎这个?!” 骤然伸手去扯眼前瘦得可怕的女孩的衣领,一连把她拽得踉跄几部,他咧嘴低笑几声,扯着她领子,凑上前去,比着藏在身后的手中火把与火线喃喃低语道, “瞧见这火把和火线了么?只需我稍稍一动……”便是说着,他忽而亢奋地大笑起来,“你,连带着你那无所不能的夫婿……还有扰了我路的人,都得随着这炸药一同上天!” 被扯得猛咳几声,贺文茵在一片刺目火星里勉强抬眼,冷冷问, “……你便对所有因你而死的人没有丝毫愧悔之心吗。” “因我而死?” 仿佛一切性命都只是天大的笑话一般,平阳候狂笑许久,方才狠狠一抹脸,露出幅极尽狰狞的表情来,怒吼道, “那是他们活该!!谁叫——谁叫他们挡了我的路?挡我路的人都得死……都得死!” “对了……还有你那姨娘。” 提及这二字,见对面姑娘果不其然变了神色,他近乎疯狂般再度大笑起来,步步上前,近乎要把女孩的披风领口按在火上,红着眼,扯着嗓子狂笑道—— “夜里闲来无事……逛什么池子?逛也就罢了,为何偏要把已经往水里跳的人搭救上来?!” “她知不知晓我为这事谋划了多久?!知不知晓那女人就是该死的!” 闻言,贺文茵立即变了神色。 望着眼前姑娘眉头紧蹙,有些喘不上气,费力伸手试图将他手扯下来的模样,他癫癫笑笑,一字一句对着她念, “打死她那天……她也是这么看着我。” “多好笑啊——好似她当真能伤到我一样。” “说起来,她倒也当真硬气,军中那些家伙一一使过,竟还没有死。嘴里——” “还念着她好姑娘的名字呢!哈哈——!” 终于,他眼前始终勉强平静的人变了神色。 贺文茵急促喘着气,随后咬牙猛地伸出手,要抢夺他手中火把: “——够了!” 然则,那手甚至连碰也碰不到他,便被狠狠甩了回去。 望着女孩满是愤懑与无助的表情,平阳候扭头一瞥手中火把,满意一笑, “怎么?得知真相了,你不高兴么?” “现下,她的好姑娘也要死在这里了。”便是厉声喊着,平阳候方才露出那只始终背在身后的手,将那火线直直往火把按去,“正好,叫你们通通阴间作伴去吧!!” 便是此时。 本该连动也动弹不得的贺文茵忽而动了。 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以至于随着她动作,他目光也只得瞥到一道寒光,感到腕上一阵微凉。 那感觉快得不可思议,同样消失得极快,以至于平阳候近乎以为这不过是他将死前的错觉。 可就在他意图引燃火线时—— 他忽而意识到。 自己的手动不了了。 不过数息之后,便有近乎钻心的痛楚自那处传来,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踉跄起来,不住地一抖;手中火把也突兀倒在地上,本就不甚厉害的火焰几番明灭,便在黑暗里消失了个彻彻底底。 在眼前一片模糊的视野里,他勉强看到,眼前女孩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开了刃的匕首。 那柄匕首瞧着有些年头了,刀背上甚至有些抹不去的锈迹。可偏生刀锋亮得可怖,纵使上头满是污血,也仍能叫人看清那雪白的刀光。 ——方才。 便是这柄匕首直直刺穿了他的手腕。 随后,匕首的主人将它在他眼前晃了晃,轻轻笑了。 方才这一下,大抵也用尽了她的力气,以至于她此刻正撑着洞壁勉强喘着气。但她方才的动作却偏生又熟练至极:好似为此早已演练过无数次,又好似无数个晚上,在梦里,她都在挥着这柄小刀。 以至于这一下,甚至能直击要害,连他都不曾有所防备。 “呼……” “可我现下改主意了,不打算同你死在一起,贺山。” 被涌进来的禁军按倒在地,彻底丧失意识前,他恍惚听到她近乎带着笑意的声音。 “毕竟……还有人在等我回家。” …… 在那之后,贺文茵看了眼手中沾血的利刃,便将其信手丢进一旁草堆,缓缓走出山洞。 恍惚间,她听见月疏和雨眠尖叫着跑来的哭喊声,听见山上士兵高呼着什么的声音——刺耳得很,但倒也不错。 随后,她模糊看到浓重的夜色渐渐退去,有晨曦自遥远的地平后头透了过来。 再之后,传进她耳畔的是一道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暖香味道接踵而至,穿过寒风来到她身侧。随之而来的便是那人身上玉佩叮呤当啷作响的声音——他大抵急坏了,叫她都能模糊听见他匆忙的喘息声。 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弯腰笑着咳两声,随后也不再去看,只随性闭眼往前一倒,恍惚间只觉着有刺眼晨曦要穿过那层薄薄的眼帘,穿进她的身体里去。 她并不害怕她会落空。 她知道总会有人接住她的。 恍惚间,贺文茵弯弯眉梢。 到那时…… 她再说她爱他好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