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维多利亚与饥饿莱拉拜访工人家庭……

    莱拉不需要看配料表就知道所谓的平静糖浆是用什么做的了。

    不过这个小瓶子也没有贴配料表,莱拉的泡泡糖盒子上是贴配料表的,但她的配料表和现代的配料表还不太一样,莱拉贴的是“地中海明媚阳光晒制的纯天然明胶”等等,主打一个花里胡哨,让贵族们觉得自己花一个几尼才能买到符合高贵身份的东西。

    莱拉:“鸦片酊和酒精。”

    维多利亚时代,贫民窟,没有时间照顾孩子的工人。

    这个几个词语组合起来,莱拉想都不用想,平静糖浆只可能是这两样东西混合起来的。

    安妮疑惑:“你说什么,小姐?”

    听安妮说话就像是听还在圣凯瑟琳修道院做女仆的玛莎讲话,她说一口约克郡方言,莱拉能听懂,但是不能像听标准英语一样迅速做出反应。

    莱拉再次重复:“鸦片酊和酒精。”

    安妮一脸迷茫地转向简,莱拉也是。

    莱拉阿什博恩不知道该怎么向安妮一家人解释“鸦片酊和酒精”。

    简叹了一口气:“是一种不好的东西,对小宝宝的身体不好。不过,平静糖浆很便宜,这一瓶只要两个便士,一天给孩子喂一小勺,可以用一个月。”

    安妮的母亲拿着手上穿了线的针比划了一下,细细白白的棉线把她蜡黄瘦削的脸分割成两半。

    “小姐,”她看起来说不出来话了,“小姐!可是我得工作啊,要是不给维多利亚喂平静糖浆,我就没法补衬衫,没法干活。”

    莱拉:“维多利亚?”

    她首先捕捉到这个名字。

    安妮:“小姐,我们给小妹妹取名叫维多利亚,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女王陛下刚刚登基。”

    莱拉:“维多利亚女王登基——不是两年前的事情吗?”

    莱拉惊呆了,那婴儿根本不像是两岁的样子!

    安妮和她的母亲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莱拉骤然变了的脸色。她们不明白工厂的东家小姐为什么要来她们的家,又问维多利亚的事情。

    两岁大的维多利亚蜷缩在母亲怀里,安静得诡异,小小的脑袋上是稀疏的胎毛,胳膊腿细得像像手指,虽然不至于是莱拉她们的手指,但是也不比男人的手指粗多少。

    她躺在洗烂了的襁褓里,几乎看不出起伏。

    安妮的母亲顺着莱拉的目光看向怀里的孩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是…是两岁了,小姐。她…她长不大。”

    长不大?

    莱拉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自从下午来到约克后,她数不清自己打过多少寒颤了。

    不是长不大,是营养严重不足,是含有鸦片酊的平静糖浆扼杀了生长。

    一个两岁的孩子,本该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却像个不足周岁的婴儿般蜷缩着。

    鸦片酊维持着病态的安静。

    安妮的母亲怯怯地说:“我们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安妮两岁大的时候,珍妮两岁大的时候,还有我已经去见上帝的小乔治,他们那个时候全都会叫妈妈了。”

    安妮沉静地说:“我想这是由于缺少食物。珍妮三岁,乔治一岁的时候。”

    她指了指那个小得可怜的小女孩,意思是她就是珍妮。

    莱拉没有叹气出声来,她在心里叹气,珍妮还能看出来是一个孩子,虽然说她可能七八岁了却看上去只有四五岁,但还能看出来是一个活的孩子。

    而维多利亚,维多利亚的命运是板上钉钉的死亡。这个孩子救不回来了。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星期天,也许下个月,维多利亚会死的。

    安妮接着说:“我们的爸爸死在了煤矿里。妈妈于是去纺织厂工作,她让我留在家里照看弟弟妹妹们,起先还好,后来妈妈一份收入是在支撑不了家用,我也去干活,珍妮和乔治被锁在家里,但是乔治还是跑出去了,掉进河里淹死了。”

    安妮停顿了一下,她看看继续干针线活的母亲:“妈妈很伤心,就在小乔治上天堂后没多久,新来的工头看上了她,于是我们就有了维多利亚,再之后,那个男人给了半镑钱把妈妈打发了。”

    莱拉死死咬着嘴唇,她第一次庆幸自己是穿越到了圣凯瑟琳修道院里。对于这一切,从书中知道,从别人的嘴里听说,从朋友的信中看到,和自己亲眼见到是不一样的。

    简:“谢谢你们能让我们来拜访,夫人,希望没有耽误你干活,我们把礼物留在桌子上了,再见。”

    听完简告别的话,莱拉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屋子里的人和物,一步走到门边,把手搭在粗糙的门板上。

    圣徒巷夜晚浑浊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垃圾和污水的腐臭。

    “简,”莱拉没有回头,“我们走。”

    她几乎是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小屋,靴子踩在泥泞里,溅起肮脏的水点。简紧随其后,两人沉默地在昏暗的巷道里奔跑。

    直到走出圣徒巷,站在相对开阔些,但依旧弥漫着工厂煤烟气的街道上,莱拉才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急又猛,仿佛要把肺里残留的绝望气味都驱赶出去。

    一个维多利亚登上了王位,于是,千千万万个维多利亚饿死了。

    简:“天快黑了,我们回家吧。”

    莱拉点点头。然后简陪伴她走到糖果工厂,叫车夫送她们回家。

    阿什博恩家族在约克城里的房子是莱拉的便宜老爹置办的,他曾经想过在伦敦买一幢房子,但是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莱拉用雷霆手段镇压了。莱拉阿什博恩小姐雇来陌生的男仆与新的管家,美名其曰“颐养天年”,把实际上才三十多岁,远远没到退休年纪的阿什博恩先生软禁在大宅。

    那个时候,她在尚未完工的奥斯本宫参加了维多利亚女王的夏季花园聚会,海娜染发剂生意炙手可热。

    莱拉回想起奥斯本宫的装潢,回想起女王把勋章别到她的衣襟上,感觉遥远无比。

    维多利亚女王身材矮小,比莱拉矮一个头,眼睛仿佛是永远看不起人的样子,高高地露出来眼白。这一点倒是和莱拉是一样的。不过维多利亚女王不一定是真的看不起人,而莱拉是真心实意地蔑视绝大多数人——就连埃德加霍尔特都属于这一部分。

    莱拉对简说:“确实是遥远无比,隔着几百英里呢。”

    车夫在她们的新住宅前停下,这是莱拉第一次来到自己在约克的房子,进入时的神情不亚于从修道院第一次回到白蜡树地的大宅。

    玛莎提前半天到这里,见到莱拉和简回来,高高兴兴地扑上来:“莱拉,简!你们终于回来了!你

    们吃过晚饭了吗?”

    莱拉:“晚饭?”

    她觉得眼睛好受了不少,圣徒巷那种地方是真的会刺痛眼睛的。

    简:“可以安排厨娘把饭送上来了,玛莎,我们在外面简单吃了一点,不过不怎么合胃口。”

    玛莎:“好,对了,莱拉小姐,我们那位在意大利的德埃皮奈男爵,还有那位在希腊游历的基督山伯爵,哈,这两位大人又寄了信件和礼物,晚饭后你可能想去看一看吧。”

    莱拉:“好的,玛莎,我的确想看看他们的礼物。不过,是时候开饭了。”

    晚餐是在一种奇特的沉默中进行的。

    餐厅的橡木长桌铺着浆洗熨烫得一丝不苟的亚麻桌布。精致的骨瓷盘里盛放着烤得恰到好处的嫩羊排以及切成薄片的黄油面包,另外,还有一份酱料很少的蔬菜沙拉。

    这些都是莱拉喜欢的东西,玛莎很了解她的口味了,为了避免浪费,她们从来不做莱拉不爱吃的。

    莱拉随便坐了一个位置,她向来如此,简和玛莎在她的两边,她们也习惯这样了,在没人的地方,都和莱拉很平等。

    莱拉愁眉苦脸地吃羊排。

    很好吃,很嫩,比约克的小饭店里柴得要死的肉好吃多了。

    简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微微蹙着眉头,显然圣徒巷的景象也萦绕在她心头。

    玛莎虽然没去,但看着莱拉和简不同寻常的沉默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她察觉到了什么,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莱拉。

    “小姐,”玛莎终于忍不住,轻声打破了沉默,“今天的羊排不合胃口吗?您都没怎么动。”

    莱拉猛地回过神,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不,玛莎,羊排很好。只是…下午走了不少路,有点累了。”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丰盛饭菜,声音低沉下去,“看到这些,只是让我忍不住想,有些人连稀粥都喝不饱,连黑面包都只有些小块的。”

    玛莎天真地说:“那太糟糕了,我在家里也是能吃饱牛奶燕麦粥的。我想,沙斯顿镇上还没有连粥都喝不上的人家。”

    简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莱拉的腿,提醒她不要太过流露情绪。

    莱拉:“玛莎,你之前到过约克城里吗?”

    玛莎摇头:“没有过,小姐,我一直都在乡下,我知道有些人会全家一起进城,不过我们家没有,我的爸爸和哥哥是镇上的铁匠,他们的生意倒是还不错。”

    玛莎尽力活跃气氛了,她讲起来妈妈做的蛋奶布丁,讲起来哥哥用木头做的玩具娃娃,讲起来自己的小妹妹怎么把牛奶喝得满脸都是。她朦朦胧胧感觉出来,相对于莱拉阿什博恩小姐把她带进去的高雅生活,她可能更喜欢乡下的日子。

    玛莎和简在收拾碗碟,玛莎还在强撑着活泼的笑容:“哦,在去马德拉群岛之前能回家探亲太好啦,莱拉小姐。”

    “听到你这么说真好,玛莎。我去书房看看信和礼物。”

    莱拉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一个维多利亚登上了王位,千千万万个维多利亚饿死。

    她再次默念。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