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约克,佛罗伦萨和雅典莱拉的三封信……

    收到三封信件,莱拉当然先阅读简寄来的,莱拉设想的分区管理运行成功,简全部雇佣了女工,她解释说这样更加安全,女工们更愿意接受管理,但是她们在熬糖浆的时候显得力不从心。

    “万幸的是,我找到了足够健壮的工人。莱拉,你想不到想要雇佣营养状况正常的女人有多么难!我尝试雇佣男性的搬运工和熬煮工,但是他们偷懒不执行卫生政策,而且污染了一整锅糖浆,虽然女工中也有不遵守卫生纪律的情况,但是至少她们不会惹出让一整锅糖浆报废的乱子,更不会作势要打我。我给熟练工开出十个先令一周的工资,于是有很多其他厂子的好女工辞职来我们这里。”

    莱拉读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怎么样,玛莎,等到你成年了以后,原意和简一样做我的助手吗?”

    玛莎眼睛亮晶晶:“哦,我可太愿意了,小姐!哪怕我只是去糖果工厂做一个普通工人我也愿意。”

    莱拉微笑着摇摇头,她是绝对不会放一个敢跟着十三岁就敢陪同自己穿过午夜的荒野的人去做普通工人。

    简在信里写女工们想要带来孩子,但是她严厉地拒绝了,这不符合莱拉制定的卫生纪律。但是简还写到,她观察到女工中普遍会给幼儿喂阿片类药物——为了让他们保持安静,因为劳作了十几个小时的工人没有精力哄孩子,而她们工作时也没有办法带孩子。

    简写道:“我尽力减少工人的工作时间,在约克的其他工厂,最少工作时长为十四小时,我想办法让她们一天只工作十个小时,在上午和下午各自提供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中午一个小时吃饭时间,但是问题依然存在,孩子还是会被喂食阿片类药物,这让我感到恐慌。”

    莱拉轻声念出信中的最后一段话:“经营工厂让我感到自己的双手……恶贯满盈,莱拉小姐,可是我们是整个约克待遇最好的工厂了,我在思考,工厂制度真的应该诞生吗?是不是应该让工人在乡间劳作,这样,我们的下一代至少有健康的食物,而非阿片。”

    玛莎的圆眼睛看向莱拉:“阿片是……不好的东西,小姐,你是这么教给我的。”

    莱拉:“是的。”

    玛莎:“不应该给孩子们吃这样的东西。”

    莱拉:“是的。”

    莱拉想到自己穿越前在现代时上过的一些课,不是大学里的专业课,而是另外一些,一些距离她更远的。

    莱拉沉默地拆开管家转寄的信,里面的小信封贴了很多邮票,是从佛罗伦萨寄来的。

    “哦,是弗朗兹德埃皮奈男爵。还记得吗,玛莎,我们在马德拉群岛上认识的他,一个法国人。”

    玛莎:“我当然记得了,小姐,他好像爱上你了呢。”

    莱拉:“或许吧,我不在乎。让我来看看这封信怎么样。”

    她说起德埃皮奈男爵时的口气像是提起一处遥远的,无关紧要的风景。

    莱拉:“或许只是异国他乡的短暂情愫,或者贵族无聊的消遣。”

    她展开信笺,那上面是弗朗兹流畅优美的法文,带着一种巴黎式的优雅。法文版的底下是英文版的。

    莱拉:“他还挺贴心的。”

    信的内容如同预料般充满社交辞令与浪漫的旅行见闻。弗朗兹热情洋溢地描述了佛罗伦萨的艺术宝藏。

    他写:“佛罗伦萨的每一处辉煌都让我遗憾未能与您分享,罗马

    狂欢节的喧嚣似乎已在召唤,我热切期盼着在那里再次见到您优雅的身影。”

    信的末尾,他小心翼翼地附上了自己在佛罗伦萨下榻的酒店地址和抵达罗马的大致日期,并再次恳切地请求莱拉告知她的行程安排。

    莱拉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华丽的辞藻和艺术鉴赏,只在提到罗马狂欢节和重逢时,她才眨了一下眼睛。弗朗兹,这个目前看来只是英俊、浪漫、对她有些好感的年轻男爵,注定是其中一枚重要的棋子。

    “怎么样,小姐?”玛莎忍不住凑近了一点,好奇地问,“男爵阁下写了什么?”

    莱拉将信纸轻轻放在简的信旁边:“无非是佛罗伦萨的阳光多么灿烂,艺术品多么伟大,以及……他多么期待在罗马再次见到我。”

    “哦!”玛莎的眼睛更亮了,“那你会怎么回复他呢?”

    莱拉:“玛莎,我又不知道牛津的复活节假期什么时候开始,我会去罗马狂欢节。但是我不知道时间。”

    现在轮到第三封信,也是最莫名其妙的一封。

    它来自雅典。

    莱拉:“哦,寄信人是基督山伯爵!我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寄信给我,我还以为基督山伯爵不打算再回英国了。”

    寄信人其实是水手辛巴德,但是莱拉说成是基督山伯爵,她不想让玛莎担心。

    反正她知道埃德蒙的每一个身份,而埃德蒙也清楚这点。

    这封信对莱拉来说没什么意思,行文轻松自在,用的是英语,没有像弗朗兹那样,先写一封法语,再费劲巴拉地附上英语译文。

    莱拉举起手看自己小指上的钻戒,是伯爵送的,底下的戒托是空心的,能藏字条,当初她杀死克莱门汀就是靠它。

    感谢伯爵,从此莱拉终于不用担心有人要暗害自己了。

    伯爵在信中写他过去在君士坦丁堡买下了一名希腊女奴,现在正带着她在希腊游历,里面的内容,说实话,和弗朗兹差别不大。

    莱拉随手把信纸放在一旁,玛莎会收好它们的。

    “这些闲得没事干的人。”

    她还抱怨了一句。

    莱拉要给这三个人回信,她打定主意只用心回简的,另外两个男人,随便用一些套话就行了。

    莱拉放下基督山伯爵那封理论上带着爱琴海气息的信纸。

    实际上,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和希腊有关的东西,还不如弗朗兹从佛罗伦萨寄来的。

    两个男人,一个在佛罗伦萨描绘艺术,一个在希腊追忆过往,他们的世界如此遥远,远得如同另一个时空。

    “玛莎,”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事务性的清晰,“我需要回信。”

    “是,小姐。”

    玛莎立刻准备好纸笔,显然更关注简的事情。

    莱拉首先拿起给简的信纸,她的笔尖蘸满了墨,落笔很快,看不出墨水的重量。

    写到女工们给孩子喂食阿片的问题时,她的笔停顿了,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点。

    简对“恶贯满盈”的自责透过信纸灼烧着她。

    “绝对禁止!”

    她在纸上用力写下这四个字,笔锋几乎要穿透纸背。

    然后莱拉再次停下。

    这还不够。她需要切实的解决方案,而非空洞的道德谴责。

    托儿所、哺乳时间、幼儿看管区域。

    她计算着可能的开销,毫不犹豫地写下“费用由我们承担”,“资金立刻安排”。

    这不是施舍,是必须付出的成本,为了那些在糖浆甜香中哭泣的孩子,也为了工厂未来的根基。她写得很详细,甚至设想了如何监管托儿所,如何避免福利被滥用。

    她需要更多可靠的人手,玛莎还是个孩子呐!要是全靠她和简两个人,累死也不够。

    写完给简的信,她感觉像打完了一场仗,连手指都痛了。莱拉小心地将厚厚的信纸折好,封口,郑重地放在一旁。

    接着,她拿起给弗朗兹德埃皮奈的信纸。她用英文回复,措辞无可挑剔。先感谢他的分享,赞美佛罗伦萨的艺术光辉,对他的体贴表示感动。

    写完,她用吸墨纸吸干墨迹,这是社交场上一次完美的舞步,优雅得体,让莱拉忍不住得意的笑。

    最后是给基督山伯爵的。莱拉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展开信纸。

    称呼上,她故意用了“亲爱的埃德蒙”,这是她的一点恶趣味。莱拉好好考虑了一分钟是要用哪一个称呼,最后还是决定用真名。

    内容更是言简意赅到了极致:收到来信,感谢想起,回应了他提到的希腊女奴和东方旅程,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

    这封信她写得飞快,仿佛急于摆脱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最后例行公事地送上“祝旅程愉快”便草草结束。

    信纸轻飘飘的,再套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贴上一大堆邮票,就不轻了。

    “好了。”

    莱拉将三封回信放在桌上。

    “玛莎,”她指着那叠信,“给德埃皮奈男爵和基督山伯爵的信,按普通邮件寄出。给简的这封……呃……也只能这样了。”

    没有到约克的直达铁路。莱拉给简的回信和其他信件一样,得慢吞吞地坐马车。

    “明白,小姐!”

    虽然如此,玛莎还是很配合地做出认真的态度,小心翼翼地拿起给简的信,像捧着什么珍宝,然后才拿起另外两封。连她离开时的脚步都带着一种为重要任务而生的轻快。

    书房安静下来。莱拉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牛津天空。

    “我的家没有这样低的天空。”

    她对自己说。玛莎是不会理解这句话的,约克郡荒野上的天空更低更阴沉,甚于牛津。然而,莱拉总是要走进那些塔顶尖尖仿佛要刺破天空的建筑。

    她是莱拉,是莱拉阿什博恩,还是莱昂阿什博恩。

    牛津大学的很多课程都像是漫谈,是一种给人很大压力的聊天。莱拉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上课方式,不过学古希腊语的时候,她是真心希望还有一个同学能分担压力的,可惜埃德加霍尔特只有巴特克斯教授的课是和她一起的。

    莱拉:“我需要做一个罐头。”

    顺便论证细菌学说,这个时候,巴斯德多少岁——莱拉不知道,但是她清楚微生物学还没有起步。

    玛莎刚收拾好文具,听她这样说,眼睛里满是困惑:“罐头?小姐,像……像腌肉那样封在罐子里的东西吗?我听说海军会吃这个,味道可怕极了。”

    莱拉站起身:“是的,玛莎,但我们要做的不是难吃的腌肉——我们做的也许更难吃。不过我想从果酱或者蔬菜汤入手,任何能长时间保存不变质的东西。关键在于证明一个理论——一个我一直在思考的理论。”

    “什么?”

    玛莎想要重复,但是她做不到,这个词太长太拗口了。

    “细菌学说。”

    莱拉拿起来一本笔记本,是她用中文写的,是回忆穿越前在大学里上的那些专业课的东西。她的手抖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拿出来给玛莎看,只是在她面前呼啦啦地随意翻了几下,没有展示具体内容。

    “你看,玛莎,腐败和疾病不是凭空产生的。就像我们看到的,一锅糖浆被不干净的手或工具污染了,很快就会坏掉。那是因为有微小的生物——细菌——被带了进去,它们在食物里繁殖,让食物变质,甚至产生毒素让人生病。”

    她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墨水瓶做比喻:“想象这个瓶子就是我们的食物罐。如果我们把新鲜的食物放进去,然后彻底加热杀死里面可能存在的所有细菌。就像用开水煮一样。接着,在细菌有机会从外面进入之前,我们就把它完全、彻底地密封起来,隔绝空气。那么,理论上,只要密封完好,里面的食物就不会再接触到新的细菌,也就不会腐败变质,可以保存很久很久。”

    玛莎努力理解着:“所以……就像把……把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都烫死,然后把门锁死,不让新的虫子进去?”

    “非常对!”莱拉笑了,玛莎的比喻直指核心,“这就是罐头的原理。也是验证细菌学说的……实验。如果我的理论正确,那么经过彻底加热和严密密封的罐头,就能长期保存。”

    莱拉想了想,又说:“更正一下吧,我们需要两个罐头,而不是一个。”

    “其实本来该叫做鹅颈瓶的,鹅颈瓶实验。”

    这句话玛莎听不懂。

    她坐下来:“如果那些遵循‘瘴气

    说’的人是对的,认为腐败是空气本身的性质导致的,那么无论我们怎么密封,食物最终还是会坏掉。”

    “细菌……”她低声念着这个去年刚刚出现的词,那时莱拉还思考怎么逃出修道院,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窗玻璃,“也为了证明……我所知道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做罐头没有做泡泡糖难,莱拉在实验室里空出一张桌子专门留给罐头。这个时候,肯特伯爵的私人实验室已经变成了莱拉阿什博恩的私人实验室。而莱拉对此并不感到抱歉,肯特伯爵,也就是菲茨罗伊教授对这一切喜闻乐见。

    肯特伯爵是研究植物学的,现在他对莱拉的实验已经不会发表任何看法了,最多来看一看,然后满意地笑一笑。

    “我的认同不重要,你也没有必要说服我的观点,莱拉,因为你在这条路上会走得比我更远。能够从约克郡的乡下捡到你这样的学生,我真是太幸运了。”

    莱拉的罐头实验用的是橙子酱。她对在马德拉群岛吃到的橙子酱念念不忘,觉得味道很好。这回自己做了一份,果然是难吃的,于是全都拿去做实验了。

    一周时间,莱拉这学期第三次在晚上走进巴特克斯教授的办公室上课的时候,带上了她的两罐果酱。一罐是密封的完好的,另一罐,看一眼就知道没法吃了。

    “晚上好,教授。”

    莱拉将两罐果酱小心地放在教授堆满书籍和标本的橡木书桌上。

    “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最近进行了一项关于食物保存的小实验,我认为其结果可能对我们理解自然世界的一些基本过程有所启发,甚至可能撼动一些流行的观点。这让我迫切地想在今晚与您讨论。”

    她暂时不想直接说“瘴气学说”,因此用了“流行观点”来替代。

    巴特克斯教授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体,烟斗暂时搁置在一旁。

    “哦?食物保存?说来听听,莱昂。”

    他鼓励的目光落在两个罐子上。

    莱拉拿起那罐密封完好,色泽鲜亮的橙子酱。

    “教授,这一罐,是我一周前制作的橙子酱。在将新鲜橙子和糖充分熬煮后——我确保加热过程足够剧烈和持久——趁热倒入这个预先煮沸消毒过的玻璃罐中,并立即用这个盖子紧紧封住。”

    她展示着罐口的密封结构。除了盖子本身,莱拉还涂抹了一层树胶,这是她做泡泡糖时的多余材料。树胶没有明胶好用,所以莱拉拿来做罐头了。

    “之后,它一直被存放在阴凉避光的地方。”

    接着,她拿起另一罐。盖子已经松动,罐壁内侧凝结着水珠,里面的橙子酱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灰绿色,表面漂浮着絮状物,散发出明显的酸腐气味。

    “而这罐,”莱拉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郑重,“是同一批制作的果酱。唯一的区别在于,我在封盖时,故意没有完全拧紧,留下了一道缝隙,让空气可以自由进出。它同样存放了一周。”

    巴特克斯教授凑近观察着两罐截然不同的果酱,眉头微蹙,显然明白了莱拉想展示什么。“嗯……一个密封,一个透气。结果显而易见,密封的保存完好,透气的腐败了。这似乎印证了空气是腐败源头的观点,不是吗?”

    他看向莱拉,等待她的反驳。

    莱拉的反驳听上去不像是反驳,她语气淡然,仿佛笃定了巴特克斯会听她的。

    “表面上看,是的,教授。空气似乎是腐败的必要条件。”她顿了顿,加强了语气,“但是,空气本身真的是腐败的根源吗?或者说,是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导致了腐败?”

    她不等教授回答,立刻指向那罐腐败的果酱:“如果仅仅是空气接触就能导致腐败,为什么我们呼吸的空气没有立刻让所有暴露的食物都腐败?为什么腐败需要时间?为什么在密封罐中的食物,尽管里面也封存着空气,却可以长期不坏?”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巴特克斯教授没有打断,只是眼神中的兴趣更浓了,他示意莱拉继续。

    “我认为,”莱拉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有力,“关键在于微小的生命体,即细菌。它们无处不在,存在于空气、水、土壤,以及我们手上。腐败不是空气的‘性质’导致的,而是这些微生物在适宜条件下大量繁殖并分解有机物造成的。”

    她拿起密封完好的罐子:“在这个罐子里,高温熬煮杀死了果酱中可能存在的所有微生物。然后,严密的密封阻止了外界的微生物进入。因此,尽管罐内有空气,但没有活着的微生物去利用它、去分解食物,腐败也就无从发生。”

    她又指向腐败的罐子:“而这个,因为盖子未拧紧,外界的微生物可以随着空气的流动进入罐内。它们找到了丰富的食物,水分和适宜的温度,于是疯狂繁殖,最终导致了我们看到的腐败现象。”

    莱拉在期待埃德加的捧场,她有些惊奇自己竟然会期待埃德加的喝彩,但不能否认,莱拉阿什博恩和埃德加霍尔特配合得很好。

    “现在已经是七点钟了。”

    莱拉看了一眼钟表:“抱歉,教授,我应该停下了,不然会耽误你的课程。”

    巴特克斯教授的胡子迷迷茫茫的,他刚才在捋胡子,边听莱拉的讲解边捋胡子,于是越捋越乱了。

    威廉巴特克斯教授伸手去拿自己的教案:“是的……已经七点钟了,我们是该上课了。”

    他的手碰到自己的烟斗,赶紧缩回来,巴特克斯教授不愿意表露出来自己的精神恍惚,他环顾四周,立刻找到一个话题:“埃德加霍尔特去哪里了?他应该已经到这里了。”

    莱拉:“是的,埃德加迟到了,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

    她感觉拿果酱罐头的手心在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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