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妖女我当然会杀

    谢郁棠一剑倾尽了自身所有内力,又受了一掌,顿时气海翻涌,她强压下喉中甜腥,轻嗤一声:“一介侍卫罢了,也配你问到本宫面前?”

    虬髯客一双眼在面具后崩出强烈的杀意,又很快敛了情绪,视线在周遭打量一番,盯着她身后的木屋看了片刻,兀自笑出声来:“主子在前方死守,属下躲在后面打坐调息,我倒是不知,宁安公主对一介侍卫

    也这样百般垂怜,以命相护?”

    谢郁棠并拢双指将剑刃上的血拭去,上面的毒已然用尽,接下来势必是一场恶战:她抬眸直视虬髯客:“如果他不是一介普通侍卫呢?”

    虬髯客瞳孔骤缩。

    谢郁棠心知赌对了。

    这虬髯客初见苏戮时神情有异,若不是那一瞬的迟疑,他们二人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苏戮自小长在慕清王府,后来孤身入宫为质,直到被她收入府中,步步皆是如履薄冰,连发展自己势利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同这些人打上交道了。

    那么虬髯客的异样便只有一个可能——苏戮的长相,很像他熟识的某位故人。

    虬髯客嗤笑:“你少同我耍滑头,你若真知道什么,又何必等到现在。”

    “你若真觉得本宫什么都不知道,又何必同我在这废话?”

    虬髯客沉默片刻:“你如实说来,我便饶你一命。”

    崔虎闻言大惊:“你说什——”

    一柄短剑擦着崔虎鬓角直直没入树干,崔虎嘴唇翕动半晌,终究还是噤了声。

    虬髯客后退半步,缓缓撤了剑。

    就在这一瞬,谢郁棠出手如电,长剑直捣对方命门,虬髯客早有防备,旋身躲过,怒道:“找死!”

    既然这女人不识相,他便先杀了这女人,再把她那侍卫带回去,倾一国之力,就不信弄不出个水落石出。

    虬髯客不再留手,步步皆是杀招,谢郁棠早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一击不成,又被虬髯客灌注了内里的剑招击得手臂发麻,胸口犹如压了千斤巨石,忍了又忍,还是一口鲜血从嘴角渗出。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谢郁棠不答,左手在衣袖下缓缓拽住红碧玺手串——这是她爹留给她的保命之物,拉动串珠机括,便会有千根毒针齐发,这等距离,就是绝顶高手也难逃一死。

    这是她最后保命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用。

    眼看那剑距她眉心不过寸余,谢郁棠正要启动机括,忽地被身后一道熟悉又疏冽的气息包裹,来人将她旋身一带,手指在剑尖轻轻一弹,虬髯客的剑便掉了个头,反向自己主人攻去。

    苏戮一眼没看场中诸人,眼神只在谢郁棠一人身上:“您可有受伤?”

    不待她答,少年的手掌已然抵住她后心,绵延不断的内力不要钱似的送进来。

    谢郁棠止住他的动作,左手暗暗松开腕上的串珠,咽下喉中腥甜,尽量平稳道:“无妨。”

    现在最重要的是挡住虬髯客,撑到庄鸿飞带援兵赶来。

    虬髯客抓住被苏戮反击回的佩剑,旋身卸力后方才抬头,月光和火把映在少年艳绝的脸上。

    尽管早有准备,虬髯客还是一眨不眨地盯住眼前的少年,仿佛在看另一个人,无意识地后退:“一定是你……是你,对不对?”

    “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击杀二人者,有重赏!”

    崔虎不知虬髯客犯了什么病,但见这状况,也知不能再拖,开弓没有回头箭,若让谢郁棠二人逃脱,连他们盗运军械的事也会一并暴露,到时候,被株九族的可就是他了!

    今天说什么也要将谢苏二人就地斩杀!

    守卫们自然也懂,一个个红了眼,有个立功心切的正要从后方偷袭,长刀举起,突然一抖,整个人大睁着眼栽倒在地,死了。

    咽喉上插着一柄短刀。

    场上一时寂静无声。

    “告诉我,你母亲是谁?”

    虬髯客死死盯住苏戮,眼眶通红。

    “虬髯客!”

    崔虎不可置信的看着暴毙的守卫,冲虬髯客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临阵倒戈?!”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就不怕北——那边知道你破坏协定?”

    谢郁棠眼神微暗,长睫动了一下。

    虬髯客懒得同崔虎废话,正欲抬手将人挥开,又想到什么,手在半空转了个向,将崔虎提了起来,直直指向苏戮:“你来说,他是什么身世?”

    “我看你是疯——“

    话音戛然而止,崔虎看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短刀,终于彻底变了脸色。

    虬髯客:“说。“

    “……我只知道苏世子他母亲是、是胡人舞姬,苏老将军当年奉旨出兵北戎,凯旋后在咔秋城邂逅一名胡人舞姬,那舞姬和苏老将军一见钟情,跟着苏老将军回了大兖,于次年诞下一子——便是苏世子。“

    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一个是倾国倾城的敌国舞姬,这两人的故事当年传遍了整个大兖,据说还惊动了皇帝,崔虎知道也不足为奇。

    “据说苏老将军和夫人一直感情甚笃,连皇帝的赐婚都被拒了,大有独宠一人的架势,只是……“崔虎看了眼苏戮,这次断断续续接道:“后来不知为何,苏夫人突然身故,苏老将军拒绝了所有前来吊唁的人,只命人将苏夫人匆匆下葬,听说……并未入祖坟。”

    多年苦寻不觅的答案突然有了线索,虬髯客竭力遏制住颤抖的手:“她叫什么名字?”

    “这我真的不知道啊……苏老将军严禁府中任何人提起苏夫人的名字……”大兖出嫁女子的闺名本就极少外传,崔虎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苏夫人还是舞女时,别人都叫她……红……对,红佛女!“

    红佛女。

    虬髯客送了双手,呆呆向后退了一步。

    轻纱、薄缦、午后。

    趴在美人榻上的少女和画本。

    记忆的碎片飞速回闪。

    虬髯客仿佛被什么击中,呼吸急促起来。

    “红佛女……囡囡,我早该想到的,是你,我早该想到的……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蓦地,他看向苏戮,眼神中绽放出一种奇异的失而复得的光彩,“你跟我走!”

    他语无伦次,勉强解释:“你先同我走,放心,之后我——”

    他几乎不管不顾的想过来拉苏戮,却在触到对方静淡的神情和横于身前的剑后蓦地僵住,虬髯客周身狂热的血慢慢冷静下来,再想起近日来的种种传闻,心中越发对谢郁棠恼恨,他抽出腰间长剑:“也好,我就先杀了这妖女,再把你打昏带走。”

    “苏戮。”

    谢郁棠出声,苏戮回首,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眼神。

    自己苦苦寻觅多年的挚爱之子,满心满眼竟都装着别的女人,哪里有半点好汉的样子?

    “不思进取!”虬髯客大怒,朝着谢郁棠命门直直提剑刺来,被苏戮挡下。

    起初虬髯客对着苏戮仍有保留,毕竟这位看着就像是个粉雕玉琢的,他心里再怒其不争也没想真的把人打死,谁知没过几招便在对方手下吃了暗亏,身上也挂了彩。

    虬髯客的眼神却渐渐亮了,原以为少主是个被脂粉堆养废了的阿斗,结果少主突然支棱起来了,这惊喜不可谓不大。

    虬髯客是北戎所有部族公认的武学奇才,浸淫武学数十载,江湖之上从来难逢敌手,可万万没想到,在这不知名的山间小屋前,在月色火光下,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竟能让他找回最初握剑时的快感。

    棋逢对手。

    酣畅淋漓。

    虬髯客面具后的目光越来越盛,大笑着连呼三个“好”字,却不料苏戮突然倾身,在他耳边低声道“闪开”,虬髯客一愣,下意识旋身一拧,一支箭簇擦着他的脖颈袭来,被苏戮挥剑砍断。

    虬髯客面色一变,只见巍咸西站在不远处的山头上,手中的弓箭还未放下。

    崔虎找到人后便发了信号弹,他同虬髯客带着大批人马增援,那虬髯客不知为何突然心事重重的样子,见了信号弹也不等他,仗着自己功夫好就把他们都甩在后面。

    巍咸西带着人马将将赶到,听闻虬髯客方才所行之事,心知他若反水,后果不堪设想,倒不如先行将此人射杀,他特意挑了个绝佳时机,没想到还是被对方躲了过去。

    巍咸西背刺不成,也不尴尬,从从容容收了弓箭,抬手一挥,不知何时已将众人包围的弓箭手齐齐举弓,对准场内三人。

    “虬髯客,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杀了殿下和苏世子,今日之事我当没有发生过。”

    这般猛烈的箭簇攻势,就算有虬髯客和苏戮两大绝世高手联手,也难以尽数抵挡,所需的不过是时间罢了。

    “妖女我当然会杀。”虬髯客吐出一口血沫,指着苏戮,“这人我要带走。”

    巍咸西冷笑。

    蠢货,也不看看你有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既如此,那三位便一起留下吧。”巍咸西正要扬手下令,却忽听一声轻笑。

    “巍统领。”

    谢郁

    棠在数百人的目光下,撑着石头起身,她伤得有些重,却一步一步,稳稳走到众人眼前,在被箭簇围成的死地,孤峭如柏的立着。

    巍咸西右眼皮突然一跳。

    “你该不会以为,本宫被你关了三日,什么都没做吧。”

    不详的预感开始在巍咸西心中弥漫。

    他几乎有些慌乱的挥下手:“放箭!给我放箭!”

    “我看谁敢!“

    这一声用了内力,宁安公主清亮的声音在山谷回响,弓箭手拉弓的箭微微颤抖,一时间,竟无一人敢放箭。

    射杀皇族,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一件需要极大胆识的事,即便事到如今,也没人想做那个出头鸟。

    “一群废物。“巍咸西咬牙踹开一个弓箭手,抢下弓箭就拉。

    谢郁棠突然扬手击了三下掌。

    啪。啪。啪。

    不算大的声音,听在众人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巍咸西屏息片刻,见无事发生,终于笑出声来:“死到临头,你还玩什么花——”

    尾音戛然而止。

    影影绰绰的山林中不知何时亮起一点星火,接着,点点星火依次亮了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一直绵延向整条山脉,形成了一条盘在山间的巨型火龙。

    谢郁棠捂着胸口,方才动用内力让她五脏六腑都在痛,却扬声笑骂:“庄鸿飞,宋振,你们再看戏下去,本宫的侍卫都要跟人跑了。“

    这两个名字撂出来,巍咸西和崔虎顿时面色煞白。

    知州宋振,总兵府府尹庄鸿飞。

    谢郁棠拖了这三日,原来是在等救兵!

    庄鸿飞身披铠甲,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抬手一扬,将一物掷于场内:“巍咸西,崔虎,你们的密谋转运军械的计划已败露,现在束手就擒,还可向圣上求情,不累及家属。”

    他掷于场内的,竟是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双目圆睁,满面惊恐之色。

    正是巍咸西派去接应运输军械的营地守卫长。

    没有什么比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更有冲击力,况且这个人前一刻还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同你打过交道说过话。

    场内众人倒抽一口冷气,胆小的甚至尿了裤子。

    咣当一声,不知是谁扔了手里的弓箭,跪地磕头:“我投降,求大人饶我贱荆一命,她马上就要临盆了,我死不足惜,求大人对我家人网开一面……”

    越来越多的人扔了弓箭,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强权硬逼着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军械不是他们想偷的,公主也不是他们想杀的,因为坐轿人阴暗的权欲,他们只能将轿子抬得高高的,一路走,不回头。

    终于走到了悬崖边,面对逼死的结局,却又松了口气。

    总兵府兵力远超己方,且师出有名,气势正盛。

    再往前,是诛九族的死罪,倒不如现在收手,或许能求个恩典,不累及家人。

    越来越多的人想通了这点,扔了手中武器。

    庄鸿飞指挥着手下将投降的守兵一一收押,眼看大局已定,谢郁棠一连绷了几日的神经总算松下来,再加上内力过耗,刚想叫苏戮过来吩咐些什么,手还没抬人就先晕了过去。

    年轻的知州打马从山头一路冲下,兴冲冲奔到谢郁棠这边。

    宋振憋了一肚子的话汇报,但他毕竟记得先行了礼,哪知刚抬起头,就见宁安公主被她那传说中又做男宠又做侍卫的苏小世子以一种极其珍重的姿态抱了起来,直冲冲向军营里去了,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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