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圈”套在清冷杀神脖子上》 第1章 我的狗死了,你来替它好不…… “好好的一条狗,就这么给人活活打死了。” “死就死了呗,公主给那三皇子吃得死死的,还能跟他计较什么?” “三皇子德义德善,这事真是他干的?” “还不是这狗先冲撞的三皇子,狗随主人,女儿没个女儿样,养在宫中也养不出一点德言容功的贵气!” “嘘!你小点声,被公主听到要杀头的!” 宫女们的絮絮低语声渐渐淡去,谢郁棠眉间轻蹙,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是漫天的大雪,利刃一刀穿心的疼痛似乎还未散去,她抬手拨开衣襟,胸口起伏的肌肤细腻白净,心脏在胸膛中有力的跳动着。 谢郁棠知道,自己重生了。 太和十一年,谢父于倒马关之战中拼死守城,谢氏满门一百零七人,尽成忠烈,只留她一个五岁孤女,被先皇收为义女,封宁安公主。 可谢郁棠知道,谢家之所以会被灭门,除了北戎胡人,还因为里通外敌的叛贼泄露了父亲的行踪。前世的她将查清叛贼为父报仇的希望寄托在她最爱的男人——三皇子蔺檀身上。 谢郁棠殚精竭虑付出一切助他登基,可没想到,大权在握的新天子,自己倾心信任的夫君,却对彻查当年旧案百般推诿敷衍,她的复仇之路寸步难行。 而蔺檀更是在立了禁军统领郭守贞的嫡女为妃后,对她手中的权利愈发忌惮,终于,二人在礼部给事中的任免上再度起了争执,蔺檀一刀捅进她的胸口。 呵,一个从六品的官,要了皇后的命。 “小姐,这天寒地冻的,你就算仗着身体好也不能这般糟践自己啊。” 怀瑾抖开一件皮裘小袄裹在谢郁棠身上,见她胸口衣襟敞着,隐约还能看见里面贴身的织绣亵衣,更是大惊,正待再说什么,抬首瞥见谢郁棠的脸,却是愣在当下:“……小姐,你、你怎么流泪了?” 坐在廊下风雪中的谢郁棠,仰首闭上双目,热泪自眼角淌下,嘴角却莫名勾起上扬的弧度,她渐渐笑出声来,眼泪簌簌落下,在雪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怀瑾吓了一跳,同握瑜对视一眼,还未及反应,被谢郁棠一把扑进怀里。 前世,怀瑾握瑜这两个她视为亲姐妹的婢女因护她而死。 她想求的求不到,想守的守不住,想杀的杀不了,她视作珍宝的被他人弃若敝履,她一颗真心被人碾进尘埃。 她怨,她恨,她不甘。 大概是上苍也觉得她死的憋屈,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乌追死去这年,是太和二十四年,她及笄后三年。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世,她会靠自己,查明真相,为家族复仇,站上权力之巅。 “乌追去得可惜,我们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但乌追要是还在,也绝计不想看到公主这般伤心啊。” 怀瑾抱住她,握瑜轻抚她的背,只当她们小姐是因乌追之事难过。 乌追是一只纯种藏獒,前日里她与蔺檀起了争执,被推了一把,撞上石阶划破了手掌。乌追护主,当场冲上去从蔺檀小腿上撕下一块肉。 今日申时,握瑜哭着跑来,说乌追让蔺檀手底下的宫人给打死了。 怀里蓦的一空,怀瑾错愕抬头,只见谢郁棠擦干了眼泪,大步走到乌追新起的 墓前,抽出腰间的鞭子,啪的一声,雪沫四溅,刚铺好的封层被抽了个四分五裂。 怀瑾握瑜和四下的宫人,全都惊呆了。 谢郁棠蹲跪下来,用手指扒开残雪,将盛着乌追的金丝楠木棺从地里起了出来。 几个脑袋灵光的宫人隐约猜到公主要干什么,吓得腿都打了颤。 “怀瑾、握瑜。”谢郁棠抚开棺面的雪泥,“找两个臂力大的小太监,给本宫把这棺材抬到跑马地去。” 跑马地中央,孤零零跪着一道身影。 “让你牵马都不会,没在边关学过?” “一个小杂种,慕清王会教他什么?” “杂种”这个词仿佛触碰到什么,周围人逐渐笑得猥琐。 “我看啊,这小杂种就跟他妈一样,是个靠脸去卖的。不如你今晚好好伺候小爷,爷以后罩着你。” 露骨的言语让众人哄笑一片,谁都知道这个苏戮是慕清王苏成誉最不受待见的儿子,母亲是胡人舞姬,生了他没几年便去了。 苏戮因为这一半的胡人血统,在府里没少被欺负,只要不闹出人命,苏成誉都懒得管。 这个“小杂种”唯一的价值,大概就是被一脚踢来都城做质子。 都城世家大族的子弟们玩的花,苏戮这张脸又实在太过出挑,要不是有“慕清王府”几个字勉强护着,只怕这些人早就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了。 “行了,你们也别太过火。” 蔺檀看够了好戏,慢悠悠走过来,温和地朝跪在地上的苏戮伸手:“他们开玩笑呢,小世子别往心里去。” 苏戮并未借那只手的力,自己站了起来。 “呸,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也就三殿下仁善,愿意把这么个东西收在身边做伴读。” 蔺檀被捧得很是受用,面上却不赞成的摇摇头,刚要再说点什么,眸光扫到一个身影,脸色一变。 谢郁棠一席红衣,身后两名小太监抬着什么东西,气势汹汹而来,身后还缀着一列劝慰的宫人。 那抹白雪中明亮刺眼的身影,竟在无端让蔺檀从心底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战栗的酥麻从脊椎一点点爬上天灵盖。 待人近了,蔺檀才知道这不详是因何而来。 那两名小太监抬着的,是一口近人高的棺材。 砰的一声,所有人俱是一震。 沉重的金丝楠木棺被人落在地上,力道是稳的,但木棺委实太重,厚重地响了一声,扬起纷纷雪沫。 蔺檀没看见般换上亲昵的浅笑:“棠棠,你怎么……”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直接把所有人都打蒙了。 蔺檀维持着偏过头去的姿态,有些反应不过来。 谢郁棠甩了甩手,要不是冻僵了这一巴掌还能更带劲! “棠棠你——” “别叫我棠棠,听着恶心。” 谢郁棠看向放在地上的墓棺,那棺竟没有盖面,再加上用料极贵,众人都忍不住勾头去看,看清之后,个个大惊失色,吓得脸都白了,甚至有人扭头干呕起来。 棺里是一只藏獒的尸体,那狗眼白上翻舌头外吐,身上棕色的皮毛满是血污,后脑壳处躺着黄白交杂的脑浆,竟是给人硬生生打碎了头骨。 而谢郁棠轻轻弯了弯唇。 俯身在狗毛上抚了一把,葱白的指尖上满是污脏的血迹,她长了张姝色明艳的脸,笑起来像三月骄阳,可此刻却叫所有人通体生寒。 “乌追说它一条狗太寂寞了,得找个畜生下去陪它。” 众人都给这惊世骇俗之语吓得失了言。 小福子大着胆子:“公主,您痛失爱犬心中悲恸我们可以理解,但您捧着一具畜生的尸体来我们这跑马场,又是何意?” “又是何意?”谢郁棠低低重复一遍,每一个咬字都极轻柔和缓,她猛地抬眼,眸光如利剑,将小福子死死钉在原地,声音宛如恶鬼低吟:“我这不是来给它找伴儿了吗?” 小福子两股战战,身子一软跪倒在地,身下一股腥臊之气,竟是吓尿了。 蔺檀皱眉站远了些。 谢郁棠轻轻“呀”了一声,看着小福子有几分惊讶:“你痛下杀手打死乌追心中惶恐我可以理解,但你一个阉人当着一众世家公子的面在跑马场公然小解,又是何意?” “公、公主饶命!” “饶命?”谢郁棠步步紧逼,“你打死乌追的时候,怎么没想着饶命?” 小福子被吓得三魂去了气魄,连滚带爬地去扯蔺檀衣袍:“三殿下!三殿下救我!” 蔺檀一甩衣袍,避开了小福子的触碰,又在雪地里蹭了蹭靴底,一句“滚远点”差点就脱口而出,他忍了好忍,面上还是温和的样子,语气却隐隐带了不耐:“棠棠,你这样是不是过分了?” 谢郁棠嗤笑:“你杀了我的狗不过分,我来讨个说法倒是过分了?” 蔺檀一噎:“此事我并不知情,且说我已向你道过歉——” 谢郁棠的指尖摁在了他的唇上。 蔺檀一怔,舌尖鼻下一股腥臭之气传来,顿时大惊,再也顾不上仪态,猛然挥开她的手,用衣袖拼命擦拭嘴唇。 她竟把畜生的尸血擦到他的唇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我捂你嘴的时候忘了手上还有乌追的血,不知者无罪,再说我也向你道过歉,你看——” “谢、郁、棠。”蔺檀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郁棠褪了笑,面无表情地看他:“杀人偿命。” “那只是一个畜生。” “乌追是我爹送我的生辰之礼,也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它与我朝夕相伴,对我忠心无二,在我心里,这条狗比你重要多了,如今却因护主被乱棍打死,于情于理于义哪点不如人?你说凶手该不该偿命?” 谢郁棠每多说一句,蔺檀的脸就难看一分,尤其那句“它比你重要多了”,竟当众直言他不如畜生! 蔺檀闭眼,深深吸了口气,缓和下语气:“本王会吩咐下去为此犬立碑超度,但畜生终究是畜生,哪有人命珍贵?你贵为当朝公主,当时刻谨记仁义礼智,宽厚待人。” 谢郁棠几乎要笑出声来。 一个一刀捅了发妻的人,在这儿跟他谈仁义礼智,谈宽厚待人? 谢郁棠抽出短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将刀刃架上了蔺檀的脖颈。 四周乌泱泱跪倒了一片,“公主息怒!”“公主万勿冲动!”之声不绝于耳。 谢郁棠笑道:“我可不是三殿下,没有满脑子的仁义礼智,待人也从不宽厚。谁要惹了我,我定锱铢必较,双倍奉还。” 蔺檀一动也不敢动。 那股战栗的感觉又攫住了他。 谢郁棠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以往他说几句好话就能哄骗好的人,如今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而且,他知道谢郁棠不是在虚张声势,她是真的会杀了他! 蔺檀的感觉没错。 上一世的谢郁棠,趴在乌追的墓前哭了大半个月,却一句重话不敢对蔺檀说,生生给自己呕出了寒疾。 现在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谢郁棠觉得痛快极了。 她凑近蔺檀耳畔。轻声道: “本宫将你放在心尖上时,你才是个东西,不把你放在心尖上了,你什么都不是。” 蔺檀瞳孔骤缩。 “公主——” 小福子趴在地上,朝她爬来,指尖朝人群中一指,“是他,他才是杀了乌追的凶手!” 谢郁棠看清那道静静立着的清瘦身影,也不由诧异。 “是他,慕清王府庶子苏戮。”小福子斩钉截铁,“公主,乌追行动迅猛,奴才一个阉人哪来的这般力气?只有自小习武之人才能将之一棍击毙!” 反正那小杂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平日里谁都可以踩上几脚,他也从不辩解,这事推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谢郁棠当然知道苏戮。 在边陲战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从无败绩的小慕清王。 渊渟岳峙风光霁月的小慕清王。 他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静静走出人群,在离谢郁棠一丈远处撩袍跪下。 背脊挺拔,面色沉静:“戮以性命起誓,从未参与此事。” 谢郁棠当然知道他从未参与。 乌追是被谁打死的,拿什么打死的,打死的凶器在哪,前世的她全都查了个一清二楚。 这小福 子就是主使。 谢郁棠垂眸去看雪地上跪着的清寂身影,他这衣着,似是蔺檀的伴读。 蔺檀那小子还能让苏戮做伴读? 谢郁棠回忆前世,说来羞愧,她当时一门心思扑在蔺檀身上,对旁人正眼都没瞧过一回。 对这位小慕清王最早的记忆也要追溯到他临危受命在漠北大败八万胡军精锐,凯旋而归的那日——谢郁棠站在蔺檀身侧,以皇子妃的身份向他道贺。 谢郁棠见惯了穿铠甲骑战马的苏戮将军,也见惯了着常服束冠发如玉如墨的小慕清王,只是—— 这个静静跪在雪地里,清隽低沉的以性命起誓的苏戮,她却从未见过。 小福子即惊且怒,这小子平日里硬得很,向来任打任罚从不解释也从不顶嘴,怎么当着公主的面突然换了副软骨头?滑跪得如此丝滑,还想公主给他主持公道? 小福子咬咬牙,无论如何,今天必须得把这强安的罪名在他头上坐实,不然自己的小命怕是难保了。 “你这不要脸的小杂种,还敢当着公主的面狡辩?!” 小福子扬手就打,这一掌毫无保留,带着在谢郁棠和蔺檀那里受的气,却在距离苏戮脸颊毫厘之许被迫停了下来。 一柄短刀刀背,贴在他的掌心,如磐石般强硬又不容拒绝地挡住了他的巴掌。 利刃的寒光映出皑皑白雪。 谢郁棠那柄原本架在蔺檀脖颈上的短刀,换了地方。 她既已经下定决心,为家族复仇,争夺帝位,那这位杀神将军,绝对要死死握在手里才行。 随手一挥,小福子向后仰倒重又摔进雪里,她用脚尖挑起跪着的那人下颌,迫他抬头,恶劣地勾唇。 “我的狗死了,你来替它好不好?” 第2章 第2章“主人。” 谢郁棠让人做狗的话语出口,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虽说这苏小世子平日里的地位还不如乌追,但这么堂而皇之说出来的,宁安公主还是第一个。 蔺檀却陷入了沉思。 苏戮这个伴读话不多,用着也顺手,还能给他写政论经文应付学堂夫子,若真叫谢郁棠给带走,一时间还真不太好找人补空。 “放肆。”蔺檀于是摆出几分愠怒,“苏世子再怎么说也是慕清王府的人,岂容你这般糟践?” 谢郁棠轻轻“哟”了一声:“这时候你想起来他是慕清王府的人啦?那他刚刚差点被你的奴才扇巴掌,就不叫糟践了?” “你!” 蔺檀气得快要绷不住一张人皮。 这宫墙里的都知道,最受荣宠的宁安公主为了蔺檀敛尽一身傲骨,对他百依百顺,这也是他最为得意的,可今日谢郁棠竟为了一条狗在众人面前下他面子。 谢郁棠权当没看见他越发难看的脸色,收了刀,绕着一缕发丝:“今日我是必定要一个说法的。要么,他死,要么,这人我带走。” 被点到名字的小福子吓得浑身哆嗦,苏戮依旧垂眸跪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蔺檀咬牙,他压根就没得选! 今日小福子要是死在这里,以后还有谁敢跟他这样的主子?但就这么放了苏戮,他又不甘心。 蔺檀沉思半晌:“这样吧,我们且问问苏世子——是跟你,还是跟我,让世子自己选。” 这话说得十分讨巧,又符合他温厚宽任的人设。 众人听到这里,都觉得没了趣味,谁不知道三皇子贤名在外,傻子才会选谢郁棠那个疯女人。 看热闹的拍拍身上的雪就准备散了,谁知一道清冽的男声自风雪中稳稳递来。 如古井投石,马踏平川,将众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说的是——“公主。” 谢郁棠也愣了一下,都做好了抢人的准备,没想到他竟选了自己。 她玩味地看着垂眸敛目的男人:“到我这里是要做狗的,你可想好了?” 苏戮并未答话,只是默默起身,走到那只盛了乌追尸身的楠木棺前。 有宫人想阻止,被谢郁棠抬手拦下。 少年修长的手指从棺材里拎起一根染了血的金链——那是谢郁棠专为乌追打造的。 一阵窸窣脆响,链子被他亲手绕在了自己玉色的脖颈上,锁住。 然后,少年在谢郁棠面前直直跪下,双手掌心相托的,是金链的另一头。 风雪瞿静,四下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了,然后,就是疯狂偷瞄三皇子的脸色。 蔺檀面上撑着笑,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因过度用力而颤抖。 自己的伴读当众跪在一个女人面前举着铁链说要做狗,打的是他三皇子蔺檀的脸! 蔺檀用尽全身的演技,深吸一口气,走到苏戮面前,俯身温声道:“苏世子,你不要怕,有本王为你撑腰,你不想做的事没人能够勉强你。” “对呀,苏世子,一个是做人,一个是当狗,你可想清楚了?” “三殿下一向温和宽仁,你可不要想不开!” “到时候后悔可来不及!” 苏戮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垂眸,任由谢郁棠探究的目光细细打量着他。 直到众人声音渐弱,方才淡淡开口:“一条狗,公主将它看得比三殿下还重,是为有情;狗死了,公主大费周章为它讨回公道,是为有义;再者,这天下谁人不知,宁安公主独得圣眷,是这皇城中一等一的贵人。” “在下一届俗人,身份卑贱却想攀高枝,能得有情有义有富贵的宁安公主垂怜,自然会死死抓住机会。” 少年沉郁静致的声音在风雪中稳稳送出,说的是谄媚话,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宁为富贵狗,不做贫贱人。” “三殿下,您的好意,戮怕是要辜负了。” 偌大的跑马地陷入寂静。 似乎连风都止了一瞬。 众人看看躺在地上一裤子臊尿的小福子,再看看稳稳跪在谢郁棠面前双手盛着项上金链的苏戮。 一时间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谢郁棠蓦地勾唇一笑:“好一个宁做富贵狗,不做贫贱人。” 葱白的指尖在那金链上轻轻一点,而后慢慢地,将链子紧紧握在手中。 蔺檀虽不受宠,但好歹也是天家血脉,平日里被底下的奴才捧惯了,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但囿于平日里温和宽仁的形象,又不能即刻当着众人的面发作。 主子不好发作,狗腿子却能。 “呸!低贱的小杂种!蔺檀殿下好心相劝,你也敢这般不识好歹!” 谢郁棠循声看去,果然,是礼部尚书谭守臻的儿子,谭岑广。 此人前世就是蔺檀所有狗腿里面跳的最欢的那个,蔺檀即位之后,他小人得势,仗着自己有几分身手,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还逼死了一个六品文官的嫡女,其恶名即使是身处深宫的自己也有所耳闻。 谭岑广这么一闹,立马有七七八八的小狗腿起声附和,一群人站在跑马地出口,堵住谢郁棠的路。 都是些巴结不上太子,转而聚在蔺檀身边沆瀣一气的小人。 蔺檀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抖了抖宽大的袖袍,重新摆好姿态,等着谢郁棠跟他服软道歉。 乌追的事确实是他做的过了点,不过没关系,先晾她几日,待改日寻个由头说几句好话就行了。 女人向来耳根子软,禁不住哄,到时候还不是得乖乖回到自己身边任他拿捏。 蔺檀算盘打得噼啪响,就等着谢郁棠求他。 可谢郁棠一眼都没往他那边看。 她只是俯下身,把链子和项圈之间的环扣取了下来,像抚摸乌追那般轻轻拍了拍苏戮的脸:“知道一条合格的狗,是什么样的吗?” 她的语气很轻,很柔。 像落在大地了无声息的雪。 苏戮低垂的浓睫颤了一下。 下一瞬,少年起身,连剑鞘一起解下了腰间的配剑,握在手中。 局势瞬息逆转。 谭岑广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迟疑和退缩。 他们原本只想在蔺檀面前表现一下,宁安公主服个软,三殿下面上过得去,这就皆大欢喜了,可谁知,宁安公主她直接,掀桌了。 “吱呀——” 生锈的铁门刮擦雪地的声音突兀传来,众人回头,恰好看到谢郁棠将跑马地的铁 闸门落了锁。 少女晃晃了硕大的铁锁,似是要确认它到底结不结实,得到满意的结果后拍拍手指上粘的雪,朝众人灿烂一笑。 谭岑广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词: 关门放狗。 苏戮静静立在雪地中,明明和一刻钟前那个跪在地上任由他们打骂欺凌的少年没有任何不同,但,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系在他脖颈上的锁链,像是某种符咒,揭开了恶鬼的封印。 他第一次,出了手。 剑未出鞘,凛冽的杀意却肆虐到无可止息。 谭岑广越战越惊,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死人堆里淬出的杀神——一招一式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只要出手,便是死穴。 这种气息,他只在一个人身上隐约感到过。 那是父亲手下一的一个老兵,那老兵经历过大兖建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战役,整整七万大军,活下来的不足百人,人们把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时,他握刀的手成了半副白骨,刀刃卡进指骨缝,怎么都拔不出。 耳边一声惨叫,最后一个同伙被击中后心,惨叫着栽进雪地里。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手腕一痛,双膝被人从后方极快地扫过,他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啃泥,手中的刀应声滚落。 谭岑广这才蓦地惊醒,他们不知何时已拔了刀,是照着杀人的打法打的! 对方再怎么不受宠也是慕清王府的小世子,若真在这里把人给杀了,圣上日后追责,他们一个都跑不了,还好—— 少年的剑始终未曾出鞘,以碾压式的优势秋风扫落叶般结束了这场闹剧,甚至很有分寸地没有重伤一人,只是—— 雪地里横七竖八一片狼藉,有撅着腚哀嚎的,有他这样狗啃泥的,还有裤衩子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大红底裤的。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行动果决,实力莫测,进退有据,一个眼神间将上意领会得明明白白。 谢郁棠看着重又跪在自己面前俯首垂眸的驯顺少年,满意地将手中的金链扣回他脖颈的项圈上,抖了抖手腕,愉悦道:“回去了。” 公主府众人见谢郁棠牵回来一个大活人,都吓得不轻,在前殿等着的怀瑾更是大惊失色,差点把怀里的狐皮大氅抖落:“小姐,你这是……” 府上有不少人是随谢郁棠从老谢王府来的,主仆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极深,称呼亦随了旧的,仍称谢郁棠“小姐”。 谢郁棠任由握瑜给自己披上大氅,接过下人奉上的热茶,吩咐道:“怀瑾,去太医院把刘御医请来。” 又对怀瑾道:“之前乌追的食谱还放在你那儿吧,照那个来,他吃的不能比乌追差。” “他”是谁,不言而喻。 怀瑾看着静静立在一角的少年,面露难色:“小姐,这恐怕……于礼不合。” “怎么不合了?”谢郁棠在红木雕花椅上坐下,将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怎么说也是本宫的狗,吃得好些不合理吗?” 谢郁棠故意“礼”“理”不分,怀瑾不知道小姐这又是唱哪一出,但她自小做了决定的事就没人能改变,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刘御医是谢郁棠相熟的,谢郁棠幼时遭灭门之变,心思气郁,再加上刚入宫时水土不服,三五不时便会发热昏迷,全仗这位刘御医精心调理。 刘御医手指搭在苏戮腕脉上,沉吟片刻:“能否请公主先行回避?” 谢郁棠挑眉。 刘御医点到即止:“公主,苏世子脉象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气血虚浮,日后好生修养,再辅以食疗调理即可,只是世子的外伤……” 苏戮脖颈处系着链子的地方,隐约可见一道新鲜的鞭痕。 这鞭痕谢郁棠在跑马地便看见了,她去时谭岑广们正围着这少年打骂欺凌,一看便是惯犯,那时谢郁棠便料想到他身上的旧伤不会少,于是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请了刘御医来看。 刘御医想必也是思及此处,才提出要苏戮除去上衣,好方便检查。 “那就脱吧,本宫也在这儿看着。” 谢郁棠此话一出,四下的宫人又是一惊。 怀瑾劝道:“小姐,虽说是帮苏世子看伤,但毕竟是要……要宽衣的,您还未选驸马,如今天色也晚了,这事要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传了开去,于您怕是声名有损。” 谢郁棠手指点了点下巴:“也对。” 怀瑾以为她听进了劝,刚松了口气,只听谢郁棠道:“握瑜,你吩咐下去,今日验伤之事,谁敢背后乱嚼舌根,风言风语辱了苏世子名声,本宫剪了他舌头。” 握瑜肃然领命,即刻便去办了。 怀瑾“……”了片刻,正待再劝,只听一阵铮然锁链轻响,苏戮低垂眼眸,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扯开了衣襟领口。 清峻、精悍。 这是苏戮的身体给人的第一印象。 他的皮肤很白,像细腻的白瓷落了薄雪,似乎只要大力一些,便会在上面留下泛红的印记。 但这具身体又充满了张力,肌肉很薄的绷在骨骼上,新伤盖着旧伤,有鞭子抽的,刀刃划的,板子打的…… 但这些伤痕不但没有让这具身体变得狰狞,反而添了几分矛盾的脆弱,让观者不禁生起进一步凌虐的心思。 离得近的侍女慌乱移开目光,红着脸看向别处。 谢郁棠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伤处:“用玉肌膏可以吗?” 玉肌膏是谢家祖传奇药,谢老将军在外征战,身上常年带着的就是这个。 刘御医稍稍一惊,这玉肌膏所需草药珍贵异常,配制工序亦极繁复,言一声价值千金亦不为过,就连谢老将军当年都舍不得多用。 “那自是极好,玉肌膏可止血生肌,还有镇痛之效,没有比这更好的药了。只是……”刘御医微微一顿,试探道,“下官没记错的话,公主府上的玉肌膏怕是不太够了,若要再配,这银钱恐怕……” 谢郁棠不甚在意地摆手:“银钱走公主府私账,今日完事你便随怀瑾去提。” 又对怀瑾道,“库房里还有半瓶玉肌膏,你现在便去取来。” 怀瑾自知劝不动,领命去了。 刘御医看出公主是对这苏世子上了心,手下也越发谨慎起来。 苏戮胸前那一道鞭伤是被谭岑广拿马鞭抽的,鞭上都是倒刺,一鞭下去免不了皮肉开裂,经过方才一番打斗,伤口又裂开几分,此时正往外渗血。 清创谢郁棠自觉不够专业,便在旁边看着,等刘御医用煮过的热水将伤口全都清理完全,才摆了摆手让人全部退下。 众人都已麻了,一言不发地退了个干净。 谢郁棠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手,这才拿着药瓶坐到苏戮身侧。 用手指挑了一些,涂到他锁骨下的伤处。 苏戮在众人面前一直默然无言,任由谢郁棠指挥,此时屋中只剩了他二人,方才想要开口。 “你是不是想说——自己贱命一条,不值得公主如此费心?” 谢郁棠手上动作不停,连语气都模仿了个十成十。 苏戮垂眸,看样子是说中了。 “你是本宫的,本宫想给你什么就给你什么,就是金山银山你也得受着。” 苏戮第一次听到这般惊世之语,怔了一下,不由低头闷笑出声。 谢郁棠问:“痛吗?” “还好。” 她不言语,挑了药膏故意往伤处一按,苏戮抽了口气,乖乖道:“痛。” 谢郁棠满意地勾了唇,手下立刻放轻了力道,低头往伤处轻柔地吹气。 苏戮只觉得一股战栗从心底深处生出,一路从脊背麻到天灵盖,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胸口被吹了气的小半片皮肤像被烫了烙铁。 他极悔自己说了“痛”,恨不得她下手再重些,彻骨的痛楚也好过现在这般境地。 更可怕的是,谢郁棠俯身时有几缕发丝垂下,发尾若有似无地蹭着他放在腿上的手背。 幽兰香温柔地包裹了他,身上的伤口疼痛再散去,但随之漫上来的,是让人心间打颤的酥麻。 少年绷成了一张满弓,耳根却慢慢红了。 太近了,他甚至能看到她低垂的根根分明的睫毛。 腰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绷这么紧做什么?放松。” 苏戮:“……” 谢郁棠 大概猜得到苏戮此时的状态。 他耳根薄,动不动就红这回事,是她前世就发现了的。 起先是她赞他凯旋而归,而后是在宴会上敬了他酒,再然后,是她于人声鼎沸中唤他苏爱卿,甚或是,她不经意看去的一个眼神。 她曾当着他的面对蔺檀笑道,“该给苏爱卿指门婚事了。”这位大兖最年轻英俊的少年将军一直孑然一身,连对着她这样的妇人也会脸红。 而现在,她要的就是他脸红。 谢郁棠知道自己不是好人,她自私,算计,连为数不多的善意也带着目的。 这一世她要自立为帝,军权一定要牢牢握在手中才行,而苏戮,就是她志在必得的第一把刀。 她有心逗弄,指尖借着涂药的便利,在锁骨的凹陷处滑过。 “主人。”苏戮虚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又很快松开,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打着颤儿的尾音已然是求饶了。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她,不是“公主”,也不是“小姐”,而是——“主人”。 谢郁棠挑眉。 “既已认了主,公主便是戮的主人了。”苏戮垂眸解释,耳朵尖已完全浸红,“您若不喜欢这个称呼——” “喜欢。”谢郁棠道,“我很喜欢这个称呼,还有你说这两个字时的声音,和样子。” 她往后多说一个字,他的头便越发低垂几分,实在受不住了,鹿一般的眸子飞快看了她一眼,复又迅速垂下,看得谢郁棠心弦一动。 罢了,不逗他了。 她收了手,敛声道:“本宫最看重的,是忠诚,以后无论什么话,你都可但说无妨。” 苏戮闻言,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是。” 谢郁棠很满意他的驯顺:“明日学堂上什么课?” “讲学和骑射。” 谢郁棠涂完最后一处伤,慢条斯理地将瓷瓶封好:“我同你一道去。” 第3章 第3章有人说你是我的面首 宋学士是今日值讲的翰林院五品文官,老人家混了一辈子没什么野心就等着安稳退休,可是今日他照例拿着经书站上讲台,一双浑浊老眼看清台下坐着的人时,只觉两眼一黑,恨不得直接下课。 宁安公主谢郁棠端端正正坐于案前,她身着对襟窄袖水纹衫,如瀑的青丝像男子那般高束于顶,用一枚样式古朴的金簪固定,整个人显出一股子寻常宫闱女子少有的大气明艳。 而她身侧坐着的,是才从三皇子蔺檀那边收来的侍从,慕清王府世子,苏戮。 昨日跑马地的动静委实太大,就算是宋老学儒亦有所耳闻。 “敢问公主,您这是?” “来听学啊。” “棠棠,这里不是你一届女流该来的地方。” 蔺檀适时出声,语气中将威严同哄劝调和得恰到好处,“你同本王置气便罢了,平白惊扰学堂秩序,到底是不妥的。你先乖乖回府,待本王下了学自会——” “三殿下,本宫都说了,是来听学的。” 谢郁棠给他这一番说辞恶心到了,但现在还不是同蔺檀彻底摊牌的时候,她拼命压抑着才没当即翻个白眼出来,“您一届男流,手握圣贤之书,不思国事经学,反倒满心儿女私事家长里短,咱们到底是谁在惊扰学堂秩序啊?” 蔺檀:“……” “公主,在下斗胆多句嘴。” 说话的是户部给事中的嫡子钱季,他昨晚刚补上苏戮的空给蔺檀做伴读,这本是件好事,但钱季的经文策论写得明显不如前任,在蔺檀那里没落着什么好脸色,便想着抓住这个机会在三殿下面前表现一番。 “不是说您不能听学,只是这经筵日讲晦涩艰深,一次还要上足两个时辰,公主千金之躯,怕是会觉得烦闷无聊。” 呵,这是拐弯抹角说她听不懂了。 谢郁棠翻了翻桌上摊开的《孟子》:“这是今日要研读的经文?” 钱季:“正是。” “本宫为了今日听学,昨晚特地做了些功课,经文中有些地方不甚理解,可否向钱公子请教一二?” “公主请讲。” 谢郁棠葱白的指尖掀开书页,“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这意思是说举荐人才不应有门庭出身之见,可对?” “正是。” “傅说、管仲曾是犯人,胶鬲做过鱼贩,百里奚曾是秦穆公夫人的陪嫁奴隶,他们尚且能够被天降大任,扬其志于朝堂之上,那为何本宫只是今日来听讲学便要受到诸多阻挠?” “难道只因本宫身为一介女流,便连犯人、鱼贩、奴隶也不如吗?” 女子的声音轻柔和缓,却问得学堂众人哑口无言。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身为女子便该贤良淑德,以夫为天。”钱季掷地有声,“这是命定之道,若违此道,天理难容!” 谢郁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肩膀都打了颤,好不容易止了笑,她缓缓扫过学堂众人,明亮的眉眼流转间姝丽生辉:“若这是命,那本宫便逆天改命。若天理难容,本宫便反了这天。” 语气是极淡的,好像只是说园里的花长得不好,剪了便是。 但众人听在耳中,却如平地一声惊雷,无一不觉头脑轰鸣,既惊且惧。 表情最难看的便是蔺檀,自她将乌追的棺材抬到跑马地之日起,他就越发觉得谢郁棠像是变了一个人。 方才在学堂见到她,蔺檀有一刻是窃喜的,以为她是抹不下脸面,便想出此种办法同自己求和,谁知她进来后竟一眼没看自己! 小福子看着自家主子脸色,心中已明白了大半,悄悄附在他耳边:“殿下,您看那儿。” 苏戮那个小杂种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正给谢郁棠洗笔研墨呢。 蔺檀烦躁地敲着扇子:“还用你说?!” 未曾成家就同其他男子过从甚密。 成何体统! 小福子嘿嘿一笑:“殿下,恭喜啊。” 蔺檀斜眼看他。 小福子:“咱家是个阉人,于男女之事不太懂,只瞧那话本子都说,女儿家心思九曲十八弯,瞧上哪家公子了,不当面去说,而是故意带个俊俏小生,去试探对方反应。” 蔺檀手里的折扇一停。 “不仅如此,还要故意在言语上冷淡对方,装作毫不在意,那公子若是因此为她心烦意乱,便是上钩啦。” 呵。 原来如此。 蔺檀嗤笑一声。 “稍后的骑射,她也会去?” 小福子想了想:“公主既说是来听学,想必是会把今日的课全都上完的。” 蔺檀沉吟片刻,冲小福子招招手:“你即刻去趟跑马地,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谢郁棠看着牵给她的明显“娇小”了一截的马,不满地扬起了眉。 小福子冲谢郁棠行了礼,笑道:“公主,这匹幼年矮种马是三殿下特地为您寻来的。女子体弱,不宜骑马,三殿□□贴您……” 谢郁棠不等小福子说完,径直绕过面前的小马,从马圈里牵出一匹高大骏马来。 那马通体乌黑,唯额上一抹雪白,是蜀地进贡的名驹,性情刚烈,因为太难驯服已经在马圈中被关了好久,乍然被谢郁棠牵出来,很兴奋地嘶鸣了一声。 蔺檀皱眉。 谢郁棠的反应再次让他的期待落了空。 甜言蜜语再加上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好处,他曾用这招把这女人哄得服服帖帖的,可如今怎么全都不管用了?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和烦躁,走到谢郁棠身边,一脸温柔深情:“棠棠……” 他伸过去的手还没碰到谢郁棠便被对方用马鞭挡了回来。 “敢不敢跟本宫比一把?” 谢郁棠说这话时甚至都没看他。 女子修长白净的手指抚着马鬃,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的良驹之上,仿佛一个重新握住了刀的刀客,或重见光明的画师,眼中决堤而出的神采看得蔺檀一愣。 还未及反应,谢郁棠已翻身上马,一边熟悉着新坐骑一边跑了小半圈。 …… 蔺檀皱眉。 这哪里有半点女儿家该有的娴静温婉? 再想到昨日就是在这跑马地,她一袭刺目红衣,腰带软鞭,袖藏匕首,把他不喜欢的玩意儿全配齐了! 要不是为了谢家旁支的兵权,他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更不要说如此三番四次低声下气的求和了。 但这女人委实不知好歹,还妄想驯服这匹烈马。 罢了,让她吃点苦头也好,否则总想着刀剑骑射,还要读什么圣贤书,以后真成了亲那还了得? 谢郁棠根本懒得去揣摩蔺檀的那点心思,她现在满心都是欢喜。 马背上的感觉,太爽了! 谢郁棠自小在边关沙场长大,还没学会走路便先被谢老将军抱上了马,虽然上一世同蔺檀成亲后便久居深宫,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会丢,几个驰骋间,她已渐渐驾驭了跨下烈马。 “问你呢,到底比不比?” 蔺檀摩挲着扇子的玉坠,没说话。 骑射并非他所长,而谢郁棠这女人又自小在边关长大,不是那种正经养在深宫锦衣玉食的天家公主。他一介男儿,跟个女人比骑射,就算赢了也难免被说胜之不武,输了更是丢人。 谢郁棠这女人定是在故意刁难自己! 小福子适时开口:“公主不妨先同谭公子比划比划?赢了谭公子再挑战三殿下也不迟。” 谭岑广曾在巡防营中任职历练,算是骑射好手,突然被点到名字,下意识向蔺檀看去,犹疑着没有接话。 谢郁棠自然知道蔺檀的那些心思,并未点破,在马背上调整着弓箭的绑带:“谭公子不会是在寻思一会要不要故意放水输给本宫吧?” 谭岑广被点破心中所想,讷讷无言。 心里把小福子骂了一通,谁都知道蔺檀跟谢郁棠的关系,人家小情侣斗气吵架,拉他一个外人做挡箭牌。 蔺檀却很满意此番提议,走到谭岑广面前拍了拍他。 “只管好好比,本王相信你,一定可以赢。” “一定”二字既缓又慢,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谭岑广内心一凛,低头抱拳:“是!” 所谓骑射,一比射箭的准头,二比骑马的速度。 虽说谢郁棠将门嫡女出身,但真心认为她能赢的几乎没有,多数人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再说她身材高挑,窄袖束腰跨上骏马,更显得整个人飒爽清丽,看美人的心态反倒更胜看比赛的激动。 谭岑广得了蔺檀的明令,志得意满地上了马,还有余心琢磨自己待会多少要让上几分,不能让公主输得太难看。 二人在处准备就绪,一声令下,各自打马狂奔。 谢郁棠凛冽的眉目在冬雪初霁的旷野荡开一笔遒劲的水墨。 风在耳畔飞扬。 落日、孤烟、烈马、黄沙。 似乎又回到了遥远的故乡。 浑身的热血都激荡起来,她仰天大笑,拉满长弓。 利箭如银芒破空。 只听一声短促的撕裂空气的嗡鸣,百里之外,一支箭簇没入箭靶。 正中靶心。 周遭乱哄哄的低语戛然而止,那些刚刚还附和着说什么女子体弱,不宜上马的众人呆愣地看着那枚箭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骑射本就是极难的,御马之术,挽弓之力,还有准头,技巧,缺一不可。他们这些世家公子又不用真正上战场,随便练练能在春猎秋围上打只兔子就行了,可谢郁棠这一箭却像是一把无情的利刃,将他们华丽的遮羞布一把劈开,露出早已被奢靡享乐腐朽的里子。 这真是一个女子能做到的吗? 这疑问像一口洪钟,震得谭岑广目眦欲裂。 原以为能轻松取胜,万万没料到…… 不行。 不能输! 昨天已在苏戮那小杂种面前丢了脸面,若再输给一个女人,他一定会被蔺檀像废物一样丢弃。 论准头,他已经败了,要想扳回一局,必定要比谢郁棠先到终点才行。 谭岑广拔出腰间匕首,狠狠一刀刺入马背! 跨下白马吃痛嘶鸣,发疯一般狂奔起来。 红绸就在眼前,谢郁棠忽听后方一道疾风袭来,她条件反射般打马侧避,谭岑广的马蹄堪堪擦着她鬓角飞踢而下。 突发剧变,场上之人皆惊呼出声。 但凡谢郁棠晚了一瞬,此刻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待她纵马避至安全之地,苏戮才松了口气,将拔了一半的剑收归入鞘,刚刚她若没躲,此时那马已被自己斩于剑下了。 捅马提速这事儿是谭岑广从几个老兵那儿听来的,他自己从未实践过,情急之下捅得完全不得要领,那马吃痛狂啸,不向前跑,只是一个劲的发疯狂跳,几个大起大落,将谭岑广狠狠掀下马背,转而向场内众人冲撞而去。 众人惊呼一片,皆四散奔逃。 蔺檀被手下护着避到安全之地,犹自惊疑不定的喘着粗气,小福子忙着安抚伺候。 众人惊慌失措,便越发凸显出一人的镇定。 苏戮引导着场内众人撤离,目光时不时向谢郁棠那边看去,确保她处在安全范围。 将最后一人送出马场围栏,他便也成了唯一的攻击目标。 狂马扬蹄嘶鸣,继而向他奔来,速度快如雷电。 苏戮不闪不避。 沙场上受伤发狂的马太多了,没人比他更有经验。 长而浓的睫毛一垂,再抬眼时那目光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手臂线条紧绷成满弓。 他在等待时机,跃上马背,将此马控住。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在拉长的时间中瞥到一抹清丽峭拔的身影。 紧接着,腰被一个柔软的东西缠住了。 前方能取人性命的疯马只余寸许,而他却忽然卸了全身劲力,放弃跃上马背的打算,任由那物将自己紧紧束住。 腰间一紧,他被抛向空中。 距离最近时,他甚至能看到高扬的马蹄铁上沾染的泥和血。 空气仿佛无色的漩涡,迎面是灼目的日光,腰间的束缚松了一瞬,重又缠了上来,清晰地提醒着他正被谁所掌控。 谢郁棠用的是马鞭。 触感是他熟悉的。 但他熟悉的是这条鞭子抽在身上剥开皮肉的触感,而不是…… 这样被束着腰,提上马背。 谢郁棠身前刻意留出了地方,只等少年稳稳落座,她控着缰绳,一个漂亮的拉扯,避开了迎面冲来的疯马。 “苏世子,你善后善得不干净啊,这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夹杂着留兰香的吐息就拍在他耳后最薄的一片皮肤上,激起一小块战栗的颤。 谢郁棠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带着些坏。 谭岑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那马紧随其后,也不知是不是认出了刺伤自己的凶手,任凭谭岑广如何左右闪躲,始终不肯放过。 一人一马,前者狼狈逃窜,后者狂躁追踢,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还好本宫拦得及时,不然这出好戏不就看不到了?” “……” 总是知道对方是打趣自己,苏戮亦无法反驳,张了张口,刚要认错,就被腰间忽然搭上来的触感乱了节奏。 慌乱的视线中,一只葱白细腕扒了上来,隔着马鞭,在他腰上一阵摩挲。 “啊,腰是可以这么细的吗?” “马鞭竟然能缠这么多圈?” “还有余量?” 谢郁棠声线中渐渐染上不满。 苏戮:“……” 少年此时已完全没了一人独对疯马的悍利,衣领间露出来的皮肤开始浸上薄粉,衬着脖颈间一道细细的金色锁链。 “听说你有一半胡人血统,胡人的耳朵都像你这么容易红的吗?” 谢郁棠一边控着坐骑躲避疯马,一边旁若无人地与身前少年调笑。 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投向这边。 少年无处安放的手指捻着黑马马鬃,任由谢郁棠一手搭在自己腰上,以一个保护的姿态控着缰绳。 “我还听了很多。” “他们说你男生女相,天生一副祸水脸。” “我这么一搂,可能马上就有人说你是我的面首了。” “你可介意?” 这问题简直让人没法回答。 苏戮只能庆幸现在谢郁棠看不到自己的脸。 这一世的公主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依旧善良,依旧会为了死去的乌追伤心,依旧会在他狼狈时出手维护,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让她冲破了束缚。 在跑马地上扇了蔺檀一耳光的谢郁棠,在学堂说本宫便反了这天的谢郁棠,在马背上大笑着挽弓如满月的谢郁棠—— 全都熠熠生辉。 晃得他移不开眼。 明明告诉自 己这一世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好,为她驱策效忠,为她冲锋陷阵,舍了性命护她周全,他全都甘之若饴,可在此时此刻,谢郁棠隔着衣料和马鞭的触碰,已经让他乱作一团。 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即使知道只是她心血来潮的调笑,或许还有些若有似无的试探,却还是不争气的沉沦。 像一条被海浪拍在岸上的鱼,即使知道面前等着的是蜜糖的沼泽,也无可救药地渴求。 “昨天还一口一个主人,今天怎么就哑巴了?” 谢郁棠觉得这人实在有趣,随便逗上几句就浑身紧绷,一副不知所措又避无可避的样子,真是可爱,要是能正面看看他的表情…… “扑簌”一声。 短促,细微。 但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那是箭簇连根没入血肉的声音。 谢郁棠侧目看去。 疯马轰然倒地,死前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 谭岑广颓然地跌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一身血泥,脸上是大惊之后缓不过神的空茫,被早已候在两侧的士兵押了下去。 “哪个不长眼的,敢扫了本宫兴致!” 谢郁棠厉呵,周遭又是哗啦啦跪倒一片,围栏外,一黑袍软铠的中年男人收了箭弩,从容躬身:“卑职救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谢郁棠眯了眼。 她说是“扫兴”,此人却认的是“救驾”,一来一去间,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视线扫到他身上的玄色绣纹,谢郁棠一顿,是皇帝身边的禁军。 那人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圣上请您即刻前去养心殿。” 第4章 第4章他径直跪了下去 养心殿。 双龙吐水的雕花铜烛台上盛着烛光,将垂首列跪在两侧的人影映得摇摇欲坠。 殿内一室肃杀。 皇帝被气得不轻,军械库中一批兵器不翼而飞,巡防营统领巍咸西奉命调查已半月有余,毫无进展不说,昨日又丢了一批短剑。 夷族使者还有几日便要进京,在此节骨眼上军械库接连失窃,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此事是否有夷族插手。 宫门大敞,刺骨的风雪刮在人身上仿若寒鞭,跪在下首的巍咸西却两股战战,浑身冷汗直冒。 “父皇,这大冷天的,怎么也不关门?” 只听一道半是嗔怨半是关心的女声自门外传来,风雪霜寒似乎都扑不灭那音色内里的鲜活,屋内肃杀之气随之一荡。 眼前出现的是一双云纹锦靴,地上跪着的巍咸西暗暗抬首,瞥见一道着窄袖青袍的英丽身影。 “您上次感染风寒,调理了十多天才好。父皇,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是为了天下民生,您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啊。” 入殿门而不拜,且敢用这种语气同皇帝说话的人,除了独享圣宠的宁安公主,宫内再无第二人。 谢郁棠指挥着太监关了窗子,又给银盆里添了炭火,这才一屁股坐到崇德帝身边,亲昵地从怀着掏出一双狐皮手衣来,不由分说地往他手上套。 崇德帝本在气头中,被谢郁棠这般风风火火一搅和,也没了脾气,任由谢郁棠把奏折从他手里抽出。 “儿臣前几日于后山猎得一只银狐,特地选了毛皮上最柔最暖的部分做的,您看看合不合手。” 这手衣所用皮毛通体雪白,触手却如婴儿肌肤般嫩滑,无一根硬毛,极为舒适暖和。 “再过几日,外使入京,想必又有围猎盛会,儿臣就想着给父皇缝件手衣,包您里里外外都和暖舒适。” 谢郁棠身上的留兰香舒爽清淡,一声声“父皇”喊得甜而不嗲,如同春三月淌过鹅卵石的溪水,崇德帝心下熨帖了不少,面上却还板着:“就会耍滑头。” “哪里耍滑头了?”谢郁棠佯做委屈地撇了撇嘴,下一刻又亲昵地偎在皇帝身边,“父皇难得宣我一次,就算是挨板子我也要跑着来的。” cd帝“呵”了一声,阴阳怪气:“谁敢让你挨板子,你让别人挨巴掌还差不多。” 说的是她那日在跑马地当众扇了蔺檀一巴掌的事了。 谢郁棠面上毫无愧疚,一双眼睛看着皇帝:“您心疼啊?” 本就是顺口一提,被谢郁棠这么直直问了出来,崇德帝反倒生了几分不自在,抖抖手,将衣袖从她怀里抽出来:“你们年轻人的事,朕懒得掺和。” 他喝了口茶,才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说你闹着去学堂,还把苏家那小世子收了做男宠?” “您又听人瞎说,哪儿是什么男宠?”谢郁棠规规矩矩地坐好,垂下眼睫,手指卷着一缕发丝,“乌追死了,我一个人在府上好生寂寞,连一个打发解闷的奴才也收不得吗?” 皇帝也知道乌追是谢老将军留给谢郁棠唯一的生物,被蔺檀手下的人生生打死,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也不便多说,只意味深长地瞧着她:“蔺檀那小子惹了你,你却还要去学堂,岂不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父皇!”谢郁棠这下好像真的生了气,转过头去不去看他,连两颊都被气出了两团云霞,“谁要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了!我就是想去学堂,将来也像我爹那样,浴血沙场,守卫我大兖河山……才不是为了那个混蛋。” 下首跪着的巍咸西几人都把头压得更低了,在皇帝面前公然称呼三皇子为“混蛋”,宁安公主有这个胆叫,他们却没这个胆听。 皇帝却眉头渐舒。 谢郁棠越是矢口否认,起高调门,他反而越是放心。 大兖共三位皇子,大皇子蔺杞坐主东宫,二皇子蔺楠惯爱玩乐不问朝政,三皇子蔺檀虽没什么出挑,但仁善谦和,口碑极佳。 皇帝将谢郁棠从焦墟的谢府带回皇城,安排的住处恰巧就离三皇子蔺檀最近,俩人年纪相仿,一起长大,谢郁棠自小便同他亲近,就连及笄之后也总不避嫌地往蔺檀身边跑。 老皇帝想,这丫头幼时突逢变故,亲人无一存世,恐心生怨怼滋生戾气,这老三虽然平庸了些,但为人和善,也算是良配。 再者,谢王府虽在十一年前的倒马关之战中满门皆殁,但现在镇守边关的将领大多是谢老将军当年一手提拔,谢氏在军中余威仍在,蔺檀娶了谢氏女,这部分谢氏旧部也就可更好地掌握在皇室手中。 如今看来,谢郁棠的心思还在蔺檀身上,这就行。 见崇德帝摆了摆手,谢郁棠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又同皇帝说笑了几句便告退了,自始至终没朝跪在两侧的巍咸西等人看上一眼。 第二日,谢郁棠睡饱了才懒懒起身,怀瑾伺候着她洗漱更衣,为她绾发时提了一嘴,说巍府的管家一早便提了谢礼前来拜访,已在前殿等了一个时辰了。 谢郁棠并不意外。 因着前世的记忆,她昨日扫了眼殿上跪着的人便知是怎么回事——军械库失踪案。 那批失踪的军械后来后来出现在了北夷入侵的铁骑中,斩杀了无数大兖的士兵良将,谢郁棠的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铜镜中浓睫垂下,掩去眸底一丝寒光。 害死家兄与父亲的凶手,极有可能与此案的幕后主使是同一人,可惜前世她困居深宫,掣肘重重,终究没能彻底揪出那人的真面目。 “让人回去吧,帮我带句话,就说昨日本宫只是奉旨觐见,让巍统领切莫客气。” 怀瑾从妆奁盒中取了一直金簪,缓缓插入发髻,有些不解:“小姐,我们既要打探这个巍统领的虚实,为何还要将人拒绝?” “谁说我拒绝了。”谢郁棠拢了拢绣着金边牡丹的衣袖,将褶皱一点点抚平,“这东西我要是收了,就是还清了昨日的人情,还怎么给他继续登门的借口?” 怀瑾了然,自家小姐本就聪慧机敏,寻常男儿都要在朝堂上几经磨砺才能了悟的道理,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尤其是那日抬棺跑马地后,小姐的性格便越发让人琢磨不透了。 怀瑾不再多言,欲去取衣架上打理好的貂皮大氅,谢郁棠摆了摆手,挑帘出去:“不必了,今日倒似比往常热些——”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桌上摆好了数盘鲜肉时蔬,旁边架着炭火,苏戮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正在调试火候,见她出来,微微勾唇:“您先坐,马上就好。” 谢郁棠怔忡片刻,恍然记起自己昨天好像随口说过想吃烤肉。 握瑜端了盘牛肉片进来,笑道: “苏世子天还未亮就在厨房捣鼓了,比我和怀瑾起得都早。” 苏戮自然地接过盛牛肉的托盘,在桌上摆好,本是伺候人的活计他做出来却清风霁月,不堕君子行宜:“食材是怀瑾准备的,我只是尽了点刀工而已。” 谢郁棠去看那盘牛肉片,只见每一片长短大小皆尽相同,整整齐齐码成数列,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可以看到后一片肉的纹路,两层叠起来,还能透出盘底的青花瓷纹。 她走到桌前,不用自己伸手,椅子就已经被人拉开了。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清香,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只觉得磬心疏冽,让人想起山尖上的最后一捧雪或雨后泥土青草的芳香。 炭火已经升好,在铜盆中哔剥作响。 谢郁棠喜欢烤肉,又嫌烤起来麻烦,只有馋的不行了才偶尔折腾一次,没想到昨天随口一提,一觉起来所有的东西都变戏法般地准备好了。 谢郁棠朝身侧静立的少年看去,她只是将他从蔺檀那里带回来,许他庇佑,要求他回以忠诚,而他的表现……却实在是太好。 好到超出她那点微末善意所应得的最大回报。 眼前的少年低眸敛目,甚至在她随口说了句“本宫不习惯仰着脖子跟人说话”后,径直跪了下去,比最驯顺的家犬更知进退,从仪态到礼数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郁棠眸底一暗。 这般心思手段,他若有心,又何至沦落到给蔺檀手下那些人欺凌的境地?还是说,他是故意接近自己,有所图谋? 人心鬼蜮中浮沉数载的谢郁棠早就没了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这个“图谋”,她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和蔺檀如出一辙。 谢郁棠几乎有些想笑,她身上的盛宠和背后的兵权,可真是个好东西。 丹蔻指尖摩挲着茶碗盖,在茉莉花茶氲出的雾气中,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这静默跪着的少年身上。 毕竟是在边陲战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从无败绩的小慕清王啊。 也好,他若真图那些,也不是不行。 反正她的复仇大计也很需要他的能力,现下不妨就先彼此利用,等到了不得不分道扬镳之时再各凭本事。 虽然慕小王爷上辈子对圣上忠心不二,但她都能重生一世去弥补上辈子的遗憾,这位曾经忠诚的少年将军不知为何有了些别的想法,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看都看了,谢郁棠也懒得掩饰,直勾勾将人从上到下刮了一遍,直看到少年耳后浸了薄粉,才看了眼身侧空着的椅凳,饶有意味地开口:“你知道我原本不是这个意思的吧?” 少年垂在两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浓睫垂下,挡住有些乱的眸底。 他怎会不知谢郁棠的意思,坐在她身边,和她同桌共食,她的主人厚待他如斯,可他却不能不知进退,得寸进尺。 况且他知道,谢郁棠对自己是没有那种心思的。 方才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带着并不掩饰的探究和打量,她如此聪慧敏锐,不可能全然不疑自己留在她身边的目的。 就让她以为自己有所图好了,至少还能让她相对放心地把自己留在身边,若她知道自己其实…… 苏戮有些自嘲地勾了下唇,多像那些撞向烛火的飞蛾,因为渴求了不该渴求的东西,注定走向自毁的终途。 而他的终途,大概就落于这点心思再也无法隐藏之后吧。 但谢郁棠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的人,无法拒绝又不能去做的事,他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有几分顽劣的苦恼: “但你跪得这般好看,我又不太想让你起来了怎么办” 少年低垂的睫毛颤了颤,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在刷好油的架子上烤。 火光映着玉雕雪凿般的侧颜,低垂的睫毛在下眼帘上安静地铺开一层淡影。 他的腕骨实在太过好看,垂眸安静地翻着肉片,仿佛天地之间只有这一件真正重要的事。 生肉慢慢变色卷边,间或几滴油脂滴落炭盆刺啦作响,鼻息间满是令人食指大动的烟火气。 怀瑾和握瑜完全停在了屋外,间或有需要,苏戮便会起身退去片刻,回来时手上总是满的,有时是新的时蔬肉片,有时是撤下的盘子或新添的炭火,但他总会重又跪下,将自己暴露在一个谢郁棠可以随时观察又不必仰头抬眼的位置。 就算是为了赢得自己信任,也实在不必做到这般程度吧。 谢郁棠垂眸看向眼前的食盘,一小片嫩叶裹着放好调料的烤肉,是少年刚刚放在自己面前的。 她举箸夹起,品味着鲜美滋味,心绪亦百转千回地起伏。 “这肉着实美味,本宫一不留神就吃得多了,想出去走走。” 谢郁棠捏了一颗碟子里的霜糖山楂,慢慢嚼着消食,下人们这才进来收拾。 下雪不冷化雪冷,前几日的积雪逐渐消融,外面寒风萧瑟,浣衣局的宫婢手上冻疮的比比皆是。 可谢郁棠历来是个说做就做的性格,眼看是起了兴致,怀瑾自知劝慰不动,只得从屏风后拿出貂皮大氅,给谢郁棠披上,又递上灌满热水的汤婆子。 谢郁棠兴致不错,一路逛到湖心亭,亭下湖水将将解冻不久,浮冰下的锦鲤三五游过,她坐在廊下闲闲看着,手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只鲁班锁。 木质部件上满是咬痕,这是乌追最爱的玩具。 原只是宫人们送来给她解闷的玩意,谢郁棠拆合之后随手置于矮案上,被乌追叼去玩耍,她见乌追爱得紧,便将此物用做逗狗的玩具,时常随手丢远,再看那大犬狂奔着叼回来。 每当这时,谢郁棠的心情总会很好。 仿佛无论怎样任性,都有人,哦不,有狗乐此不疲地接受。 不知是过于沉溺往昔的回忆,还是寒风冻僵了手指,一不留神,鲁班锁从谢郁棠指尖滑落,在长椅上滚了一圈,扑通一声落入湖中。 “啊。” 谢郁棠怔怔看着湖面,面上有些惋惜,“那可是乌追最喜欢的……” “属下这就去库房拿网捕捞。” 握瑜说罢便要奔出亭外,被怀瑾拦住,“你忘了?网兜前几日被德妃娘娘借走扑蝴蝶,还未还回来呢。” 握瑜一拍脑门:“我现在就去长春宫。” “来不及了。”怀瑾看着重又恢复平静的湖面,语气也难掩焦急,“这湖引的是山上活水,水流源源不息,从这里到长春宫,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刻钟,就算你拿回网兜又有何用,东西早就不知被冲到到哪儿去了。” 亭中一时无声。 众人寂静之时,只见一道白影闪过,扑通一声,湖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如同山尖顶上覆了雪的重瓣雪莲。 握瑜一声惊呼。 谢郁棠乍然起身,死死盯住湖面未散的波纹,眼底晦暗不明。 寒冬腊月,湖面还有浮冰,水温到底有多冰冷刺骨不可能看不出来,且这湖比看起来只深不浅,且湖底有泥沙淤积,这时候往湖里跳,就算水性身手皆备,也是危险万分。 不过是因为她一句话。 湖面,最后一圈波纹已渐趋消散,寂静得仿若没有一丝活气。 第5章 第5章原来苏世子只喜伺候他人,…… 握瑜小心翼翼开口:“小姐,苏世子他该不会……” “不会。” 握瑜察觉出谢郁棠收紧的音色,惊讶地看了小姐一眼,随即垂眸,不再多言。 仿佛过了一世,又似乎短如数息,平静的湖面终于荡起波澜,少年自水中探头,乌玉般透彻的眸子往亭中转了一圈便很快向这边找来,扭头的动作带起一条细带般的水珠。 涟漪一圈一圈,直铺至岸边。 谢郁棠沉默地立至岸边,眸光追随着碧湖中一点身影,途中好几次快要碰上浮冰,被他一一拨开。 待人近了,谢郁棠抖抖衣袖,猛然发觉掌心不知何时已浸满冷汗,不动声色的擦了,这才伸出手来。 掌心向上,是一个承接的姿势。 可入手的却并非预想中少年指骨的触感,而是一个冰冷的,木质的,棱角咬合处满是尖利牙印的硬物。 鲁班锁。 她怔愣垂眸,只来得及看到少年冻得通红的指尖,以极其克制,极有分寸的 方式收了回去。 跟他方才一言不发就跳湖的疯劲儿一点都不一样。 怀瑾见谢郁棠垂眸无言,上前福了一礼:“小姐,我先带苏世子去换衣服?” 天寒地冻,苏戮又刚从湖中出来,衣衫尽湿,极薄地贴在身上,甚至能看到很薄一层紧绷着骨骼的肌肉线条。 谢郁棠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些话本上的风流艳话来,难怪作者总要安排女子不慎落一次水,这般模样果然极是惹人生怜,一双眸子浸了水的棋子似的,嘴唇,耳垂,锁骨,指尖,只要是露出的皮肤总是比往常更粉嫩些。 此情此景,很难让人不联想到钗髻散乱,香矜衫薄的闺阁之趣。 她转了视线,解下大氅,俯身为他披上,少年的呼吸滞了片刻,随即放松身体,任由她的气息将自己裹挟。 苏戮的视线少有的颤了颤,继而轻缓地停在她的脸上,却不叫人觉得打搅,像是雪后竹林间拂来的柔风,带着疏冽的柔和气息。 谢郁棠却并未迎接这样的视线,她一心垂着眼,专注于手上的系带,直到将绳结系牢,心底里一直吊着的气才算松了下来,一直未落到实处的东西终于在此间落了地,正要起身,虎口却蓦地一冰。 寒彻的触感让她指间一顿,只见瓷白的肌肤上躺着一滴水珠。 从少年发间坠落的水珠。 谢郁棠眉心轻蹙。 只是一滴便冰寒至此。 刚刚他就是,直接跳入这湖水中的么? 苏戮手指微微蜷起,想替她抹掉这滴水珠,却在抬手的瞬间滞了片刻,谢郁棠已起身退了半步,佯作无事地抖落袖口,宽大的袖袍垂荡下来,侧首对怀瑾吩咐:“去通知下人备好热水,送苏世子去椒房。” 怀瑾暗自一惊,椒房在正殿东南角,是小姐的私人温泉,房内四壁皆是捣碎的花椒泥,干了后挂上壁毯,冬日生火竖屏风,温暖如春。此处是圣上特赦,规格建制比照中宫皇后,除了谢郁棠,再无第二人有此殊荣。 谢郁棠吩咐怀瑾煮了姜糖水,这才进了椒房内殿。 屋内蒸汽袅袅,屏风后依稀可见一道削薄人影,苏戮泡在汤浴之中,听到身后脚步声,以为是伺候的小厮,并未扭头,只让对方把东西放在池沿边。 谢郁棠挑眉哟了一声:“原来苏世子当真只喜伺候他人,不喜被他人伺候。” 池中背影一僵,苏戮转过身来,隔着雾气看到谢郁棠似笑非笑的脸。 自己此刻衣衫尽除,也不能就这么当着谢郁棠的面上岸披衣,在汤浴中进退两难,少见得有些不知所措,憋了半晌只讷讷叫了句主人。 难得见到他这副吃瘪模样,谢郁棠有些好笑,但心里的郁结已久的气一时半会又无法轻易消除,便在池边俯下身来,朝他招了招手。 苏戮迟疑片刻。 “怎么?又不是没看过,苏世子这是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苏戮无言。 谢郁棠说的没错,她将自己领回府的第一天,他不就当着众人的面在她眼前除了上衣么,还让主人亲自为自己上药…… 不知是不是汤泉热气的缘故,少年的皮肤终于不再是惯常的冷白,眼尾和耳后的肌肤红了一片,睫毛上缀着水珠,头发湿漉漉粘在后颈。 谢郁棠指尖所过之处无不留下一串串细腻的战栗。 “喜欢这水么?” 她问,手指轻柔地划过他脖颈的肌肤,抚摸着后颈湿发。 苏戮垂着眼,睫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颤。 “主人所赐,自是喜欢。” “那就多泡泡。” 不待他说完,谢郁棠一把揪住少年后颈的发,手上阒然发力,猛地将他往池水中摁去。 出乎意料的是,手下的人并未给她哪怕是最轻微的反抗,只是怔了一下,便任由自己将他整个摁进水下。 为了驱寒除湿,这药浴中除了白芷红花,还放了些硫磺,吸入肺腑后有强烈的烧灼感,犹如针刺刀刮,痛苦异常。 苏戮手指紧紧扣进池边,指节泛白,甚至能看到小臂上凸起的青筋。谢郁棠知道,那是为了压抑本能的窒息反应所带来的挣扎。 她渐渐意识到,如果自己再不松手,这人真的会任由自己将他憋死。 谢郁棠手腕发力一提,将人拽出水面。 尽湿的鬓发甩出一串明亮的水珠,少年剧烈而痛苦地呛咳着,一张俊脸早已通红,他狼狈地大口喘气,即便如此,依旧驯顺地低垂着眼,尽力控制着动作的幅度,没有将水渐到她身上一滴。 谢郁棠面无表情再次将他摁进水中。 如此反复数次,苏戮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挣扎,始终驯顺地受着,仿佛刀尖蜜糖,只要是她所给予,他都会全然接受。 最后一丝呼吸被榨干取净,直到彻底窒息前的最后一瞬谢郁棠才猛然将人提起,金链碰撞出窸窣声响,少年的脖颈因为仰头的动作被迫拉长,脆弱的喉结完全暴露,又被金色的细链牢牢锁住,让人一看便知这具身体是谁的归属。 一念令其生,一念令其死。 这种将一个强大精悍的生命完全掌握在手中的快感引人上瘾,勾人沉沦。 指尖在发丝深处收紧,谢郁棠在他耳边低语,仿若烫进魂灵的烙印:“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的,就算要死,也得我先同意了才行。” 握瑜提着姜糖水进来时,就见苏戮跪在屏风前。 他还穿着湿透的衣裳,铺在地上的衣摆已被地龙烘得半干。 可见跪了不短的时间。 这位再怎么说也是慕清王府的小世子,小姐这样,当真不会磋磨得太狠么。 那人跪得驯顺,面上倒是瞧不出半分愠色。 腰侧往上的薄衫贴着肌肤,将平日里看不到的风光勾出撩人的轮廓,明明什么也没透,却从骨子里淌出一股子撩人的浪荡。 尤其是脖子上那根若隐若现的金色细链。 握瑜没敢多看,低着头拎着食盒走到屏风前。 谢郁棠在内室的贵妃榻上假寐,握瑜提着食盒,想劝上几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姜糖水是小姐特意吩咐她煮的。 给苏世子驱寒,却又罚人跪在此处,这到底是怜惜还是不怜惜,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罢了。 握瑜将热姜茶取出,搁在屏风前的小几上,默默退了下去。 “喝完进来。” 谢郁棠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苏戮应了,修长的手指端着茶碗,仰头时喉结细小地滑动。 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说是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世家公子,却没脂粉气,说是沙场边陲练出来的武将,却又没糙痞之感。 屋内暖热,原本半干的长发跪了这一会便干得差不多了。 苏戮饮了姜茶,将茶碗搁在小几上,将鬓发用一支白玉素簪随意绾了,余下的闲闲垂在削薄的肩骨上。 他在铜镜前整理了一番仪容,这才抬步绕到屏风之后。 谢郁棠并未睁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身上盖的薄毯掉了半截,露出莹白如玉的肩头。 苏戮将一旁的银碳拨了拨,又将安神香中快燃尽的香片添了,所有的动作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这才走到贵妃榻前,将半垂在地的毯子拉好。 明明是有些暧昧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显虔诚郑重,仿佛照拂的是珍贵瑰宝。 刚要收手,腕子却被握住。 谢郁棠缓缓睁眼,指尖顺着少年被握住的手臂一路上行,勾出他隐在颈间的金链。 苏戮为了让谢郁棠能更好的够到自己,依着她的力屈膝跪在榻前。 谢郁棠的手顺着链缓缓覆上他的脖颈,却皱了眉。 肌肤下脉搏在跳动,触手的温度却依旧算不上高。 “怎么还是冷的?” “我体质本就偏寒,与方才下水无关。”苏戮呛了池水,嗓音还有些哑,语气低柔地宽慰,“多亏了您赐的汤浴,我体内里的寒气都已散得差不多了。” “是么。” 谢郁棠观他神色无恙,又探过脉搏,这才放下心来,就着苏戮的手喝了半盏茶,便又合目在贵妃榻上继续假寐。 这几日她研读经筵讲习所涉书目,每每提笔勾画至深夜,下了学还要在跑马地练上两个时辰的骑射,手臂本就过劳,刚刚又在池中一番折腾,此时只是 轻轻一提便免不了腕间酸痛。 苏戮自然也注意到了。 “主人,可否允我为您按摩?” 谢郁棠有些意外:“你还会这个?” “学过一二。” 他实在是太过自谦。 少年手上的功夫堪称一流,几下之后谢郁棠便觉一股舒缓的暖流沿着小臂经络淌至指尖,气血脉络为之一通。 从前在深宫怀瑾也常为她按肩揉腿,可都不及这般舒适顺畅。 谢郁棠有些自嘲地挑了下唇,上一世真是眼瞎,这么一个妙人她是怎么能做到几十年如一日视若无睹,以至于到死都没说过几句话的。 手臂上的酸楚早已荡然无存,安神香的味道淡淡弥散于室内,银盆炭火哔啵作响,舒适地令人几乎就此睡去,谢郁棠心里算着时间,睁眼时入目的是少年低垂的浓睫和清晰的下颌线。 她看了一会:“跪这么久,怨不怨我?” 苏戮正按着她另一条手臂,闻言勾了下唇:“我知道您是为我祛除膝间的寒气。”他倒还说起她来,“主人,您不要将我想得这般不识好歹。” 这椒房中铺了地暖,以艾草熏之,冬日积雪之时尚可赤脚而行不觉寒冷,有很好的驱寒之效。苏戮下了寒潭,湿寒定会积淤于膝,谢郁棠正是思及此处,才会让他跪了这许久。 谢郁棠嗤笑一声,从他怀里抽回手臂:“那方才本宫差点溺死你,这个好歹你识不识?” “识。”苏戮并未迟疑,“我未经您允许,擅自入湖已是大错,还害得主人担心,为我大动干戈,您却护着我的面子,不当众行罚。这个好歹,我怎能不识?” 谢郁棠一时竟无法反驳。 苏戮跪在她腿间,仰首温柔地注视她:“您还是太过心软,应赐我当众鞭笞或杖刑,以儆效尤。” 谢郁棠听他用这般轻松的语气谈论着加诸己身的残酷刑法,不由侧首看他:“你是为了本宫才跳入湖中的,若我因此对你施以重罚,岂不是寒了人心?” “身为下属最重要的便是听令行事。若手下自以为是为主上好便可自作主张擅自行动,会坏了大事。” 谢郁棠笑出声来:“本宫能有什么大事?每天在这府上,顶了天的大事也不过是喝酒赏乐而已。” “主人的平安喜乐,便是头等大事了。”苏戮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才继续道,“但您说的没错,只罚不赏,难免会寒了人心,所以……属下想在罚完之后,向您讨个赏。” 谢郁棠本就打算赏他。 这少年一直体贴驯顺,还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她心里提了点兴趣,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挑眉道:“你这是在向本宫邀赏?” 苏戮并未否认:“您说过,狗最重要的是忠诚,在您面前,我有话可以但说无妨。” 谢郁棠觉得越发有趣:“想求什么赏,说来听听?” “我想求主人,让我一直留在您身边。” 苏戮解下腰间玉佩,放进谢郁棠手中,慢慢握紧。 “我是您的刀,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用顾及,不用犹疑,这把刀的刀尖永远不会冲向您。” 外间凛冽寒风未息,间又飘起细雨,谢郁棠从椒房出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准备趁着未散的暖意踱步回寝殿,刚走没几步,握瑜自身后追来。 她自送完姜茶后便一直候在门外,等谢郁棠出来后才进去收拾。 握瑜递上手中的油纸伞,谢郁棠摆了摆手,“几步路而已,不必如此麻烦。” “是苏世子特地让我拿来的,他说冬雨寒凉,小姐又刚从暖室出来,最易湿寒入骨,切不可大意。” 握瑜说着,将伞塞进谢郁棠手里,不由分说地撩开她披着的大氅,为她打理腰间的穗带。 谢郁棠这才注意到几缕穗丝和玉佩绕在了一起,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握瑜将穗丝一根根捋顺,嘴上状似无意道:“小姐,你就不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还能是怎么发现的?”谢郁棠扣手在她额上敲了一下,“你跟了我十几年,我还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眼力见儿?” 怀瑾夸张地哎呦一声,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 自然是没有的。 能如此体察入微的,除了苏戮还能有谁? 谢郁棠回首看去,只见微雨连绵,天青色笼在椒房的黛瓦上,似烟似雾,温柔得如梦一般。 在椒房谢郁棠虽未当面允诺什么,但第二日便提了苏戮做自己的贴身侍卫,允了他在府中自由通行和调遣府卫的权利。 不仅如此,她还高调将享有盛名的孙裁缝请到府上,为苏戮量体裁衣。 孙裁缝的速度很快,不过几日便同公主府递了帖子,说已打好版子,想请苏世子试衣,谢郁棠正在书斋百~万\小!说,闻言搁了笔,宣人进来。 书斋中早已屏退了随侍的婢女,握瑜将人领进屋便放下帘子,亲自守在外间。 “末将拜见小姐。” 孙裁缝单膝下跪,向谢郁棠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孙裁缝本命言隼,是谢老将军的副官,当年侥幸逃得一死,便伪装了身份,以孙记裁缝铺为掩护,率领残余旧部暗中调查当年里通外敌害得谢家满门覆灭的凶手。 几日前谢郁棠以为苏戮裁衣为由,将言隼招至府中,吩咐其秘密调查巡防营统领巍咸西。 巍咸西此人隐藏极深,前世谢郁棠在军械库失踪案后才注意到他,已确认他与当年谢家旧案有关,颇费了好一番手段才将此人扳倒,只可惜此人死得太过蹊跷,有很多线索断在了他身上。 “多亏了小姐您的消息,我们这几日跟踪下来,发现此人的确疑点重重。” 谢郁棠读完言隼呈上的密信,眉梢一挑,将信纸在烛台上燃尽,正要开口,握瑜在门外敲了敲,隔着门帘低声通禀:“小姐,巍府管家又来了,说是有要事告知,十万火急,非要见您不可,已在偏殿候了一刻钟了。” 第6章 第6章他竟用身体给谢郁棠做踩脚…… 魏府管家一连几日吃了闭门羹,今日登门倒没有再提礼金珠宝,只双手奉上一封烫金请帖。 谢郁棠接过,见行文以瘦金小楷书就,以巍府夫人的名义邀宁安公主前去小聚,曰岁寒将至,府上特设酒水肉食,一同邀约的还有朝中大臣及夫人女眷。 大兖向来民风开放,并不像前朝那般有男女大防,官员携家眷赴宴亦是常态,甚至还有未出阁的官家小姐专门借此机会考察席间名士俊儒,点做如意郎君。 谢郁棠看完请帖,心下已有计较,却故意挑眉:“这便是你说的——有要事告知,十万火急,非要见本宫不可?” 管家拜道:“请公主赴宴——自是要事;公主万金之躯,出行打点必不可马虎,鄙府需提前数日安排打点——此乃十万火急;至于非见公主您不可——” 管家略一停顿,深深再拜,“家主吩咐,此贴务必要送到公主手中——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还请公主见谅。” 谢郁棠笑了笑:“倒是个机灵的。” 差怀瑾给了赏银,谢郁棠手里把玩着鲁班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这大冬天的,非要跳湖替本宫捡这个玩意儿,害得本宫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人暖回来……本宫离开这么久,他见不到人,又得发脾气了。” 管家差点把舌头咬掉。 那日谢郁棠从跑马地堂而皇之地把苏小世子牵狗一样牵回来的事,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不用说名字,管家就知道是谁了,这番话听得他心头直跳,满心回荡得都是几个咣机咣机地往下砸的词—— “好一番力气” “暖回来” “发脾气” …… 难怪人人都说宁安公主谢郁棠……跟三皇子蔺檀纠缠不清不说,还未出阁便敢在府中养男人,连在他这样的外人面前都不收敛。 饶是管家跟在巍咸西身边多年,见惯了大场面都觉得有点绷不住,赶紧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匆匆拜别了谢郁棠。 孙裁缝的手艺当真精湛,做了四五套衣裳,苏戮试完谢郁棠全都一并收了,还赐了一大笔赏银。 谢郁棠最喜藕荷色素面直裰那件,苏戮便直接穿着随她到书房伺候了。 桌上摊着看到一半的《兵策》,谢郁棠翻了几页,将从巍府管家那收的请帖递给苏戮。 设宴地点在城郊一处别院,说是可以踏青野炊,魏府为每位到访的客人设了居舍,可以小住几日。 苏戮刚被擢拔为贴身侍卫,自会一同前往,只是…… 谢郁棠将军械库失窃的事讲了,略一沉吟:“本宫得到消息,那巍咸西竟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苏戮研墨的手顿了片刻,撩起眼皮看向谢郁棠,很柔和的问:“主人是想让我色/诱他?” 纵使早知这人聪敏剔透,有七窍玲珑心,可她不过是浅浅提了一句,他便已一语中的她的意图。 这确是最快捷,最省事的捷径。 以苏戮的姿容,甚至用不着主动做点什么,那巍咸西只要见上一面,必会上钩。 谢郁棠无意识折弄着书页:“你可知,方才在巍府管家面前,我是怎么说你的?” 她将那话原封不动地重复给他,发现心中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坦然。 她还记得初见他时,跪在跑马地上的清寂身影,那些肮脏的言语和猥琐的眼神,身为男子,却被人以姿容取乐,被投之以下作的幻想……这般屈辱,她光是看着就无法容忍。 而她现在所为,同那些人又有什么两样? 椒房中少年交给她的那枚玉佩在怀里硌得生疼,谢郁棠心思几经转圜,终究是放弃地闭了眼:“罢了,你若不愿……” “可以的。” 苏戮轻轻截断。 谢郁棠睁眼,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苏戮很柔和地回应了她。 若能将人的目光碾碎,一寸寸摊开,谢郁棠想,那他的定然是全然剔透的琉璃粉,没有丝毫名为怨怼的杂质。 “巡防营统领巍咸西——军械库失窃一案定与此人脱不了干系,说不定是他一手主导,若能拿到那日的轮值表,想必会大有进展。” 他已然开始抽丝剥茧地分析,见谢郁棠默然不语,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其实我很开心您愿意告诉我这些,这意味这您开始信任我了。” “士为知己者死,为了公主,性命都可不要,何况是一副皮囊?” 他抬手将遭罪的书从她手里轻柔抽出,一点点抚平褶皱的书页。 “这张脸,若除了取悦您之外,还能有一两分别的用途,让您少烦忧,少操劳,我又怎会不愿意呢?” 谢郁棠上辈子一世都在围着蔺檀转,蔺檀虽也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但都是为了哄着她达到他想要的目的。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将自己放在绝对主导地位的言语,一时间竟觉心口酸胀,不知如何接话。 谢郁棠偏过头轻吸了几口气,待情绪缓得差不多了,这才打趣道: “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军械丢失,事关重大,为了家国天下,你愿意舍身成仁呢。” 这可是前世在沙场以一己之躯独挡十万胡人铁骑的小慕清王啊。 又怎会不心怀家国,以天下为己任。 可苏戮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家国天下是主人在意的事,我只在意您。” 军械库失窃一事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几乎是第二天就有折子递了上去,巍咸西都来不及按原先计划的那样放些老朽兵械进去遮掩,不过他扫尾工作做的干净,料想也查不到自己头上,况且还有那位大人做保…… 但巍咸西这几日赋闲在家,可真让他什么都不做他心里也不踏实,便想到了宁安公主谢郁棠,她一向最得圣宠,若能说动她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总不至有什么坏处。 巍咸西将此事同夫人一合计,都觉得此事可行,为了不使邀请太过突兀,还特意邀了些平日里私交较好的同僚。 “大人,宁安公主到了。” 巍咸西对着镜子再次理了一遍仪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那苏小世子也在?” 前一阵子谢郁棠收了苏戮而冷落三皇子蔺檀的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那蔺檀说来也算是面如玉冠风采卓然了,这姓苏的小子到底是有多绝色,才能勾得谢郁棠连皇子贵胄都不要了? 直到前几日管家从公主府回来,说苏戮大冬天跳湖去捡一条死狗的玩具,还要被那妖女……不知用什么办法暖身子。 巍咸西这才恍然大悟。 呵,原来是个靠谄媚往上爬的玩意。 他继续打听下去,这才知道,原来这苏小世子脖子上拴着狗链,鞍前马后地伺候,为谢郁棠跪地布菜,端水暖脚,铺床打扇,做着连面首男宠都不懈去做的下贱活计。 听得巍咸西惊诧不已,惊诧过后却不由得心思活泛起来,若是也能把这苏小世子弄来侍奉自己,可不比秘阁中那些小倌更能给他心理上的满足? 他迎至门前时,宁安公主的轿撵刚刚落地。 巍咸西最先看到的,是挑开帘帐的一只男人的手。 指骨分明,肤白如釉,行动间手腕内侧有微凸的筋。 一只美人手。 方才刚放肆肖想过一番的人此刻就这样立于眼前,巍咸西甚至控制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却在看到少年脖颈间的金色细链时猝然清醒。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戮下车之后在轿撵前屈膝俯身,让谢郁棠踩着自己的肩头下地。 堂堂慕清王府世子,竟、竟用身体给谢郁棠做踩脚凳! 巍咸西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说不上是鄙夷还是嫉妒,面上却扯出热情的笑,谦卑地朝谢郁棠行拜礼:“宁安公主大驾,寒舍蓬荜生辉。” 谢郁棠将他方才几经周折的面部表情尽收眼底,回礼客套了几句,待入了席,才借着端酒的动作,以袖掩口轻声问道:“肩膀痛么?” 苏戮跪坐在她身侧后方,有模有样地动了下肩:“有点,或许主人给我揉揉?” 还有心思说笑,谢郁棠瞪了他一眼:“本宫今天就没吃什么东西。” “那就是我的罪过了,害得您不敢大口吃饭,该罚。” 苏戮在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中坦然处之,只一心一意为她斟酒,“不如主人一会随便寻个借口把我狠狠责罚一顿?反正我也是您——饱受欺凌虐待的可怜面首,不上点强度怎么能让魏大人相信呢” 宴席纷杂,即使是邻桌的人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苏戮驯顺地跪坐在谢郁棠旁侧,同她讲话说笑,对她殷勤侍奉。 席间还有几位贵女,皆是精心打扮过,期待着能入得苏戮的眼,同宁安公主讨了人回去成亲的,见此情景,心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 席间歌舞声乐不断,气氛热闹得很,巍咸西和夫人坐在上首,做出一副琴瑟和鸣的样子,时不时同各位举杯畅言,丝毫看不出因军械失窃一案而受到影响。 巍咸西为避嫌已主动上书停职,这几日赋闲在家,时常到密阁中狎妓,阁中少年各个皆是四处搜罗调教好的极品绝色,可他今日见了苏戮,顿时又觉得那些人无味起来。 皎皎然若天边月,皑皑淡若竹上雪。 他先前还觉得传言太过夸张,如今见了真人,才知所言非虚。 谢郁棠衣袖拂到酒盏,不小心渐出几滴酒,苏戮便拿了巾帕细细拭去,一手还仔细地提着谢郁棠的衣袖,以防她沾到。 巍咸西心中越发不是滋味,那张手,该用来握剑执笔,抚琴弄诗,怎能来做这些粗使活计? 这苏戮但凡骨头里还有一两分傲气,都决计不能容忍被一介女流如此长久的羞辱。 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苏戮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明明是很淡的一眼,却让巍咸西心神激荡,心跳加速,难道他也真如自己心中所想,不愿伺候一介女流,想要令攀高枝? 一定是的。 “宁做富贵狗,不做贫贱人”,这是苏小世子自己说过的,他能因富贵攀上谢郁棠,自然也能因富贵转投他人。 巍咸西越想越觉有道理。 毕竟是慕清王府的人,从小在边关的黄沙中长大,怎能于功勋仕途没点抱负?自己身为巡防营统领,在军中也不是没有人脉,完全可以以此为饵,钓得这小狐狸精自投怀抱。 谢郁棠用银叉从冰盘上取了一小块蜜梨,垂眸掩去眸底的微冷,嘴上却笑道:“苏世子好厉害的手段,不过是看了一眼,已经让人魂不守舍浮想联翩了。” 苏戮握着一把银质小刀,正在切木瓜,闻言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 ——这些手段怎么到了您那 儿就没用了呢? 他将刚切好的木瓜放进冰盘:“您可有注意到那小厮的右手衣袖?” 那小厮正给座下某贵女斟酒,谢郁棠闻言看去,目光一凝:“匕首?” 那人袖口处有一长条形硬物,却因着宽袖遮掩,只有行动间方能看出稍纵即逝的端倪。 “主人好眼力。” 谢郁棠沉吟片刻:“你觉得,此人目的为何?” 苏戮言简意赅:“巍统领。” 和谢郁棠判断一致。 她觉得这宴席开始有趣起来,指尖摩挲着银叉,低声朝苏戮吩咐了几句。 果然,只见那小厮斟酒至上首,突然将酒壶中的酒尽数泼出,垂在身侧的右手寒光一闪,滑出一柄短刀向巍咸西刺去。 众人都被这突入齐来的变故惊得呆愣在场,不知如何反应。 巍咸西本人亦是惊疑呆愣,无法闪躲。 他本就是靠巴结钻营做上的巡防营统领之位,功夫原先就很一般,再加上这些年卖力拼命的事都让底下人做了,唯一需要他动点力气的也就是在密阁床上了,因而于此危急之际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尖逼至喉咙。 料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出现。 巍咸西将眼睁开一条缝,只见苏戮静立于他身前,以一枝梅枝堪堪挡住了刀尖。 大兖士族皆爱风雅,常常会将新鲜柳条花枝折于瓶中,置于案上以供玩赏,如今正值寒冬腊月,案上陶瓶中插的便是梅枝。 众人入席之前都除下了佩剑兵器,苏戮无剑可使,便顺手取了一折梅枝来用。 那梅枝枯荣有度,缀着的花苞将开未开,被他这么握着,便是如此危机时刻也有几分落拓风流。 自己的刀被对方以一枝梅枝轻松挡下,于河宴就知道自己败了,毫无胜算。 他一心取巍咸西那狗贼性命,招招式式俱是不管不顾,身前空门打开,可对方似乎并不想致自己于死地,只防守格挡,并不进攻。 府卫早已将正殿团团围住,于河宴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一咬牙,举刀反手向自己胸膛戳去。 苏戮果然举枝来拦,于河宴等的就是这一刻,左手从怀里掏出暗器,向巍咸西掷去。 那狗贼虽被护卫围在身后,但他的暗器角度刁钻,只要擦到一点皮,就能取他狗命。 任那苏小世子功夫再好,也决计救援不及。 苏戮当机立断,掷出手中梅枝,巍咸西只觉膝下一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三枚飞镖堪堪擦着他头顶飙过,嵌进墙角的梅树盆景,那株梅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 竟是淬了剧毒! 府卫一拥而上,将于河宴绑了扭押下去。 惊魂未定的巍统领被众人搀扶着站起来,因着方才那一摔,他的发冠倒了,衣服脏了,膝盖火辣辣的痛,手臂上还划破一道口子,袖子断了半截。 原来是方才摔倒撞上了矮几,被烛台尖划的。 巍夫人早就受惊过度,昏了过去,管家指挥着下人将二位抬回内厅,唤了府上的医师。 巍咸西手上的伤刚上好药,纱布裹到一半,就听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说宁安公主大发雷霆,命苏世子跪在正殿阶下,说要重罚。 第7章 第7章她会给我手腕和脖子都拴上…… 巍咸西赶至正殿,只见谢郁棠手执马鞭,正要往苏戮身上抽。 他的外袍已经除去,只着素色单薄中衣,整个人如堕污泥之月,看得巍咸西心都揪了起来。 方才若不是苏戮,他恐怕早已中毒身亡,明明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没有奖赏便罢了,如何能再被谢郁棠这妖女蹂躏,平白遭罪? 谢郁棠却对巍咸西的求情无动于衷:“他害巍大人受惊受伤,本宫正打算施以惩戒,再捆送至大人面前请罪。” := 苏戮垂眸跪着,任由魏咸西同谢郁棠拉扯,表情始终淡淡的,仿若将要受罚的人并非自己。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罚还是要罚,但由原先的十鞭减为三鞭。 那妖女当真刁蛮狠毒,三鞭抽下去,打得人皮开肉绽,长长的血痕贯穿整个后背,像腊梅绽放于薄雪之上,惊心动魄却也美绝人寰,巍咸西看着,心疼也心动,暗暗打定主意,定要将这小狐狸精弄到身边来。 这世上的美人大抵都美而自知,一路下来早就被旁人惯出老大的脾气,就连那靠出卖色相的小倌也能给惯出毛病,稍微折磨得狠了就软着声掉泪。 他还从未见过苏戮这样的,既高贵又卑贱,风光霁月又任人揉捏,要是能把他弄到床上…… 巍咸西只觉下腹一热,不自然地走了几步,站到廊下风口,吹了好一会冷风才重回内厅。 一旁围观的贵女们也都看得面红耳赤,早把方才宴饮上的几分不懈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以梅枝当剑,制敌救人且恣意风流的慕清王府小世子。 她们对谢郁棠恨得咬牙切齿,又对美强惨的小世子怜惜到了极致,纷纷捧着药材补品一窝蜂地堵在了谢郁棠行居门前。 谢郁棠提着茶壶推门进屋,将外间的盛况描绘了一番:“不如我命人将咱们人见人爱的苏小世子抬出去瞧一瞧,有入了您眼的,本宫亲自上门提亲?” 她此番出行轻衣简从,除了苏戮只带了怀瑾一人随侍,谢郁棠将怀瑾留在外间敷衍贵女们,自己躲进来清闲。 苏戮正要起身接她手里的茶盏,被谢郁棠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得乖乖坐着,看她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阴阳怪气。 等谢郁棠把茶推过来,他十分配合地喝了,顿了顿,才道:“您刚答应过不会赶我走的。” “这哪里是赶你走?”谢郁棠觉得他语气里的委屈有几分好笑,“你没有想过成家吗?” 又来。 苏戮垂眸,有些自嘲地勾了下嘴角。 ——“该给苏爱卿指门婚事了。” 上一世的光景犹在眼前,谢郁棠戴着点翠錾刻凤冠,在烛光中把玩着一只琉璃盏,像是同蔺檀调笑,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没有想到,这一世,这么快,这问题就又被提了一遍。 手指在衣袖中轻轻攥了一下,他听到自己轻声问:“那您呢?主人有想过……成亲吗?” 谢郁棠倒茶的手一顿。 这事她还真没想过。 男人靠不住,只有权利不会背叛自己,重生一回,她只想复仇掌权。儿女情长于她而言,不过是堪破了的镜花水月,破碎且无意义。 苏戮见她抿唇不言,略一犹豫,屈膝在她身前跪了下来。 他身上还带着伤,跪得又毫无征兆,谢郁棠讶然:“你这是做什么?” “请罪。” 声音依旧柔和沉静,底色却坚如磐石,苏戮垂眸,“因为这话是僭越之言,但我还是要说。” 谢郁棠静静看着他。 “三皇子并非良人。” 谢郁棠没想到是这么一句,怔愣片刻,笑出声来,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他并非良人?” 她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索性换了个问题:“那你现在还觉得……我喜欢他吗?” 苏戮一直垂眸看着地面,长而密的睫毛将他眸底的情绪挡得密不透风,谢郁棠只看到他喉结滑动一下:“属下不敢……随意揣测主人的心思。” 这话说的。 谢郁棠失笑:“自己一身伤,还有心思替本宫考量这些闲事。” 她将人扶起,重新摁回座位。 他的肩膀削薄平直,摸上去就像没有肉似的,触手依旧是微冷的体温。谢郁棠再去看他背上的鞭伤,刚才那一跪又有几处血痂裂了,往外渗着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谢郁棠灌下一盏茶。 “本宫现在很生气,但是又罚你不得,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苏戮给她这负气之言逗笑了,柔声安慰:“没事的,您手下控着力道,只是皮外伤而已,看着吓人罢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伤口血淋淋的,看着可不像是一句“皮外伤”就能带过的。 谢郁棠自怀里取出玉肌膏:“要不还是先上点药吧,我就涂一点,应当看不出。” “主人。”苏戮有几分无奈地虚虚在她腕上握了一下,“做戏要做全套,您刚在巍统领那里放完狠话,转头就给我涂药,会让他起疑的,那我这疼不是白受了?” …… 谢郁棠说不过他, 叹了口气:“这姓魏的怎么还不来,还不如门口的贵女懂得献殷勤。” 苏戮在喉咙里闷笑几声,肩上突然传来轻柔的力道,按揉着早先被她踩过的地方,苏戮怔愣扭头,想躲,肩上按揉的手却加重了力道。 谢郁棠在身后,留兰香浅淡地逸散,她俯身贴着他耳侧,几缕发梢勾着他颈窝:“怎么,你能跪着给本宫烤肉,本宫就不能给你揉揉肩?” 巍咸西记挂着苏戮的伤,匆匆换了衣服整好发冠就带着大夫前来拜见谢郁棠,侍从将提着的药材补品交给怀瑾,就见谢郁棠坐在正厅的梨花木高背椅上,手里正把玩着一只小巧箭驽。 众人都知宁安公主不似寻常女子,于是便都投其所好,从各地搜罗来刀剑匕弩讨其欢心,谢郁棠手里拿的这把据说是从胡人贵族手上缴获的,上面嵌着宝石玉器,精巧异常。 巍咸西向谢郁棠行过礼,没见到苏戮,料想那人应当是在屋内卧床养伤,客套了几句,正要开口请去看望,就见插屏后一个高拔清俊的身影端着茶走了过来,竟是苏戮。 他身上还穿着受刑的衣服,背后的鞭伤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与其说是包扎,不如说只是为了不让血流出来弄脏衣服而做的处理。 他像个真正的下人一样给自己倒茶,巍咸西细细看去,只见他面色发白,嘴唇淡到几乎看不出血色,连提着茶盏的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堂堂慕清王府的小世子,受了伤不让他卧床静养也就罢了,竟还要他做这等伺候人的粗使活计! 巍咸西忍了又忍,再三告诫自己切不可言辞激烈,冒犯了宁安公主,只是将茶壶从苏戮手里夺了下来,放到桌上,深深吸了口气,起身对谢郁棠拜道:“请殿下允我为苏小世子看伤。” 谢郁棠依旧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上那支小弩,闻言挑唇道:“苏世子,咱们巍大统领对你可真是伤心,为你求情不说,还专程带了大夫给你看伤,还不快谢过巍大人?” 苏戮便要屈膝行礼,巍咸西哪里舍得,连忙将人拦下:“苏世子对本官有救命之恩,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怀瑾将几人引至偏厅,谢郁棠似是对那小弩感兴趣得很,并未跟来。因着男女之防,怀瑾也不便留在屋内,于是屋里一时只剩他们三人。 那大夫是自己人,自然不会乱说话,巍咸西暗道一声天助我也,立在屏风后试探道:“苏世子在公主府过得可好?” 大夫低眉敛眸地涂着药,一心一意只把自己当工具人,苏戮默了半晌,才轻叹了口气:“好与不好都是这样罢了,寄人篱下者又能有什么选择呢?” 他语气幽幽,听得巍咸西心尖都揪了起来,但他混迹官场多年,察言观色间只觉得谢郁棠对这小世子占有欲大得紧——踩着他的肩头当踩脚蹬下马车不说,在席间还当着众贵女的面逼他殷勤侍奉,摆明了宣誓自己的所有权。 他巍咸西虽借着同为男子的性别之便,让谢郁棠不至太过防备,但又焉知不会隔墙有耳? 巍咸西还待再做试探,只听门呼啦一声被人从外推开,谢郁棠大喇喇走了进来,冷笑道:“咱们苏小世子还真是金贵得狠呐,魏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你不过是蹭破了点皮,还打算耽搁魏大人到什么时辰?难道是嫌本宫下手太重,苛待你了?” 大夫被这声呵斥吓得手抖,赶紧给人裹好伤拜退出来,那苏小世子睫毛一颤,眼看着又要请罪,巍咸西赶紧将人扶了起来,将手里的字条塞进对方掌心,嘴上打着圆场:“殿下莫要怪罪,是下官让大夫仔细一些,耽搁了时间。” 谢郁棠只做未觉,客套了几句,将人送出居所,回来果然便见苏戮手里拿着一张字条。 她绕到他身后,上上下下打量着:“怎么样?那大夫手艺如何,要不拆了我再给你重新处理一下?” “您不问巍统领这张字条上写了什么吗?” 谢郁棠还盯着他背上的刚裹好的纱布:“还能有什么,无非是挖墙脚罢了。” 苏戮将纸条摊开,递给谢郁棠,只见上面写着时间和地点,约他第二日巳时于茶馆见面:“巍统领性格多疑行事谨慎,约我见面一事想必他早就思虑多时,却又迟迟不肯明言,您推门的时机恰到好处,既打消了他的顾虑,又让他无法同我商量见面的细节,只得匆忙递了这张早就写好的字条给我。” 谢郁棠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只一心牵挂着他背后的伤。 苏戮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又涩又胀,他倒宁愿她真像在巍咸西面前演出来的那样,对他粗暴些,苛待些,也好过现在这般。 少年很柔和地将谢郁棠请回座位上:“主人,我自小在边陲战场长大,这些皮肉伤又算得了什么,您这样,反倒是让我不自在了。”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接下来的计划,而巍咸西那厢则激动得一整晚未曾踏实入眠,第二日大一早便开始沐浴焚香更衣,一身衣着打扮比平日里进宫面圣还要精致三分。 他在二楼雅座既忐忑又激动地等了一会,终于见到一袭月白身影登上折角楼梯。 苏戮方才在楼下被侍卫拦住,侧首听对方说了什么,而后便点点头,安静地举起手,任由侍卫搜了身才抬步朝二楼走来。 巍咸西心中竟有些不快,嫌那些侍卫查的太细太慢,比自己还先砰到苏戮的身体,因此见对方落座,便再也忍不住,朝对方搁在桌上的手摸去。 自然是摸了个空。 巍咸西面色微变,正要开口,只见苏戮修长的手指提起茶壶,亲自为他斟了茶,再将杯盏轻柔地放在自己面前。 “这盏茶是昨日欠魏大人的,感您怜惜之情。” 巍咸西顿时又觉得通体舒泰,连昨日那一盏未尽的茶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小妖精果然很有些讨人欢心的本事。 罢了,只要能将人弄来自己这边,以后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这般想着,巍咸西重又露出笑容,半是寒暄半是试探道:“苏世子在公主那边繁忙的紧,应邀前来一叙,不会误了世子的事吧?” 不料苏戮从容一笑:“我将此事通禀了公主,得了应允才来赴宴的。” 巍咸西大惊失色,只听苏戮不紧不慢道:“大人您也知道,公主看我看得紧,她曾警告我,若我未经允许擅离她的视线超过半个时辰,她便会打断我的腿,给我手腕和脖子都拴上链子,关在屋里锁起来。” 他的声音淡而沉静,柔和地像是盖在青草上的薄雪。 巍咸西却听得心惊胆战,手脚发麻,却又觉得这的确像谢郁棠那疯女人会说出来的话,会做出来的事,心下不由开始后悔,谢郁棠对这小妖精的占有欲实在太过变态,若他此举真惹了那疯女人不快……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苏戮淡淡一笑:“巍大人不必忧心,公主并不知您传消息给我的事。那日您离去之后,是我主动求的公主,让我今日特意向您道谢,以偿看伤赠药之恩。” 那日谢郁棠命苏戮跪在正殿阶下,说要严惩,还是巍咸西主动说情,这才免了他的重刑,再加上之后的登门赠药,宁安公主就算再刁蛮跋扈,这些面子上的虚礼却也不得不守,苏戮主动提出要来道谢,倒也合情理。 巍咸西心下安了大半,却仍有怀疑:“但既是登门拜谢,我应是不知情的,可你我却约在茶馆见面,公主她有岂会相信你的说辞?” 苏戮指尖在杯壁摩挲了一下:“我同公主说登门拜访太过张扬,便约了您在茶馆会面。您同身边传话的小厮吩咐下去,让他记得这回事,便是有人问起来也不会有纰漏了。” 巍咸西听他几句话便条缕分明地将事情处理了,还处理得这样漂亮干净,心中更是打定注意要把他弄来身边。 如此通透的人,还能把这份心思拿来伺候人,怪不得连向来骄纵跋扈的宁安公主都给迷得冷落了蔺檀。 他看着苏戮握着茶盏的手,他见过这双手殷勤侍奉他人的样子,反正都是要做粗活的,不如让他为自己…… 巍咸西喂了自己一口冷茶,将脸上整理出一副求才若渴的得体样子,先将苏小世子的身手如何了得,如何几招之间制住刺客于危机关头救了他一命的事讲了,又云巡防营近日人手出了空缺,却一直未 能寻到合适的人选。 那苏小世子立刻便会了意,两人一拍即合,又详谈了半个多时辰,这才出了茶馆。 巍咸西亲自驾着马车将人送了回去,看着对方背影的眼神已然赤裸裸毫不掩饰。 苏戮在背后那道视线中举步朝前走去,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刚从正厅出来的怀瑾同他打了个照面,见他脚步一转,竟是要往侧房去,便问他为什么不去正厅:“小姐还在等你呢。” 苏戮眼底的冷意便在这句话中化了个干净,嘴角勾起浅淡的弧度:“我身上脏,怕沾染了主人。” 他同怀瑾拜了一下:“请您传个话,劳烦主人再等片刻,我换了衣裳便过去。” 第8章 第8章这巴掌是他主动求来的…… 行居内院,管弦之声自酉时起便未断过。一水姿容清秀,身段优美的小倌在梅枝下戏耍作乐,活生生将行馆变成了一座供人享乐的风月院。 “主人还是不肯见我么?” 苏戮立在梅枝下,月色铺洒在他的脸上,如易碎的瓷釉般叫人心疼。 自内殿回来的怀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姐那日在席间随口赞了一句歌舞作乐的伶人,当晚巍咸西便将那些小倌打包送了过来,其中一名叫芳倌的颇得公主荣宠,竟一连数日得进内殿伺候,一时间行馆内都传了个遍,说宁安公主得了新的玩意儿,怕那苏小世子要同先前的三皇子蔺檀一样,被冷落了。 苏戮朝园中蒙着眼投壶的芳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了,这一幕被园中伺候的侍女看见,偷偷回禀给巍咸西。 这是那日于茶楼同苏戮商量好的,起初巍咸西还担心计划的可行性,毕竟那芳倌虽是姿容月貌,顶顶出挑的面相,但放在苏戮面前却是寡淡了。 他担心谢郁棠看不上芳倌,没想到计划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那芳倌不仅会讨人欢心,还有一把好嗓子,谢郁棠昨日听曲听得晚了,今日睡到近巳时才起,刚想摇铃唤人进来,只听屏风后脚步声响起,苏戮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谢郁棠看着他拧好热毛巾,又托起自己的手腕轻柔擦拭,细细端详了一会他的脸色,不由有些好笑:“这几天给你放假,怎么还不开心呢?” 温热的毛巾拂过她掌心,进而是指节和指缝,苏戮的力道很轻柔,袖口的衣服被向上卷了起来,被他另一只手压着,因而这动作看起来亲密,但却没真正触碰到她一点。 “我看您开心得很,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等我去了巍统领那里,您不会连我长什么样都要忘了吧?” 谢郁棠一时语塞。 她本来还想调侃一句——去了巡防营就不用当狗了,开心吗? 没想到倒是先被打了一耙。 她又气又笑地捏住苏戮下颌,迫他抬头:“那芳倌是什么人,你跟他比?” 巍咸西本人虽好男色,但手里的人总要挑一些出来进贡给上面,芳倌就是被挑出来的姿容最出众的一个,被巍咸西在府上养了数月,平日里只管练艺操琴,不曾待过客。 此番被献给谢郁棠,芳倌心里也是极愿意的,反正都是伺候人,若能攀上宁安公主,他便可以一飞冲天了。 因此芳倌近日里极尽手段讨人欢心,且本身身份如此,反倒能在谢郁棠面前更无顾忌。 “这巡防营虽然配不上你,但也是个历练的机会。”谢郁棠想了想,“你若真的有意,定可大有所为,不比被拴在本宫身边强上许多?” 苏戮驯顺的仰脸任由她看,听着话音像是又要把他往外推,垂了眼刚要开口,只听谢郁棠又道:“不过,就算你真野了心思不愿意回来,本宫也会把你抓回来,你若跑——”她眯了下眼,回忆着苏戮随口编出来诓骗巍咸西的说辞,“本宫就真按你说的那样,打断你的腿,给你手腕和脖子都拴上链子,锁在房里让你哪都去不了。” 苏戮听着,嘴角终于勾出了点满意的笑,将下巴从她手里取出来,取了一条新的帕子在热水盆里拧干给谢郁棠擦脸,声音听着还像是带了些期待:“这可真是您亲口说过的话了,可不要不认账。” 他又扶着谢郁棠在梳妆台前坐下,取了一点桂花油捂在掌心化开,轻柔地抹在发尾,这才拿了梳子从发根开始往下梳。 谢郁棠在铜镜里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想到在公主府时,自己曾在他房间里见过绾成各式发髻的假发。 苏戮说既要扮做她的男宠,那伺候洗漱、绾发梳髻这些自然是要会的,便从马厩中寻了马尾,又向怀瑾讨教了技法,闲来便会反复练习。 他的骨指修长分明,有条不紊地将发丝分缕,待谢郁棠回过神来,他已绾好了一个花髻,只等着在髻旁插上玉簪,髻前缀上串珠步摇,便算完成了。 谢郁棠天性偏爱浓郁繁复的风格,衣服喜欢降红滚金丝的,发髻也偏好这种张扬明艳的,只是前世为了蔺檀的喜好,倒从没这样打扮过几回。 她垂了眼。 可惜现在苏戮正扮演“失宠”戏码,这发髻怕是不好留。 但让人停下的话在嘴里过了几圈愣是没能出口。 罢了。 左右他进来也没人瞧见,一会叫怀瑾进来,做成是她绾发的样子罢了。 她正想让苏戮拿那只白玉嵌珠翠金簪,只见镜中那人指尖一挑,竟是自己将发髻打散了。 如瀑发丝在指尖徒劳滑落,苏戮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默然片刻,轻声道:“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主人能等我回来么?” 芳倌正在门外同怀瑾扯皮。 自他到了公主的行馆以来,每日都是他为谢郁棠伺候洗漱梳头绾发的,可今早却被怀瑾挡在了门外,说是已经有人进去伺候了。 芳倌疑心有人同他争宠,回了别院将其他几人一一点过,却并未发现少人,这才渐渐回过味来。 那慕清王府的小世子他也听过,一个武将的儿子,粗人罢了,能有多好看?如今见公主专宠自己,竟然不惜使出这种争宠的手段。 芳倌心里又气又恨,却又被怀瑾拦着入内不得,正急的团团转,突然听到内殿一声茶盏摔地的脆响,在外间伺候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苏戮跪在屏风后,身前一地茶水和碎瓷片,白皙的脸上印着通红的巴掌印。 “绾发都绾不好的奴才,留着有什么用?” 芳倌一看便明白了七七八八,见对方争宠不成不由心下窃喜,忙讨好着上前拾起妆台上的木梳,为谢郁棠梳发,眼神轻蔑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苏戮,这一瞥不打紧,却被他的脸惊呆了。 眉眼和鼻峰深邃高挺,比寻常的汉人男子更多了几分攻击性,但一双桃花眼却又柔和多情,盯得久了便会使人陷进去。 他从来以姿容侍人,还从未落过下风,可如今却在一个挨了掌掴形容狼狈的男人面前有了种深深的危机感。 芳倌心里警铃大作,顿时打叠了一肚子编排的话,他自小在勾栏里长大,嚼人舌根搬弄是非的本事几乎是天生的,这要真给了他发挥的余地,定能激得谢郁棠将那姓苏的贱人彻底逐出府外。 芳倌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只见谢郁棠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让跪在地上的苏戮滚了。 …… 芳倌一口气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面上虽然还扯着甜腻的笑,暗自里却顺了好一会才缓过气。 昨日飘了一天的细雪,巍咸西便差人递了帖子,说是在后山设了小宴,约众人今日煮酒踏雪赏梅。 众人见到苏戮脸上通红的巴掌印,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暗暗交换着眼色,再看那宁安公主同芳倌折梅逗笑,好不欢乐,心中都纷纷为苏小世子哀叹起来。 谢郁棠得了新欢便也罢了,还偏要将旧人盖了巴掌印带出来,这分明是公开的羞辱。 巍咸西更是心都揪成了乱麻,对苏戮想脱离谢郁棠投奔自己的说辞确信不疑,心中甚至已经开始想着该怎么把人好好疼爱了。 苏戮跪坐在谢郁棠身侧,将酒壶放在火炉上,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仔细地调着火候。 周围的目光或多或少地停在他被扇了巴掌的左颊上,他丝毫没有 避闪的意思,大大方方任人去看。 没人会信,其实这巴掌是他主动求来的。 谢郁棠原本只是想摔了茶盏,当众将他呵斥一顿,但他说做戏要做足,没有什么比脸上的巴掌印更有视觉冲击力了。 想起主人因为下不去手而再三做自己思想工作的样子,苏戮忍不住勾起一点浅淡的笑,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轻轻抬手抚上脸颊的红印。 真好,就一直这样吧。 让所有人都看到,主人留下的印记。 从而知晓,自己属于谁。 苏戮将煮好的酒放在矮几的立架上,那芳倌贴得谢郁棠极尽,刚刚亲手喂了她一颗剥好的葡萄,见酒煮好,迫不及待想为她斟上。 谁知那酒壶太沉,芳倌平日里只懂投壶操琴的手从没提过重物,单手提壶根本掌握不好平衡,手腕一滑便洒了酒液出来,滚烫的热酒浇到扶着酒碗的手上,烫的芳倌一声惨叫。 谢郁棠当即便冷了脸色,让苏戮当众跪下给芳倌道歉。 “殿下息怒,我知道苏世子是不小心,一定不是故意把酒装得太满的,下次我一定会小心。” 芳倌柔柔糯糯地开口,手上烫伤的地方在谢郁棠眼前直晃,只见那白嫩的手背上红了一片,再配上他盈盈欲泪的眼神,叫人好不怜惜。 谢郁棠给这茶言茶语腻得差点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眉头轻蹙,担忧地看着芳倌被烫的手背,一副心疼的模样。 “其实也没有很痛的,您就别罚苏世子了。” 他这话不说还好,说完就见谢郁棠指着桌上的酒壶,让苏戮也把烫酒往自己手背上浇一遍,说是让他尝过芳倌所受的苦楚才能长记性。 众人纷纷求情,巍咸西朝谢郁棠拜道:“殿下,芳倌不懂事,是微臣没有调教好,您罚微臣便是。只是这事实在与苏小世子无关,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谢郁棠嗤笑一声,并未说话。 芳倌察言观色,连忙道:“苏世子是芳倌的前辈,芳倌到了殿下身边理应向世子见礼,只是我一直忙着服侍殿下,疏忽了世子,是我不对。”他朝苏戮作了一揖,言辞恳切道,“这酒壶的事就当是芳倌赔罪了,还请世子见谅,” 谢郁棠借着垂眸喝酒的动作掩去眸底的冷意。 好一个芳倌,可真是好心机,好歹毒。 口口声声陪着不是,实则暗讽苏戮没有容人之量,因他得宠而处处针对,这酒壶的事本就是他自己的过错,经他这么一说,到真像是苏戮蓄意害他了。 “……只是,芳倌如今伤了手,怕是不能再伺候殿下绾发了,可苏世子一向是提剑握刀的世家公子,怕是于此事并不上手。”他盈盈目光望着谢郁棠,倒真像是心疼似的,“今早梳头世子就不小心扯了殿下的头发……” 他还待再加编排,只听谢郁棠放下酒碗,沉声道:“本宫府上向来不留不中用的奴才。” 众人听罢皆是一惊,这宁安公主竟是有要赶人之意,就为了这个小倌? 众人眼神在苏戮和芳倌之间一个来回,心中纷纷都冒出同一句话:“这怕不是眼瞎了。” 谢郁棠眼瞎,但别人可不眼瞎,几位贵女的心思顿时就起来了,但一时又拿不准她这话究竟是真心还是一时之气,再加上女儿家的矜持,一时竟无人开口。 “殿下。”巍咸西笑道,“您金枝玉叶万金之躯,苏世子虽然气度不俗,但到底也是个手笨的习武男人,您让他为您绾发,就如同让宰牛的屠夫去雕花,这不是折煞了您嘛。” 此言一出,殿内哄堂大笑,气氛重又活络起来,谢郁棠也笑:“巍大人,您对这小世子可是护得紧呐。” 巍咸西大大方方一拜:“殿下,不瞒您说,巡防营前些日子刚经过一轮考校,刷下去了不少人,现在依旧不足人手。苏小世子出身慕清王府,想必于御马提刀之事并不陌生,且世子几日前以一己之力制服刺客,身手不俗,与下官又有救命之恩,不知殿下是否舍得借苏世子到下官那里历练几日,来日也更好为殿下效力?” 这番话是他早就打叠过数遍的,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处,就算宁安公主不愿,也寻不出什么由头怪罪。 众人纷纷笑侃巍统领趁机挖人墙角,巍咸西春风和煦地笑着,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不由攥紧—— 此事他越不在意,越说得像玩笑,成功的可能性反而越大。 “我说巍大人为何送了好些美人到我的居所,原来是早就瞄好了本宫手里的人。” 谢郁棠把玩着杯中酒,轻笑一声,“不过魏大人说的也对,苏世子出身边将世家,留在本宫身边整日绾发铺床的难免委屈,不如到您帐下,也算是为咱们大兖贡献了一份力。” 谢郁棠看向跪在案侧的苏戮:“不知苏世子意下如何?” 这问的还不如不问。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宁安公主不过是把他当做一个可以随手送人的玩意儿罢了。 果然,只见苏戮垂着的睫毛颤了一下,平静无波的声音如同死水:“但凭殿下吩咐。” 谢郁棠将酒碗放下,笑着起身:“既然巍大人肯收,那这人便留给您了。” 说罢竟抬步向亭外迈去,芳倌笑着冷睨了一眼亭中跪着的清瘦身影,殷勤地为谢郁棠提着裙摆,随她一同离开。 那降红滚金丝的红袍在雪地中荡开,渐渐消失在覆着薄雪的梅枝中,不曾回头看上一眼。 第9章 第9章本宫不是还有个为之痴狂的…… 谢郁棠厌弃了苏小世子的消息传得飞快,几乎是第二天便传到了三皇子蔺檀那里。 蔺檀近日颇受谢郁棠冷落,心里早就憋了好大一通怨起,但又拉不下脸主动去找谢郁棠求和,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郁棠为那小杂种置办新衣,擢拔他为贴身护卫,就连赴宴也要带在身边。 他早就气得牙根痒痒,现在听闻那小杂种失了宠,跟个玩腻了的物件一样被随便赠与他人,心里别提有多畅快。 虽然谢郁棠又收了个芳什么倌的,但蔺檀多少是放下了心——那女人不过就是一时新鲜罢了,最后能真正收服她的,还得是自己。 既然苏戮失了势,不去踩上几脚实在难以泄他心头之恨,蔺檀当下便准备叫上人,去把那个小杂种痛打一顿,却被在一旁伺候的小福子劝了下来。 “那小杂种是什么身份?一个就会出卖色相的下贱玩意儿罢了,殿下您亲自动手不是脏了自己的手?” 小福子自从跑马地那日被吓出一身骚尿,便从此记恨上了苏戮,此时得知这个机会,也同样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 “再说了,寻个僻静处把人揍上一顿,就算揍得再狠,他这狼狈的摸样没有给人看到,岂不是还护了他的面子?” 蔺檀手里的扇子一顿,抬眼咩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小福子就等着这一问,嘿嘿一笑,抬手附在蔺檀耳边。 …… 芳倌原以为跟随谢郁棠去了公主府,跟金枝玉叶的公主日日寻欢,夜夜笙歌,甚至进一步缠绵床榻都是水到渠成的事,谁知一连几日下来,他的确每日都在院内唱曲抚琴,却连公主的面都没见上几次。 芳倌细细想来,发现谢郁棠待他还不如在郊外行宫中那几日亲近。 他抿了抿唇,再次确认了一遍四下无人,悄悄从衣袖中滑出半包药粉,倒进了面前的茶碗中。 这药粉是他花了大价钱托人寻来的,只要谢郁棠喝了,那今晚……以他的功夫,定会让她好好欢喜一场。 他将茶壶一路提进书房。 “殿下,这是用几日前梅枝上扫的雪水煮的枫露茶,最是清润回甘。”芳倌将载着茶具的托盘放到桌上,柔声道,“您都看了两个时辰的书了,喝盏茶醒醒神?” 谢郁棠正在看《策论集》,闻言从书中抬头,见芳倌将茶碗倒满,然后推了过来。 她的视线顺着芳倌的手指一路滑到他脸上。 芳倌被盯得好不自在,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只见谢郁棠抬手端过茶碗,送到了嘴边。 芳倌刚松了口气,却见那茶碗在谢郁棠面前停了片刻,又被递回自己面前。 “难为你大老远跑来,这盏茶便赐你了吧。” 芳倌面色一僵,笑道:“殿下,这好茶给我喝了……不是浪费 么?” “是么?” 谢郁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把玩着手中茶碗,“你这么紧张,莫非茶里有东西?” 芳倌吓得一抖,端详谢郁棠神色,又瞧不出个所以然,这下药争宠的事,若被发现,轻则遭罚,重则被逐出府去,无论哪种后果都不是他承受得起的。 芳倌强自稳定心神,挤出一个笑来:“殿下,您这是说什么话,这就是寻常——” “握瑜。” 谢郁棠不待他说完,沉声喊了一句,在一旁侯立多时的握瑜对着芳倌腿窝一踹,对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 芳倌吃痛,话还来不及说,右手手腕便被握瑜箍住,衣袖翻过来一摸,搜出半包未下完的药粉,双手呈给谢郁棠。 谢郁棠接过睇了一眼,似笑非笑:“是你主动告诉我,还是我请太医院的刘太医来辨一辨?” 芳倌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若是惊动御医,那这事可就瞒不住了。 他颤巍巍的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泪眼盈盈地望住谢郁棠,“殿下明鉴,我绝对没有伤害殿下的心思!只是、只是殿下从来不曾与我亲近,漫漫长夜我独守空房实在是孤寂难耐,一时迷了心窍,才会、会……” “原来是嫌本宫怠慢了你。” 谢郁棠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手指点了点书页,“那你今晚便来内殿伺候吧。” 芳倌大喜,当晚便洗梳沐浴更衣,早早来到谢郁棠的寝店,满怀期待地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怀瑾领了两个下人过来。 那下人手上端了两只木盆,待靠近了,芳倌才看清,是一盆豆子和一只空盆,有豆子的那盆里红绿交杂,他不明所以,看向怀瑾:“这是?” 怀瑾笑得客气:“小姐说了,既然你嫌漫漫长夜独守空房孤寂难耐,这便给你找点事做。” 她朝那空盆一指:“劳烦将这两种颜色的豆子分开,绿豆放左边的盆,红豆放右边的盆,什么时候装完什么时候回去睡觉。” 芳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多豆子,岂不是要挑上整整一夜?” 对上怀瑾“既然知道还不快干”的表情,芳倌只觉五雷轰顶,原来惩罚是在这儿等着呢。 芳倌瘫倒在地上,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认命地捡起豆子,怀瑾留下两盏烛灯,临走前又终于想起来了什么,回头道:“对了。” 芳倌惊喜地抬头,眸中透出期待。 “小姐还说,让你挑豆子的时候控着声,莫吵了她睡觉。” …… 芳倌直到天色渐明才将将挑完两盆豆子,第二日晚上照例前去内殿候着,原以为终于能见到谢郁棠,谁知怀瑾将那两盆挑好的豆子倒在一起,搅合搅合,又笑吟吟地递给了他。 …… 芳倌一连挑了几夜的豆子,已经是头昏眼花脚步虚浮见了豆子就想吐,全没了刚来时的那股子嚣张气焰。 别说去谢郁棠面前献殷勤了,是见到内殿大门都恨不得绕路走的程度。 怀瑾将此事报给谢郁棠,很认真的附上提议:“小姐,芳倌这豆子挑的是越发熟练了,我看也是个心灵手巧知情识趣的。” 谢郁棠面前铺着宣纸,正握着狼毫小笔写学堂夫子布置的政论。 这政论颇费神思,她每写数行便要停笔凝神细思,左手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玉佩坠子,听到怀瑾这般调侃,她只管盘弄玉佩,丝毫没有搭腔的意思。 那玉佩晶莹剔透,无一丝杂质,正是那日在椒房苏戮从自己腰间解下放进她掌心的那枚。 屏外纱帘被人挑开,握瑜拿着一封密信进来,接了这话:“既如此,不如让那芳倌进来伺候看看?” “那可不行。”怀瑾睇了眼手中研墨的墨条:“就这东西,上次芳倌进来想碰,被小姐一个眼神吓得差点没跪地上。” “这么宝贝的么。”握瑜“呀”了一声,疑惑道,“可之前苏世子不是日日用它磨墨么?” 怀瑾叹了口气:“曾经沧海难为水,咱们小姐佳人在侧添香惯了,以前还能勉强让咱们服侍,现在……” 握瑜点头:“论心细周到咱们自知皆比不上人家,也不知苏世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狼毫笔尖在宣纸上停了下,谢郁棠抬眸,乜嘢了这对一唱一和的姐妹一眼:“你们这么想他?” 怀瑾:“是是是,都是我们想他。” 握瑜:“是我们狠狠责罚那个讨厌的芳倌,谁让他公然诋毁苏世子。” 怀瑾:“是我们对苏世子的玉佩爱不释手,连写政论都要盘弄把玩。” 握瑜:“是我们故意让他每晚来内殿挑豆子,就为了让别人以为他得宠得很,这样苏世子才不会被人起疑。” 啪—— 狼毫笔搁在架子上,谢郁棠面无表情:“都出去。” “好的小姐。” 怀瑾握瑜转身就往外走,“只可惜,言副官千辛万苦打听来苏世子的情报,都没来得及递……” “等等。” 谢郁棠闭了下眼,吸口气,伸手。 言副官便是言隼,借着孙记裁缝铺的掩护,将耳目铺到了整个都城。谢郁棠自行宫回来,便特意去了密信嘱咐言隼留意巡防营的状况。 言隼打听到,巡防营将于几日后举办武试。 谢郁棠觉得这武试定得蹊跷,像是突然所为,往常并无先例,待读到“三皇子蔺檀亦将亲至”时便瞬间了然—— 他是冲着苏戮去的。 谢郁棠在跑马地下了蔺檀的面子,且对他日渐冷落,这些帐,想必大部分被算在了苏戮头上,蔺檀的宽厚善仁一向只是假象,只怕整个武试都是他为了报一己私仇而设的。 谢郁棠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这个武试,她不得不去。 “可是小姐,你已经——将苏世子厌弃了。”握瑜倒是先替她纠结起来,“这么一去,等于在所有人面前公然维护世子,那这戏不就白做了?” “谁说我要去维护他了。” 谢郁棠眼神在“蔺檀”两个字上停留片刻,勾了下唇,“本宫不是还有个为之痴狂的对象吗?” 头一次觉得自己前世的恋爱脑还有点儿用。 狼毫笔尖轻巧地在案侧的万年历上画下一个圈:“武试之后便是灯会节,本宫一向对三殿下思之若狂,宝贝得紧,如此佳节美景,辜负了岂不可惜?” 灯会节是大兖民间自发形成的节日,一直在民间颇具人气,彼此有意的年轻男女多会选在该日相约出行,一同赏灯玩灯。 她约蔺檀在次日出游,他不会不答应。 谢郁棠让握瑜取来烫金请帖,在纸上写了一段,盖了私印,用火漆封了交给怀瑾。 怀瑾双手去接,抽了抽,却没抽动。 信封牢牢压在谢郁棠指尖。 “小姐?” 抬眼望去,只见谢郁棠黛眉微蹙,似有什么苦恼。 丹蔻红的指尖在红木案上轻点:“你说这信……到时候能要回来的吧?” 如此肉麻之语,她看了都想吐。 怀瑾疑心自己听错:“啊?” 谢郁棠吸了口气,摆摆手:“算了,拿下去吧。” 怀瑾恭声应是,捧了公主手信,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谢郁棠敛了敛衣衫,端坐于高背雕花椅上。 “告诉三殿下,本宫那日——见定他了。” 第10章 第10章对美人怜香惜玉点 “小姐,这三皇子真是不是抬举!” “说什么公务繁忙,无暇顾及私情,呵。” 握瑜给谢郁棠斟酒,说到怀瑾昨日送信被拒一事,仍然心有忿忿。 她平日里看着三皇子对自家小姐的态度,心中早就不满已久,只是以往小姐对三皇子上心的很,容不得旁人多说一句。 只是不知为何谢郁棠突然转变了态度,再加上有了苏戮那样的对比,握瑜才如此明目张胆地在自家小姐面前嚼人舌根。 谢郁棠却似早有预料一般,转着手中的酒杯。 今日她叫握瑜将库房里的酒都搬了出来,一杯一杯品过。 杯中酒液橙明,她捻着饮啜一口,眯着眼:“还是这酒泉酿最好。” 握瑜却没半分捧场的兴致:“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酒?” 谢郁棠轻笑一声,将杯中余酒饮尽,见握瑜等急了才慢悠悠开口:“其实本宫料 到了他会拒绝,也等着他拒绝。” “他蔺檀要真答应了,本宫反倒不好收场。” 握瑜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谢郁棠。 “你不会真以为他若答应本宫去灯会节,便会翘掉白日的武试吧?” “难道不是吗?殿下出行并非小事,随从繁复要早做准备,难不成他……” “他还当真会参加完武试再跟我去晚上的灯会节。” 谢郁棠垂眸看着杯中酒液。 “武试什么时候结束,他便会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大不了说点儿甜言蜜语,反正我又不能拿他怎么办。” “就是这么贱。” “……小姐。” 握瑜没了言语,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他这人最好面子,本宫之前冷落他,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扳回一局,他当然得好好把握。” 谢郁棠将酒杯搁到桌上,勾起唇角。 “那本宫就如他所愿,当着众人的面追着他跑。” 灯会节那日过了午时,宁安公主的马车公然开进了武试校场,巡防营的守卫倒是拦了一栏,怀瑾挑帘,在马车上同下方守卫略一点头,柔柔开口:“公主今日为三殿下而来,只为共赴今晚花灯盛会,还望通融一下,莫要耽搁了公主和三殿下的情谊。” 这话听起来客气柔和,实则句句机锋——这天子脚下谁人不知,宁安公主对三皇子爱慕的紧,阻挠小情侣会面这个大锅扣下来,没人敢接。 果然,那侍卫略一犹豫,还是躬身行礼,客客气气把谢郁棠的马车请了进来。 握瑜扶着谢郁棠下马车。 小姐今日着的是四喜如意云纹锦锻,梳的是长乐髻,簪的是银藕莲花步摇,本是极浓的装扮,若是换了寻常女子定会妆压了人,流于艳俗。 但到了谢郁棠这里,反倒将她骨子里的劲儿勾了出来,明艳且不失大气,媚意天成又矜贵无双。 巡防营的士兵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糙汉,哪见过这样的盛世美颜? 在谢郁棠从马车帘帐中抬眸的一刻,纷纷倒吸了口气,被这直抵人心的美震住了。 全场鸦雀无声。 蔺檀坐于上首,见谢郁棠又穿了他最讨厌的红,眼底情绪纷繁复杂,似不喜,又有不甘的惊艳,和势在必得的贪欲,以及——虚荣心被狠狠满足的得意。 ——全大兖最飞扬跋扈,荣宠无二的宁安公主,对自己五迷三道,都追到这里来了。 正扶着自家小姐往上首走的握瑜被这份得意恶心到了。 想到昨日小姐谈起这狗男人,语气间尽是平静的分析算计,丝毫没有自哀自怜的情绪波动,握瑜的心情才好受一些,底气也足了,眼风刀子似得瞪了蔺檀一眼。 蔺檀手中的折扇一顿,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家棠棠果然是使小家子气,连身边的婢女都来给他眉眼高低了。 谢郁棠这是不请自来,众人虽无人说话,但都暗自观察着蔺檀的脸色。 巍咸西一马当先揣摩完上意,笑容满面地同谢郁棠见了礼,吩咐手下加座,新添的座椅就在蔺檀旁边。 参加比试的武者早以在场地等候多时,谢郁棠一眼便看到了苏戮。 那人实在太过出众。 即使穿着巡访营同一的玄色暗纹窄袖,什么都不做,只静静立在那里,便出众到让人无法忽视。 无论是颜值身形还是仪态气质,都干净美好到让人自惭形秽。 谢郁棠的目光短暂停留片刻,便不着痕迹地移开。 握瑜上前一步,冲台下行了一礼,朗声道: “小姐听闻今日乃巡防营比武盛会,特赠佳饮——酒泉酿二百坛,聊以助兴!” 话音刚落,场内又是一阵呼声。 传闻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一万骠骑出陇西,转战河西五国,歼敌三万余人,大胜。汉武帝赐酒一坛,赏霍去病,但霍去病觉得此非自己一人之功,于是便将酒倒进酒泉中,与众将士共饮。 大兖先帝有感于此佳话,特将酒泉水酿的酒赐名酒泉酿。 先帝御笔亲提的酒,珍贵异常,寻常官员也要到节日进宫宴饮时才能喝到,如今宁安公主大手一挥,便是二百坛。 足见荣宠之盛。 谢郁棠起身,将杯中酒倾倒于地:“饮酒泉,拔戈刀,祝君大展身手,拔得头筹!” 声音不大,却因内力加持,清亮地响彻整个巡防营校场。 士兵们呼吸一窒,掌声和着欢呼经久不衰。 谢郁棠广绣一甩,坦然入座,抬眼去看身侧的蔺檀:“三殿下,这比武盛会既有幸邀请到您,不如殿下也拿出一件宝贝,给拔得头筹者添个彩头,可好?” 蔺檀太久没见到谢郁棠,她这一眼顾盼生姿,看得蔺檀心底暗惊,喉结滑了滑。 纵使知道对方在这种场合公开叫他赐赏,是料准了他无法拒绝,可依旧心甘情愿地笑了笑:“既如此,把本王前些日子新得的金貔貅摆件拿来吧。” 这貔貅乃纯金打造,价格不菲,给武试获胜者做赏赐倒也合情合理。 身旁的小福子未及应是,只听谢郁棠道:“想来堂堂武试第一,又得了三殿下的赏赐,自然是件值得夸耀的风光事,可三殿下赏个摆件,让人只能搁在家中孤芳自赏,怕是犹如锦衣夜行,实在可惜啊,诸位说,是不是?” 她本就姿容出众,风华慑人,短短一个照面就在众武将中赢得好感,如今这番话又说得在情在理,话音一落,众人无不抚掌称是。 蔺檀折扇敲着手心:“既如此,那公主殿下有何提议?” 谢郁棠等的就是这一句,也不拐弯抹角:“听闻三殿下的藏宝阁收尽天下明珍,这其中便有名剑悬翦。太子殿下向来善仁宽和,于舞刀弄枪一事并无太大兴趣——正所谓名剑配英雄,不如三殿下便将悬翦设为此次武试的头筹之奖,如何?” 底下又是一片压低的惊呼。 习武之人无人不知悬翦,此剑相传乃越王勾践的八把长剑之一,削金断玉,是百兵谱中有名的名剑。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蔺檀心下了然,她果然还没放下苏戮那个小白脸。 两人目光交锋片刻,蔺檀忽地一笑,扇子一展冲台下众人攻了攻手。“既然宁安公主如此说了,本王又怎好抚了公主雅兴?” “来人,去将悬翦取来。” 众将士无不鼓掌喝彩,人人摩拳擦掌,都被激起了斗志。 “确定都安排妥当了?” 蔺檀趁着众人欢呼之际,借着落座的姿势低声问身边的小福子。 小福子当然知道蔺檀所问何事,躬身垂首道: “回殿下,一切妥当,万无一失。” 蔺檀点点头。 谢郁棠猜得没错,这武试本就是冲着苏戮来的。 这小杂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没想到一朝攀上了谢郁棠,功夫还如此厉害。 他便要借着这个机会,在众人面前狠狠羞辱那小杂种一番,让谢郁棠看看清楚,到底谁才是她该选的人。 至于这悬翦……给就给了,反正那姓苏的小杂种是决计拿不到的。 两侧大鼓鸣了三声,武试正式开始。 先上场的是一个彪形大汉,几下就把对手干飞了。 武试的规则胜者可以任意挑选对手,大汉扫视台下一圈,伸手一指苏戮:“就你了。” 底下嘘声一片。 “老李,你丢不丢人啊!” “就是,选个小白脸。” “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想赢就直说啊。” 老李抹了把鼻子:“少废话,赶紧上来。” 真以为他愿意啊,还不是上面交代了,这小子看着细皮嫩肉的,跟刚从小倌馆里出来的雏儿一样。 被迫只能选这么个对手,他老李也嫌丢人:“劝你赶紧认输,也省的别人说老子专挑弱的下手。” 旁边人跟着附和:“对啊,认输吧。” “一巴掌给人打趴,那才叫丢人。” “你说他会不会哭啊?” “老李,别打脸,给人留点面儿。” 苏戮置若罔闻,长而浓的睫毛眨了一下,规规矩矩地从楼梯走上比试台。 这练武之人多少有点好胜之心,就连上台也花里胡哨的,各种招式脚法,怎么现眼怎么来,如今见了这么一个正儿八经走楼梯的,俱是一愣,接着都笑起来。 “乖乖崽,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 在认输,爷不伤你。” 那个被叫做老李的大汉仁慈地拧了拧护腕。 这个苏戮是新来的,他们不是没听说过这人来头,慕清王府的世子,母亲是胡人舞姬,自己凭着一张脸被宁安公主谢郁棠看上,侍奉地那叫一个殷勤——给人跪着端茶倒水,铺床打扇,被逐出来的时候脸上还盖着公主的巴掌印。 这姓苏的小白脸估计也是知道自己失宠,来了这巡防营倒也安生,安安静静地只管做自己的事。 巡防营跟皇宫里那些满是富家公子哥的御前侍卫可不一样,不看家世不看身份不攀交情,唯一的衡量标准是实力。 能打,就是大哥。 不能打,趁早一边儿凉快去。 男人天生就对以色侍人的同性最瞧不起,早就想给那小白脸一点颜色看看,自然不会放过今日的机会。 苏戮静静立在比武台中,明明是巡防营最普通的玄色窄袖,却被他穿出长身玉立的气质,腰带勾出一截窄腰,衬得脖颈宛如覆了层薄雪的细瓷。 “老李,对美人怜香惜玉点。” 不知谁喊了一声,底下哄笑一片。 苏戮仿若听不见众人的嘲笑,抱拳淡淡道:“开始吧。” 第11章 第11章把苏戮给我拿下 这么多人看着,老李也顾及着脸面不想先出手,以免落了个恃强凌弱的口实,便笑着对苏戮抬抬下巴,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来吧,使点劲,爷可不是那些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客人。” 哪里的“客人”不言而喻。 底下哄笑一片,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得罪。” 苏戮长睫掀起,猝然出拳,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待回过神来,那老李已经倒在了比武台外的地上,双手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众人无不面面相觑。 虽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果,但故事的主角却掉了个个——原本应该痛哭流涕一拳被打飞的人此时好好地站在台上,而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那个却被一拳干翻。 甚至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被干翻的。 苏戮淡淡点头:“承让。” 蔺檀的折扇顿了顿,扬着笑意的唇在扇面后挤出两个字:“蠢货。” 小福子连忙躬身奉茶,连声安慰:“殿下莫急,等下必定叫那小白脸吃不了兜着走。” 主持武试的巍咸西咳嗽一声,只得朗声道:“恭喜苏世子,请点牌子吧。” 所谓点牌子,是指胜出者可以任意挑选对手,方才老李便是点了苏戮的牌子。 虽然苏戮一招制胜,但众人依旧对他的实力存疑,心中多多少少都觉得是老李太过轻敌所致,此时见轮到苏戮去点牌子,各个都屏息以待,看他会挑谁。 指骨分明的手指在一列列牌子上隔空滑过,众人的心也都跟着起起落落,可那只手没在任何一张牌子上停留,反倒两指压住自己的名牌,手腕一翻,竟是将那张木牌横扣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底看到深深的震撼和不可置信。 多年未曾在武试会场上见过了。 名牌横扣。 等于是向台下所有想挑战的说—— 一起上。 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一双我战一双,来一群,我单挑一群。 况且此次武试不允许携带任何武器,赤手空拳打群架,比有兵器难上许多。 还敢这样做的人,要么自傲到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要么是拥有恐怖的、足以碾压对手的绝对实力。 看台上谢郁棠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回忆突然山呼海啸般袭来。 小慕清王大败北戎,凯旋而来,当时已被谢郁棠捧上帝位的蔺檀龙颜大悦,在青山猎场设宴三日,皇后谢郁棠亦是欣喜,将自己珍藏的一对青花釉里红如意瓶拿出,作为武试得胜者的彩头。 这本是给当朝习武的年轻人一个激励,却不曾想,一向低调的小慕清王那日竟主动请战,于万众瞩目中,骨指分明的手指将写有“苏戮”二字的名牌横扣,引得众人抚掌惊呼。 “小姐,苏世子这样,万一有埋伏怎么办?” 握瑜的担心不无道理。 若真有埋伏,混在人堆里暗戳戳下脏手可比台上一对一来得容易多了。 谢郁棠垂眸沉思,正要开口,只听巍咸西已抚掌大笑道—— “好!苏世子好魄力!” 说罢便将目光转向众人,“想挑战的诸位,一起上吧。”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赤膊男子飞身上台。 这两男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但面貌竟有几分相似。 “是赵龙赵虎兄弟,合称狮虎双煞。” 一旁的蔺檀忽然开口,谢郁棠抬眸看去。 “这两兄弟,一人善远攻,一人善近战,一人身手灵活,一人力大无比,他们俩单拎出来,不过是个普通高手,但若合体——” 蔺檀从白瓷骨盘中捏起一只梅花烙,递到谢郁棠眼前,“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谢郁棠沉吟片刻,抬手接过那只梅花烙:“三殿下倒是对这巡防营的人很是了解。” 蔺檀微微一笑:“本王既是武试主考,自然是要做些功课的。” 说话间,台上已然风起云涌。 赵龙赵虎两兄弟果然配合默契,一人的短处,被另一人完美的互补,攻守回防几乎没有任何疏漏之处。 苏戮侧身躲过赵龙的一记掌风,故意漏了一个空门,赵虎一喜,连忙攻去。却不料对方早有准备,只见苏戮腰身弯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过赵虎的攻击。 赵虎意识到不对,想要收掌,可手腕已被对方抓住,借着自己未卸的冲劲就把他翻举起来。 赵龙见状想要施以援手,却被苏戮抓住空挡,一个勾脚至其下盘不稳,同时苏戮一掌一拳,招呼向二人胸口。 那赵虎赵龙二人也算内力雄厚,却被这迎面而来的拳掌冲得毫无招架之力,再反应过来已经双双跌出场地。 台下落针可闻。 方才对着苏戮信口调戏,喊什么小倌美人儿的,现在脸色红的红白的白,不着痕迹得把自己藏裹在人群中,生怕被记上。 所有质疑在绝对实力面前都褪得干干净净。 谢郁棠咬下一口梅花烙,乜嘢蔺檀一眼:“果然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七星天枢子,携师弟六人,向世子讨教!” 一道如洪钟的声音落下,七道玄色身影程雁型列队,飞身上台。 为首的那人冲苏戮抱拳:“我七星本是剑客,可今日武试只比拳脚,不用刀剑,还请世子承让。” 苏戮亦抱拳回礼。 这七星剑客在江湖中颇有名声,谢郁棠也有所耳闻,挑了挑眉:“久闻巡防营巍大统领求才若渴,甚至不惜以重金网罗江湖人士,如今看来,竟连七星剑客也被收服,甘愿为我朝廷效力了。” 谢郁棠赞道,“巍大人,佩服佩服。” 巍咸西赔笑,心道这七星明明是蔺檀的门客,几日前三殿下登门拜访,说要举行什么武试,还带了不少江湖高手。 他一个官场老油条,哪里看不出三殿下是借他这场地除掉碍眼的人罢了,如今面对谢郁棠的“夸奖”,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只盼着神仙打架,莫要殃及他这片鱼池就好。 小福子俯身在蔺檀耳边道:“三殿下,都已准备好了,保证万无一失。” 蔺檀摇着折扇,看着比武场,面上依旧是浅淡宽和的笑。 七星剑客最厉害的是七星剑阵,如今虽无剑在手,但此阵的威力并不在剑,而在人,如今七星七子齐聚,阵势已成,放眼江湖,没有一个高手敢轻敌。 苏戮游走于阵法之中。 这阵法虽强,但他身形灵活,一时之间也不落下风。 “世子好俊的功夫!” 天枢子不掩赞叹,“只是不知这一掌,世子是否敢接?” 他立于阵眼之中,气沉丹田,推掌而来,这一掌集七人之内力,又有阵势加成,掌风所过之处风声猎猎,树叶簌簌下落。 苏戮飞身后退。 所有人皆不由地屏住呼吸。 “苏世子,再退可就到台下了。” 苏戮已退至比武台边缘,身体向后几乎斜成直角,忽地脚下一勾,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身向一侧的天玑子攻去。 此阵既成,几无破绽,非阵中之人认输或身陨无法停下。 但阵是由人组成的,阵的变换需由人的变换而成,这变换之间,便有少量的、转瞬即逝的破绽。 天枢子本以为苏戮是不敢接这掌才不得已后退,原来他竟是早已堪破了此阵的破绽,故意退至此处,只等着借自己的掌势破阵。 这一掌携雷霆之力,若真的拍下去,师弟天玑子怕是要血溅当场! 天枢子大惊之下,只觉后背一轻,被人凌空提了起来,借着掌下便传来一股浑厚真气,竟是将他方才的掌力化散了不少。 他诧异扭头,只见苏戮凌空一掌,将天玑子向右斜拍出半个身位,堪堪躲过了剩余的掌势。 竟是救了天玑子一命。 天枢子心神俱震,苏戮这般年轻,怎会有同年纪完全不相符和的深厚内力,且这临阵迎敌的眼力和机敏,连他这个在江湖上混了近三十年的老江湖都自愧弗如。 心惊之下便是心悦诚服,天枢子作为七子之首,周全地合掌:“世子宅心仁厚,在下认——” “输”字还未出口,只见瑶光子猛地冲出,对着苏戮后背击去:“师兄,让我来会会他。” 瑶光子在七星中年纪最小,少年心性,自是不愿轻易认输。 只是七星阵随着刚才的一掌早已破阵,他这一冲,并无几分胜算。 天枢子刚要开口,只听人群中不知谁喊道:“七星阵刚破,他现在内力不稳,大家一起上!” 只见台下冲上来数十人,同瑶光子一起,向苏戮攻去,招招杀意尽现。 谢郁棠不由得放下茶杯,向前倾身。 蔺檀摇着折扇,嘴角笑意加深。 “寻常比试罢了,公主这般紧张,莫不是还放不下这个被自己亲自逐出府的下人?” 台上众人攻势凌厉,但苏戮的应对却从容有余,不一会,那些攻上台的人竟只剩十之一二。 苏戮一个侧身后踢,踢退后方的袭击者,紧接着一个旋身抓住迎面攻来的拳,向右一扯一带。 那身后挨踢之人连退数步,还未站稳就被迎面来人砸向后去,两人一起滚落台下。 “吃我这一招!” 台上仅剩的瑶光子早于空中蓄了半天力,此时抓住时机,掌刃朝苏戮当头劈下,苏戮正要去接,突然眼风向后一扫,微微一顿,忽然侧身避过了那一掌。 这一掌避得莫名其妙,瑶光子当他是怕了,得意一笑,正要再出招,只听苏戮疾声喝到:“别动!” 瑶光子哪里会听,紧追苏戮不放,提气到胸,正要再推一掌,忽地眉头一皱,竟捂着胸口从空中直直摔了下来,身体抽搐,口吐黑血,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苏戮像是早有预料,在瑶光子倒地前将人接住,飞快点在他胸前几处大穴。 突逢此变,众人都被惊的忘了反应。 不知谁指着苏戮大喊一声:“卑鄙!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敢下毒!” 巍咸西反应异常迅速,抬手挥道:“来人,慕清王府世子苏戮,武试下毒,残害同僚,罪大恶极,把他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全副武装的持刀护卫早已将比武台围得水泄不通。 第12章 第12章那不过是条被你赶出府的…… 好好的武试竟有人公然下毒,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这摆明就是设好的局。 谢郁棠看向一旁的蔺檀,只见后者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杯盏,似乎是在品茶。 “小姐,这定是他搞的鬼。” 握瑜还想再说什么,被一旁的怀瑾拉住,后者冲她摇了摇头。 谢郁棠凤眸微眯,正要开口,只见苏戮突然凌空一跃,转瞬间便已掠至台下。 侍卫们没料到他突然有此动作,想到此人深不可测的实力,一个个都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巍咸西气得暗自咬牙。 这群没用的废物。 众目睽睽之下,要是还让苏戮跑了,他如何跟三皇子交代? 但此刻巍咸西顾不上担心这些,倒在台上的瑶光子才是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方才他已亲自检验过,那人的确是身中剧毒,离死亡不过一线。 可三皇子当初找上门来,明明说的是“一点小毒,不致人性命”,不过是让那苏世子武功尽失无法动弹罢了,到时候便可任由他…… 这瑶光子内里虽不及苏戮,但也绝不至于中了个毒就成这样。 此刻再想不明白怎么回事巍咸西就是傻子了。 那个蔺檀,竟然坑他! 就算苏戮是谢郁棠厌弃的狗,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没了,那也是大大下了宁安公主的面子。 谢郁棠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巍咸西越想越惊,一脚踢上侍卫的屁股:“还不快上,别让人跑了!” 苏戮却不是要跑。 一袭青杉翩然落地,手腕一扬,便自人群中捉出一个精瘦男人,朗声道:“是此人下毒。” 七星闻言齐刷刷看来,目中恨意浓到恨不得将那人活刮当场。 精瘦男人瑟缩一下,下意识想逃,奈何苏戮正扣在自己脉门之上,内力是一点都使不出来。 苏戮看了眼台上被七星抱在怀中的瑶光子:“我方才已封住他周身几处大穴,减缓毒血扩散,但此毒毒性剧烈,一炷香内若无解药,恐怕性命堪忧。” 天枢子手还搭在瑶光子后心输送内力,闻言看向苏戮,强忍悲恸道:“还请世子告知解药在何处。还有,方才我师弟一直在台上同世子比试,并未接触他人,世子如何得知是此人下毒,又是如何下毒的?” 话音刚落,只听天玑子一声惊呼:“毒针!师兄,师弟是中了毒针!” 只见瑶光子被扒开衣服的胸膛上有几个小黑点,不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胡说!方才在台上,只有苏世子和瑶光子二人,且瑶光子一倒下他就知道是中了毒。若不是凶手,又怎会如此快便知晓原因?” 台下不知谁突然出声,很快引得众人附和。 “说的对!一个胡姬的儿子能有什么教养?怕是自己武艺不如人暗中使坏。” “谁知道刚才那几场他是怎么赢的?” “指不定背地里下了多少脏手!” “就是,见事情败露,还想拉人做替罪羊,当我们傻啊!” 天枢子起身,向众人行了个礼,他在江湖中颇有威名,年纪又长,是以营中众人都敬他几分,便纷纷安静下来。 “我师弟瑶光子今日于众目睽睽之下遭人暗算,身中剧毒,我们七星定要找到解药,找出凶手,为师弟讨回公道!” “只是,”天枢子看向苏戮,语气稍缓,“方才在台上是苏世子手下留情,才让我师弟天玑子免于受伤,且世子武功高强,远在我师弟瑶光子之上,若要取胜,又何须使下毒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他向苏戮行了一礼:“既然世子说是此人投毒,不知世子可有证据,又是否知道解药何在?” “证据就在这里。” 苏戮抓着那人的手,“此毒名为暗花,中毒者会在瞬间失去所有内力,最终因毒入肺腑而死,而配制暗花需要用到一味药——秦皮。” 现场有略通医术的,已经面露恍然之色。 “秦皮遇水则呈碧蓝色,凶手既是用毒针伤人,手上必然会沾有余毒,只需让手浸入清水,观其是否变色即可。” “此法可行。” 一道清亮的声音自上首而来。 众人纷纷抬头,见原本端坐于上首的宁安公主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吩咐旁边的侍女,“怀瑾,你即刻差人打水来,那人是不是凶手,一验便知。” 这声音遥遥递来,声量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如同讲话之人近在面前一般。 众人心中又是一惊,早闻这宁安公主不爱女红书画,偏爱喜欢骑马射箭,如今看来,此言非但不虚,这宁安公主的内力放到他们这些练家子中只怕也是佼佼者。 “公主请三思。” 小福子自蔺檀身后走出,向谢郁棠深深作揖,“瑶光子是在同苏世子比武时突然中毒倒地,怎么说也是苏世子嫌疑最大,怎么苏世子不过说了几句,大家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说什么遇水变色,不过是一家之言,万一是凶手设局,故弄玄虚嫁祸他人,那我们岂不是被歹人蒙蔽了双眼?” 话音落地,原先场中叫得最欢的几人频频点头,众人也纷纷露出摇摆之色。 小福子朗声道,“不如由巍统领先行将苏世子押下,细 细审问,想必真相定会水落石出。” “你一个阉人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巡防营什么狗屁效率,等细细审问好,只怕八十柱香都燃完了,我师弟的命你来陪?” 七星中一个光头青年最先忍不住,指着小福子破口大骂。 他同瑶光子最为亲近,脾气也最为急躁,此时听到小福子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不过是在自家主子面前弄权争宠,半点没把自己师弟的命放在眼里,便再也忍不住骂了起来。 眼看那少年还要再说,被天枢子瞪了一眼,终是忿忿噤声。 “开阳子也是护弟心切,天枢子,你莫要怪他。” 巍咸西终于开口,其实他也为难的很,一方面不想得罪蔺檀,另一方面又有心示好谢郁棠。 这两相权衡间,犹如钢丝走索,容不得踩偏半步,饶是他这个官场老油条也给弄得额头浸出细汗。 开阳子这一骂倒是给了他一个做和事佬的机会。 “小福子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人命关天,哪怕是十之一二的希望也值得一试,若那位仁兄真是凶手,想必也能立刻找到解药给瑶光兄用上,若不是凶手,咱们也不损失什么——不如便将可疑人等都交由本官审问,本官必会还各位一个公道,如何?” 最后一句话是看着蔺檀说的。 那小福子没有蔺檀的授意,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开口,是以巍咸西想做和事佬还是得看蔺檀成不成全。 蔺檀端坐于雕花楠木高背椅上,手中的折扇慢慢晃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和善微笑,“便按魏大人所言办吧。” 下人领了命正要去打水,却被谢郁棠叫住——“且慢。” 只见宁安公主环视一圈众人,目光在小福子和蔺檀身上停了停:“既然有人担心奸人设局,故弄玄虚嫁祸他人——” 她微妙地停顿片刻,“不如多打些水来,每个人都洗上一洗,咱们力求公平公正,绝不冤枉一位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凶手,如何?” 最后一句话也是看着蔺檀说的。 谢郁棠每说一句话便离他更近一步,待话音落地,人已堪堪立于眼前。 幽兰香如烟似雾地将他笼着,蔺檀恍惚间发现她已经很久没离自己这么近过了,喉结忍不住滑动一下:“公主的意思是——连我也要洗?” 谢郁棠一瞬不错地盯住他。 她眼中的光是那么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耀人,明明是看着他,可蔺檀竟觉得那双眼中不再有自己。 “不用。” 谢郁棠蓦地笑开,退后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我相信三殿下。” 侍从很快打了水来,众人一一验过,苏戮亦在水中净了手,那双手指骨分明,手腕内侧有微凸的筋,怎么看都是一双美人手。 只剩那精瘦男人了。 七星死死将人盯住。 苏戮看似站得随意,实则卡主了所有能逃跑的方位。 精瘦男人只得乖乖由着侍从将湿抹布覆在他手上。 “变蓝了!” “真的变了!” 湿布撤下的一瞬间,吸气惊呼声此起彼伏。 “你这歹人!我师弟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 天玑子从台上飞冲而下,直踢那男人心口,精瘦男人被喘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也冤呐。 明明瞄准的是苏戮那小子,谁让你师弟硬要往上扑? 天玑子还欲再打,被天枢子拦住。 “现在交出解药,还能饶你一命。” 见男人迟疑,天玑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挣脱师兄的桎梏,抬掌就要劈。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那男人捂住胸口,跌坐在地,“这解药……确实不在我这里啊。” 众人一顿。 七星诸子勃然变色。 天玑子揪着男人的衣领,将人拎起,浑身杀意尽现:“解药在哪?说!” “解药在、在……” 男人吓得抖如筛糠,即使有性命之忧,依然不敢将实话吐出口,只一双眼颤颤悠悠向蔺檀瞟去—— “大胆!” 巍咸西突然一个巴掌将男人打得偏过脸去,随即朝七星诸子和众人拱手道,“是本官失察,这人是营内新来的,我这就将人带下去,严加审问,必定探出解药下落,还诸位一个公道。” 天玑子哪肯让他就这么把人带走,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拦住,天枢子朝巍咸西一拱手:“如此便麻烦巍统领了,只是时间有限,师弟怕是不能久等。” 巍咸西挥手让手下将人捆好架下去:“那是自然,一炷香之内,定将解药奉上。” 谁也没想到,一场武试盛会竟是这般收场。 只有谢郁棠兴趣不减:“方才似乎是苏戮苏世子获胜?” 扫了一圈在场众人:“不知道我的理解对不对?” 众人被这么一提醒,顿时面面相觑,只听天枢子扬声道:“苏世子武功高强,侠者仁心,在下心悦诚服。” “我也认了。” 赵虎出声,赵龙也跟着道,“输在苏世子手上,我们也不丢人。” “是啊,苏世子是靠实力获胜,眼没瞎的都瞧得出。” “没错。” “苏世子就是第一。” 方才的比试众人都看着,就算一拥而上以多打一依然没能占到便宜,况且七星中的瑶光子若不是因为被苏戮封住大穴,只怕当场就被毒药害了性命。 这个第一,的确无人能置喙。 怀瑾将谢郁棠带来的酒摆上,足足二百坛酒泉酿,酒封拍开的瞬间浓郁的酒香四溢开来。 气氛一下子就热了。 除了七星等人担心瑶光子的伤势早早退场,众人无不举杯畅饮,三三两两或划拳或斗酒或畅谈,苏戮面前更是排了长长一队——武试以实力为尊。 他已然是无冕之王。 谢郁棠端了一碗酒走到蔺檀面前,周围满是喧嚣之声。 蔺檀眼瞧着她一双含情目直勾勾看着自己,比寻常更动人几分,涂着丹蔻的手将酒碗放到他面前。 她满心满眼都还是自己。 之前果然是错觉。 蔺檀自己都没意识到,心下先是缓缓松了口气,喉结微动,正要出声,只听谢郁棠道—— “殿下的剑,准备何时赏赐?” 蔺檀这才发现,原来谢郁棠一直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身后挂着的剑。 ——名剑悬翦,她要他承诺给今日武试得胜之人。 心口像是突然被捅了一刀,无与伦比的怒火和酸意淹没了他整个人。 蔺檀藏在衣袖下的手早已握拳到指骨泛白,压了又压,这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 “不过是条被你赶出府的狗,棠棠竟还这般在意吗?” 谢郁棠勾唇一笑,面上没有丝毫被蔺檀这挑衅的言语激出羞恼的样子,“就算是不要的狗,咬了背后作祟的小人,本宫也是会赏的。” 那句“背后作祟的小人”让蔺檀心下陡然一惊,瞬间竟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两人对视片刻,蔺檀蓦地一笑,将身后挂着的悬翦取下,手一伸,递给谢郁棠。 “棠棠既要赏,那本王便把这个机会留给你。” 他双手呈剑,向后退了一步,“请。” 谢郁棠不动。 目光缓缓从剑上移动到蔺檀脸上。 又要试探。 他还想试,试她是不是真的放下了苏戮。 “好啊。” 谢郁棠同样挑唇一笑,自蔺檀手中接了剑,足尖一点栏杆,一道绯红的身影自高台直掠而出,稳稳落在比武台上。 绣着金线海棠的衣摆随着主人落地的动作在青砖地上扬起半圈弧度,悬翦出鞘,指向台下被簇拥的少年,挑衅地一扬下巴。 “苏世子,本宫讨教一下你的剑法。” 第13章 第13章彻彻底底掌控一个人的权…… 宁安公主竟要亲自下场。 场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一直端坐于高台之上的蔺檀亦不自觉前倾了身体。 苏戮被谢郁棠用剑直直指着,阳光自她身后打下,勾勒出女子高挑的身姿。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苏戮将手中酒碗放下,在众人愈发热烈的目光中登上了比武台。 众人的视线不断在两人间逡巡。 这二人 间的事他们多多少少听过一些,本以为谢郁棠观战她前“男宠”的武试已足够劲爆,没想到还能看到两人同场切磋。 这可比方才的决赛不知精彩多少。 “苏世子武功高强,就算赢了本宫也难免被说胜之不武。” 谢郁棠挽了个剑花:“本宫便以此剑讨教,如何?” 苏戮自是无异议,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郁棠起手便是凌厉杀招。 杀意伴着剑刃寒光一并向少年袭去。 这一剑看得台下众人皆惊。 此前谢郁棠几次出言维护,不少人都越发相信她是一时气恼才将这苏小世子赶出府,其实心里舍不得得紧,今日怕不就是来捞人的。 可这一剑分明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半点没有留手。 若是个反应差点的,只怕已被穿了胸膛。 苏戮疾步后退,眼看半个身子出了台外,腰身突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一拧,擦着悬翦利刃而过,向对侧一闪。 谢郁棠当即变招。 足尖一点凌空翻身,转而朝少年后心刺去。 她招式伶俐,苏戮只守不攻,二人转瞬间拆了几十招。 谢郁棠是真有些手痒。 她前世就对这位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小慕清王好奇极了,可那时身为中宫皇后,不方便同臣子提剑切磋。 重生后她将少年带回府中,又忙着布置复仇之事,还未曾同他好好打上一场。 如今便正好借了这次机会,也探探苏戮的底。 谢郁棠越打眼中光芒越炽。 在台上看过再多遍,也不如自己亲手打上这么一场来的痛快。 每一个走势,每一个剑招的玄妙回应,只有亲身对战才能体会。 “苏世子还不出招?” 谢郁棠清斥一声,步步紧逼。 少年在她催促之下终于开始反守为攻。 终于,在拆了她一剑杀招后,少年并指为掌,朝她攻来。 谢郁棠等的便是这一刻。 手腕一翻,不闪不避,悬翦直直朝少年刺去。 她竟不惜受他一掌,也要将这一剑刺出。 苏戮眉目一凝,急急收掌。 可谢郁棠剑势半分不减,转瞬便已逼至他面前。 少年因着手掌已错过唯一的闪避时机,眼看利刃即将穿胸而过,玄翦蓦地一横,重重拍上他胸口。 苏鲁闷哼一声。 被剑面之上的内力震的急退数步。 眼看退至高台边缘,腰上忽地被人一拦。 谢郁棠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人拦腰勾住,以一个极其暧昧又充满占有欲的姿势揽在怀中。 周围的一切嘈杂蓦然退去。 苏戮紧着呼吸蜷了下指尖。 原来她料定自己会收手,那一招只是为了—— 揽在他腰侧的手指掐了一把。 少年立刻抬眼看了谢郁棠一瞬,眼底湿漉漉的,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求饶。 谢郁棠勾了下唇,手指虽然不再动作,却揽着他的腰没松,反而猛地一收,将人狠狠禁锢在自己怀中。 悬翦贴着少年脸颊缓缓滑下。 冰凉的剑刃只需稍稍压进便能见血,却被她狎昵地拂过眉骨,脸颊,最后停在锁骨前,向上一拨,衣领便被挑开。 苏戮浑身一震,几乎从她怀中弹起,垂着眼屈膝跪下。 破了的衣领遮不住底下风光,半截锁骨似露非露,少年声线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殿下实力非凡,戮认输了。” 众人从这转折中回过神了,微妙地交换着眼神。 方才两人招式虽快,可他们都瞧得清楚。 苏戮那掌若未收回,输的是谁尤未可知。 但宁安公主一介闺阁女子,于武学一道的领悟,放在江湖之上竟已是一流高手之列。 众人无不心惊。 眼神已然从单纯的看热闹变成了交织着复杂的震撼。 “苏世子自谦了。” 谢郁棠淡淡接了句,却并无让人起身的意思。 居高临下俯视那人半晌,才屈尊降贵地倾身,掐住那人下巴,一抬。 她的眼神自他眉骨和鼻峰刮过,最后,停在一双微抿的薄唇上。 “你想高飞,本宫便放你自由,以后,莫要出现在本宫面前。” 少年的脸随着她收手的动作向左猛地一偏,如同被甩了一巴掌。 悬翦丢到他面前,咣当一声,谢郁棠头也不回地离场。 众人再次交换了眼神。 本是头筹彩头的悬翦就这么被扔到他面前,谁都能看出谢郁棠刻意的羞辱。 就像是给狗扔了块骨头。 原来不是谢郁棠厌弃了苏戮,而是这苏小世子放不下身段脸面,扫了公主的兴。 ——这才合情合理。 怎么说也是个世子,就这么被堂而皇之地拘在公主府,整日里做那些铺床打扇,伺候晨起的活计,哪个男人受得了。 巍咸西亦是松了口气。 要是谢郁棠出尔反尔把人要回去,他可没胆跟公主抢人。 如今谢郁棠放了手,人又在自己营里,日后怎样,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看到那骨头般扔到苏戮面前的悬翦,巍咸西心下起了几分不忍,便要上台捡起拿给对方,却见少年修长的指骨触上剑鞘,双手将剑捧了起来。 本是极具羞辱的动作,可他姿态太过淡然,倒显得旁人自己多戏。 苏戮双手捧着悬翦,仿佛方才的羞辱统统不存在,眼神驯顺地垂在地上:“谢三殿下,谢公主赐剑。” 倒是个能忍的。 不知谁嘀咕一句:“这苏世子就没一点脾气?” 另一人压低声道:“你再仔细看看。” 台上的少年虽然双手捧剑,低眉顺目地跪着,但细看之下不难发现,捧剑的指尖是颤抖的,指节是用力到泛白的,下颌角是紧绷的,垂下的浓睫将眼底一切情绪掩埋彻底。 蔺檀隐于扇后的嘴角嘲讽一勾,既觉得这人完全不值得自己试探,又在心中忍不住的舒爽。 不过一条狗罢了。 脸长得再好也是个下贱玩意儿。 “小姐,人家苏世子为了你都那么卖力的演了,咱们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地道。” 谢郁棠掀过一页书:“怎么?” “你约蔺檀去灯会!” 握瑜看着谢郁棠刚刚吩咐她绾的发髻,再也忍不了,“还为他梳妆打扮!” 自从谢郁棠说要邀蔺檀灯会同游,最担心的便是握瑜,生怕自家小姐再被他迷了心智。 谢郁棠说白日里去武试场的妆发太过隆重,不适宜晚上的灯会,特意让她打散了重绾——女为悦己者容,小姐心里不会还放不下那个姓蔺的吧。 之前蔺檀对小姐如何,谢郁棠不觉,她们这些下人可都看在眼里,那蔺檀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的对象,算计大过真心,并非真心对待小姐。 握瑜一副“过来人”心态同她讲体己话:“男人嘛,就是个消遣的玩意儿。既是消遣,当然是得找个可心的,脸蛋好的,听话的,会讨人欢心的。” 至于可心的,脸蛋好的,听话的,会讨人欢心的是谁,不言而喻。 谢郁棠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握瑜无非是怕她再次恋爱脑同蔺檀纠缠起来,于是想法设法的找个“消遣的玩意儿”转移她的注意力,而苏戮,不幸被选中成了这个“玩意儿”。 她漫不经心地听,手里把玩着一条金色细链——这根细链从前属于乌追,后来属于苏戮。 自从那日跑马地他亲手把狗链系到自己脖颈上后就再也没摘下过,任谁看了都知道,慕清王府的小世子苏戮,是她谢郁棠的。 直到苏戮奉命去调查巍咸西,才暂时将这条链子取下。 思绪又飘回演武场上,那个驯顺跪着的少年。 只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思。 然后毫不犹豫的配合。 他是踏着尸山骨海出来的杀神将军,是如皎如月不染纤尘的小慕清王,可他竟愿卸去一身傲骨,愿泥泞沾身,愿垂首屈膝捧出一颗七窍玲珑心,为她低到尘埃。 谢郁棠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膛剧烈的跳动。 她心动了。 不是男女情爱的心动,是要把这个人彻彻底底据为己有容不得他人染指半分的心动。 活了两世的谢郁棠,早已不会将自己的命运托付他人之手,但若有人以虔诚之态将自己的命全然奉上,于她,则是太大的诱 惑。 彻彻底底掌控一个人的权利,是最烈的春/药。 已然食髓知味的她不可能不要。 指尖在冰凉的金链上划过,谢郁棠垂眸遮住眼底暗沉,握瑜还在满嘴跑马车。 “小姐,你之前邀蔺檀灯会同游,他可是拒绝了的,要我看,咱们也放他一回鸽子。苏世子肯定很想见你,不如今晚——” 握瑜凑到谢郁棠耳边,“就把苏世子锁到床上,小姐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谢郁棠:“……” 这一副引诱小孩吃糖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握瑜以为谢郁棠不信,信誓旦旦:“小姐,你今晚就去巡防营,敲开苏世子房门,二话不说把人绑了弄到床上,他要是有一根指头反抗,我握瑜——这颗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 “小姐。” 怀瑾挑帘进来,看了握瑜一眼,后者怏怏把那个“踢”字咽回肚里,怀瑾向谢郁棠福了一礼,“小姐,三皇子来了,马车也备好了。” 灯会在鼓楼大街,从巡防营过去颇有一段距离,谢郁棠此行低调,特意交代怀瑾绕开平日里公主府的专用车架,另备了马车。 “车上备了瓜果糕点,还有话本小说,供小姐路上打发时间。” 谢郁棠十分满意怀瑾的这份沉稳和体贴,临上马车前还对握瑜道:“跟人家学学。” 虽说这同游的邀约是谢郁棠先提的,但她却不怎么想跟蔺檀搭话,上了马车就选了离蔺檀最远的对角线,自顾自拾起话本来看。 蔺檀当初拿乔拒绝谢郁棠,想让她当众追着自己到武试会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早就安排好了人手,原是想着搞死苏戮那个小杂种,再以“陪公主散心”之名邀谢郁棠同游灯会的,谁知道那群废物,竟然连一个小杂种都搞不定,还让人家大出了一番风头。 这么一搞,他蔺檀盘算好的“散心”就从“公主厌弃的狗死了,本王陪公主散散心”变成了“堂堂武试竟被宵小之人下毒扫了兴公主的兴,本王身为主考理应向公主赔不是”的散心。 无端端矮了一头,蔺檀心里哪能不憋屈。 原想着此番登门少不了要吃些苦头,没想到谢郁棠这么好说话,连马车都备好了,看来心里还是对自己上心的。 想到这里,蔺檀面上挂了几分笑意,扬起的嘴角却在看清谢郁棠手中的书名时僵住了。 《跋扈公主俏侍卫》 谢郁棠也没想到怀瑾敢这么跟她玩,这话本也不知是从哪找来的,语言大胆泼辣不说,里面的绘图也是相当香艳,她随手翻的这一页就是公主将侍卫压在身下,公主衣冠楚楚,侍卫则是相当的……不体面。 全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布料不说,手腕还被绑在头顶,公主的手里则拿着一根长条状的物件。 谢郁棠还没看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手里的书就被人抽走了。 蔺檀气得胸膛起伏,一把将手中的书扔出老远,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棠棠,你贵为大兖公主,当贤良淑德,温婉有仪,怎么能看、看这种污秽之物?” “简直——”蔺檀简直了半天,终是一甩衣袖,怒斥道,“成何体统?” 那画里的侍卫,竟然还长得有几分像苏戮。 谢郁棠也默了。 ……这个怀瑾,亏她还让握瑜多学学来着。 一个比一个胆大包天。 苏戮还在巡防营,谢郁棠不想给他添麻烦,便从架子上另取了一本册子,波澜不惊地糊弄过去:“之前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扔。” 到底算是解释了句。 蔺檀哼了声,没再说什么。 却见谢郁棠捻着纸页的手指一顿。 蔺檀下意识看去,原本稍霁的脸色彻底黑如锅底—— 第14章 第14章你都湿透了 涂了豆蔻的手指所握的画本上赫然写着—— 《百变面首》1章:小倌月下抚琴一曲惊艳长公主 …… 谢郁棠开始后悔拿画本打发时间这个决定。 府里那个芳倌,她没记错的话,是以抚琴为长。 等马车在鼓楼大街前停下时,蔺檀周遭气压已经低得能让乌鸦坠地。 这些日子她不再缠着自己了,原来竟是在看这些玩意儿! 蔺檀又气又恼,恨不得一把火把这些晦气玩意儿全烧了,但仅剩的理智又拽着他——他今日来是同谢郁棠讲和的,万万不可因为一时气恼,忘了今晚的目的。 思及此处,蔺檀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递出手去,温和的看着谢郁棠。 以往他做出这个姿势,谢郁棠早就眉开眼笑地搭着他的手下马车了,而且还会尽量多牵一会他,放手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依依不舍,万万不会像现在这般,看都不看一眼他递到面前静静等待的手。 谢郁棠自顾自下了马车。 车辙偏高,但她下车的姿态,比他还从容。 “三殿下有心了,不过本宫用过更好的,就不劳三殿下了。” 更好的? 什么更好的? 她几时就用过更好的了? 蔺檀神色一凛。 他想起来了。 那日谢郁棠去巍咸西的别院拜访,苏戮那小杂种竟是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肩膀给她做踩脚凳的。 坊间都传遍了。 当时他还不信,想那小杂种再媚上逢迎也不至于这般不要脸,如今看来,此事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蔺檀又想起方才马车上瞥见的那些话本。 ……谢郁棠这样的疯女人,会就只是看吗? 当众把人当踩脚凳的事儿都做出来了,私下里那得成什么样? 蔺檀嘴角的笑几乎要撑不下去。 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 谢郁棠对他风云变幻的脸色没什么兴趣,只见这鼓楼大街到处张灯结彩,飘着红色的绸带,她脚步微微一顿,不知怎么就想起那话本里的绘图,苏戮那么细瘦一截手腕,要是绕上这种绸带…… 谢郁棠垂眸笑了一下。 这笑太过一闪即逝,蔺檀看过去时,只剩了些飞扬的弧度,他怔愣片刻,顺着谢郁棠的目光看去,见是一个摆了五颜六色花灯的灯铺。 “棠棠可是喜欢这花灯?本王买给你。” “不必。” 谢郁棠淡淡抬手,阻了蔺檀掏银子的动作,自今晚见面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说出的话却是同样的绝情,“本宫想要的东西,不需要你来给。” 天空的皎月映在她眼底,比周围的花灯还亮。 蔺檀却在这目光中怒火中烧,头一次生出不可控的惊惧,他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谢郁棠已经淡漠地转身走了。 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仿佛已经忍了他许久。 “棠棠。” 他追上去,一把攥住谢郁棠的手腕,压抑地怒斥,“本王做了什么,让你这般恨我?” 恨。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惊。 是了,是恨。 她看他的眼神,虽然掩饰的很好,但眼底的恨意,还是会流露出来。 谢郁棠的眼神从他抓她的手腕移向他的脸。 谢郁棠蓦地一笑,另一只手食指点上他的心口。 “因为,你往我这里捅刀了啊。” 她一字一句说的清晰,蔺檀一怔,谢郁棠却已经收了笑,冷漠地甩开他的手。 是乌追的事? ……还是别的什么? 蔺檀追上去:“棠棠,你说清楚,我几时又惹了你不快?” 前方二楼,乔庄打扮过的怀瑾站在栏杆前,同谢郁棠点了点头。 谢郁棠不动声色的向下看去,见到了一身湖蓝衣裙的郭妍儿。 郭妍儿是禁军统领郭守贞的嫡女,前世因其父从龙有功,蔺檀登基后将其迎入宫中封了惠妃,在宫中跟谢郁棠很是不对付。 “小姐,真的要撮合三皇子跟这位郭小姐吗?” 那日怀瑾听完谢郁棠的吩咐,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重生后谢郁棠派人去查了这个郭妍儿,这姑娘还跟前世一样对蔺檀痴心不改,这次听说蔺檀来做了武试的主考,便偷偷瞒着家人溜了出来。 “现在还不是跟蔺檀彻底翻脸的时候,可他那张脸我看了就想吐,实在懒得应付,而且……”谢郁棠一顿,说出自己最担心的,“万一父皇下旨赐婚,我还真不好拒绝。” 开元十一年倒马关之战后谢家满门尽成忠烈,但谢氏于沙场经营数十载,在兵部余威犹存,残余势利尽归谢郁棠掌握,皇帝 不可能放着这块肥肉不管。让谢郁棠嫁给皇子,以联姻的形式将兵权牢牢握在天家手中是皇帝一直以来的打算。 这打算谢郁棠曾经也乐见其成。 但现在不了。 反正蔺檀跟这位郭妍儿姑娘迟早要勾搭上,她索性牵回红线。 “棠棠。” 蔺檀终于追了上来,这一路也太难伺候了,以往他随便说几句软话买几个东西就能哄开心的人,不知为什么突然就不吃这套了。 还说他往她心口捅刀子。 说她想要的,不需要他给。 蔺檀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和薄怒,“棠棠,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要什么? 呵。 谢郁棠勾了勾手指,蔺檀眼前一亮。 终于是要跟他服软了。 蔺檀故作矜持地咳了一声,慢悠悠地躬身靠近,只听谢郁棠贴着他耳朵,一字一句道—— “本宫要,送你一份大礼。” 身后一声惊呼,一只花盆从二楼掉了下来,正对着楼下一个年轻女子头上砸去。 蔺檀还没来得及反应,谢郁棠突然给他后背来了一掌,蔺檀猝不及防,惯性向后退了几步,正好将那湖蓝衣裙的女子撞开。 那女子重心不稳就要摔倒,蔺檀本是冷眼旁观,却在看清那女子脸时突然改了主意,伸手将人拦腰抱住。 两人因为惯性转了几圈。 花盆擦着二人脚尖咣当一声摔得粉碎,他们才从彼此的对视中回过神来。 蔺檀松开手,温雅宽和礼数周全地向那女子作了个揖:“巍姑娘没事吧。” 郭妍儿以袖掩口,脸颊飞上一抹红晕,袅袅娜娜地回了个礼,“见过三——公子。” 他们一个是三皇子,一个是禁军统领嫡女,同在皇城中,要说互相不认识也不大可能,只是如今两人才算是有了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蔺檀一身衣着打扮,一看便是不想身份暴露,郭妍儿从善如流改了称呼:“公子也是一个人来的?” 这个“也”字用的很妙。 蔺檀当即听出了郭妍儿的意思—— 我是一个人,如果你也是一个人的话,当此佳节,不如一起逛逛? 蔺檀不可谓不动心,对方是禁军统领郭守贞的嫡女,禁军同巡防营不同,后者负责京城治安,而前者则是直接在御前带刀护驾的,若能得到郭守贞的支持,则他成功上位的保障又多了几分。 要是平时蔺檀就应了,只是—— 谢郁棠还在呢。 掌握着边防军权的谢氏嫡女,备受盛宠的宁安公主,他说什么都不容这块肥肉有差池。 蔺檀温和一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嘴上客套着,心里则在飞速思量该如何处理才能两边都不得罪。 这么想着,扭头去看谢郁棠,却猛然发现,谢郁棠不见了。 人群中一闪而过一道身影,与谢郁棠有七八分像,蔺檀心中一动,正要追去。 “公子。” 郭妍儿拉住他的衣袖,笑中是闺阁女子见到欢喜之人恰到好处的娇羞,“公子明明就是一个人来的,还找什么借口?” …… 蔺檀竟无法反驳,他今晚是抱着同谢郁棠有所进展的心思来的,除了护他周全的暗卫,特意支走了身边所有人,连小福子都没带。 可他又不能坦言自己要去找谢郁棠。 找不找得到不说,还会把这位禁军统领的嫡女得罪了。 蔺檀这片刻的安静看在郭妍儿眼里就成了贵公子的矜持,她盈盈一笑,主动朝前方一家花灯铺子指了指:“咱们去那里逛逛?” 灯会佳节,鼓楼大街上人头攒动,五颜六色的花灯迎着红色的绸带,将大兖都城的夜添出袅袅人间烟火气。 街上随处可见各种小摊铺子,还有推着竹筒水车的小贩,竹筒水车是大兖独有的民俗,将一截截竹子挂在轮子上,竹筒里装着水,用柳枝蘸水洒向亲朋好友,是谓祝福。 谢郁棠在蔺檀搂住郭妍儿的瞬间便闪身进了一道窄巷,直到郭妍儿拉着蔺檀走了,她才从窄巷中出来,朝跟他们相反的另一头走。 上一世,蔺檀每次同郭妍儿互动总能让谢郁棠喝一坛子醋,可她方才看蔺檀的手扶在郭妍儿腰间,看两人眉目传情,看郭妍儿巧笑倩兮地邀蔺檀去看花灯,谢郁棠只觉得内心非常平静。 没有摆脱渣男的欣喜。 也没有难以捉摸的不快。 她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局外人,冷静的看着自己曾经倾心爱过的男子,同别的女子,交手同游。 人的感情真的很奇怪,曾经那般浓烈的爱,原来可以消失的这样突兀和迅猛。 她不自觉抚上心口,那里皮肤细嫩光滑,但伤口在看不见的地方,早已刻进灵魂骨血。 腐烂,溃败。 她会做噩梦,梦里被他用匕首一次次捅穿,她会睁着眼近乎自虐地回味这种感觉,直到天明。 蔺檀,我们俩的帐,慢慢算。 “姐姐,买支烟花吧。” 一道稚嫩的童声把谢郁棠从回忆中拉回,她循声低头看去,眼底的戾气还未散尽,手里端着烟花竹筒的男童下意识瑟缩了一步,再去看时只见对方一双眼睛如秋水剪瞳,刚才的狠戾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男童揉揉眼睛,又脆声声的问一遍:“姐姐,买烟花吗?” 谢郁棠轻衣简装,面上还戴了遮住半张脸的面纱,像是富贵人家出来游灯的小姐,所以他才跑过来问。 这小姐姐……也太好看了吧。 虽然只是一双眼睛,但他觉得这就是娘讲的故事里的仙子了。 谢郁棠看着男童手中的烟花,长睫轻轻一抖。 她曾经很想看一场烟花。 想看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然后笑着倚在身旁人的肩上。 她求了一年又一年,也等了一年又一年,可蔺檀总也不来,他总有那么多的公务要忙。 过了很久谢郁棠才明白,蔺檀不是忙,只是他的时间不花在她身上罢了。 谢郁棠勾唇,俯身丢了些碎银在男童的托盘中,温声道:“烟花就不用了,早些回家吧。” 她给的钱,足够买好几筐烟花了。 男童懵懂地点点头,正要转身,突然听到前方一声惊呼。 “小心!” 街上人多拥挤,不知谁不小心撞到了推竹筒水车的小贩,足足高出半个人身的水车倾倒而下,直直向那男童砸去。 谢郁棠搂住男童,一个旋身,将他推了出去,自己也迅速后撤,虽不至于被倒下的水车砸中,但竹筒中兜头泼来的水却是躲不过了。 几十只竹筒的水倾巢而出,想不狼狈是不可能的,谢郁棠仓促中只来得及以袖遮面,紧闭双眼,做好了被泼一身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水迟迟未到。 谢郁棠抬眼。 入眼的是一方素色油纸伞。 她顺着素净的伞面和笔直的伞柄一路看下来,目光最终停在一只干净纤长的手上。 这只手腕骨精致,内侧有微凸的筋。 谢郁棠呼吸一顿。 缓缓侧首。 苏戮就那样静静立于她身后,手中的伞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迎面泼来的水纷纷撞向伞面,发出类似于细雨敲窗的短促声响。 她在这声响中怔怔抬眸,听到自己说:“你都湿透了。” 第15章 第15章你……这么敏感的吗?…… 不只是衣服,苏戮的头发,脸颊也全都是水。 如锦缎的黑发丝丝缕缕贴上脸颊。 他的皮肤好白,像是山尖第一捧雪。 谢郁棠想起他被她刻意羞辱,被迫跪在武试场上捡她扔的剑。 雪该是高高在上的,不惹尘埃的,却为何坠了下来。 一次又一次。 苏戮的伞撑得恰到好处,那兜头泼来的水没有一丝一毫溅到她,可他自己却完完全全被暴露在外。 湿了个彻底。 从谢郁棠的角度看,他的长而密的睫毛像落雨的屋檐,忍不住便抬手去接那落下的水珠。 但他脸上戴着面具,原本该触到他面颊的她的指尖只是触到了面具,两个人都是一怔。 谢郁棠不动声色的收手:“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他立即驯顺地低头:“是属下的错。” “你哪里有错了。”谢郁棠的声音很轻,“总是把你搞得这么狼狈的人,是我。” 她说的不单单 是湿身一事。 苏戮握伞的手指轻轻摩挲一下伞柄,明明被碰到的是面具,面具下的脸颊却开始隐隐发烫。 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微微侧过脸,小心地将那柄素色纸伞收好,伞面上都是水,收伞的时候他手腕很克制的发力,没有让一滴水渐到谢郁棠身上。 谢郁棠的目光却看向他新湿透的袖口。 她费尽手段把蔺檀支走,又提前让怀瑾传书给苏戮,就是想在今晚见一见他。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白日里在武试场上将人折辱的太狠了,所以要见上这一面,确保他的忠诚。 但谢郁棠分明知道,自己心中的戾气和暴虐在见到他的一瞬间诡异的有所平复。 人总是会为确定的东西感到心安。 而苏戮总是能恰到好处的给她这种确切的掌控感。 他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个呼吸,都在把自己驯顺地置于她的掌控之下。 于是她被很好地抚平了。 谢郁棠说:“你需要换身衣服。” 不能让她的侍卫为她挡水还要穿湿透的衣服。 可侍卫难得的犹疑起来:“……这里似乎,没有能换衣服的地方。” 的确。 能换衣服的地方都打样了,甚至连老板、裁缝、伙计都在这街上同家人一起赏灯游园,还开着的除了酒楼茶肆,就只有—— 南风阁。 老鸨见多识广,就算眼前这位公子戴着面具,也一眼就能看出——尤物,顶尖的尤物。 而且对方衣衫尽湿,宽肩薄背线条尽显,尤其是那一截窄腰—— 啪。 老鸨在心中给了自己一巴掌。 冷静。 我是老鸨,不是嫖客。 果然,阁中上下三层,在他踏门进来的一瞬间,尽数寂静。 如果目光有实质,这位衣衫尽湿的公子怕是早就被看成筛子了。 说是公子,其实是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气质,像山尖上的第一捧雪,干净,凛冽,将熟未熟,让人想,用最下做的手段……弄脏。 “小美人,跟爷走,不管多少钱,爷都……” 一个满肚肥肠的大汉迫不及待地想揽这一抹雪色入怀,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腰,便痛呼着甩起了手。 四下微妙地一静。 这是什么地方,小倌馆。 身上湿成这样来这种地方,还装矜持。 挺辣。 四下的目光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不长眼的东西,本……我的人,你也敢碰?” 众人这才注意到,这尤物身旁还有一位年轻女子,那女子也戴着面纱,说着这话,伸手一揽,便轻而易举地将那大汉碰都碰不得的细腰揽入怀中。 老鸨连忙上前几步,赔着笑:“姑娘,咱们这里是小倌馆,您怕不是来错了地方?” 谢郁棠恍若未闻,径直往三楼走:“最好的厢房我包了,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还有,拿一套干净的男子衣服。” 谢郁棠这一搂,便搂出了四面八方的心思。 凭什么她搂得,爷就搂不得? 一个蠢蠢欲动的男人刚伸了个手,就惨叫着被卸了胳膊滚到在地。 四下又是一静。 那尤物还被戴面纱的姑娘搂在怀中,没人能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第一个男人他是留了情的,可再有不识趣的,他就不客气了。 一时间,纵然都觊觎这绝色,可无人再敢上前。 老鸨还欲再拦,尤物长手一伸,递了银子过来。 老鸨在接银子的间隙同对方对了一眼,不禁打了个寒颤—— 来这里的不乏达官显贵,就算是她见过的京城最大的官,都没这随意的一瞥更让她胆战心惊。 “本来是想低调行事的……”谢郁棠在屋内榻上坐下,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人,轻轻啧了一声,似是有些烦恼,“到了哪儿都这么招人。” 方才的场面她不是没预料到,只是——有男人穿的衣服,有地方换衣服,并且现在还未打烊的——也就只有这“南风阁”了。 “还好这张脸给遮住了,不然更麻烦。” 谢郁棠朝他苏戮勾手,看着她的侍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膝盖很轻地触地,安静地在她面前跪坐下来。 她不满他坐的距离。 “近一点。” 苏戮抿了抿唇,斟酌着往前膝行了一点点,那距离跟没动差不多。 谢郁棠不快地眯眼。 “属下身上都是水,怕沾染了主——” 谢郁棠不等他说完,直接倾身,伸手一勾,手指稳稳卡上线条完美的下颌。 她之前还嫌这面具碍眼,不过现在—— “也对,这么好看的脸,不能让别人看了。” 苏戮在她触到自己的瞬间便噤了声,下巴被她掐在手里丝毫不敢动弹,只有垂下的长睫颤了颤:“……属下可以以后都带着面具。” 这话说的。 谢郁棠笑了。 他果然很懂得怎么满足她的掌控欲。 “那可不行,这么好看的脸遮住了,本宫看什么?再说了——” 谢郁棠一手固定住人的下巴,另一只手去揭他的面具,享受那张完美的脸在自己手下一点点展露的感觉。 “本宫身边有这么好看的人,当然要拿出来炫耀。别人嫉妒本宫又奈何不了本宫,才最令人畅快。” 这算不上什么好话,少年却似并不介意,只垂着的长睫颤了几下。 谢郁棠将他的脸像物件儿一般把玩凝视,他也全都依他。 谢郁棠就喜欢这副样子,依照她的性格是一定要再逗弄几句的,但他今日表现实在太好,她不想太过恶劣。 矮桌上的轻薄罩衫叠得齐齐整整,是方才老鸨亲自送来的,说这是新做好的成衣,只洗过一次,未曾被人穿过。 谢郁棠手了手,从怀中掏出玉肌膏放在矮几上:“这东西你收着,日后有伤处就自己涂。” 但凡上了武试台,想毫发无损的下来是不可能的,就算武功强如苏戮,身上也必然是落了些伤的。 少年的目光在那瓶药上静静停了片刻,眼底的光晃了晃:“主人是……专为我带的药?” “当然,巡防营的药哪比得上这个。” 谢郁棠笑了笑,便要起身到屏风后面,却被拉住衣袖。 苏戮的眼神很静,自下往上仰望着她,少年削薄的唇抿了抿,似是对要说的话有些羞涩:“……主人可要为我涂药?” …… 虽然早就不是第一次见,但谢郁棠不得不感叹,这具身体的的确确有让南风阁三层楼的客人都见色起意的资本。 她指尖挑了些药膏,涂在他背上的伤处。 指下的肌肉很小幅度的颤抖一下。 “疼?” “……不是。” 谢郁棠又去涂他腰上的淤青。 她指尖触碰上皮肤的瞬间,那一截窄腰几乎绷成一张满弓。 “伤得很重?” “……不是。” 这下连嗓音都有点哑了。 谢郁棠想到从跑马地将这少年牵回来时,她给他涂药,他也是这样,碰一下就浑身紧绷,从脖子红到耳根。 应该是很敏感的身体。 怕痛,但不承认。 谢郁棠想,她的侍卫虽然不好意思承认怕痛,但在别的地方都很坦诚,她不需要再像上次那样故意摁在他的伤处迫他承认什么。 于是谢郁棠更加放轻了指尖的力道,甚至还很轻的往伤处吹气。 她自觉待他尽心尽力,涂完药膏,少年脸上的表情却看得她一怔。 他眼尾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原本削薄的唇硬是给他咬的快出了血,耳根和脖颈就更不用说,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整个人就像是……像是刚刚跋涉了几千里的山川洪流。 “你……这么敏感的吗?” 谢郁棠瞧他半晌,竟有些讷讷。 这也太怕痛了吧。 她明明已经很轻了啊。 他这样子,又是在这种地方,让旁人看了怕不是要以为…… 谢郁棠谨慎的举起双手:“这可是你让我涂的啊。” 大概是太令人难堪,一向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少年,干脆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很小:“与主人无关,是……属下的错。” 尾音还有些颤。 少年缓了一会,终于伸出修长的手指,勾过矮几上的衣服。 小倌的衣服到底是和寻常男子不同,腰细勾勒的十分涩情,薄纱面料半透不透,孤高无尘的山尖雪笼了轻烟。 那可是山尖雪啊,是在边陲战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从无败绩的杀神将军,是以一己之力单挑巡防营几十名高手举重若轻的小慕清王,世人有谁知他竟会有如此柔软到近乎破碎的样子。 他将自己不设防地摊开给她看。 “……主人?” 谢郁棠太久没有给出反应或指令,苏戮只好重新屈膝跪坐在她身前。 他好不容易把自己从狼狈的境地中拾辍回来,眼神还有些无处安放,却发现谢郁棠笼在袖中的手指在把玩着一串金色细链。 少年的呼吸微微一顿。 方才的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只恨自己太过贪心,以至于将自己陷入那般不体面的境地,好不容易爬了出来,这细链却又兜头一个闷棍将他打回坑中。 谢郁棠忽然不想再做个好人:“握瑜说,就算我把你绑起来上了,你也不会有一根手指反抗,真的假的?” 她这虎狼之词问得猝不及防。 苏戮喉结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本宫现在对你做的,应该已经完全超出对侍卫能做的范畴了吧?为什么不反抗?” …… “说话。” 少年微微侧过脸:“属下说过,属下整个人都是您的,主人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包括……要你的命?” 谢郁棠双眼微眯,突然掐上他的脖颈。 那么细一截,脉搏在她的掌下跳动,速度明明快得很,掌下的人却一动不动,甚至还抬高了下巴,将脆弱的咽喉更多的暴露给她。 “你在害怕。” “……没有。” “那这里为什么在颤?” 谢郁棠看着他的睫毛。 少年闭了下眼,喉结滑动:“是……在怕。” 怕她每靠近一分,怕她每一寸触碰,甚至……怕她看他。 不知是不是街上淋的水未拭净的缘故,长而浓的睫毛还有些水汽。 谢郁棠虽然行事恶劣,却也很少会将人逼到这种地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也在经历着不为人知的犹疑和拉扯。 万蚁蚀心之毒,利刃穿心之痛,她不敢忘,不能忘。 明知要走的是一条千刀万剐之路…… 谢郁棠手下用力。 既然容不得背叛,不如就不给他背叛的机会。 掌下人的呼吸逐渐困难,从未挣扎过半分的手指缓缓抬了抬,谢郁棠以为他要挣扎,却发现另一只衣袖的袖袍被很轻的拽了拽。 她不解垂眸。 少年细长的指节勾了勾,将那条金色细链从她手中勾了出来,然后,一圈一圈绕在了她扼住他脖颈的手腕上。 谢郁棠动作一顿。 那金色的细链被他以一种及虔诚的姿态绕在她瓷白的腕间,像是某种无言却郑重的誓言。 谢郁棠长睫一抖,眼前落下一片纷纷扬扬的雪。 跑马地上,少年在她面前直直跪下,玉色的脖颈上锁着染血的金链,双手掌心相托的,是金链的另一头。 这誓言,她懂。 ——我不会走,我会永远在您身边。系在我脖子上的链子永远在您手中,您永远拥有对我绝对的支配权,随时,随地,如果我有一根手指反抗,您就拧断我的脖子。 扼住少年脖颈的手骤然一松。 第16章 第16章这么一双手腕,天生就适…… 谢郁棠垂眸,目光从腕间的细链缓缓移到驯顺跪坐的少年。 他太符合自己的口味,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方才涂药时少年削薄的肩背,紧绷的下颌,还有微红的耳根,实在是太美的景色。 哪哪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指尖在金色细链上一抚,转而掐住少年的下颌,迫他抬起头来。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不要后悔。 苏戮长而浓的睫毛颤了颤,他知道这个姿势下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都无法逃过对方的审视,可他依然不做任何挣扎地将自己全然交付。 他知道谢郁棠的意思——既然选择跟随,就意味着心甘情愿被掌控。 是他自己选的。 他不后悔。 进来上菜的老鸨倒是个有眼色的,将东西搁下径直便退了下去,一句话不多问,一眼不多看。 屋里除了谢郁棠和苏戮,再无第三人。 谢郁棠看着少年修长的指骨提着茶壶为她斟茶,又一一将菜品和甜点盛在白瓷骨碟中放在她面前,就连筷子的摆放都颇合她的意。 无一处不细节。 甚至比怀瑾和握瑜更了解她的喜好。 谢郁棠盯着他看的眼神实在太过直白,苏戮布菜的手腕顿了一下,将筷子整齐地搁在瓷枕上,缓缓抬眼。 是一个毫不逾矩的询问眼神。 “没什么。” 谢郁棠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就是突然想起,苏世子也是世子,本该是被人伺候惯的……怎么这伺候人的活计反倒这般擅长?” 这话算不上好听,就是脾气再好的人也该有几分薄怒,但苏戮只是平静的笑了一下,举重若轻:“就当是主人在夸我了。” 实在是很会说话。 谢郁棠不动神色地饮茶,垂着的眼睛眯了一下。 如果是上一世的自己,怕是早已对这少年全心信任,但现在的她,早已不是那个会轻易相信别人,依赖别人的深宫公主。 她至今不懂苏戮的忠诚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笃定和坦然,如果这是装的,也实在是装得太好。但既然是他自己将链子交到她的手中的,她也不介意多一把好用的刀,抑或,一条听话的狗。 苏戮伺候起人来,当真是谁也比不过的周到熨帖,壶里的茶水冷了,在谢郁棠开口前那双好看的手已然握住了茶壶柄,手的主人端然起身:“我去温茶。” 苏戮离开的时间比温好一壶茶所应该用的时间更久一些。 谢郁棠倒是不担心有人因为色相为难他,抑或是他背着自己搞什么小九九——她虽不再轻易信任,但也不是乱疑之人,在下属做出实质性的背叛举动之前,她愿意也敢于给予空间。 谢郁棠很有耐心地自己赏月斟酒。 南风阁最好的厢房,景色自然也是一绝,矮几特意依窗而放,一抬眼便能看到鼓楼繁华的街市和很美的夜色。 苏戮回来的时候不仅带着温好的茶,手中还托着一只白瓷骨碟。 谢郁棠的视线在碟中码着的玉兔糕上停顿片刻。 这似乎能很好的解释他晚归的原由。 苏戮将茶壶放下,将她面前一只摆着甜点的碟子撤下,换上他新端来的玉兔糕。 谢郁棠眉梢一挑。 他撤走的正是不合她口味的那道甜点。 谢郁棠向来嘴挑,味道浓了淡了轻了重了她都不喜,那碟甜点太过甜腻,她吃的时候却是不动声色——只要她想,连从小将她带大的吴嬷嬷都未必能发现。 谢郁棠涂着丹蔻的指尖在那骨碟边沿敲了敲。 “苏世子如此聪慧,应当懂得有时候也许藏拙会更好?” 没有上位者会放心留一个能把自己看透的奴才在身边。 这话是提点亦是警醒。 苏戮驯顺的垂着眼,却下颌微抬,将自己放在一个能随时被谢郁棠看清脸上表情的角度。 ——当真如他所言那般,完全将自己交付,心甘情愿被掌控。 “会在主上面前藏拙,是因为有所留。戮无所留,所以不怕。” 谢郁棠指尖一顿。 好一个无所留。 她勾唇一笑,拾起瓷枕上的筷子夹了一只玉兔糕,入口清甜,糯而不腻,的的确确是她的口味。 “今日你在武试场上做的那出戏,本宫很满意。” 谢郁棠不吝夸奖:“你跪地捡剑的那副虔诚模样,差点连我都骗过了。” 她几乎有一瞬以为他跪的是神明。 ——对她这个给予羞辱之人。 少年轻轻侧了脸。 他的确有演,只是演的不是虔诚罢了。 苏戮勾了下唇,并未解释,算是默认。 谢郁棠盯着他的脸,微微挑眉,正要追问,耳边忽然划过一道迅疾的锐响,扭头 看去,窗外无边的夜色中,正徐徐炸开一朵烟花。 她一怔。 更多的烟花相继炸开,在浓墨的夜中开得绚灿之极,前仆后继。 任谁都知道,这是一场盛大的告白。 谢郁棠被这璀璨吸引了注意,到了嘴边的问题便也淡去了。 并不是什么关系重大的要事,他不想说,便不说吧。 夜空的烟花让谢郁棠有一瞬的恍惚。 曾经的她,非常非常渴望,这样一场烟花。 有一年灯会,她甚至自己买来烟花,做好布置,可蔺檀却因为临时的紧急公务,没来得及见她一面,就匆匆回了宫。 男子为心仪的女子在灯会节点燃烟花,是大兖的风俗,只是烟花昂贵,就算是前世的谢郁棠也没有买很多,可今晚的烟花如此盛大,如此长久,长久得好像永远不会落幕。 “不知是哪家公子,好大的手笔。” 七彩的光映在谢郁棠侧脸,勾勒出极美的光影,她蓦地一笑,摇头道,“那位小姐看了,一定很开心。” 身旁的少年很轻的问:“主人开心吗?” 若谢郁棠此时回头,就会发现自己正被这少年注视着。 他的目光比往常更柔和更沉静,还有某种非常深切的情感,无论是谁,只要看上一眼,都会立即明白那种情感。 但谢郁棠没有回头。 苏戮知道她不会回头,所以才第一次,十分小心,且克制地放任自己这样的目光。 “当然,”谢郁棠笑得漫不经心,“我也开心。” 放给别人看的烟花,她看到了,不仅看了,还是在最好的位置看。 她甚至替那位公子遗憾,没有早些定下这间厢房——再不会有比她这个位置更适合看烟花的地方了。 最后一只烟花燃尽,谢郁棠的目光还流连着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戮切水果的手微微一顿,若有所觉的看向窗外。 他的目光和楼下的蔺檀对上。 郭妍儿想看烟花,拉着蔺檀一起,这里是最佳的观赏位,他们会寻到这里并不奇怪。 像是有默契般,两人的目光短短一触,便立即分开。 蔺檀被郭妍儿拉着往前走,苏戮波澜不惊地将切好的蜜瓜一块块码在瓷碟中,搁到谢郁棠面前。 “主人。” 他蓦地出声。 谢郁棠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以眼神询问。 苏戮抬手,谢郁棠一怔。 这是犯上,是放肆。 她应该怒斥或干脆将他的手拍开,可她什么都没做,一点点看着他的手靠近,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 可也只是几乎。 少年的手指很克制的停住。 她甚至能闻到来自他指尖的山尖雪的气息,清冽的冷意中犹浸着蜜瓜的甜。 “您发间落了片花瓣。” 他的指尖只是指了指,连那花瓣的一角都没碰到。 谢郁棠眨了下眼,慢慢抬手,将花瓣从发间扯了下来。 鼓楼大街繁华如织,又正值初夏,飘落的花瓣被风扬起,吹到了她头上。 谢郁棠向窗外摊开手掌,淡粉的花瓣悠悠扬扬打着旋飘落。 “你的手抖什么?” 苏戮稍稍一愣。 “刚刚,你的手在抖什么?” 谢郁棠玩心忽起,凭什么他可以总是静淡沉定,她也学着方才的样子,抬手贴上他脸颊,然后在几乎要触到皮肤的瞬间堪堪停住。 苏戮说不上自己此时该是什么心情,明明是为了引开谢郁棠的注意,可是现在,他好像太成功了点…… 只是涂着丹蔻的手指,却比最锋利的剑还厉害,在边陲战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的小慕清王如临大敌,身体肉眼可见的寸寸紧绷。 他下意识想后移,却被谢郁棠一句“不许动”生生钉在原地。 “你是本宫的侍卫,手动不动就抖还怎么握剑,怎么保护本宫?” …… “要多练,明白吗?” …… 谢郁棠每说一句,指尖就微妙的移动一下,从他的脸颊,到眉心,堪堪划过睫毛。 “一只手在你跟前晃晃就受不了,就这点儿定力?” 惊才绝艳的小慕清王,说什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因为睫毛被说定力不够。 他吸了口气,努力忽视那只贴着自己眼皮乱晃的手:“……主人教训的是。” 谢郁棠笑得头上的银钗都在颤。 这么可爱的少年,现在表面上是被她厌弃,被迫投靠巍咸西,还被她这个前主人在武试上当众羞辱的丧家之犬,暗地里却依着她这般玩闹。 实在是有种……像偷情一样的刺激。 谢郁棠又逗弄了好一会,不知怎么就想起来握瑜的那句——“咱们就把苏世子锁到床上,任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怎么样?” 锁到。 床上。 谢郁棠的视线下意识看向苏戮的手腕。 这么一双手腕,天生就适合被绑住。 她想起鼓楼大街的灯火中飘扬的红绸,如果系到这瓷白的腕间…… 谢郁棠蓦地收回手,咳了一声,若无其事:“……本宫差不多要回去了。” “今日你我见面,不宜被外人看到,尤其是蔺檀……不然以他的小肚鸡肠,说不准还会把什么下三滥的手段用到你身上。” 谢郁棠一番叮嘱,若在平时,苏戮已经立即起身回话了,可他今晚似乎格外不在状态,泛着水汽的睫毛没有一点儿定力的眨了又眨,茫然了一会,才缓缓回神:“属下明白的……主人路上也注意安全。” 一贯谨守主仆之礼到严苛的少年罕见的出现了怠慢时刻,谢郁棠是一定会抓住机会好好调侃一番的,可她方才浪得太过,一不小心……好像、按到了对方的唇…… 指尖温热柔软的触感还在。 心虚的谢郁棠一心只想装做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今日见面的事不宜被他人看到,谢郁棠称为了苏世子着想,自己不宜逗留太久,戴上搁在矮几上的面纱,开了屋门。 恍然间竟有种自己欺负了良家子又不想负责的微妙罪恶感。 怀瑾已于门外静候多时。 她换了一身男装,同苏戮在街上穿的,被水打湿的那件一模一样。 这是先前便计划好的,回去的路上谢郁棠让自己的贴身侍女扮做苏戮,日后就算有人追查,她也可以说自己只是和侍女在南风阁喝了一晚上的茶。 能干出在马车上放话本这种事的怀瑾自然比握瑜好不了多少,都一心盼着苏戮能好好充当一个消遣的玩意儿,好让小姐没心思放在蔺檀那儿。 刚刚房门紧闭,她什么都听不到,此时自然想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小姐自然是不能探究的,于是怀瑾看向苏戮,这一看,就忍不住脱口而出:“苏世子耳朵怎么这么红?” 谢郁棠:“……” 苏戮:“……” 这种时候,苏戮自然不求谢郁棠会好心给自己解围,沉静地笑了一下:“刚刚吹了点风,可能是冻着了。” …… 初夏时节,刚想掏出扇子给小姐扇风的怀瑾看了看苏戮,再看看谢郁棠,不确定地放下了手。 苏戮将自己扣在桌上的面具递过去:“有劳怀瑾姑娘了。” 这点就连怀瑾都衷心叹服。 怎么说也是慕清王府的世子,可苏世子就连对着她们这些侍女和嬷嬷都从来不拿半分架子,仿佛真的只是谢郁棠的一个普通的侍卫。 怀瑾选择就冷热问题闭嘴,礼数周全的回了礼,将面具戴到自己脸上。 她这一身装扮,忽略和苏戮身高上的差距,几乎已经看不出什么差别。 苏戮实在恢复得太快,谢郁棠临出门前还是没忍住又逗他,上上下下将被小倌服勾勒出身量线条的少年打量一番:“世子还是换上原先给你准备的衣服吧,这一身……穿给我看就行了。” 老鸨进来时,屋里的小姐不见了,只剩下那少年一人,一身普通的青杉,却被他穿出清贵隽逸,同山尖雪那般孤高无尘。 老鸨震了一会才恍惚回神,认出他就是方才戴着面具的少年。 虽然早有料想面具下的脸绝非凡品,但就连见惯人间绝色的老鸨,都从未如此确切的体会过什么是“尤物”和“绝色”。 这世上……竟还有这般好看的人吗? 只是看上一眼都觉得惊心动魄。 怔愣间,这少年一眼 看来,老鸨顿时像被雪浇了一头,扑面而来的冷意让她瞬间清醒,忙收了眼神,躬身谄媚地笑:“公子,您吩咐小的们点的烟花一共九百九十九响,全给您放齐了,您看可还满意?” 年轻的公子想必是很满意的,耳后薄粉都未褪全,这衣服也是换过一遍又一遍,想必方才在这屋里……激烈得很。 啧,也不知那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有这样的男宠。 不对。 这少年买那么多烟花,出手极是阔绰,再看这气度长相,哪里是需要放烟花讨主子欢心的那种……男宠? 想到这里,老鸨喜笑颜开,下意识就开始奉承:“公子同小姐可真是般配非常,神仙眷侣,不知是哪家小姐竟如此大的福分,能得公子……” 剩下的话噎在喉中,老鸨脖子上架着一把短刀。 少年冷冷道:“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 …… “今晚——” “一切都没有发生!” 老鸨抖如筛糠,再也不敢妄加揣测,“小人就是一时兴起,想放烟花,这厢房一晚上都是空的,没人来过。” 脖子上的冷意终于消了。 老鸨吞了口口水,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是一个东西兜头抛来,老鸨吓得连连后退,定睛一看,只见前方地毯上躺着一小袋银子。 屋内早已不见少年的身影。 第17章 第17章被囚于床板和身上人之间…… 那日从灯会节回来,谢郁棠依旧同往常一般上午去学堂听讲学,下午在跑马地练骑射,于骑射一道她本就天赋出众,像上一世那般拘着自己后更是突飞猛进,不过这些时日下来,学堂中已无人是她对手。 谢郁棠从学堂回来,用完晚膳后又在内院中练了一个时辰,此时刚刚沐浴完,由吴嬷嬷伺候着擦干了头发,正要再就明日的经学政论做些功课。 刚将书本掀开一页,一道微风轻轻吹拂了她发稍一角,谢郁棠猛的侧目,与此同时,桌上的茶碗以破空之势向身后飞去。 “谁?!” 谢郁棠日日修习功法,内力亦是突飞猛进,就算是巡防营的高手也未必能轻松接下她这盏茶,可对方只是虚影一晃,茶盏撞到床沿一角应声而碎。 谢郁棠心下一凝。 能躲过公主府的层层守卫,在怀瑾握瑜眼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自己房间,还能干净的躲开自己这一击,此人绝对来头不小。 她抓起桌上刚卸下的金簪,旋身朝那人攻去。 本已做好了恶战的准备,可谁知那人竟分毫不躲,只是以防御的姿态隔开了她灌满内力的两掌,便任由她抓住自己的手腕,一扯一拧,被谢郁棠以手肘向后的姿态压在墙上。 强敌在前,谢郁棠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一手将人手腕压后,另一手的金簪已经捅向对方最脆弱的咽喉。 案上的烛火忽地爆了个灯花,照亮了这人的脸。 谢郁棠一怔,反应过来后连忙收力,可攥着金簪的手早已灌满内力,硬生生的急刹车也只来得及堪堪错过致命部位,还是在那人锁骨上划出一道狰狞的伤。 薄薄一片细瓷般的皮肤上顿时渗出鲜血。 谢郁棠盯着那伤口看了片刻,被气笑:“就不知道躲?要是我刚刚没收住手,现在就可以叫慕清王府来收尸了。” 苏戮毫不反抗地保持着被压在墙上的姿势,脸颊贴着墙面,还笑得出来:“我是主人的,就算死了,不也该是您来收尸么。” 过长的睫毛眨了一下,他幽幽问:“还是说——主人不愿给我收尸?” …… 这都哪跟哪。 她命苏戮调查军械库失窃一案,他不是贸然行事的人,深夜前来,想必只有一个原因——他已探得重要情报。 谢郁棠放开他,皙白的掌心朝上,停在少年面前:“药呢?” 那是在南风阁她特地给了苏戮一瓶玉肌膏,也不知道他带了没带。 谢郁棠目光在苏戮锁骨处一停,默了一瞬,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而且这伤还是拜她所赐。 少年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垂眸扫了眼自己往外渗血的伤口。 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她的狗,是她的刀,可她这个做主人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找到的线索,而是要给他上药。 虽然知道这只是宁安公主收买人心的手段,但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狠狠一缩。 苏戮垂眸,轻轻吸了口气,有些自暴自弃:“您真的不必这样。” 就别再撩了。 谢郁棠眉梢一挑,正要开口,门外响起握瑜紧张的声音:“小姐,你还好吗?” 方才她摔了茶盏,动静不小,怀瑾和握瑜必然是听到了。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 她很轻易就能将人打发了,但是谢郁棠看着坐在自己面前,衣领因为她方才的动作而微微敞开,锁骨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的少年,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迟疑了。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已经足够让屋外的下属确信她出了状况。 两人对视一眼,怀瑾后退一步,握瑜单手提剑,抬脚冲那雕花木门狠狠一踹。 “砰——” 门栓应声而断,大门敞开。 怀瑾握瑜和一众侍卫摆出迎敌的架势冲进屋中,却在看清状况后呆愣当场。 只见她们的小姐撑在榻上,身下压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像是只落入陷阱的鹿,被囚于床板和身上人之间,只有一截手腕露在床外,毫无反抗之力。 谢郁棠从那少年身上抬眸,眯着眼将众人扫视一遍,停在打头的握瑜身上,似笑非笑:“你们一个个真是出息了,连本宫的门都敢踹。” 怀瑾立马双手抱剑,低头认错:“是属下逾越,请小姐责罚。只是小姐现在正……忙,属下明早再向小姐请罪!” 说完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拉着握瑜衣袖将人拽着,走前还不忘把门关上。 直到两扇门合严了,外头的脚步声也都彻底消失,谢郁棠才撑起手臂。 ——其实怀瑾握瑜都是她的心腹,苏戮在她房里的事儿她没必要隐瞒,但不知怎么回事,在那一瞬间,谢郁棠想起的是放在马车里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画本,还有那句“把苏世子锁到床上”之类的虎狼之词。 ——她瞬间就不想让那两个八卦精知道了。 谢郁棠这边弯弯绕绕地计较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贴苏戮贴得有多近。 事出突然,她情急之下一把将人扔到床上,紧跟着自己就压了上去,虽然知道无论做什么对方大抵都是不会反抗的,但她为了不让苏戮的脸被看到,上半身几乎压低到贴了上去。 …… 苏戮只能偏过头去,徒劳地试图减少谢郁棠的气息,可气息无处不在。 她的发丝贴着他的脸,她的身体与他相贴,属于少女的曼妙曲线,在最突出之处卡住他的脖颈,他只要微微抬眼,就能看到里衣领口上金海棠的绣线,再稍偏下头,鼻尖就能擦到她隆起的胸膛…… 海棠放肆又无知,山尖雪摇摇欲坠,仿佛置身于琴弦之上,每一丝颤抖都让雪簌簌下落。 苏戮不敢偏头,亦不敢抬眼,最后连呼吸都停了,想挣扎,双手还被攥住,简直比受刑还让人崩溃。 谢郁棠还在思索明日该如何解释床上突然多出来的“男宠”,只觉手里被攥住的手腕轻轻抬了一下,她垂眸,终于发现身下那条快要憋死的鱼,鱼喉结滑动,细若蚊声:“……主人。” 谢郁棠眨了眨眼,慢半拍地意识到什么,松开手,从床上起了身。 她咳了一声,又觉得自己这一声咳特别像强辱了良家子又不想认账的地痞流氓。 “……本宫是怕人多口杂,传出去于你潜伏不利。” 苏戮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慢慢从床上起身,整了整被扯得领口大开的衣衫,低着头“嗯”了一声。 …… 谢郁棠觉得自己更像地痞流氓了。 她当着苏戮的面打开床头的暗格,拿出一瓶玉肌膏,这玩意儿虽说她交代过让刘御医多配了几瓶,但毕竟药材昂贵,走的又是公主府私账,不能太明目张胆,是以除了送给苏戮的那瓶,她也就只有这一瓶了。 “拿去。” 苏戮过了一会才抬手接过,谢郁棠注意到他连指尖都是红的 。 真是瓷器一样的精致。 这种人是怎么能在边陲战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从无败绩,年纪轻轻就成了让胡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将军的? 谢郁棠在这种巨大的割裂感中瞄了一眼他锁骨上的伤,虽然不深,但是长长一道口子,触目惊心。 算了,这伤还是拜她所赐,要是他方才认真反抗,受伤的就是她了。 她难得长了点良心,对苏戮道:“你自己涂吧。” 苏戮闻言一静,握着药瓶的手指动了动,破天荒的没有立马执行:“……我自己看不到。” 谢郁棠:“有镜子。” 苏戮:“……我手不干净。” 谢郁棠:“去洗手。” 苏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并不是全然的欣喜,谢郁棠还未及仔细分辨,少年已经顺从地点了点头,从床上安静起身:“我去打水。” “等等。” 谢郁棠把人按了回去,“我去。” 好不容易才把他今夜到访的事盖过去,她可不想再节外生枝。 门外,刚刚目睹了公主闺房情趣的侍卫们一边守夜一边八卦。 “啧,公主的占有欲是真的强。” “那是有多宝贝,捂得死死的,别说脸了,连根头发丝都不想让人看见。” “我也想被公主看上。” “得了吧,就你这姿色。” “看见那截儿手腕没,爷喝花酒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手腕都比不过那男的。” 吱呀一声。 被握瑜踹过的檀木雕花门发出并不太动听的声响,侍卫们纷纷噤声。 不一会,就见有婢女端着一盆清水走来,那雕花檀木大门开了一条缝,又很快关上了。 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 公主是真娇惯那小男宠。 屋内,苏戮在水盆里洗净了手,坐在铜镜前,手里握着药瓶,却迟迟不见下一步动作。 他的伤口又崩裂了一些,长长一道伤口延伸进衣领,应该是方才被她压在床上一番动作导致的。 谢郁棠在不多的良心下再次催促:“脱啊,不脱衣服,怎么涂药。” 苏戮迟疑的也是这个。 他厚着脸皮两次主动请求,谢郁棠都不为所动,她不愿碰他,他又怎能当着谢郁棠的面宽衣解带,唐突冒犯对方…… 这番迟疑落在谢郁棠眼里,让她有了微妙的不爽。 她都已经顾及他,体贴他,控制住自己不以涂药为借口吃他豆腐了,他倒还矜持起来了。 他整个人都是她的。 是他自己把链子扣在脖子上,再把另一头交给她的。 这是想反悔吗? 谢郁棠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手腕,腕间金色的细链发出清脆的轻响。 铜镜前的少年抬眸,目光在她手腕上顿了下,又很快被长长的睫毛盖住。 她竟一直都戴着吗? 谢郁棠正要将手腕在少年眼前晃晃,好提醒他这具身体是她的,他必须要细心处理每一处伤口,就见苏戮已经拨开了自己的领口,半褪下上衣,细长的指尖挑了药膏,涂在锁骨的伤处。 这是谢郁棠第二次看到他的身体。 第一次是在把人从跑马地牵来的那日,她给他的伤口涂药,那时她心中多少带了些试探的心思,想看他到底愿意服从到什么程度,下手没轻没重,还带着调笑和狎昵。 那时候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这具身体这么好看呢。 薄薄一层肌肉绷在骨骼上,清瘦但不瘦弱,紧绷的时候有很完美的线条,是真正在生死一瞬的战场中淬炼出来的身体。 “……主人,那张轮值表,您看出什么了么?” 少年今晚耳根处的红就没退下去过,实在被看得受不了了,这才出声打断,他说话的时候根本不敢看她,一味低着头很认真的给伤口上药。 谢郁棠又好整以暇看了会才大发慈悲将目光移到轮值表上。 苏戮今夜到访,的确是找到了重大线索——他们可以以此为切入点,抽丝剥茧找出盗窃军械库真凶的线索。 军械库由巡防营负责值守,能将大批兵器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出去,巡防营的值守人员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算不上清白。 要想找出值守人员的问题,最直观的办法就是调取当日的轮值表,只是这轮值表是巡防营内部机密,就连巡防营的守卫也不能轻易看到,也不知苏戮是如何拿到的。 谢郁棠细细琢磨起这份表格,上面显示夜班的值守人员分为十个班次,从戌时到寅时,每半个时辰更换一次,按照值班的先后顺便分别标为一队、二队……直到十队。 涂着丹蔻的手指在“八队”上轻轻点了一下。 “您也发现这里有问题了。” 苏戮毫不意外谢郁棠能如此迅速看出端倪,在水盆里洗净沾了药膏的手指,再用毛巾很仔细地擦干,“正常的巡视一圈需要三刻钟的时间,每半个时辰换班一次,有充足的余量,可这支小队……” 谢郁棠道:“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完成交班。” “交班提早或延时在巡防营中也不罕见,队员家中有事要先行离开,或路上遇到紧急事件耽搁,都有可能,只需在交接表上注明原因即可。” 苏戮指着“八队”后的一行小字:队员大武腹泻,去西市郎中家中寻药,故延误。 “我去西市郎中那里打听过,那日晚上并未有任何人上门寻药。” 谢郁棠若有所思,抬手从书案上拿出一张图纸,摊开来平铺在案上:“你的意思是,这队人马很可能就是用这多出来的时间转移了巡防营中的军械?” 看着铺开在案上的大兖都城地图,苏戮知道谢郁棠已经和自己想到了一处,眼眸中带了点笑意:“现在有两种可能,一,这队人马根本没有巡视,从交接之初就开始转运军械。二,这队人马是在巡视完一圈之后才开始转移军械。” “前者他们有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后者也有半个多时辰。” 少年修长的手指在都城图上以巡防营为圆心,画了两个圈,两个圆圈的夹层部分,就是这支小队带着军械能到达的所有范围。 谢郁棠提笔蘸墨,按照苏戮所指在地图上将范围圈画出来,原本如堕云雾的谜团仿佛突然间被扯到了线头。 她低头沉思:“军械数量庞大,且需要掩人耳目,能同时符合这两点的地方并不多,这个范围还能进一步缩小。” 苏戮含笑看着握笔沉思的谢郁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那主人觉得,哪些地方最有可能?” 案上的烛火静静燃着,桌前的女子刚刚沐浴完,未施粉黛,如瀑的青丝用一个最简单的发髻半绾,扔不掩她整个人的瑰丽华贵,仿佛浓墨重彩的月下海棠。 谢郁棠皓腕轻抬,在都城图上圈了三处。 她抬眸挑唇,明月的光在一霎间晃进眼底:“其中一处最值得怀疑。” 第18章 第18章本王便陪你捉了这对狗男…… 她说有一处最值得怀疑,但是却又不说到底是哪一处,只拿一双眸子瞧他。 苏戮侧了下脸,拾起桌上毛笔,在都城图上勾了一笔。 他的手生得实在太好看。 骨指分明,每根指节都匀称修长,手腕内侧有微凸的筋,直到苏戮放下毛笔,谢郁棠垂了下眼,这才将目光移到地图上。 渡口。 方才她圈了三处,一处离军械库太近,虽然存放军械方便,但要想掩人耳目地运出去可就太难;另一处虽然位置利于掩人耳目,但地势偏狭,不利于运输,只有这一处—— 谢郁棠盯着他勾画的笔痕看了片刻,抬眼看向面前静默执笔的少年:“为什么是渡口?” “对方偷盗军械,把东西从巡防营运出只是第一步,最关键的是还要能把军械运回去。” 少年将狼毫置于笔架上,指尖在地图上某处虚虚一点:“这里有个废弃的宅院,离渡口一里地不到,以前是工部用来存置水利设施的,后来皇上在西郊新划了区域,这里就渐渐废弃,被兵部要来改建成了屯田种粮的地方。” 他说得信手拈来,但这背后所需要的是强大的信息网和对朝政时局的把控,谢郁棠也是靠着上一世浸淫朝政的经历,才能看出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眼前这个比她还年少些的少年又是如何做到的? 谢郁棠目光落 在他脸上,勾了下唇角:“看来苏世子也关心朝堂之事。” 苏戮垂下眼眸,算是默认。 见他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谢郁棠也不置可否。 他既承诺忠于她,那么在实质性的背叛举动之前,她不介意给予对方一定的空间。 “论大小,这里放得下大量军械,论远近,此处离军械库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最重要的是——渡口。” 谢郁棠的指尖顺着地图上少年方才点过的地方向下划去:“要想把这么大一批军械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出去,比起盘查森严的陆路,水陆无疑要便利得多。综合考虑之下,把军械暂存在这个靠近渡口的宅院,是最佳选择。” “属下会找机会去查。” “不必。” 苏戮毕竟还在巡防营卧底,虽然知道他手段了得,但到底还是风险太大。 谢郁棠心中已有了计较:“此事你且等我消息,如果顺利的话,本宫和你一起,正大光明的去。” 事实比她预想的更加顺利。 三日后,三皇子蔺檀邀请宁安公主谢郁棠游船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大兖都城。 “三殿下可是煞费苦心,这船上从屋舍布置到甜点茶酒,全都是由三殿下一一安排布置的,咱们三殿下虽然早有通文雅知意趣之名,但如此细心操持,还是第一回 ,甚至啊——” 微醺状态的巍咸西手里拿着一根竹筷,和着鼓点敲着碗沿,指了指面前的歌舞艺伶,“甚至专程将都城最负盛名的舞姬乐团邀来船上,为您歌舞助兴。” 皇子公主出游,护卫安全的工作自然便落在了巡防营身上,蔺檀身为皇子不说,还有独得圣眷的宁安公主谢郁棠,如此两位香饽饽,能有一个在身旁护卫伴游的机会,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 也怪不得巍大统领如此尽心尽责地拍着马屁,讨两位主子欢心。 谢郁棠只不咸不淡地饮茶。 蔺檀因那日与宁妍儿同游灯会而心生愧意,第二日便差小福子递了话,想约个日子单独邀谢郁棠同游。 小福子心里也明白上次是自家主人做得不地道,原本都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谁知谢郁棠竟同意了,还直言——她要游船。 蔺檀自然依她,不仅游船,甚至连游船的路线也全由着谢郁棠。 蔺檀自觉此番自己诚意十足且体贴温柔,原以为谢郁棠就算是千年的冰山也得化了,没想到竟还是这么一副不冷不淡的模样,这一场酒吃下来,任是巍咸西怎么带节奏,她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倒是朝门外看了好几眼。 蔺檀敛在衣袖中的手渐渐泛白。 她还是忘不了那个小杂种。 门外站着的就是苏戮——作为武试第一,理所当然被“抽调”来船上执行守卫职责。 临行前巍咸西很上道地来拜访他,说三殿下不想看到的人他有一百种理由让对方无法出现。 但蔺檀拒绝了。 他不仅要让这小杂种来,还要弄一出好戏给谢郁棠看。 不是他蔺檀不大度,实在是这小杂种忒不安分,他要是乖乖在巡防营做个侍卫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在灯会那晚私会谢郁棠,媚上惑主。 宁安公主什么身份,他一个胡人舞姬的贱种,被赶出门去还不知要脸,竟想妄攀高枝。 收到蔺檀的暗示,魏咸西敲碗的动作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袖中用纸包住的药粉。 “苏世子,海风湿冷,喝壶酒暖暖,不然到了下半夜撑不住。” 酒宴至半,巍咸西来到门口值守的苏戮面前,一副亲切慰问的样子,他一手搭在苏戮肩上,关切地拍了拍,被酒意熏红的脸上满是和善的笑。 苏戮静静看着他手中拧开的酒囊。 巍咸西脸上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苏戮那一双平静淡漠的眸子盯住他,有一个瞬间甚至让他以为自己在酒中下了药的事已被看穿。 苏戮终于在这时抬手接过了他的酒囊。 直到看着对方将酒喝下,巍咸西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统领关怀下属式的笑:“苏世子好好干,咱们巡防营虽比不上宁安公主的公主府,但也不是等闲之地,以苏世子的武学才干,定能大有前途!” 苏戮平静地抱拳:“还望巍统领多担待。”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在少年瓷白的皮肤上刷了层蜜,混着胡人味道的一张脸在这光影的变换中愈发明艳摄魄。 巍咸西的呼吸停顿片刻,哈哈一笑,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转身离开。 迎面走来一列方才舞毕退下的舞姬,巍咸西冲末尾那个粉色水袖的使了个眼色,那舞姬略一颔首,在下一个转角处离了队列,向苏戮值守的方位走去。 那壶酒里下的是什么药,实在是太容易猜,巍咸西一转身,苏戮就将含在口中的酒吐进海里。 他暗暗运了内里,将面色蕴得微红,装作药效发作后意识到不对的样子,紧绷着身体往内舱走去。 “这位公子可是喝多了酒?” 一道媚意的女声自身后响起,随着声音一道逼近的还有馥郁的合欢香,让人闻之骨酥。 此时天色渐昏,宴饮正酣,内舱紧闭的房屋内亦不时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传出。 苏戮却在这一瞬想起了谢郁棠身上若有似无的幽兰清香,舞女见他原本凌冽的神色柔和了片刻,以为是自己的魅惑见了效,暗喜之下语气越发地放肆娇嗲。 身为大兖府城最富盛名的舞姬,其实她最擅长的不是舞蹈,而是风月之事。 多少男人一掷千金只为了一亲芳泽,她看着他们在塌上丑态百出,嘴是笑的,心却是冷的,在她心里,男人同狗无异。 都是那种只要给块骨头就会摇着尾巴往上扑的。 可没有一人同眼前这位公子一般。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好看到让她心甘情愿的主动往上扑。 就算只是春风一度,也值了。 那舞姬柔弱无骨地缠了上去,将自己最娇媚最温软的一面尽数释放,呵气如兰:“不如让小女照拂一下公子……” 谢郁棠一直关注着苏戮的状态,见对方离了值守岗位后一直没有回来,便要起身去寻。 蔺檀未展的扇骨在桌上轻轻一摁,正要开口,谢郁棠一个眼风已经扫了过去:“怎么,你要阻拦本宫?” “怎么会呢?” 蔺檀抓着扇子柔和一笑,笑中有些自嘲,“棠棠把我想成什么了?苏世子怎么说也曾是本宫的伴读,又是棠棠你府上的旧人,本王只是担心罢了。” 蔺檀此番言辞更让谢郁棠确信此事有蹊跷,不妨就看看他到底耍的是什么把戏,两人走出舱门,甲板上果然到处不见苏戮的身影,蔺檀拦住一个送酒小厮,那小厮明显知道些什么,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苏世子到底去哪了,说!” “回、回三殿下,回公主,小的刚刚看到、看到苏侍卫搂了一位舞姬,去二楼客房了……” “胡说!” 蔺檀厉声开口,大声道,“苏世子不过是喝多了酒,纵是年轻人气血方刚,哪儿会见到一个美貌舞姬就把持不住,要搂着人去客房的,你可是看清楚了?若有一字虚言,本王把你丢到河里喂鱼!” 他这么一呵斥,大半个甲板上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大兖民风开放,王宫贵族游船宴饮,也常有酒醉之后的风流艳事,已有不少男客搂着舞姬侍女往二楼客房里去。 那小厮跪倒在地,抖如筛糠:“三殿下明鉴,小的句句属实,确实是亲眼看到苏世子搂着那舞女往二楼去了,进了天字五号房!” 蔺檀手里把弄着折扇,正要再说些什么,谢郁棠已经绕过小厮,长袖一甩,抬步直往那二楼厢房去了。 “棠棠!” 蔺檀在后面追。 甲板上路过的宫女侍从,见到谢郁棠风风火火地朝内舱赶,后面还跟着三皇子,纷纷吓得大气不敢出,远远便让开一条道。 蔺檀终于在一个拐角处追上谢郁棠,抓住她手腕。 “怎么,方才刚说过担心苏世子,这会儿怎么又拦起本宫了?” 蔺檀压低声音,咳嗽一声,“ 棠棠有所不知……不是本王故意拦着,是因为……现在不方便打扰苏世子啊!” 谢郁棠斜睨一眼。 “苏世子年少方刚,又饮了烈酒,现在恐怕……”蔺檀以衣袖掩嘴,一露出点恰到好处的“男人懂男人”的体谅,“不如等此事结束,本王做出将那舞姬给了苏世子。” “你就这么确定?” 蔺檀话说到一半被谢郁棠打断,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三殿下就这么确定苏世子现在与那什么舞姬在房中行风月之事?” 那当然。 那可是“骨酥”。 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顶级媚药“骨酥”。 尼姑庵里的尼姑都能化作一摊快活水,得到高僧中了也得乖乖睡进温柔乡。 酥人骨,迷人魂,非行风月之事不可解……除非活活憋死。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搞来这么一点,为的就是万无一失。 那小杂种灯会节私会谢郁棠也就罢了,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勾得谢郁棠今日当然众人的面依旧如此维护。 他堂堂大兖三皇子,竟还不如一个小杂种。 他的脸往哪放?! 明明他蔺檀才是谢郁棠心心念念挂怀之人,明明他蔺檀才是被谢郁棠一门心思追着捧着的人。 这一切原本是他的!他的! 蔺檀想起那日马车里的画本,这种就会凭着下作手段以色侍君的小杂种,他偏要弄脏了他,看他还拿什么勾搭人。 况且……那舞姬还是房中术的一把好手,就没男人能抵抗得了,那小杂种还中了药。 男人嘛,就算平日里再装得冰清玉洁,到了这种时候,嘿嘿……他千算万算,就是要让谢郁棠现场抓奸。 谢郁棠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最恨背叛。 若是让她亲眼瞧见自己的栾宠同别的女人在榻上云雨……用不着他开口,她自然就会把人丢的远远的,连看一眼都嫌晦气。 谢郁棠冷眼瞧着蔺檀神色,心里早就透亮,从巍咸西到甲板上的小厮再到这房内的舞姬,只怕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谢郁棠眼底寒意一闪而过。 她想过蔺檀会使点手段,只是没想到能这么下作。 是真的连身为皇子的体面都不要了。 谢郁棠冷笑一声,正要推门,身后却有人先她一步一脚将门踹开。 蔺檀满脸为了她的样子: “棠棠,你若非要亲眼看了才甘心,本王便陪你捉了这对狗男女!” 第19章 第19章这同史书里那些祸国妖姬…… 雕花木门被甫一踹开,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谢郁棠便被人扑了个满怀。 她每日练武修骑,反应自是比旁人更快,况且二人朝夕相处,早已对彼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而那人影未入怀中她便已知晓是谁,下意识先接住了,低头看去,却是一愣。 怀里的少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黏在鬓角,睫毛上缀着水珠,就连平时削薄的唇都铺上了一层水光,整个人脆弱的像是一具瓷器,浑身散发着“快来把我打碎”的诱惑。 勾魂摄魄。 蔺檀都给这一幕干懵了,脸上还挂着一副大义锄奸的表情,半晌没反应过来。 魏咸西一声惊呼:“媚娘!?” 蔺檀循声看去,握剑的手又是一僵。 只见自己费尽心思安排找来的所谓“艳绝大兖”的媚娘,此时正端端正正坐在床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一看就是给人点了穴。 最绝的是,本来□□半露的纱裙此时正规规矩矩地裹在她身上,规矩方正得可以直接去尼姑庵敲木鱼。 …… 众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一下。 本该因“酒后乱性,不守男德”被乱棍打死的小贱人此时正洁身自好地倒在谢郁棠怀里,眼瞅着三皇子脸色原来越黑,巍咸西福至心灵大喝一声:“何人如此大胆,连公主玉体也敢冲撞?!”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动手。” 四周的侍卫刚一动作,便被谢郁棠淡声一句定在原地。 她垂眸去探怀中人的手腕。 蔺檀会使手段并不稀奇,但如此下作还是令谢郁棠开了眼。 眸底冷意愈发浓重,却在探到他脉搏时微不可察地一顿。 怀中人也恰到好处地抬眸。 二人目光相接,那双鹿一般的眸子浸了水,带着三分怜弱三分无辜地冲她眨了一下,饶是谢郁棠也看得心漏跳一拍。 “我看谁敢抗命!” 蔺檀目眦欲裂,早把什么温和宽仁的面具抛到脑后,恨不得亲手把那贱人从谢郁棠怀里拉出来剔骨剥皮。 “此人色胆包天,以下犯上,轻薄公主,按律当斩!” “还愣着干什么,还快不把人给我拿下!” 侍卫刚一动作。 谢郁棠:“谁敢。” 侍卫定在原地。 蔺檀:“给我上!” 侍卫再一动作。 谢郁棠:“放肆。” 侍卫:…… 要不把我们宰了给您俩助助兴? “棠棠!” 蔺檀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身为我大兖公主,当时刻谨记贤良淑德,平日里那些女德女戒你是怎么读的?这样当众同一个男人……你将天家颜面置于何处?” 蔺檀自问是一翻苦口婆心,谁知谢郁棠眼皮都没抬一下,怀里稳稳抱着那小贱人,慢条斯理,“你们不都说本宫养了条狗么,怎么,现在想起来人家是人了?” 蔺檀:“……” 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的确是纵着手下欺负过那小杂种。 可现在是翻旧账、讲歪理的时候吗? 谢郁棠指尖在少年脖颈上划了一圈,似笑非笑: “乌追的链子你还记得吧,就扣在这里。当时三殿下也在场,想必也记忆犹新吧。” 涂着丹蔻的指尖从少年脖颈一路滑到下颌,完全摆弄自己所有物的姿态:“本宫念旧,养过的,无论是人是狗,见不得他受委屈。” 说完,便护着人往外走。 蔺檀神色一紧:“你做什么?” “三殿下一向聪明,我做什么,你还看不出啊?” 尾音里的旖旎之意再配上当前情景,任谁都听得明白。 众人皆默默无言,有的看天,有的看地。 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三皇子那一通贤良淑德的说辞,压压寻常女子还行,这位可是宁安公主啊。 况且人苏世子这么个长相,靠女德女戒压得住,那都能坐地成佛了。 “他跟舞姬同处一室不清不白,一开门就往你怀里扑,你呢,问都不问上一句就准备把人带走,你、你简直——不知羞耻!” 一向最重脸面的蔺檀当众说出这般话来,可见是气疯了。 谢郁棠在人腰上摸了摸,柔和问道:“苏世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根本用不着问。 苏戮这副样子,看上一眼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给人下药了呗。 还是那种超级猛,超级烈,见效超级快的药。 在场的侍卫都是男人,男人最清楚男人,这种程度还能忍,牛逼。 那漂亮得过分的少年听到谢郁棠问话,也只是勉强吐出几个气音,半个有实质意义的音节都没,谢郁棠也不在意,在他背上抚了抚:“没事。” 说完便要将人带走。 蔺檀死死挡在门前,半步都不肯挪。 谢郁棠不耐烦:“三皇子让问本宫也问了,还有何贵干?” “谢郁棠,你故意的是不是?” “是。” 蔺檀没料到谢郁棠这般不给面子,噎的脸都绿了。 巍咸西眼看不好,赶紧打圆场:“不如容在下先传随船的医者来看上一看?” 谢郁棠哪里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信得过?” 巍咸西尴尬万分。 这船上都是巡防营的人,苏戮是在他眼皮底下被搞成这副摸样的,若要追究下去,他给的那壶酒可经不起查,就算不查那壶酒,他也照样难辞其咎— —要么是他巍咸西御下无方,要么,是他蓄意加害。 巍咸西只觉两股战战,连忙伏地跪倒,冷汗涔涔:“……那依殿下的意思?” 谢郁棠:“即刻停船靠岸。” 在场众人无不一惊。 他们原以为这宁安公主不过是随便在船上找个空房间宠幸人罢了,没想到竟这般兴师动众,一时间看苏戮的眼神跟看史书里的那些祸国妖姬没什么两样。 但再瞅瞅苏戮那张脸…… 又觉得一切都可以理解。 巍咸西的惊则在别处。 若现在停船靠岸,那靠岸的地点—— “谢郁棠!” 蔺檀强压怒意,“你身为大兖公主,竟为了这么一个……”他努力把“小杂种”三个字咽了回去,“如此兴师动众?” 巍咸西也赶紧跟上:“是啊殿下,况且这游船本就是三皇子特地为您准备的,您就算念着三皇子的好,也不该……” “殿下。” 突然低低柔柔的一声,音量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视线,巍咸西也倏然噤声。 只见那偎在谢郁棠怀里的人,发丝被汗水浸了透,漆黑的贴在红透了的瓷白肌肤上,这一声“殿下”听得周围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都心弦莫名地颤了三颤。 他就叫了这么一声,便不再言语,紧闭双眼,蹙着眉,额头难耐地在谢郁棠滚金边的衣襟上蹭了蹭。 …… 众人的表情空白一瞬,在心里靠了一声。 这谁特么顶得住啊。 谢郁棠当下便沉了声:“巍大统领,本宫叫你即刻停船。” 巍咸西还欲分辨。 谢郁棠面色骤冷:“本宫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 巍咸西哆哆嗦嗦滚去停船了。 谢郁棠当着众人的面,揽着苏戮的腰往船下走,隐有亡国之君的风范。 金线滚边的绣鞋眼看就要迈下船沿。 “谢、郁、棠!” 蔺檀目眦欲裂,形容狼狈地站在甲板上。 谢郁棠这样带一个中了药的男人下船,是个人都知道她要干什么。 比当众剐了他还让他难堪。 “……棠棠。” 冷意从脚趾尖寸寸直往上冒,蔺檀深吸一口气,尽力放柔声音,“你现在回来,回来好不好?我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谢郁棠当没听到,眉毛都没动一下。 江风鼓动她的衣衫,宽大的袖袍张扬在天地间,像是延绵千里的红莲与业火。 这一切都是蔺檀讨厌的。 因为他讨厌,所以她不穿红衣。 因为他讨厌,所以她敛尽一身张扬肆意。 因为他讨厌,所以她笨拙地学做无聊的女工。 因为他讨厌,所以她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蔺檀久久注视着谢郁棠的身影。 他在这一刻猛然明白,他不是讨厌,是害怕。 害怕这样夺目的女子,一旦回归天地,便不会再受自己掌控。 他终于疯疯癫癫笑了出来,嘴角的笑越咧越大,面容阴骘,握紧的双拳几欲出血:“好得很,好得很呐……” 第20章 第20章硬是把他给弄得快受不住…… 谢郁棠搂着人下了船,岸边已经列队站好了巡防营的守兵,甚至还有一架匆匆抬来的轿撵。 即使是这样一个临时起意的荒诞要求,底下人亦是战战兢兢兴师动众, 唯恐一个不慎,触了这飞扬跋扈又顶难伺候的宁安公主的霉头。 谢郁棠扶着中了药的苏戮,眼眸微阖。 她要的就是这个措手不及,对方越是慌乱,就越容易露出破绽,她索性就把这飞扬跋扈的恶名坐实到底。 马鞭一扬,凌空“啪”地抽出一响,震得正满脸堆笑迎上来的兵头虎躯一凛,谢郁棠几步跨过装饰着大红绸缎的浮夸轿撵,从最近的侍卫手中抢了匹马,转身抱人,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等众人回过神来,只见一席裹着一个男人已经打马转过街角去了。 …… 拱手正要行拜礼的兵头在马蹄扬起的飞尘中凌乱了。 京中一向盛传宁安公主骑射双绝,如今一见……竟是连抱着个男人都这般利索! 这念头还没转完,脑门上突然被人拍了一把,从船上气喘吁吁追下来的魏咸西一边上马一边急声喝到:“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追!” 追是不可能追到的。 守门小厮听到门外飒踏的马蹄声,心里一哆嗦,竟然这么快! 小厮僵笑着迎出来,捏捏诺诺就是不肯开门,谢郁棠一鞭子抽到他脚下,直接给人吓得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头磕得哐哐响。 “公主恕罪!公主殿下饶命啊!小的只是看大门的,不干小的事,小的真的什么都不——” “放肆!” 一道厉声疾呼打断了小厮的语无伦次。 魏咸西堪堪御马赶到,满面堆笑地朝谢郁棠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语气谦卑到不行:“公主殿下恕罪,手下人没见过世面,卑职看他咋咋呼呼的,恐惊扰了殿下。” 谢郁棠呵了一声,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很明显——也不知道是谁咋咋呼呼。 魏咸西挂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谢郁棠靠岸的决定太过突然,他又不可能让传话的人说太多,只能仓促之间通知手下人准备迎接公主大驾,这帮不中用的八成是以为事情败露,公主追责来了。 还好他赶得快,要是再晚来半刻,保不齐被这不中用的抖出多少东西。 不就是他情急之下嗓门大了点嘛。 ……怎么就“咋咋呼呼”了。 这魏咸西平日里欺上媚下吃拿卡要,对手下是从没半分好脸色的,如今吃瘪,也算喜闻乐见,可众人却没什么看戏的心思,一个个都跟那看门小厮一样,心虚的紧。 谢郁棠假装没看到众人神色有异,只一心一意紧张着怀里的美人,魏咸西十分体贴:“苏世子中了药,公主救人心切,这才选了此处落脚。”顿了顿,他扬声道,“厢房可收拾好了?” 这话明里是关心,实际上是安抚下人的。 果然,知道公主不是来“追责”的,众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至于公主怎么个“救人心切”……落在苏戮身上若有似无的视线也越发多了起来。 魏咸西谄媚地躬身迎手:“殿下,这边请。” 谢郁棠揽在苏戮腰上的手不动声色收了下,抬步向里屋走去。 那魏咸西一路上嘴叭叭的,什么上好的熏香啦,新换的锦被啦,已经在烧的热水啦,眼看着还要跟进屋去,被谢郁棠瞥了一眼,浑身一僵,摸摸鼻子在门前怏怏停下了。 谢郁棠的心情给这姓魏的搅得委实不大好,手上就没了轻重,自己都没意识到把怀里人的腰掐得是怎样一番滋味。 痛倒是不痛,就是酥酥麻麻痒痒的,躲又躲不了,推又不能推,硬是把战场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哼都不哼一声的小慕清王给弄得快受不住了。 谢郁棠关上门,随意瞥了眼怀中人,只觉得有什么不对,还不等她看个明白,怀里骤然一空,前一刻还乖巧地被她圈禁在怀的少年已然单膝跪地,垂眸请罪:“属下只想着将计就计,冒犯了殿下,请主人治罪。” ……要不是后面那张桌椅碍事,这人都能退到墙根去了。 刚刚还抱她抱得那么紧。 谢郁棠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袖:“一句“殿下”,一句“主人”,你倒是拎得清。” 少年一僵。 谢郁棠已上前一步,抓住他的下巴,迫人抬头:“本宫明明看你——” 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被她掐住的下巴尖……好红。 不止是下巴,脖颈、锁骨,一路上移到耳后,瓷白肌肤覆上了一层淡粉,轻微急促的呼吸声打在她的虎口上,烫得她猛地收了手。 少年有些狼狈地侧过脸去,垂下的浓睫颤得厉害。 “你……”谢郁棠一时不知所措,竟也有些忐忑,“真的中药了?” 刚想试探对方的 温度,少年向后躲了一下,片刻后才低声道:“……没有,属下无碍。” 谢郁棠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方才这人是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跪着,从态度到姿势都倒是挑不出半分差池,但——、 头是低垂着的,目光是不敢看她的,耳根是通红的,胸膛是起伏的,就连那声“殿下”和“主人”,细听之下都不难发现颤抖的尾音。 回过味儿来的谢郁棠心里那点微妙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 “想不到,咱们苏世子的脸皮这般薄。” 苏戮呼吸一窒。 还说他脸皮薄,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 扣他的腰扣得那样紧,他们之间就隔着薄薄一层衣服,马背上还那么颠簸。 他主人心情不爽的时候会下意识摩挲手指,但她是不是忘了,当时她的手就放在他腰上。 谢郁棠越发觉得眼前这小慕清王是个看不透的人。 他现在能被她掌控,只是因为他自己愿意被掌控而已,但这背后的原因,她并不十分清楚。 可就在刚刚,她好像看到这只严丝合缝的贝壳忽然开了一条缝。 谢郁棠来了劲,伸手就要把人拎起来。 可她俯身太久,腿早就麻了,刚一动作自己就先重心不稳晃了一下。 “小心!” 只听“咚——”的一声,脊背结结实实撞上门板的声音,把趴在门外偷听的魏咸西吓了一跳。 门内谢郁棠压在苏戮身上,手下意识撑在门板两侧,无形中形成一个禁锢的姿势。 被禁锢在身下的少年却紧张地看着她:“您还好吗?有没有撞到?” 明明是他将自己护在怀中,用身体承受了撞击的冲力。 谢郁棠忽然有些不能直视这双乌玉色的眸子,稍稍侧开脸:“都这种时候了还关心我。” 明明他才是被撞的那个吧。 少年道:“我没——” 刚说了两个字就失了声。 谢郁棠的手摸上了他的肩头。 “我看看,撞到哪儿了?” …… “这儿?还是这儿?” …… “这儿应该也撞到了吧,我给你揉——” 手腕被攥住。 他指尖在发抖,温度也比平时高了不少,可都这种程度了,还记得控住力道,一点没弄疼她。 少年声音微哑:“……主人。” 听不出是开口求饶还是忍无可忍。 “嘘——” 谢郁棠另一只手撑在门板上,止住他想要起身的动作,一本正经在他耳边吹气:“戏还没演完呢。” 魏咸西也下了船,无论是蔺檀授意还是他自己不放心,现在都一定和人守在门外听动静呢,这场戏一定要演到底。 …… 手腕上的力道一放松,谢郁棠就迫不及待地重又摸了上去,少年的身子再一次寸寸紧绷,却又苦于“演戏”而不能挣脱,只能狼狈地侧过头,咬着下唇努力控制着呼吸,徒劳地掩盖不受控制的情动。 那姓魏的也不总是不干好事。 “别憋着,放松。” 谢郁棠的手再次摸到了少年的后腰,指尖隔着腰带刮了刮,“苏世子,你好歹哼一声,外面的人可都听着呢。” “……” “你一声不吭,这罪不是白遭了。” 他的呼吸几乎要停掉了,睫毛湿漉漉的,不住地颤。 从船上到这营口那一小阵的功夫,多少双眼珠子都恨不得贴他身上了。 可再招人又怎样,这幅样子还不是只有她能看到。 谢郁棠的手终于大发慈悲离开了那劲瘦的腰,却转而沿着少年的手臂往下滑,势必要弄出点声音来:“你不会,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吧。” 少年的衣袖在她一番乱搞之下被揉了上去,所以她没有任何衣料阻隔地握住他的小臂。 ……触感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明明是习武之人,皮肤却跟羊脂籽玉似的,肌肉很薄一层绷在骨头上,她的指尖沿着微凸的血管向下摩挲。 “苏小世子将来还要娶妻的,脸皮这么薄可不行。” “听闻苏老将军一向风流随性,府上的美貌妾室没有七八也有五六……怎么到了你这里,反倒——” 话没说完,那只不安分的手忽地被人握住,接着小臂一紧,谢郁棠惊呼一声,再反应过来已经被以一个十分强势的姿态被压在了床架的立柱上。 痛倒是不痛。 但是这床架经不起撞,撞一下就晃三晃,连带着木头连接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再加上她那声惊呼,听起来就非常…… 门外,魏咸西和守卫们面面相觑。 “刚刚……是公主的声音?” 守卫们也大眼瞪小眼。 “这房里也没第三个人……吧?” 第21章 第21章就连喘息的声音,都没你…… 屋内,少年手指摁上门板,猛地一推,刚要停下的声音又吱吱呀呀一阵乱响。 谢郁棠吓了一跳,一把扣住他手腕:“你做什么?” 少年勾了下唇,浸了水气儿的眸子抬起,在她耳边道:“主人不是想弄出点儿声音么,这样够不够?” 谢郁棠一时无言。 不知是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还是不相信一向任她逗弄的少年竟会突然反攻,以至于连这略带挑衅的问话都没能怼回去。 “我爹的确风流随性……主人似乎也不遑多让。” 一顶大帽子突然扣下来,谢郁棠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什么?” “前几日不是还有大臣送胡人艺伎给您么……”少年低沉清哑的声音里情绪难辨,“一个芳倌不够,还要几个?” 谢郁棠怔愣片刻,才费力地从回忆里扒拉出“芳倌”这么个人。 是她为了做戏从巍咸西府上领回来的小清倌。 缠人得不行,狠狠教训了一通才消停。 她几乎都把这人忘了,苏戮冷不丁提他作甚? “我不把他要过来,那姓巍的怎么肯放心收你?” 谢郁棠越说越气短,毕竟把将军府世子堂而皇之地用狗链牵回来完了再送去别人府上这种事,是她听了都会觉离谱的程度。 偏生人家还同意了。 “那那个胡人艺伎呢,主人夸他眼睛好看的那个。” 苏戮握住她的手腕,竟还问得很认真。 谢郁棠挑眉:“你找人监视我?” “属下哪敢。” 苏戮挑了下唇,“您可是京中一等一的贵人,人人巴不得攀附结交,您就算夸了只鸟儿,不出一日,这鸟儿的摸样便会传遍整个都城了。” …… 谢郁棠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那我呢?” 谢郁棠眨了下眼:“……你什么?” 苏戮定定看她:“我身上也有一半胡人的血,主人觉得我怎么样?” 谢郁棠一顿,随即嗤笑,反手压住少年的腰,狠狠推上门板。 又是砰的一声。 门外俩侍卫逐渐习以为常,对视一眼,懂的都懂。 谢郁棠指尖抚弄上少年的眉眼:“那艺伎确是好看,尤其是那双眼,跟天上的月亮似的,只可惜……跟这双比起来,还是差了点。” 指下的睫毛颤了颤。 谢郁棠故意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他的身段不如你好,腰没你细,皮肤没你白,就连喘息的声音……都没你好听。” 少年的喉结滑动一下。 “虽说样样不如咱们苏小世子,但到底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儿了,本宫收了也着实不亏。” 涂着丹蔻的指尖沿着少年玉似的脸颊往下划,“本宫就是担心,这来路不明的花带刺,万一是来刺杀本宫——” 差点就能挑开衣襟的手被少年握住。 “我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清白干净……主人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他这话说得太轻松太自然,仿佛就是对她方才逗弄的反击,明明眼尾还泛着红,却转而就能以弱势的姿态四两拔千金地让她哑口无言。 谢郁棠默了片刻:“方才在船上,你要是真中了药,又当如何?” 骨酥之毒,魅惑嗜骨。 没有男人忍得住。 那他 呢? 少年似是没料到她这跳跃的思绪,怔忪片刻,无声笑了下,认输般松开握在她腕上的手,仰靠在门板上,“主人觉得呢?” 算是接受了她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 谢郁棠拿出前世后宫干政的气度:“你就算真忍不住也没事,不管你招惹了谁,本宫都会全力保你的。” 顿了顿,她道:“也保得下你。” 谢郁棠说的是实话。 这是她复仇夺权路上最好用的一把刀,她不允许就这么折了。 苏戮不知道是不是被她那句“真忍不住也没事”给噎住了,神色古怪地沉默片刻,垂眸嗤笑一声:“您还真是大度……” 修长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一挑,谢郁棠一惊,正要开口呵斥,只见他从她腰间穗带中勾出一枚玉佩。 谢郁棠一怔。 这是刚认主不久,他在受罚之后,亲手系在她腰间的。 这玉素得很,上面也没有任何泄露原主人身份的字样,是以谢郁棠在将苏戮“逐出”府后,依旧随身戴着。 少年的指尖在玉佩上拂过:“还记得我当时的话么?” 当然记得。 他说他是她的刀,让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指尖勾着那玉佩轻轻一拉,谢郁棠被迫附身。 少年贴在她耳边:“我可是您的人,不要总是把我往外推。” “就算是刀,也是有脾气的。” 月上柳梢。 甲手里拎着从后厨找来的空篮子,搓了搓在寒风中冻僵的手:“你说这魏统领也真是的,临走前交代咱们——一点动静都不许放过,明天一早事无巨细地汇报——他倒是多拨几个人啊,就咱俩哪儿够?” “你傻啊。”守卫乙靠着紧闭的屋门打了个哈欠,“刚屋里的动静谁没听见?只要不聋都知道里面是在干啥。” “魏统领要是真不放心,还能就派咱俩给这儿守着?” 守卫甲被这么一点,也回过味儿来,晃了晃手里的篮子:“要我说,这可真会玩啊,刚叫我送热水进去,这会又要花瓣,你说该不会——” “嘘,小点声。” 守卫乙撇了眼身后紧闭的屋门,压低声,“那位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有空在这嚼舌根还不如赶紧去搞花瓣,要是送进去晚了,败了公主的兴致,咱们几颗脑袋都不够掉的。” 营口里住的都是兵痞子,一帮糙汉平时也不怎么讲究,能临时收拾出来间像样的厢房就不错了,哪会有什么沐浴用的花瓣。 守卫甲乖乖提着篮子去后山上现采花了,守卫乙紧了紧衣领,刚想打个盹,忽然一震,惊觉地按上腰间佩剑:“什么人?” 院外的竹林影影绰绰,守卫乙刚想过去查看,又忽地顿住,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屋门,面露犹豫,此时同伴不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是不要擅离职守的好。 竹林里又是一阵窸窣声响。 守卫乙犯了难,巍咸西命他们留在此地,一则是监视,二则也是护卫,毕竟堂堂一国公主,是决不能容许有任何闪失的,万一真有刺客潜伏……思及此处,守卫乙一咬牙,回头看了眼身后安然紧闭的大门,拔剑谨慎地探了过去。 林叶树枝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守卫乙拔剑屏息,甚至做好了随时叫人的准备,只见前方假山上忽地窜出一只狸花猫,身形敏捷的跳了几下,从假山上踢掉一块小石子,钻进竹林里不见了。 ……原来是只猫。 守卫乙呼出口气,确认四下无人后,立即折回院内,见到院中一切如常,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毕竟他只离开了片刻功夫,那宁安公主又一门心思……放在那事上面,也确实不可能出什么乱子。 守卫乙前脚刚离开竹林,正一门心思“放在那事上”的谢郁棠就从院墙上翻了下来,她最近专于修炼,内里又长了不少,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响,甚至还用内力向苏戮传音:“那猫儿你从哪弄来的?” “出来探路的时候正巧碰到,就抱了过来。” 先前苏戮借着谢郁棠要热水的间隙偷偷潜了出来,他一边同样用内力传音回话,一边为她拨开挡在前面的竹叶枝杈,“从这里穿过去就是西院。” 西院是这营口里最偏的院房,住的多是军中资历最低的新兵蛋子,那看门小厮很有可能就在其中。 白日里谢郁棠故意放着轿撵不做,非要打马赶来,表面上看似是“救人心切”,实则是想借此打一个措手不及,还真让她诈出了点东西,要不是那巍咸西…… 谢郁棠白日里已将那门童的模样记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再他“聊聊”,像这种知道点东西、心里防线又脆的,用来做突破口再适合不过。 谢郁棠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没留神脚下,快要出竹林的时候被石阶绊了脚,苏戮稳稳托扶住她,山尖雪般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谢郁棠呼吸停了片刻,率先抽身退了半步,掩饰性地咳嗽一声:“那个……” 抽身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少年突然栖身上来,捂住她的嘴,一个闪身,两人重又隐没在竹林间。 “小东子真是可怜,被打了五十军棍还要去柴房做苦力,今晚怕是连回来睡觉都难。” “谁让他不懂事乱说话,巍统领这是杀鸡儆猴呢,叫咱们都把嘴闭得严严实实,不要在公主面前乱说话。” …… 竹林月影下,谢郁棠被苏戮整个人圈在怀里,说是圈,对方只不过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她,除了捂在唇上的手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肢体接触。 他的手干燥温暖,唯独指尖带有一点凉意,谢郁棠很快意识到,应该是他一路为她掰开树枝所染上的寒霜。 “……冒犯了。” 少年的声线贴着她耳后低低传来,确认怀中人安静的状态后,很有分寸地撤了手。 “……听说巍统领和崔头在东厢房那吵起来了,你晚上巡逻的时候小心点,千万别触了霉头,到时候跟小东子一块挨罚。” “东厢房?”另一个守卫嘟囔了一声,“你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巍统领和崔头这么草木皆兵。” “就你好奇,不该问的别问,当心知道太多小命不保……” 谢郁棠跟苏戮对视一眼,很快修正了计划,跟小东子比起来,这个巍统领和崔头的吵架显然更值得围观。 等闲聊的两个守卫走远,两人便施展轻功跃上瓦檐,向东厢房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还未走近,隔着连廊便听到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人明天必须走,多一个时辰都不行!” “崔大人说的倒容易,那宁安公主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是当今圣上来了,都得捧到手心上哄着。你说让人走就让人走——”巍咸西冷笑一声,摩挲着茶盏,“恕巍某无能,只能崔大人亲自上了。” “你!” 崔虎虽虎,但也不是没脑子,知道这么强行赶人,万一谢郁棠一个不高兴,能把自己脑袋都赶没了,他噎了半晌,急得在房间里连连踱步,“那些东西万一真让她发现了——” “不可能。” 巍咸西把杯中冷茶搁到桌案上,斩钉截铁,“我都说过多少遍了,那宁安公主就是色欲薰心,急着找个地方……那啥的,船就离这里最近,我要死命不让公主过来,不反倒惹人怀疑?” “倒是你,那个看门小厮是怎么回事?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他怕是真要坏了大事!” 巍咸西现在还心有余悸,眼神凌厉的看着崔虎,“这么大的事,你是怎么让他知道的?!” …… 崔虎语塞,也不好再去纠缠宁安公主的 事,“行了行了,该罚的你不也都罚过了?那小子要再敢多漏一个字,不用你说,我先把他头拧下来!” 顿了顿,他仍是放心不下:“你真确定公主她不是为了那东西来的?” 巍咸西嗤笑一声,“你也看到了,就那狐狸精的样子,谁能把持得住?” 隐在廊柱后的谢郁棠默默看了身侧一眼。 只见“狐狸精”面容沉静,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淡色的阴影,整个人就好像是画本里专食人精气的冷艳书生。 ——明明是打马仗剑的人,身上却是浸在骨子里的矜贵书卷气,再配上那一半的胡人血统,让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让人想要狠狠蹂躏的破碎感。 谢郁棠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再加上这近的距离,终于成功让“狐狸精”红了耳根。 “……主人。” 他以内里传音,却半点不看她,只专心致志盯着屋内,意思很明显——咱们是来偷听的,专心点。 谢郁棠因早先被他那句“我不是正好”给将了一军,暗自憋气到现在,此时便越发来了兴致。 “本宫在听,听得可认真了。” “本宫还能猜到这巍大统领在想什么——” “这老色鬼怕是反反复复把本宫骂了八百遍,心想这小狐狸精明明是到他嘴边的肥肉,怎么又让本宫抢了先?” …… “骨酥他都用上了,真是志在必得啊。”谢郁棠啧了一声,指尖在少年耳垂上虚虚一划,“只可惜……” 手腕再次被扣住。 巍咸西将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小腹下那股无名邪火却愈烧愈烈,“你是不知道,那俩人有多激烈,门板儿都撞得吱呀呀响,直到我走都没停!”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点儿,“这谢郁棠也真是,这般生猛,也不怕……” 轮到谢郁棠微微一僵。 这个巍咸西,连她都编排上了。 耳边却是一声轻笑。 少年指尖在她腕上轻轻划了下,“主人还可以再生猛些。” …… 带笑的内息传音轻轻回荡在她耳边。 “我受得住。” 第22章 第22章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 崔虎亦被巍咸西这虎狼之词震撼到,拿眼角悄悄打量对方。 巍大人好男风这事不算是秘密,可他竟然,都不打算掩饰一下的么 崔虎咳了一声,跟着义愤填膺:“就是,这宁安公主也忒不像话,苏世子明明都送给郭大人了,怎么能再要回去。” 眼看着巍咸西脸色越发不对,崔虎赶紧打住,正色道:“总之这几日你我都多上点心,那边已经来了信,再过几日就能把东西运走。” 说到正事,巍咸西勉强压下心里的火:“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万无一失。” 巍咸西点头。 心中却暗自腓腹,粗人就是粗人,话都不会说,要不是看在那东西还需要他的份上,他早就…… 不过那东西一天不运走,就是在他床下多埋一天的雷,叫他夜夜担惊受怕,觉都睡不踏实,现在总算日子撑到了头。 巍咸西拍了拍崔虎的肩:“等东西安全到了那边,少不了你的赏。在这之前,切要好好把守,不然,你我都——”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放心吧,我加派了巡逻人手,日夜三班倒,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公主那边若是问起,也有的是借口。” 崔虎说的没错,营口本就有日常巡逻,就算谢郁棠就此事问话,崔虎也大可以“护卫公主安全”为由搪塞过去,她若真只是“救人心切”在这里待上几日,是断然不会觉出有任何破绽的。 谢郁棠同苏戮对视一眼,探听到想要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撤了。 第二日,谢郁棠故意拖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起床,用早膳的时候见屋外有动静便差人去问,原来是守卫在捉猫,说是昨晚有野猫在前院聒噪,怕扰了公主清净,便组织人手将猫捉了正准备打死。 那野猫被守卫用罩兜罩住,仿佛知道自己身陷险境,浑身炸毛,呲着牙准备随时进攻任何靠近他的人,守卫一时竟也拿它无法。 “这猫瞧着可爱,本宫这几日也无聊的很,不如就留下吧。” 守卫看看谢郁棠,再看看苏戮。 ……您这还叫“无聊”啊? 不过公主既发了话,底下人自是不敢怠慢,将猫用一只小笼装了,献宝似的献了上来。 谢郁棠提着猫回了屋,那小东西被谢郁棠的生肉收买,美美饱餐一顿,收起了尖牙利爪,懒洋洋团在她腿上舔毛。 谢郁棠又将接下来的计划和苏戮过了一遍。 他们本就差一个由头,有了这小东西正好。 “接下来就看你了。” 谢郁棠在猫头上拍了拍,那猫睁着圆圆的眼,奶奶的喵了一声。 正要起身开门,却被苏戮喊住。 谢郁棠疑惑,只见少年看着她头顶,“主人的发髻有些乱了。” ……定是方才同猫玩闹被挠的。 她重又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中少年指骨分明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乱了一角的鬓发很快被妥帖的绾好,镜中的她秋瞳翦水,明艳庄丽。 是大兖荣宠最盛的宁安公主。 好像自从得了他在身边,她就一直被照顾的很好。 少年为她簪上发簪。 阳光从窗柩中斜斜筛下,他立光与影的交错中,他生的这般好看,长身玉立,矜贵雅正,却又浸着不属于这般年纪的沉静。 谢郁棠心中一动,拿起桌上的绢纸,按在唇上。 苏戮难得没瞧明白她的意图,怔了片刻:“是主人不喜这口脂的颜色?” 话音未落,谢郁棠已扯着他衣领迫人俯身,将绢纸按上他脖颈。 这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都会下意识地反击回防,但少年只是僵了片刻,便配合地定在那里,喉结有些不知所措地滑动一下:“您这是?” “装要装的像。”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我荒淫无度了大半夜,本宫这般生猛,怎么能不在你身上留下点痕迹。” 谢郁棠故意加重了“生猛”二字。 昨夜她贴的那样近,气息就在方寸之间,稍稍一动便能蹭到她的秀发,两人隐秘地听着他人口中谈论的自己的“风月”之事,她甚至还拿指尖刮他耳廓…… 那被刮过的地方渐渐又有些红了,少年不自然地移开眼。 谢郁棠想的却是,那个姓巍的色批竟敢觊觎她的东西,她就索性“生猛”到底,让整个营口的人都好好看看,这个“狐狸精”到底是属于谁的。 她心思这般明显,甚至根本没打算掩饰,苏戮哭笑不得,有些不自然地侧脸:“那也不用——” “别动。” 谢郁棠按住他,“要是印花了还得重来。” 为了让绢纸上的口脂充分地印上去,她甚至还贴心地用指甲刮了刮。 少年的呼吸停了片刻。 谢郁棠掀开绢纸,对成果相当满意,又把少年的鬓发揪乱几分,领口揉皱些许。 对着自己的杰作打量片刻,终于志得意满地收了手。 “本宫越是衣襟端正一丝不苟,你便越是要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身上最好再留些可疑的痕迹——这样做戏才最真,你说是不是?” …… 苏戮已经接不了话。 他自小便不受人待见,娘亲早逝,父亲厌恶,没人亲近他,同他调笑。 前世戎马一生,也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牵扯。 虽然因为他这张脸,想入非非的不是没有,可即使是那样的目光中也有畏惧——只有谢郁棠是不同的。 他有些自嘲的垂了眼,自己自从跟了她,底线可真是一退再退。 “主人还可以再生猛些,我受得住——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见少年不理她,谢郁 棠更来了劲,他把头偏向哪,她就跟着转去哪,一双眼睛眨巴眨巴,“苏世子,你不会玩不起吧。” ……还说他玩不起。 跪都跪了,狗链子也戴了,连男宠的名号都认下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戮都笑了。 “我要不把您赐的项圈戴上,您一手抱着猫,一手牵着我,绕着营口溜上一圈,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的禁脔?” 谢郁棠一顿,唇上弧度消失。 苏戮是气得紧了,此时见她神色有异,便觉的是自己说错了话,顿时乖乖认错:“抱歉,其实我——” 谢郁棠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笑得这般开心,连头上的珠花步摇都跟着乱颤,仿佛根本不是身处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的陷阱。 她眼中似有碎星闪动:“苏世子,你这不是很有趣嘛,以后同本宫相处,也不必拘谨。” 苏戮怔住。 她竟连这些,都注意到了么。 山尖开始簌簌落雪。 他垂眸,很轻地“嗯”了一声。 谢郁棠笑道:“可以出门了?” 苏戮点头,起身前却被抓住衣袖,谢郁棠附在他耳边道:“世子刚刚说其实什么?” 苏戮手指一抖,有些尴尬地避开她的视线。 谢郁棠却过分机敏:“你不会是想说——其实你并不介意做我的禁脔吧?” 猜的分毫不差。 “……” 少年从她手中把衣袖抽出来,也不看她,径直拉开房门:“走了。” 将人逗弄够了,谢郁棠心情大好,接下来一整日都在营口专心溜猫,说是溜猫,其实是猫溜人。 那猫好像也知道自己傍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腿,兴致高得很,左转转右逛逛,一副视察领地趾高气昂的模样。 宁安公主也惯它,由着这猫乱窜,小半日下来,整个营口都快给她逛过一遍了。 那猫逛累了,还被谢郁棠抱在怀里,粗粗的尾巴在公主的袖口上摇啊摇,一副大爷模样,直到走到东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宅院,猫不知怎么突然受了惊,叫了一声,从谢郁棠怀里跳下来,窜进树丛里不见了。 这营口里的院落大多是兵营,但前方的宅院看着却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门前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驻着守卫。 谢郁棠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这些守卫各个年轻力壮,看他们握刀戒备的状态便知是营里的精锐。 “兵营重地,闲人免进。” 谢郁棠刚向前踏了一步,便被守门的两个士兵拦住,泛着银光的长刀在面前交叉,发出铿锵的争鸣之声。 “放肆!公主是什么人,也是你们能拦的?” 苏戮冷喝出声。 不过是平淡的语调,却带着上位者杀伐果决的威压,听得人心头一凛,忍不住想要臣服。 这是常年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将领才能有的气场。 谢郁棠不由得看了苏戮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或者说,只有在她面前,少年才是那般模样。 她不由得回想起作为小慕清王的苏戮。 比现在更成熟冷硬,周身是浸在骨子里的冷冽,像山尖上的第一捧雪。 守的是浩荡山河,坐的是白骨如堆。 可这个世界的苏戮,明明还不是那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慕清王,为何会给她如此相似的感觉? 那两个士兵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跪在地上,握着的长刀止不住发颤:“公主恕罪,只是上面交代了,兵营重地,绝不能……” 谢郁棠把宁安公主飞扬跋扈的架势拿了个十足十,看也不看跪地的两个士兵,抬脚径直迈了过去,只是脚步还未落下,迎面忽地一道疾风,一柄长刀直直冲她而来,这刀倒也不是要刺她,是照着她脚前一寸的土地来的。 谢郁棠眉毛都没抬一下,不闪不避,眼看那刀就要直直没入她脚前的土地,身后不知从哪飞来一物,贴着刀刃轻轻一划,那刀就像凭空被卸了力般,咣当一声,无力地摔在地上。 一时间鸦雀无声。 众人定睛看去,发现竟是一颗小石子。 崔虎更是心神俱震,这刀上灌注了他七八成的内力,刀上的力道甚至能让刀刃完全插入土地,只露一个柄,此等雷霆之势,要的就是给宁安公主一个下马威。 没想到,下马威没给成,他反倒先被给了个下马威。 崔虎青着脸抬头,看向那个出手的少年。 视线却在落到对方身上的瞬间,蓦地一顿,被硬生生拉开,然后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脸上是一副复杂、震撼又难言的表情。 简而言之,快碎掉了。 ——可他分明就是一副刚被玩弄过的样子啊! 把当朝慕清王府的世子收了做男宠,看对方在床上哼哼唧唧,结果一出手就是深不可测的冷面杀神。 ——现在的皇室贵女,都玩这么大的吗! 崔虎咽了口吐沫,强行按下飞扬的思绪,姿态恭谨地朝谢郁棠行礼:“原来是公主殿下,末将不知殿下大驾,还以为有贼人闯入军营重地,下手失了分寸,请殿下恕罪。” 这可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以崔虎的内力修为,怕是谢郁棠刚到门外他便已知晓。 谢郁棠懒得揭穿:“让开,本宫要进去找猫。” 崔虎寸步不让,做样环视了下四周:“殿下可有看到,那猫确是跑进了这院中?” “怎么,难道是本宫说谎?” “下官不敢。”崔虎态度恭谨,却是半分不退,稳稳拦在谢郁棠身前,“只是这里是军事重地,除非圣上亲令,否则任何人不得入内。” 谢郁棠嗤笑一声:“这等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都要父皇亲令,父皇他老人家就算长了八百只手也管不过来啊。” …… 崔虎嘴角一抽,公主您还是快别说了,这种编排当今天子的话,就算您敢说,我也不敢听啊。 “崔大人,这话你诳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地方小吏也就算了,用来诳本宫,是不是也忒瞧不起人了。” 谢郁棠话锋一转,“再说了,本宫就是进来找个猫,你这又是动刀,又是搬出父皇压我的,莫不是——这里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 崔虎心下一惊,忍不住开始揣测谢郁棠这话里到底有几分深意,还是只是单纯的随口一说,他心思急转,面上却不露半分声色,皮笑肉不笑道:“殿下莫要开这种玩笑,下官只是恪尽职守,还请殿下莫要为难。” “若本宫偏要为难呢?” 崔虎掌风一震,弹起地上的长刀握在手中,凌空一挽横在身前:“那就莫怪下官不客气了。” 只听一声清鸣,崔虎反应极快,连忙运气相抗,只是他用了十成的内力,仍是被那出鞘的剑气震得虎口发麻。 苏戮手握悬翦,长身玉立,挡在谢郁棠身前。 他就只是这么握着剑,剑尖以一个看似随意的角度斜斜低垂,但崔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加上这里所有的守卫,都不是这一个人的对手。 也就是说,谢郁棠若执意要闯,他拦不住。 崔虎凝气十二分精神,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只听一声又长又奶的猫叫,一团黑黄褐交杂的毛团不知从哪里滚了出来,稳稳停在谢郁棠脚边,侧着身子蹭了蹭,毛茸茸的尾巴尖还勾了下谢郁棠的裙角。 “可终于让本宫找到你了。” 谢郁棠眉开眼笑地抱起猫,神情是真心实意的欢喜,把猫翻来覆去地检查一遍,“还好没有受伤,以后可不许贪玩乱跑了,知不知道?不然本宫找你还要被人丢飞刀,一个不小心就闯了什么军营重地,还要被人群殴。” …… 崔虎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还要装作没听到似的收了刀,挤出一个生硬的笑,拱手道:“恭喜殿下找到……呃、爱猫。” 谢郁棠又说什么猫尾巴尖脏了,要带猫回去洗澡,片刻都没多待人就走了。 崔虎将人送出去,一转身,脸上的笑便彻底不见,对心腹低声急道:“快去叫巍统领,出大事了,让他务必速速过来。” 第23章 第23章苏世子,本宫又要惹麻烦…… 昨夜听完崔虎和巍咸西吵架,谢郁棠和苏戮把整个营口粗粗探了一遍,大致锁定了几个可疑的地点,今日借着溜猫全都排查了一遍,几乎可以肯定朝廷丢失军械就藏在东北角的宅院。 入夜之后,谢郁棠和苏戮换了夜行衣,避开守卫,一路踏屋潜行。 檐角瓦顶在月光下层层叠叠,远远便能瞧见守卫比下午更多,围墙外和大门处更是不间断的巡逻。 饶是谢郁棠和苏戮也颇费了些功夫才潜入进去。 出乎意料,这院落并不大,除了几间杂物室,便只有一座书房样的屋子,谢郁棠走了几步,很快发现不对。 “这下面是空的。” “有密室。”苏戮倚在房廊一角,静静打量着屋内陈设,目光在墙上稍停一瞬, “机关就在这屋内。” 谢郁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一顿,墙上挂着一副城防图,细致标注了守卫换防的时间和地点,她嗤笑一声:“崔虎还挺细致,有了这玩意儿,倒也真算是个兵营重地了。” 她看向苏戮:“至于机关——咱们神通广大的苏世子有法子找到吗?” 她本也就是随口一问,已经做好把整个屋子翻过一遍的打算,没想到苏戮略一点头:“有。” 谢郁棠一挑眉,目光炯炯的盯着他。 只见少年似是早就观察好,走到墙壁一侧,闭眼,屈指在墙上敲了敲。 谢郁棠屏息以待。 无事发生。 …… 苏戮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敲。 敲到第五次时,谢郁棠终于耐心告罄,刚要开口,只见少年走向书架,修长的手指准确地从中抽出两本书。 一道极细小的“咔嚓”声后,书架缓缓右移,露出了藏于其下的密道。 …… 谢郁棠看着苏戮,少年解释道:“有密室的地方,必然隐藏着复杂的器械机关,也就必然有不同的回声和气流。” “……所以你只敲一敲就能听出不同?” 这是实在怪谢郁棠,她的内力已是不俗,但能辨别出回声和气流近乎微末的不同的人,大兖和北戎加起来不超过一只手。 是以这话比起疑问更多的是赞叹,再由谢郁棠这样的声线说出来,杀伤力更是几何倍增加。 苏戮顿了一下,才轻轻“嗯”了一声。 谢郁棠的心思根本不在对面人的反应上,也就没看到他又微微泛红的耳根。 她一心一意研究着刚发现的密道口,这入口不像寻常那般是向下延伸的楼梯,而是直接在地面上挖了个洞,下方没有任何支撑物,要想进去,就只能像跳井一样往下跳。 她刚要跳,只听苏戮道:“我先吧。” 谢郁棠明白他的意思。 白日她故意激了崔虎,以对方的警觉,定是已经有所防备,光是院里院外的守卫就增加了那么多,更别说这密室里了。 谢郁棠看了眼那黑黢黢的洞口,挑眉:“你就不怕一跳下去被乱箭射成刺猬?” 苏戮道:“您不是也不怕吗?” …… 谢郁棠给问得一噎,又不好说自己一心就想着找到军械,根本没顾及那么多。她刚要开口,忽地瞥见少年耳根一点未散的红,微微一顿。 苏世子的耳朵她是知道到,稍稍调戏几句摸他几下就红得不得了,可她刚刚什么也没说——等等。 难道是因为她那句“所以你只敲一敲就能听出不同”? 谢郁棠心下不解,又有些震惊,丝毫没反思一下她方才的语气、眼神、表情到底是个什么状态——被自己喜欢的人表露崇拜,这谁受得了。 她有心试探,故意走进一步,手指尖在他红了的耳垂上轻轻一刮:“世子不怨我吗,若非我打草惊蛇,也不必让世子替我冒险。” 这话听着没问题,甚至语气还有些凉,但她不安分的指尖,讲话时的气息,还有落在他脸上的眼神…… 苏戮没办法把她乱摸的手移开,只侧了侧脸尽可能转移话题:“……主人是故意漏话给崔虎的吧。” 摸到他下颌的手指一顿。 谢郁棠不动声色:“苏世子觉得本宫为什么要这么做?” “主人真的要听我说?” “嗯。” 谢郁棠终于收了手,苏戮垂眸静了下,这才开口:“探到军械的下落并不难,难的是怎么揭露怎么抓人圣上问起来又该如何禀报。” “私盗军械是重罪,他们一定不会把东西留在自己手里,再经您下午那么一出……我若是崔虎,定会加紧时间把东西运走,而最好的时机——莫过于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全中。 谢郁棠能看到这一步,是仗着前世的经验,她有些后悔自己前世跟这位小慕清王没什么接触,以至于只能靠着当下的相处一点点了解。 这少年如此年纪便能这般透彻,也无怪前世有那般功业。 这把刀远比她想的还要锋利。 她试探过,怀疑过,她愿意信任他,也不介意耍些无伤大雅的手段拉进两人的距离,但她必须要考虑到刀柄不再在自己手上的可能,并为此做好准备。 上一世,她稀里糊涂地成了他人的刀。 这一世,她只做持刀人。 谢郁棠心中思虑飞转,面上却是一点不透,只笑了笑:“苏世子可真是七窍玲珑心。” 她瞧了眼洞口,让出一步:“请吧。” 也许真是她乌鸦嘴,密室中机关箭驽声几乎是在苏戮下去的一瞬间同时响起,持续了好一阵子。 谢郁棠紧紧盯着洞口,心里绷着根弦。 苏戮敲几下墙面就能根据回声和气流判断出机关的位置,想必此时也是用相同的手段格挡和闪避暗器,于是她越发屏息凝神,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以免给对方造成干扰。 崔虎他们不止设了一道屏障,机关声断断续续反复几次,又安静了一会,苏戮才从洞口出来,“可以下来了。” 夜行衣让他的宽肩窄腰长腿尽显无遗,刚刚那番动静没给这人丝毫狼狈,他在洞口微微一撑,整个人流畅地站在她面前。 谢郁棠不解他为何不直接唤她下去,但也没问,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遍,确认没受伤后,便要翻身入密室。 却被拦了腰,跌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山尖雪的清冽气息瞬间裹挟了她。 耳边疾风冽冽,眼前一暗,人已在密室之中。 谢郁棠没想到他会突然揽住自己,怔愣当下,忽觉腰上一空,少年规规矩矩后退半步,垂首敛目。 面色沉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谢郁棠一口气哽在喉咙。 笑了声:“本宫是说过让你不必拘谨,可也没让你这般放——” “肆”字未及出口,她蓦地目光一凝。 落点不对。 正常的落点应该是洞口的正下方,可她现在站的地方,离洞口足偏了三尺有余。 谢郁棠凝目环视,墙上、地上到处嵌着的箭矢和暗器不说,但是如此高的距离,一般人都会借着内墙卸力,可苏戮方才带她下来,连衣角都没有碰到墙面丝毫,显然是刻意收敛。 这份功力谢郁棠自认做不到。 所以苏戮才要亲自带她下来。 谢郁棠有些脸热,为自己的自作多情,便只凝神打量他避开的那些区域,倒还真看出了些问题:“这上面涂了东西?” 苏戮眼底压着几分笑,并不戳破:“是萤粉。” 谢郁棠抬眸看他。 “这种粉是从一种叫萤蝶的蝶类翅膀上提取的,暗室中看着不显,但于日光下会发出幽幽荧光,且一旦沾染,很难祛除。”苏戮顿了顿,似是知她心中所想,“此物极为昂贵。” “怪不得他们只涂这些地方。”谢郁棠了然地环视四周,“寻常人能躲开暗器就不错了,这里又这么暗,谁能 注意到这玩意儿,就算真注意到也晚了,墙上、地上哪还能不蹭点灰。” “这巍咸西和崔虎也当真是花了心思。” “苏世子。”谢郁棠看向苏戮,直接问了出来,“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苏戮沉默片刻:“萤蝶是北戎独有。” 谢郁棠了然。 前世这批丢失的军械的确出现在北戎军队中,原来北戎的触角已经在大兖埋得这么深了。 谢郁棠看了眼鼓鼓囊囊的麻袋:“先看看这里面装了什么。” 四周的麻袋垒了足有四五层,那些暗器短箭把周围的墙都快扎成筛子了,愣是没一个射到这一戳就破的麻袋上。 设置机关的师傅是费了心的。 苏戮用剑尖挑破了最近的一只麻袋,黄褐色的麦子像小瀑布似的汩汩流出,瞬间就在地上汇聚了一小滩。 此地阴冷潮湿,空气不流通又常年不见光,粮食要不了多久就会发霉。 谢郁棠挑眉:“这种地方囤军粮,他也不怕——” 声音戛然而止。 麦粒簌簌流淌,原本鼓鼓囊囊的麻袋瘪了下去,露出了铁器一角冰冷的光泽。 任何熟悉军械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是一杆三尖叉枪。 谢郁棠觉得讽刺。 开元十一年,谢家被北戎大军围困倒马关,弹尽粮绝,谢将军拼死守城,满门一百零七人尽成忠烈。 如果那时粮草没有断供,即使没有援军,是不是也能—— 谢郁棠闭眼。 压下满目血色。 苏戮静立于她身后,看着她纤薄的背脊紧绷,像一只拉满了弦没有一刻松弛的弓。 他的心也跟着被那弓弦刮着。 世人只知她高床软枕,知她荣宠加身,知她锦衣华服无所不得,可无人知,这天地之大,她是唯一被留下的。 血海深仇,她满身萧索,孤寂一人。 谢郁棠听到身后一身低唤:“主人。” 她定下心神,睁开眼平淡道:“看这麦子的颜色,应当是刚装袋不久,他们要假借运粮之名把东西运走。可这么大的数量,路上检查关卡不止一处,且人员轮岗调换,他们不可能全部买通。” 苏戮想了想:“属下在巡防营值守时,听到了些消息。” 谢郁棠回眸。 少年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北戎使团不日即将进京。” 谢郁棠垂于袖内的指尖一缩。 北戎曾是大兖的附属国,但自倒马关大败后,局势便渐渐逆转,由曾经的北戎使团进都城献宝称臣,到了如今大兖不得不花重金财宝好吃好喝地伺候这些使团,隐有求和之意。 听说这次北戎的王子和郡主也会随团前来,皇帝特地下令,命江南十八郡紧急赶制一批烟花,走水路北上运入都城。 谢郁棠一点即透:“船不走空,这些运了烟花的船北下之时都会装些别的货物,而这些船拿的又是特制文牒,返程时大都不会被严格盘查……倒是会挑时候。”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苏戮,神色是少有的认真:“苏世子,这条路你确定还要同本宫走下去吗?” 这绝不是靠巍咸西和崔虎两个人能做到的,从倒马关之战,到军械案,再到日后种种,真正的背后操控者,定是大兖位高权重之人。 百年帝国,早就从根里开始烂了。 她要走的路,道阻、路长、水深、山险。 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苏戮静静与她对视。 谢郁棠在他的目光中找到了答案,她嘴角渐渐扬起一点弧度,走到密道口下方撒着萤粉的那一小块地,抬脚,慢慢地,踩了上去。 墙上嵌着的油灯倒映在她眼中,似是灯火银河,她笑道:“苏世子,本宫又要惹麻烦了。” 第24章 第24章给我条锁链,本宫把他锁…… 谁都没料到,宁安公主第二日一早忽然要走。 “殿下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 巍咸西听闻消息有些惊讶,看了眼立于她身旁的苏戮,嘴上那句“好好的”也带了点意味深长,“莫不是下官哪里疏忽,招待不周,拂了殿下的兴致?” 谢郁棠嘴上客套着,眼底却是隐隐压着急躁,巍咸西看出她欲去马房取马,不着痕迹拦下:“殿下乃千金之躯万不可大意,还请殿下休息片刻,待下官备好马车轿撵,亲自护送殿下去渡口,毕竟护卫殿下安全,也是下官的职责。” 巍咸西这话讲得合情在理,谢郁棠也不好坚持,便由他带着先去了前殿。 巍咸西在前方领路,眼角余光留意着谢郁棠的鞋,她衣裙太长,遮住大半脚背,但行走动作间,只露出一双素净白底绣鞋,并无一丝荧光粉的痕迹。 今早崔虎来报,说那藏着军械的密室有被进入的痕迹,私藏军械这事,若走路一丝风声,这里所有驻兵,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得掉脑袋,巍咸西当即下令严查整个营口,一个一个的查。 谢郁棠这个时候离开,实在惹人生疑,但她身份摆在这里,没确凿把握之前,他不敢打草惊蛇,只好暂且拖着时间。 巍咸西刚安抚好谢郁棠,从前殿出来,只见一守卫急急跑来:“崔营长有急事,请您马上过去一趟。” 巍咸西赶到后院,见崔虎面前跪着一婢女,这婢女是特地从当地县衙紧急借调的,这几日一直在服侍谢郁棠。 崔虎拿剑指着婢女:“我再问最后一遍,你的鞋去哪儿了?” 那婢女原本还嘴硬,被剑架上脖子,顿时下破了胆:“奴婢把鞋……给、给了宁安公主!” 巍咸西和崔虎对视一眼,崔虎把剑递上几分,厉呵:“到底怎回事?说!” “奴婢今早伺候公主,公主说她的鞋脏了,她来得匆忙,没带换洗鞋袜,便、便给了钱要奴婢去买,还让女婢找个无人的地方把脏了的鞋烧了……可这是公主的鞋啊,女婢心想反正公主也不要了,与其烧了,不如就、就先收着,过几日拿到黑市上卖了还钱——” 崔虎厉声打断:“公主的鞋在哪?” 女婢吓得磕头在地,惊慌失措,指着院墙角落一棵树:“大人饶命!奴婢就把它埋、埋在这棵树下了,想着等风声过去拿去集市口换钱……” “奴婢就是一时财迷心态,真的什么都没做,求大人饶命!” 崔虎一掌震开树下的土,只见一双被油纸包住的白底金线暗纹绣鞋露了出来,没被包住的一角鞋尖在阳光下散发出点点萤光。 巍咸西瞳孔骤缩,提剑便向前殿奔去,只见守卫东倒西歪的躺在殿门前,殿里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后山树林。 谢郁棠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苏戮整理路上踪迹。 修长如玉的手指捡起一根枯枝,握住一头,轻轻波动周边的树叶,盖住他们来时的痕迹,但这痕迹盖得并不高明,显得潦草且匆忙,瞒不过有经验的追查者。 但这种不高明才是高明。 他们此番“出逃”,为的不是成功,而是失败,所以这痕迹既要做出被掩盖过的样子,又不能掩盖得太干净,若隐若现真真假假,才能诱着巍咸西他们毫不起疑地找来。 苏戮似乎极有经验,谢郁棠便将任务交给他,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坐着坐着,不免觉得无聊,于是一双眼很自然地落到了少年的身上。 他实在生得太好。 发髻拿了柄玉簪松松挽着,弯腰的时候发丝垂落,就算做着拾树枝扫落叶这种事,也矜贵雅致得像是画中公子。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看着看着便把那少年的耳后看出几点薄红,但他什么都不说,谢郁棠觉得他这反应有趣,便更放肆的盯起来。 苏戮垂眸掰开前路一截伸出来的树枝,看着似是想说什么,犹豫片刻,还是走回谢郁棠坐着的石头前,单膝跪下,微微仰头看她:“主人,可以走了。” 谢郁棠被极大的取悦了。 她心情很好的伸手:“拉我。” …… 少年沉默片刻,掏出一条帕子,把手指一点点擦干净,这才拉她起身。 天空从晌午起便起了阴云,看着是要下雨的样子。 苏戮一边走,一边随手替她掰开眼前挡路的树枝,谢郁棠仰头看了看,“希望巍统领给点力,赶在下雨把我们抓回去,我可不想淋雨。” 话音刚落,只听 耳边一道劲风,悬翦已然出鞘,苏戮闪身挡在谢郁棠前,抬手一挥,将射来的箭矢斩成两段。 那断了的箭依旧力道不减,偏了点方向,擦着他的发丝深深没入树干。 四周山林不知何时填满了手持箭驽的士兵,乌压压一群,将他们团团围住。 巍咸西和崔虎持剑站在山坡上。 谢郁棠挑眉:“巍统领,崔大人,这是何意?” 巍咸西晃晃手中绣鞋:“殿下是不是落了东西?” 谢郁棠见那鞋没被烧掉,也不意外,那侍女经她几日观察,是个贪财之人,还曾同院内杂役交流如何倒卖府内财物。 谢郁棠将沾了萤粉的鞋给她,料定她不会烧掉。 再加上那日在密室留下的痕迹,巍咸西和崔虎一定会挨个排查,查到这“物证”并不难。 谢郁棠笑道:“我当是什么,一双鞋而已,竟能劳魏大人如此兴师动众?本宫不要了便是。” 巍咸西冷笑一声,懒得再跟她打哑谜,抬了抬手,四周弓箭手顿时将箭尖齐齐对准谢郁棠。 苏戮护在她身前。 他身姿本就极好,拔剑的瞬间,那股沉静柔和中便多了一分冷冽,如高山扬雪破冰沉渊,却又丝毫不带戾气,如坐拥白骨如山的神祇。 巍咸西压下眼中惊艳,眼神在周围持弓搭箭的士兵上一一扫过,沉声,“世子斩得了一支箭,可斩得了万箭齐发?” 斩不了。 无论怎样的高手,没有任何人能做到在如此密集的箭矢下自保,遑论还要多护一个谢郁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谢郁棠抬眸:“本宫若真死在这里,巍统领以为自己脱得了干系?” “脱不了干系又如何?”巍咸西冷冷一笑,眼底杀意尽显,“今日若留不下殿下,巍某和这营口所有弟兄的脑袋都得搬家。” “反正都是死,有宁安公主作陪,在下也不亏。” 这话说的没错。 偷盗军械是杀头重罪,还有那密室中的萤粉更是跟北戎脱不开干系,如今北戎使者入京在即,如此敏感的时间,很容易被政敌拿来做文章,一旦被扣上“通敌叛国”的重罪,诛九族都不是没可能。 谢郁棠若是跟他们硬碰硬,还真有玉石俱焚的可能。 气氛一时绷到极点。 崔虎的手攥紧刀柄,青筋毕露。 谢郁棠却在这个时刻,蓦地扬唇笑了起来。 她生得明艳大气,这么一笑,如同海棠落枝,咚的一声砸开沉寂的水面,连日光都逊色三分。 众人怔愣。 只见涂着丹蔻的手指从广袖中伸出,擦过身前少年的腰,继而柔柔落上他持剑的手背。 谢郁棠原本被苏戮护在身后,她这么一伸手,就好像是从后将他揽入怀中。 怀中的少年一点一点紧绷了身体。 耳后那一小片最薄的皮肤也因着谢郁棠的气息逐渐变红,明明好像并不情愿,但又克制着自己不逃离。 是不愿意拂了她面子么? 谢郁棠心里恶劣的脾性又被撩起,原本只是虚虚搭在少年指背的手指上移半寸,完完全全贴在了那只略僵硬的手上。 他是这样好,这样干净,就连克制都令人着迷。 众人就眼睁睁看着谢郁棠如同缠上神祇的妖女,把那少年揽在怀中,涂着丹蔻的指尖在他手背点了点:“算了。” 宁安公主行事乖张、无视法理、恣意妄为是大兖人尽皆知的,但这般充满占有欲的把人当成所有物般当众调戏,愣是把一触即发的危机局拉扯成风月画,还是相当令人震撼。 崔虎手指在剑柄上敲了敲,偷瞄巍咸西,毫不意外在对方脸上看到近似于空白的表情。 堂堂慕清王府小世子被人如此当众狎昵,众人都以为少年就算不是怒火中烧,也得是嫌恶厌弃,再不济多少得有点忍辱负重,谁知道,小世子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垂眸静默片刻,收剑入鞘。 …… 谢郁棠扬声笑道:“难得巍统领如此热情,本宫再多留几日便是。” “虚张声势。” 巍咸西冷哼,但也松了口气,扬扬手,立刻便有士兵上去收缴两人兵器。 谢郁棠从袖中扔出一把匕首,一副“我很配合”的表情:“本宫可就带了这么一个防身的玩意儿,你们不会还要搜本宫的身吧。” 士兵扭头看巍咸西。 谢郁棠身份摆在这,她能这般配合已经大大出乎意料,巍咸西见好就收,同谢郁棠作揖回礼:“殿下说这话便是折煞下官了,下官不过是想请殿下和世子到营口再小住几日。刀剑无眼,殿下和世子愿把武器交由下官暂为保管,是信任下官,下官自然也会竭尽所能护佑二位的安全。” 这官腔是打得一套套的。 明明是收缴武器,愣是给说成他们主动上交。 谢郁棠也不戳破。 士兵正欲上前收苏戮的剑,只听谢郁棠出声:“等等。” 巍咸西一凛。 周遭黑洞洞的箭矢从始至终对准二人未放下过。 崔虎也重新握紧剑柄。 谢郁棠故意把气氛重新拉满,然后轻轻一动。 千万支箭头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动。 公主轻轻抬手,素净如玉的掌心摊开向上,对持剑的少年轻轻扬了扬。 苏戮默然片刻,双手将悬翦放入她掌心。 谢郁棠把剑递给士兵,颇为体贴,:“苏世子的剑,你们找他要是要不到的,得我来。” 语气里还有点小得意。 巍咸西:“……” 士兵麻木的接过剑。 崔虎松开剑柄,在裤子上抹了把手,这宁安公主他算是见识了,真特娘的比上场打仗还刺激。 回了营口,谢郁棠被单独带到正殿,由于她在后山树林的一系列操纵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巍咸西见到她都先条件反射地抽了下额角。 巍咸西清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替她斟茶:“殿下,请。” 谢郁棠从容入座。 她刚刚在太阳底下跑了一路,又拉扯半天,口渴得很,仰头就把这茶喝了。 巍咸西挑眉:“殿下不怕茶里有毒?” 谢郁棠放下茶杯:“要杀本宫何必等到现在?下毒这么蠢的事,本宫相信魏大人不会干。” …… 巍咸西额角又是一抽。 好个牙尖嘴利,指桑骂槐。 不过她说“要杀本宫何必等到现在”其实就是知道他想谈条件,毕竟一个是宁安公主,一个是慕清王世子,放是放不得,杀又杀不得,最好的选择就是先把人扣下,然后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把人拉上贼船。 巍咸西心中感慨谢郁棠聪明,也懒得再绕弯子,刚要开始谈条件,只听谢郁棠又道:“但本宫劝你不要白费口舌。” …… “本宫虽然没什么大能耐,但家父教导,一直莫敢忘怀。” 她将茶杯置于案上,静静道,“若与你同流合污,只怕单是戍边将士的亡魂便能让本宫夜不能寐,良心日日饱受煎熬。” 这边是把巍咸西伙同崔虎盗窃军械的事挑明了说了。 巍咸西面色微变,压下眼底一丝杀意:“殿下怕良心受煎熬,就不怕命不久矣吗?” 谢郁棠:“反正都是死,有巍大统领作陪,在下虽然亏了些,但也勉强能接受。” 巍咸西被她这话阴阳得额角直跳。 方才在后山树林,若谢郁棠走,盗窃军械之事败露,巍咸西死,反正都是死,所以他们真敢杀了谢郁棠,谢郁棠也是明白这点,才会放弃抵抗,乖乖跟他们回了营口。 但谢郁棠也可以反过来以此威胁巍咸西——她若真死在这里,皇帝定会让所有人跟 着陪葬。 巍咸西早有准备,方才当着众人的面有些话他不好说,“谁说公主是我杀的?公主只是兴致好去船上赏烟花,可谁知烟花意外爆炸,整艘船船毁人亡,下官——虽然护卫不利,但罪不至死。” 谢郁棠脸色微变。 北戎使团不日即将入都,运送烟花的商船往来频繁,船上环境潮湿,为保烟花质量,都会在港口附近集中随机抽箱试放,每每也会引来众人围观,其中不乏王公贵女。 巍咸西若将她绑到船上,点燃炸药,过后伪装成烟花爆炸的意外并不算难。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巍咸西知道谢郁棠已想通其中关节,也不步步紧逼,捏着杯盖将茶叶拨了拨,这才慢悠悠开口,“殿下方才拒绝的太早,但下官不介意再给殿下一个机会——殿下方才说不愿良心日日饱受煎熬,下官这里碰巧有条线索,或许可慰藉倒马关三万将士亡魂。” 倒马关。 三万将士。 谢郁棠瞳孔骤缩,缓了片刻,方才抬眸,眼神锐利逼视巍咸西:“你说什么?” “开元十一年,谢将军的神风骑本在同北戎的拉扯中占尽上风,但不知为何,前线大败,谢将军率三万精兵退守倒马关,谢将军死守三个月,终于力竭战死。” “而原本处于下风的北戎却一扫颓势,连战连胜,一举攻下数座城池,从此与我大兖攻守逆转。” 屋外终于下起雨,且一下便是倾盆,豆大的雨滴砸着窗,连天色也昏暗下来。 巍咸西察言观色,心知仅是这些不足以打动谢郁棠,于是放下茶盏,拍了拍手,“在下有一旧友,是当年运粮队的士兵。下官现在便将这位旧友请来,同殿下叙叙旧,以表诚意。” 话音落下,一大汉从内室挑帘进来,竟是崔虎。 崔虎同谢郁棠行了个礼,也不废话,“下官当年曾是运粮队的一名普通士兵,专门负责运输京城到边关的粮草。” 谢郁棠顿时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战事吃紧,为防有人克扣粮草,特地抽调巡防营官兵组成了一支运粮队,直接从都城粮库放粮,一路由粮队护送至军营前线,中间不再假手他人。 可崔虎接下来的话石破天惊,“那是开元十一年十月初一,我接到命令护送军粮,按照军规,装粮的箱子上都贴有封条,若封条在到达目的地前破损便是杀头之罪。临近前线,我们遇到敌军偷袭,敌人炮火太猛,我们拼死户卫,才勉强保下军粮,当时有只粮箱在战火中受损,破了封条,长官却让亲卫把那箱子拖到他的营帐,任何人不许靠近。大家都以为是军粮贵重,不得有闪失,也没多想,谁知……我半夜想去河边小解,竟然……” “我撞见长官和亲卫们拖着那口两箱,把里面的军粮全都倒进河里,足足十几袋!封条破损,长官唯恐上面追查,便索性把整箱粮食全倒了,只留下那些封条完好的送去前线,但……那可是十几袋粮食啊,我舍不得就这么丢了,便一直等,等所有人都回了营帐,我偷偷拿了个布袋准备装点带走。” 崔虎顿了顿,吸了口气,在越下越密的雨声中道,“等我走到倒粮的地方,那里竟、竟全是沙石!没有一粒粮食!我以为是天黑看不清,便记住了地点等第二天天亮,我一个人偷偷溜去河边,把军营驻扎的河道看了个遍,没有一粒粮食……” 谢郁棠手指在衣袖下早已紧握成拳,指尖深深陷进血肉,这疼痛带来的清醒让她在面上维持着不动声色。 军粮被人做了手脚是她在前世已经隐约查到的事实。 倒马关失守,北戎胡军破城而入,为泄愤立威,屠尽谢府满门一百零七人,谢郁棠被母亲藏于暗格,才勉强逃过一劫。 她还记得自己满身血污的从着火的谢府中跑出,看到父亲的尸首被敌军吊在城墙,开膛破腹,腹内全是沙石枯草。 那日之后,倒马关之战便成了大兖上下无人敢提的密辛,所有相关的人事物,死的死,封的封,烧的烧,以至时至今日,倒马关断粮之事竟无人知晓。 前世她虽贵为皇后,但被困于深宫,掣肘颇多,到死也没能查清断粮的真相。 谢郁棠闭了闭眼,缓过喉头排山倒海的咸腥:“当时掌管粮仓的人是谁?” 崔虎迟疑着看向巍咸西。 谢郁棠:“是谁?!” 轰隆一道惊雷。 “曹墉。” 谢郁棠蓦地回头,盯着雷声夜雨中神色晦明的巍咸西。 “你是说户部尚书曹墉?” 倾盆大雨中,一直紧闭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巍咸西跨出门槛,接过下人递上的雨伞,对谢郁棠躬身,“殿下,外面雨大,下官送您回去。” 说是“送”,实则是“押”。 谢郁棠看了眼崔虎领着的全副武装的士兵,倒也未说什么,由巍咸西撑着伞,一路送至下榻的宅院。 刚转过折角,便见几个守卫围在屋门前,似在争执什么,而立于檐下廊前那人,一袭白衣金边暗纹长袍,玉簪束发,长身玉立,手中握着一柄墨色竹骨绸伞。 听到声音,少年纤长浓睫一眨,抬眸于伞檐雨幕中看来。 谢郁棠清晰的听到身旁巍咸西呼吸一顿。 苏戮已经走了过来。 艳色太过逼人,巍咸西喉结不自觉滑动了下,苏戮已将竹骨绸伞撑在了谢郁棠头顶。 那伞完完全全笼着她,没让雨水沾染她分毫。 谢郁棠目光落在少年被雨水打湿的肩颈,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和他同立于一柄伞下,扫了眼院内众人,“什么情况?” “主人,他们要锁住房门和窗户。” 少年声线沉静,在湿润的雨夜低低漾来。 谢郁棠听到那声“主人”,很轻的挑了下眉,她从未要求他在人前唤自己主人,但余光瞥到巍咸西她便瞬间明了。 之前是她亲手把苏戮“送”给巍咸西的,如今她虽把人要了回来,却还未在言语上正式确认过什么。 他这声“主人”,无疑是在告诉巍咸西:我有主了。 思及此处,谢郁棠继而发现,这巍咸西按说也算苏戮的“前上司”,可自她进门到为她撑伞,他的注意力自始至全在她身上。 谢郁棠承认自己有些被取悦到,目光在士兵手中的锁上一点,沉了声对巍咸西和崔虎道,“两位大人这是拿我当犯人关呢?”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巍咸西当即躬身行礼,“殿下言重了,下官也是为殿下着想,殿下既已同意与下官合作,这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等殿下印信到了,在文牒上签了章,下官自然恭恭敬敬把这锁拆了。”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相信殿下只要是诚心合作,这有锁无锁,并无大碍。” 语气恭敬,态度强硬。 谢郁棠自然明白他担心什么。 “也就是说,只要本宫能给出足够的理由,让你们相信本宫不会踏出屋门半步,这锁也就没必要上了,对吧?” 崔虎同巍咸西对视一眼,都不明白谢郁棠这是何意。 巍咸西谨慎道,“殿下的意思是?” 谢郁棠一指苏戮:“给我条锁链,本宫把他锁床上。” 满堂寂静,天地无声。 只余刷刷雨声叩窗之音。 人们看向雨夜下为谢郁棠静默撑伞的少年,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有此等绝色,谁还舍得下床。 谢郁棠无视众人颜色精彩纷呈的表情,挑眉看向巍崔二人,“这个理由足够吗?” 够。 足够。 太够了。 崔虎咳嗽一声,拿眼角去瞥巍咸西,觉得自己福至心灵,能看透他人心思——巍大统领恨不得被关在屋里的人是他自己。 谢郁棠这根本就是在赤裸裸的挑衅! 巍咸西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即刻甩袖走人,到底还是克制住了。 崔虎被迫看了这么一出戏,心中叫苦不迭,赶紧叫人拿锁链来,手下显然也被这发展震撼到了,崔虎又喊一声才如梦初醒地跑去办事。 锁链很快被拿来,足有婴儿手腕粗细,由两个守卫一起拎着。 锁链一头被铐在床头,谢郁棠拿在手里掂了掂,勾唇道,“真是瞧得起我们苏世子。” 巍咸西和崔虎都没接话。 谢郁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两位大人,这镣铐的长度在屋里走动 尚可,但离浴池还有些距离,我们……这澡总归还是该洗的吧。” 这间房本就是营口最好的上房,屋里有床有塌有净室,不远处还有一方水池可供沐浴,只要有人送饭,当真待在屋子里数日不出门也是可行的。 巍咸西已被气过了头,打定主意就算谢郁棠作上天去都不搭半个腔。 崔虎麻木地答:“要洗澡时殿下可差人去我那里取钥匙。” 谢郁棠满意地点点头,看了眼一旁沉默而立的少年。 苏戮默了一瞬,递上手腕。 宽大衣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窄窄一截细腕,瓷白如玉,腕骨精致,内侧有微凸的筋。 从皮到骨无一不完美。 巍咸西只看了一眼就别开目光。 祸水。 谢郁棠正要往上铐。 “等等。” 崔虎说,“铐右手。” 谢郁棠也不分辨,从善如流地换了只手,牵起来,“咔哒”一声,镣铐扣住手腕。 她还晃了晃,很有诚意道,“怎么样,崔大人,您亲自检查一下?” 崔虎:“……” 他冲谢郁棠抱了下拳就拉着巍咸西走了。 谢郁棠摸了摸下巴:“你说他们是不是在心里骂本宫“变态”呢。” 巍崔二人走了,但他们带来的守卫还在,将谢郁棠所在的院落细密地围了一圈。 谢郁棠关上房门,看着就看着吧,只要门窗没上锁,就不至于真影响到她的计划。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谢郁棠那张脸皮才后知后觉地薄了一点,觉得自己确实过分了些,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被她铐在床上的人。 只听窗沿下一声猫叫,三花猫不知何时钻了进来,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盯着她。 谢郁棠今早走时没看到这小家伙,此时失而复得,几分雀跃地把猫抱起来,擦它被雨淋湿的毛。 但这毛毕竟不能擦到天长地久。 “……要不先喝杯茶?” 她找了个不会错的开头,决定先倒杯茶水以示诚意,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却碰到苏戮的手指。 谢郁棠动作一顿。 余光中,细瘦修长的手指拎起茶壶柄,缓缓将茶倒入杯中,然后将茶盏推至她面前。 谢郁棠佯做平静地喝了一口。 ……那只手,腕上还特么的扣着她刚锁上的铁镣。 倒是苏戮先开了口:“主人同他们谈了什么条件?” 说到正事谢郁棠也正色起来,丢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将同巍崔二人的对话说与他听。 “所以您答应他们要在通关文牒上签章?” 谢郁棠一愣,没想到苏戮最先关心的是这个。 巍崔二人很清楚,就算他们将谢郁棠囚禁一时,也不能保证她将来不会同陛下举报,最好的做法就是拉她入局,真正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 “我以没有印信为由暂且拖住了。” 谢郁棠摩挲茶盏边缘,“但我也当着他们的面亲自手书一封去本宫府邸取公主印信,这信写好他们当即便派了人送,快马加鞭,至多三日,便可回来,到时——” 可就再也没有借口了。 苏戮沉吟片刻:“三日应当够了,若那些人无法赶到……”他抬眸看来,神眼沉静温和,说出的话却有千钧,“我护着您杀出去。” 谢郁棠看着面前的少年,恍惚间将他与那个明堂高座,谈笑间生杀予夺的小慕清王重合,眸光顺着他流畅的下颌,平直的肩膀,劲瘦的手臂一路下滑,最终停在冰冷的镣铐之上。 她心思一动,索性起身逼近:“本宫一向是能苦别人就不苦自己,苏世子,你失去的只是一时的自由,但保住的却是本宫的尊严,你应当……不会怪本宫的吧。” “……” 渣得明明白白。 苏戮被她从桌边逼至床沿,退无可退时,偏过头,睫毛眨了眨:“不会。” “是不会,还是不会不怪,苏世子你说清——” 谢郁棠愈发来了劲,还要再逗,突然被人握住手腕大力一带,铁链声响,她下意识以手肘撑床保持平衡,等再回过神时,已经把苏戮压在了身下。 …… 少年一手还握在她手腕上,神色无辜。 分明是故意的。 明明他才是主动那个,却偏偏把自己搞成一副下位者的姿态。 谢郁棠气笑:“苏世子这规矩学得可真到家。” 让她连一句“犯上”都说不了。 苏戮乌玉似的眸子静静倒映着她,听着这嘲讽的语言也不反驳,指尖在她腕上轻轻勾了一下。 “主人把我锁到床上,是打算今夜与我,同床共眠?” 今夜。 同床共眠。 跟苏戮。 谢郁棠眨了下眼。 她压根就没想过。 她要锁链首先是为了不让门被上锁,然后是为了气巍咸西,再次是惯例觉得调戏苏小世子很有意思,至于把人锁到床上意味着什么,又会有什么后果,她还真是没想过。 ——这个发现让谢郁棠暗自心惊。 重生以来她事事筹谋如履薄冰,说一分做三分想十分,像这种自己给自己挖坑还全然没意识的事是全然不该的。难道她的对苏戮已如此信任,所以下意识将对方划归到自己的安全区了吗? 窗外雨声如注,在她沉默的这段时间,仿佛屋内也沾染了潮气,逐渐变得暧昧黏腻起来。 少年安静的躺在她身/下。 两人贴的很近,他的呼吸交缠在她耳边,是很清冽的山尖雪的气息。 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即使问出那问题的是他,眼前的少年依旧清清冷冷的不沾丝毫情欲。 谢郁棠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那枚玉簪不知何时掉了,如瀑的青丝绸缎般散开,衬得他整个人瓷白如玉。因为胡人的血统,他的五官比寻常人轮廓更深一些,高挺的鼻、深邃的眼,还有过长的睫毛,都让他清冷中透出些艳丽。 简直天生就是让人狠狠蹂躏,弄到破碎的。 谢郁棠心跳突然快了一瞬,她移开眼,不动声色把自己从苏戮身上摘下来,向偏厅走:“本宫可以睡……” 对着眼前那张顶多算是宽敞的椅子,最后一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间宅院固然是最好最高等的,但她从一开始就是打着给苏戮“解药”的旗号,这几日更是无时无刻不在营造一种“本宫玩很大很猛”的假象。 因此备房的下人根本不觉得这间房里需要第二处可以睡人的地方,把惯例都会摆在偏厅的一张床榻换成小了一圈的矮榻。 与其说是用来睡人,不如说是用来喝酒斟茶谈风月的。 那些人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贴心呐。 那张矮榻,她睡上去都伸不直腿,更别说比她还高一个头的苏戮了。 谢郁棠神色复杂,他前几日睡在这里,肯定是休息不好的,怎么从来不说? ……不过说了又如何,难道谢郁棠就会放他去床上同她一起睡吗? 那必然是不会的。 想到这里,谢郁棠又默默闭上了嘴。 苏戮似乎早就知她心中所想,勾了下唇,手撑着床沿,语调静淡温和:“主人还是来床上睡吧,夜里寒凉,又下了雨,睡在塌上会冷。” 腕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这样的雨夜,配上那样一张脸,实在太有催情效果。 谢郁棠沉默片刻,忽地扯嘴一笑:“苏世子反抗不了还敢叫我去床上睡,就不怕我晚上对你做点什么?” 苏戮闻言,抬眸看她:“主人会吗?” 谢郁棠:“……” 上一次与男子同榻而眠大概还是她刚封后不久,她对蔺檀情意尚笃,又有从龙之功,蔺檀也还未厌烦敷衍她,两人也过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 事后想来,蔺檀分明有很多破绽,只是 她被自以为的情意蒙了眼,不愿听不愿看不愿想罢了。 “看来主人不会。”苏戮看着谢郁棠渐冷下去的神色,便知她心中所想,他垂眸勾了下唇,“那我还担心什么。” 笃定的语气,十分确定她不会碰他。 谢郁棠闻言抬眸,只见少年整理了一下蜿蜒的铁链,把它贴墙摆在自己内侧,不会妨碍到睡在外侧的人。 …… 谢郁棠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走过去。 这几日桩桩件件的事都要谋划,她必须要休息好,才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以便随时应对。 留给她的位置很宽敞,两个人并排躺下中间还留有仅两拳宽的距离,完全不用担心碰到对方。 谢郁棠一开始还有些局促,听着窗外雨声淋漓,身边人清浅安静的呼吸,也慢慢放松下来,渐渐有了睡意。 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身旁的少年才静静睁眼,很缓很长的呼出一口气。 窗外下着雨,她在身边安睡。 这是他前世从未曾奢求过的绮梦。 苏戮的眼神很轻柔的落在谢郁棠睡熟的侧颜,她似在梦里也有烦忧,眉头浅浅皱着。 他抬手想抚平那道细纹,却在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顿住,慢慢收了回去。 只替她将被角又压紧几分。 谢郁棠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她不是夜夜好眠的人,刚重生那段时日她每晚都做噩梦,梦里被蔺檀一刀捅穿胸膛,黏稠的血铺天盖地,像茧一样想挣却挣不得,后来终于渐渐好些,但都没有一日同昨晚那般一夜好眠。 “主人醒了?” 谢郁棠扭头,对上一双沉静的压着笑的眸子,她微微一愣,只听少年道,“您再休息一会,我去叫人备热水。” 她愣愣的看着他下床,将屋门推开一条缝,低声同人吩咐什么。 床头的雕花烛台燃了一半,等他重又合上门,她盯着那支半燃的烛,“这里面可加了药?” 苏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了片刻,“不曾。” 他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主人可是昨夜睡的不错?” “嗯。” 谢郁棠抬手揉了揉额角,“我担心他们下了药。” 少年却并未回应,谢郁棠抬眸,只见苏戮立在门前,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自檀木门框斜洒下来,他的眉眼鼻唇都渡了一层浅淡的金。 直到她疑惑的眼神落到他身上,少年才回过神来,走过来屈膝跪在她床榻前,认真道,“这屋里的东西我回来时已一一查过,不曾发现异常。” 他顿了片刻,轻轻扬起嘴角,“也许主人日后都会好眠。” 谢郁棠知道没下东西就放了心,只道是昨夜太累,也无意说什么去驳他的好意。 她不知道的是,少年衣袖下的手指一瞬间紧握成拳,骨指泛白——她是有多痛,才会重活一世,依旧把自己囚于渊薮,以至夜夜不得安眠。 谢郁棠和他一样是重生的事,苏戮几乎已经可以确定。 他曾对她直言蔺檀并非良人,换做以往谢郁棠就算不对他责罚也定会出言维护,可那日她只是不置可否地让他起身,便将话题转向她更关心的事上,譬如复仇、譬如权力。 她的转变让他惊艳,也让他心痛。 那么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输。 门外很快将水盆和巾帕送了进来,苏戮接过,将毛巾在温水中打湿,伺候她洗脸擦手,他的神情沉静温和,低垂着眼睫仿佛在侍弄世间珍宝,末了,他将水盆巾帕递给门外,从梳妆台上取了支檀木梳,对谢郁棠道:“我为您绾发梳髻。” 他从容自然的仿佛一直就是这样为她铺床打扇绾发梳洗的小倌。 谢郁棠本想说不用,反正也不出门,哑然片刻,终究还是坐到妆奁台前,由着他为自己侍弄。 因着动作的原因,衣袖顺着少年的小臂滑下半截,露出精致的腕骨和内侧微凸的筋。 妆奁台离床不远,链子的长度还够,从床头一路逶迤拖延至他腕间,发出窸窣的脆响。 谢郁棠目光在他腕间落了片刻,在少年准备去拿发簪时蓦地扣住他的小臂。 少年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他的皮肤细嫩得跟玉胎上的薄雪似的,不过被镣铐磨了一宿,手腕便微微泛红。 知道的晓得这是纵马握剑的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养在深闺的世家公子。 谢郁棠把人拉至身前,手腕微沉往下一压,苏戮便顺着她的力道屈膝跪在了身前。 谢郁棠一手挑起他的下巴,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瞬表情:“苏世子,本宫这样对你,你心中可有不平?” 苏戮垂着的睫毛颤了颤,正要开口,谢郁棠加重手上力道,“说实话。” 苏戮默了片刻:“……有。” 果然。 谢郁棠一哂,正要收手,只听少年低声道:“主人已经掣肘颇多了。” 她怔愣抬眸。 “我大概知道主人要做什么,既然已经说了做您的刀,那这把刀便会为您所用,无论您用它斩奸杀敌,还是用它砍柴切菜,都可以,刀只是希望主人在使用它的时候可以尽兴。” “——所以,也请您在用的我的时候,放心大胆的用。这世间给了您太多牵绊,但至少,请在挥刀的时候毫无顾忌。因为——” 他微微一顿,吐字轻而郑重, “您之所想,便是我之所求。” 谢郁棠半晌不语。 猫不知从哪跑了出来,似是对突然出现的锁链颇感兴趣,仰倒在苏戮膝前的袍角上,用爪子试探地够地上的锁链,弄出一阵清脆细响。 谢郁棠把猫抱到一边,目光复又落到少年泛红的腕间。 “知道了。”她说,“这样的日子不会很久的。” 她求权柄报血海深仇,求立身天地不仰他人辞色,那么,她也会给他名剑宝马创不世之功,给他青史留名享一世荣华。 苏戮明了谢郁棠的意思。 她在许诺。 功名利禄,她以为他是为此跟着她的。 少年纤长浓睫低垂,轻轻“嗯”了一声,笑道:“如此便先谢过主人。” 见他如此,谢郁棠心中也算落定,眼前这人可能对她有点什么别的感觉,她不是感觉不到,至于那感觉是什么,有多少,她都不在意,更懒得探究。 前世她已经用生命给自己上了一课,比起靠不知所起的“情”维持关系,她更相信真金白银绑定的利益。 他们在一架战车之上,没什么比这更让她心安。 她将发簪放进苏戮手中,示意他为自己簪上,手指在膝上敲了敲:“算来时日,宋知州应该也到总兵府了吧。” 与此同时,知州宋振打马狂奔两天一夜,总算在天亮时赶到总兵府。 蓑笠下细雨如柱,他衣衫浸湿,胡乱抹了把脸便翻身下马,大步叩响紧闭的门环。 宋振同工部侍郎郑明峻师出同门,再加上年龄相仿志趣相投,在朝中颇为交好,郑明峻前些时日因军械被盗而下狱,宋振亦是多方奔走,但军械被盗兹事体大,陛下又是严查的态度,凡有为之求情者皆遭斥责刑杖,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 门房更是一早得了吩咐,从门缝里瞧见是宋振,便如见了鬼似的要关门,被宋振一把扣住门沿,从门缝中强硬的递进一物,“把这个给你家大人。” 门房将信将疑的接过,抹去上方雨水,见是一枚玉佩,这玉通体莹润,毫无瑕疵,一看便是极品,非寻常达官显贵能得之物。 门房心中惊疑不定,说了句“稍等”便去通传自家大人。 宋振等了片刻,闭紧的大门被人从内猛的拉开,总兵府尹庄鸿飞竟是连蓑笠都来不及带,披着中衣便冲了出来。 那玉佩正中用小篆刻着一个“棠”字,门房不识,但他绝不会认错。 庄鸿飞举起那枚玉佩坠子,手都在抖:“这、这是、是——” 宋振沉声:“是宁安公主谢郁棠的贴身玉佩。” 庄鸿飞得了确切的答案,心中越更是惊诧:“公主的玉佩怎会在……” “公主被困营口,需总兵府即刻出兵救援。” 宋振不等他废话,把手里书信往他胸膛上一拍,眼神如刀子贴着蓑笠边沿直直看向庄鸿飞,“这泼天的富贵给你,你要不要?” 第25章 第25章看他毫无保留的臣服献祭…… 自两日前发现密室中的军械后谢郁棠便手书两封,另附一枚贴身玉佩作为信物命苏戮送去给知州宋振。 谢郁棠故意打草惊蛇,巍咸西等人定会加紧准备,她要算准时间在军械被转移的当口把人人赃并获,若宋振能成功说服庄鸿飞,不出两日援军便能赶到。 此法几乎可以说是算无遗策,只有一点,她要以身做饵,孤身犯险,若其中出了一点差池,身首异处亦不是不可能。 谢郁棠心里想着事,面上却一点不显,还有心情同苏戮在院中逗猫。 下人见她醒了,不一会,便送来早膳。 谢郁棠规矩多,吃饭不喜人打扰,伺候的人早得了巍咸西的吩咐,除了将公主禁足之外,其他的能惯着就惯着。 是以下人将餐食妥善摆好后便退了下去。 以苏戮的体贴,必是早已将该倒的茶倒好,该布的菜布好,甚至连菜盘都会按照谢郁棠的喜好来安排远近,但今日……谢郁棠侧首看去,少年的目光一一扫过桌上盘盏,片刻后,拾起筷子夹了一片藕夹。 巍咸西把最好的用具都拿出来了,那双汉白玉筷被苏戮擒在指尖,更衬得他指骨如玉,但他眼眸低垂,语调如霜浸雪: “饭菜里被下了药。” 谢郁棠将视线从他指骨间移开,看向那片藕夹,顿了下,“什么药?” 苏戮没有回答,将那片藕夹送至唇前,咬了一小口。 谢郁棠神眼微动,却并未阻止。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对这位小慕清王倒是有些了解,他绝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明知有毒还敢以身试毒,便是他已将所有结果控制在可掌控的范围内。 “是软筋散。” 一点不出她的意料。 谢郁棠眼神划过少年细瘦腕骨上锁链,嗤笑一声:“有了这玩意儿,还不放心。” 她一日不在文牒上签章,他们便多防她一日。 这药巍咸西下的是有恃无恐,就算被发现也无妨,她不吃,一连几日油盐不进照样也是虚弱,无非是饿不饿肚子的区别罢了。 谢郁棠想透这点,索性大大方方在桌前坐下,拉了拉苏戮衣袖,“左右毒不死人,先填饱肚子再说。” 下药归下药,但宁安公主的身份摆在这里,自是无人敢怠慢,呈上来的吃食是比照着最高水准来的,色香味一应俱全。 谢郁棠夹了道菜,便听身旁静坐的少年道:“其实……也不是毫无办法。” 谢郁棠侧首看去,只见少年指尖沿着茶盏边沿略一摩挲,“属下可将此药逼出一些。” 这本是好事,谢郁棠面上却未见明显喜色,她的目光静静落在苏戮脸上,没先问他说的“一些”到底是多少,“可是有什么难处?” 她实在太聪明,苏戮顿了下,有些不自然,还是开口,“此等功法需两人配合,用内力强行冲开滞塞的筋脉,过程中可能会……燥热难耐。” 谢郁棠一时怔然。 他说的委婉,但她还是听懂了。 习武之人运功时,根于功法属性不同,对环境也会有不同的要求,有些功法会使人入如四九严寒,运行时需在温暖干热之地以调和,而有些功法又会使人燥热难耐,行功之时需借助外力降热,甚至是……宽衣解带。 若是一人自然也没什么,但此法偏生还需二人配合。 这软筋散药效太强,只怕到时发热起来必然不轻,若不及时解衣疏解,热燥之气积于五脏之内,轻者于身体有损,重者恐有性命之忧。 谢郁棠想过很多种会让苏戮为难的可能,可怎么也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她自然不至于因为什么所谓的男女大防在这种时候犯轴,自己也一向不在意这些。 “可以。” 迎着身侧有些错愣的表情,谢郁棠很干脆的颔首,“当务之急是解了这药,恢复你我二人功力,其余的都不重要。” 她像是宽慰,又像是在点他,“你也不要多想。” 苏戮垂眼,指尖在衣袖下捻了捻。 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情愿高高捧着,哪怕自己俯身座桥,一身泥泞,也想她明堂高座,不沾一丝风雪。 所以纵使谢郁棠已经同意,还告诉他“不重要”,“不要多想”,苏戮还是沉静片刻,轻声道,“属下可以让人把温泉池的水温降低些,在池中行功,以水散热。” 他眼神落在她脸上,似在描摹,但只一瞬又克制地垂了回去,“这样应当会好些。” 是个办法。 有冷水散热,两人能穿着里衣,已是最能保全体面的做法。 用完午膳,歇了小半个时辰,谢郁棠便唤了门口的守卫,叫他们去找崔虎拿镣铐的钥匙,崔虎见端回来的碗盘空了大半,对二人的配合很是满意,也没为难,很快差人将钥匙送了过来。 谢郁棠抓过苏戮手腕给他解了镣铐,瓷白的肌肤上磨出一圈红痕,看上去让人只想狠狠蹂躏,谢郁棠笑道:“咱们苏世子怕不是粉雕玉琢出来的。” 随便碰一下就红一片。 她视线落到屏风后,那里方方正正一汪池水,“是你先还是我先?” 方才听差的下人听她强调要调低水温,都露出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就利落照办了,反倒是颇费了一番心力想好说辞的谢郁棠怔在那里,半晌,摸摸鼻子,暗道风月事这种借口,可真是好用。 苏戮静了静:“属下先吧。” 谢郁棠不知是想到什么,要说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压下去,十分大方的一点头:“你去。” 这种事自然是先去的人沾光。 先入池的人有池水遮掩不说,还能光明正大的看着宽衣解带到只剩里衣的另一人下池,行动之间或有风光乍泄,处处都是旖旎风光。 苏戮朝她略一垂首,便转身向内室走去,墨发青丝依旧只用一根素簪绾了,松散垂落于月色外袍之上,背影清贵如雪。 谢郁棠在心里啧了一声。 严防死守到这种程度,看来她这段日子是真把人逗得不轻。 重生以来,她肩上压着血海深仇,走的是孤崖独木,所触所及皆是太浓烈沉重的东西,更需要有什么来发泄。 逗弄这样干净的少年,看着素净冷冽的雪意渐渐染上不纯的颜色,看他毫无保留的臣服献祭,看他不抵抗,便是最令她上瘾的存在。 好像那些肩上的心里的东西也稍稍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谢郁棠解开外衫带子,冷然看着绣金线暗纹的华丽罩衫垂落。 她知道自己卑劣。 身在地狱,也要拉人共沉沦。 直到屏风后的内室传来汩汩水流声,已拆了鬟髻只着里衣的谢郁棠这才缓步跨过屏风,视线却在看清水中静立的身影时重重一顿,继而停下了全部动作。 一道绢白的绸带被系在他眼上,盖住了那双乌玉色的眸子。 月白的里衣松松系在身上,如墨的发丝洒落在水中,如一只被囚于水中的妖。 所以……这才是他同意先入池的原因。 虽然知道这人一向温柔自持,是最君子的那类人物,但有些教养,真的是在细节处才能一笔一划体会。 听到动静,他向她的方向微微转头。 绸带覆住了他半张脸,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颌 线。 谢郁棠缓步跨入水池,一点点隔着水流拉进两人的距离,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的里衣与水面交接处向上洇开一些,本就偏薄的衣料贴着皮肤,几与透明无异。 他又轻轻歪了下头,似是靠水声判断她的站位,问出的话却没什么声调上的起伏:“……主人在看什么。” 谢郁棠挑了下眉:“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他轻轻笑了下,下颌微收,“就当……是我猜的吧。” 太明显了。 她的视线,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粘在他身上没下来过。 眉梢,鼻梁,嘴唇,锁骨,喉结,顺着被水洇湿的里衣一路向下,放肆的有如实质,烫得他能一一描摹出踪迹。 “开始吗?”他轻声询问。 谢郁棠嗯了一声。 水波漾动,少年于是从水中抬手,他的动作很慢,是向里收着的,没有将一滴水溅到她身上。 那双手隔了一些距离,如树叶般舒展,静静停在她面前。 手指指骨修长,掌心纹路干净深刻,谢郁棠记得书上说有这样的手相的人心志坚定,别无杂意,必是非凡之人。 她缓了一瞬,双手慢慢贴上。 他的温度更低一些,仿若周身浸着温良的雪意,谢郁棠目光自他右腕的一圈红痕渐渐游弋到他蒙着绸带的脸上。 苏戮此时正承受着刮骨抽筋般的痛。 软筋散虽然霸道,但也并非无解。 他要做的是将内息灌输给谢郁棠,让她借着这道力冲开部分体内迟滞的筋脉,再将内力送回,助他冲拓筋脉。 如此循环数遍,便可将部分软筋散之毒排出。 但此法需要他先强行冲开部分经脉,才能调动内息,纵使是他,过程也不大好受。 谢郁棠静静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眼睛被盖住,身上那股时刻自持的冷静感便弱了,欲的感觉压上来,透出无声的引诱,一张脸除了脸色更白一些几乎没什么表情。 巍咸西下的药分量不轻,她方才已经暗中探过,自己气海丹田皆被封的死死的,是半分内里都使不出来,现下是两个都中药的人在这里互相递气,每次也只能稍稍冲开一点筋脉,将小部分药效排出而已。 但聊胜于无。 他们现在身居险境,每一步都是在孤崖走锁,多一分武力便多一分自保的可能。 比她预想更快,与她相贴的掌心送来一道微凉的内息。 谢郁棠立即闭眼,清尽心中杂念,默念方才苏戮教她诵下的口诀。 那道内息进入的很温柔。 一点一点,自掌心,至手腕,至小臂,一路静静流淌,带着些微的独属于那人的凉意。 她依照口诀引导着那道内息,让它冲撞着自己被封的筋脉。 这种感觉类似于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被针扎,每一次冲撞都有尖锐的痛感,沿着筋络传遍四肢百骸。 谢郁棠终于明白他说要散热的意思,因为冲撞带来的不止有痛,还有燥,那些针仿佛被架在火上烤过,烧灼感自身体深处散发,烙印进每一道筋络,她感觉自己整个身体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炉,烧得她燥热难当,只有将自己碾进冰山雪海才能缓解一二。 来自他气息中的那点带着温柔雪意的微末凉意就成了救命稻草。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求,想要更多,再多点,一点点就行。 但不行。 她在他内息的帮助下都这般痛,他可是要在没有任何借力的情况下硬生生靠自己冲开筋脉,能有多疼不用说,刮骨抽筋都是轻的。 谢郁棠绷紧下颌,努力对抗着想要拼命汲取的本能,只一心一意冲撞迟滞的筋脉,但那股舒润清冽的雪意却不断涌来,干净的山尖雪很柔和的包裹住她,缓解着要把人逼疯的燥热。 谢郁棠惊讶的睁眼,对面少年似有所感,勾了下唇角,露出一个安抚的弧度,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原本透粉的薄唇几乎毫无血色,谢郁棠想叫他不必如此,却又担心贸然出声打扰他调息,便只能重又闭眼,默默加速自己这边的进程。 回注的时候她也想快一些,让他少受点苦。 可对方故意跟她作对似的,每当谢郁棠想加速推进,便会有种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怎么推都还是只能推进一点点,她徒劳尝试几次后,便只能无奈放弃。 因为她加速推进,要承受摧枯拉朽般痛楚的便成了她。 他不会让她痛。 所以最终苏戮承受了绝大部分的痛苦,而谢郁棠的感受比预想中要好上太多。 结束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谢郁棠将最后一丝内息送回,收了掌便去查看他的状态。 看清后便是一顿。 苏戮的衣袍不知何时散开了。 原本齐齐整整系着的里衣此刻领口大张,左边的衣襟甚至滑了下去,虚虚挂在小臂上,露出整片清润流畅的肩头,浸湿的发丝贴了几缕在上面,让人有看上一眼就想狠狠蹂躏的冲动。 少年似乎察觉她的眼神,鸦黑的长睫颤了颤,缓了口气,撑着收拢衣襟。 谢郁棠不动生色看着,他拉着里衣的手指还在细细颤抖,声线低哑:“……主人先回吧,我缓一会就好。” 谢郁棠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从水中站起,起身的动作带起的水波漾在他身上,又是一阵战栗。 说不出是痛还是什么。 他现在太敏感了,得缓一会才行。 谢郁棠动了一步,方才运功调息出了一身汗,这一池水本就没加热太多,现在完全冷下来,便顺着打开的毛孔一路往里钻,若一直这么泡着,寒气定会入骨。 苏戮等了半晌,只见面前人迈了一步之后便再无动静,刚要出声便见视线中稳稳递来一只手,那只手莹润修长,指尖透出一小截被修剪得很好的涂着丹蔻的指甲。 他呼吸一静,只听谢郁棠声线偏淡,只尾音不高不低地扬了下:“我不拉你,你有力气走出去?” 第26章 第26章怎么把苏世子折腾到床都…… 窗外鸟鸣阵阵,稀碎的阳光透过窗子斜筛而下,在少年眼尾渡上淡金的色泽,有种淡漠又勾人的破碎感。 她不拉他,他有力气出去? ……还真有。 只是特别疼罢了。 他强行冲开筋脉,又一己承担了绝大部分的痛苦,余韵还未消散。 长时间的痛楚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泡在冷水里不仅不会止痛,反而会让冷水浸入筋骨,于身体无益。 可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头都像刮骨凌迟一样,他宁可在这冷水里多泡一会。 谢郁棠自然也知道。 她看着少年几无血色的唇,手静静停在他面前。 苏戮看着那只修长纤细的手,垂着的睫毛颤了颤。 她要拉自己出寒潭,明明自己也没比他好上多少。 片刻后,少年的手放到她掌心。 那只手堪称完美,指节均亭修长,指骨处有微凸的筋,瓷白的肌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交织的血管。 谢郁棠终于有些明白,怎么就铐了一晚,就能在腕间磨出一圈红痕。 他的皮肤实在太嫩,触感有如上好的玉璧,就连掌心因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都只是凭添了几分质感。 少年借着她的力从水中起身,正要迈步,谢郁棠突然将人一拉,将他摁靠在自己肩头,同时搂住少年劲瘦的腰。 怀中的身体僵住一瞬。 谢郁棠在水中走了一步,仍然能感受到他的不自在,“苏世子可是还疼得厉害?”她顿了下,不知怎么勾了唇,“要不,本宫抱你?” …… 她怎么敢这样肆无忌惮的撩拨他,还出言调戏。 苏戮浑身痛到颤抖,但那痛中又夹了酥麻,让他自觉狼狈。 月下海棠的草木气息铺天盖地袭来。 他有些破坏破摔地轻嗤一声:“主人抱我,就不 怕摔了?” …… 谢郁棠默了默,他大半的重量被迫压在她身上,已经让她有些吃力,要真抱的话,两个人都得摔水里。 她没追究少年语气里少有的不逊,半搀半扶着把人往池边带,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出了水池,他鬓角又出了一层冷汗。 痛成这个样子,干嘛还要把所有的药往自己身上引。 屏风前摆着一张矮凳,侧首摆着一扇雕花红木衣架,挂着备好的干净衣物。 少年自觉松了她的手,慢慢自她怀中立起身,一手搭在衣架横梁上,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小臂,还能看到手腕处的红痕。 谢郁棠由着苏戮拉开两人过于亲密的距离,动作里少见的局促让她忍不住挑眉。 他全身都湿透了,扶着衣架的姿势拉出他的腰线,薄薄一层里衣几乎挡不住什么,湿发贴在脖颈、后背和前胸,更衬得皮肤如雪似玉。 她一直以为苏戮的脸已是极品,没想到身材一点不遑多让。 湿衣,红痕,蒙眼。 谢郁棠的目光毫不避讳,看得有些久,久到眼前的少年就算看不见亦是有些消受不住。 “怎么,刚不还让本宫抱你,现在连看都不让看了?” 一句话说完,少年捂着唇低咳起来。 谢郁棠知道自己还在这里,他既不会取下白绫,也不会换掉身上湿了的衣服。 她自己衣裳也几乎湿透,倒也没再为难他,确认他撑得住后便绕过屏风去了外间。 这几日接连阴雨,又正值深秋,外间一直燃着炭火,还算暖和。 谢郁棠先往火盆里添了炭,这才将自己湿了的里衣解下,换上下人今早送来洗好的衣服。 她煮了壶热茶,随即在桌边坐下,闭眼感受体内的气息,那软筋散的药效实在强劲,筋脉还有些滞涩但也可以勉强运行部分,苏戮之前同她说大概能恢复三成,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好,她感觉自己恢复的程度好像更多一点。 前日自私藏军械的密室出来,谢郁棠便命暗卫带着她的两份手书和信物快马加鞭赶去知州府,若宋振能成功说服总兵府出兵,明日应当就有消息,她在心里又把所有细节过了一遍,听见动静,转过头去,只见苏戮从屏风后绕了出来,他换了身月白长衫,发丝还未干透,松散地披着,整个人有种脆弱的清艳。 谢郁棠指背在杯壁上贴了贴,确认温度后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点热茶。” 苏戮道过谢后才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间的距离说不上疏远但也绝对谈不上亲密。 他又恢复了那种世家公子般的教养与端庄。 谢郁棠指尖摩挲着杯壁,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欲,挠得她心尖痒,却又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她想同苏戮再捋一遍之后的计划,话到嘴边却成了:“世子可有心悦之人?” 苏戮喝茶的手顿了顿。 喉结动了一下,他将杯子轻轻搁到桌上,这才抬眸看来,似是有些诧异:“主人怎么突然这么问?” 谢郁棠虽说不是第一次同男子同榻而眠,但到底是苏戮这样的人……她原以为会不自在,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发现他将分寸掌握得极好,两个人虽说是碍于形式被迫共处一室,可细细想来,她竟无一丝不快之处。 谢郁棠手指贴着杯壁,勾了下唇:“以你的样貌身材,还有对女孩子的体贴劲儿,喜欢你的闺阁小姐应当不少,就没一个看得上的?” 前世她的心思都在蔺檀身上,到了后期自顾尚且不暇,哪有闲心去操心一个外朝将军的风月之事。 但就算是不操心,她也记得这位渊渟岳峙的小慕清王每次出现,总能引得席间的高门贵女面红心跳,可他每每一身霜雪,从没哪个女子能够站在他身边。 他似乎直到她死,都一直孑然一身。 “苏世子。”谢郁棠指尖在杯壁上轻点一下,“本宫不是苛薄之人,你在本宫座下办事,尽的心力本宫都看在眼里。你若有心悦之人,不妨说出来,本宫自信这点能力还是有的,无论是哪家的小姐,本宫都能让你风风光光把人迎回家。” 言辞间看重之意溢于言表。 可苏戮脸上却没几分高兴的神色,握着茶盏的手垂了下去,他低眸想了一会,才慢慢开口:“主人让我迎娶他人,就不担心我……无法再像现在这样,时时侍奉在您身侧?” “不担心。” 谢郁棠没有丝毫犹豫,似乎早已在心中思量过,她抬手勾住少年的下巴,迫使人抬头看她,一字一句都很清晰,“因为本宫会事先告诉你,你若有心仪的女子,最好是在本宫做完要做的事之后,在这之前,你都只能是本宫一个人的。” “还有……你最好祈祷她是个知进退、有分寸的,因为在我手下当差的人,要把他所有的心力和时间,都放在本宫交代的事上。” 少年的眼睫很轻的眨了一下。 头一偏,错开了谢郁棠卡住他下颌的手,轻嗤一声。 “主人好霸道。” 这才是她的目的吧。 问什么心仪之人,其实是敲打他,叫他时时刻刻将她之事她之令放在心中头等重要的位置,就算娶了妻成了家也要时刻摆正自己的身份。 谢郁棠又掰着他的下颌把人掰回来。 “怎么,后悔了?” 她明明给过他很多次机会,甚至把人送去巡防营,以他的能力,若真有心于此,一个巍咸西根本算不上事。 是他,偏要一次次的回来,脖子上的项圈都摘了,还要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她,他的锁链在她手中。 少年被她卡住下颌,苍白的脸上却第一次勾上点笑,“属下,谨遵主人之言。” “决不会有丝毫逾越。” 如往常一般驯顺的语调,明明听令的人是他,可谢郁棠却觉得内心有一小块地方,被一点点安抚至熨帖。 这几日巍咸西和崔虎活动频繁,谢郁棠就算被困于院中,也能从微末细节中有所感应。 算着时日,总兵府援军也快到了,这两天必不会太平。 谢郁棠武功不弱,但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招式内力还是临场应敌,这位小慕清王都是世间少有的高手。 他今日同她运功逼药,消耗颇大,需要好生修养,是以天色一暗,谢郁棠便让他上床歇下。 半夜又下起雨,谢郁棠被雷声扰醒,正欲起身去桌边倒杯冷茶,视线无意间触到身侧的人,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苏世子……” 谢郁棠喊了一声,没有反应,伸出手指试探着贴了下他的脸颊。 好烫。 苏戮发烧了。 平日里如霜似雪的气息不再,整个人烫得厉害,似乎因为不正常的高热处于昏迷之中,谢郁棠心下一紧,便要披衣起身,手腕被人拉住。 “您去哪?” 那人合着的眸子不知何时睁开,手上没什么力道,眼底却是清明。 “去找大夫。” 苏戮摇了摇头,谢郁棠还要再说,却听他一语中的:“大夫把了脉便会知晓你我运功逼毒。” …… 那计划就要废了。 谢郁棠一噎。 苏戮笑了下,压下喉间涌上的低咳:“没事,明天就好了。” 在真气被封的状态下强行调用冲开筋脉,对身体造成的冲击绝对不是“没事”两个字能敷衍的。 谢郁棠点了灯,将桌上的冷茶倒掉,烧了一壶开水,又兑了些干净的冷泉水,自己试过温度后喂着苏戮喝了。 他身上烫得不正常,谢郁棠幼时在军中,不是没见过发烧烧死人的事,知道现在一定要想办法降温。 二人白日沐浴的水池已被打扫干净,旁边的木桶中盛着下人新打上来洗漱用的山泉水,她盛了一小盆,将巾帕打湿,端来床边。 “本宫也不是没看过,这种时候,还劳世子体谅一下。” 谢郁棠说完,也不管那人听没听到,径直解开他腰间的系带,将外衫从肩头剥下。 苏戮全程很安静,只在她将衣襟完全拉开时轻轻曲了曲手指。 谢郁棠用巾帕擦拭他的身体,巾帕被体温捂得不凉了就在水盆里重新浸过。 她掼来是被人伺候侍奉的,那里做过这种活计,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擦 了几遍之后就越发顺手起来,以至于她还想把人裤子也扒了给他擦下半身,少年终于压住她手腕,语调辩不出情绪:“……主人,不用了。” 谢郁棠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确定?” “嗯。” 她也没再坚持,拿了条新的手帕浸湿,叠好压上他额头,看了眼桌上的烛台:“你确定不要叫大夫?这番动静下来,巍咸西明早也会带人来看。” 外面不分昼夜都有卫兵把手,屋里的动静都有专人每日汇报。 既然他们运功解毒的事迟早要被发现,还不如现在就叫大夫。 可苏戮却勾了下唇,一副笃定的模样:“明日大夫来了也无所谓。” 这话说得实在稀奇,谢郁棠挑眉。 他的气息依然微弱,但状态确实是好了不少:“有主人这般照顾,还有什么不好的。” 谢郁棠在他胸膛拍了一下:“好好说话。” 她这一拍又给人拍出一串低咳,吓得谢郁棠紧张地盯着他,生怕打坏了这件粉雕玉琢的瓷器。 苏戮被她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咳完之后又拉着她手上的巾帕想物归原位,谢郁棠不依,他就那样静静拽着,腕上的镣铐发出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每一声都撞得人心尖发颤。 ——她两人借着洗漱的借口要来钥匙,等“沐浴”完后还要把人铐上。 来收钥匙的守卫就在一边看着,苏戮都把手腕伸出来了,她看着那一圈红痕愣是有些下不去手,最后扯来他蒙眼用的白绸一圈圈绕在腕上,盖住那些红痕,这才把镣铐扣上。 那守卫拿走钥匙的时候眼神都有些意味深长。 苏戮见扯不动她手中的巾帕,幽幽叹了口气:“主人,我拉不动您。” 谢郁棠顿了一下,终究是由他扯着巾帕搁到自己胸膛,认命的继续给他降温。 “为什么今晚不让我叫大夫,等天亮了却可以?” “我现在控制不好真气,大夫来把脉很有可能会露馅,但主人为我降了温,我休息一夜,第二日便有精神控制脉象,不会让他看出破绽。” 谢郁棠听闻过内里深厚的高手可以控制真气掩盖真实脉象,只是她活了两世也从未真实见过,如今听苏戮同她一一道来才知此事非虚。 这几乎能做保命的底牌了。 他就这样说给她听? 谢郁棠并未掩饰自己所想,苏戮却是把眼一阖,拽了拽她的衣袖:“我累了,想睡一会,主人也歇息吧。” …… 都敢安排起她了。 但折腾了大半宿,谢郁棠也确实累了,试了试苏戮的温度,终于不再烫到吓人。 她便把巾帕丢回盆里,合衣上榻躺在他身边,很快便入眠,就这么一觉睡到天亮,等巳时刚过,巍咸西果然便带了大夫过来。 他见了礼,正要开口,忽地瞧见苏戮腕间镣铐下垫着的白绸绢带,怔愣片刻,似笑非笑哟了一声:“殿下既如此怜香惜玉,怎还把苏世子折腾到床都下不来了呢?” 第27章 第27章锁链蜿蜒进衾被纱帐之中 巍咸西领着大夫进屋,就见三花猫团成一团卧在苏戮身前,尾巴尖来回扫着他衣袖上的银纹绣线。 这个谢郁棠,把他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 来逍遥的? 是猫好玩还是苏世子好玩呐? 但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们私盗军械的事还得有这位宁安公主作保才行。 巍咸西深深吸了口气,打叠出一个笑容,同谢郁棠恭敬道:“听闻苏世子昨夜不适,下官特地请了大夫过来,也好为世子诊治一二。” 谢郁棠瞧了眼抱着药箱立在他身后男人,笑了笑:“巍统领客气了,不过是昨日雷声太大,扰人难眠罢了,今日歇息歇息就好,实在不必劳烦巍统领如此兴师动众。” 听闻谢郁棠这般推辞,巍咸西心下越是肯定昨夜有所蹊跷,呵呵一笑,恭谨再拜道,“殿下与世子皆是贵客,世子若身体无恙,自是好事,可若真有什么不适,让大夫瞧了,也好早日对症下药,您说是不是?” 他手向后面一伸,“这位赵大夫是咱们营中有名的回春手,医术高明,经验也丰富,况且苏世子前不久刚中了药,让大夫瞧瞧,总是好的。” 巍咸西不愧是官场老油条,明明是给苏戮看病,但他却做足了一副只同谢郁棠请示的样子。 大概也知道这位苏世子曾在他手下当差,且自己又素来有喜好男风的“美名”,是借着这话表明自己绝无同公主殿下抢人的心思。 谢郁棠在桌边坐下,茶盏在手中慢悠悠转了圈:“巍统领客气了,您一番好意,本宫便不推辞了。” 那赵大夫看了巍咸西一眼,见后者点头,小心走上前去。 苏戮递出的虽然是左手,但右手腕的镣铐实在令人难以忽视,赵大夫眼观鼻鼻观心,不该瞧的一概当没看见,只老实本分地做自己该做之事。 只是在手指即将搭上少年手腕的瞬间停了下来。 两人这几日的事迹传的沸沸扬扬,赵大夫自然也有所耳闻,细白的手腕搁在面前,他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盖在上面,这才小心翼翼将把脉的手搭了上去。 谢郁棠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就在那儿喝茶。 巍咸西看得目瞪口呆。 这姓赵的都在哪学的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把御医给皇帝女人看诊的手段放到苏戮身上? 把人当她谢郁棠的禁脔? 那手帕一掏出来他就想给拍下去,什么碍眼玩意儿! 但一想到最先把苏戮当宁安公主禁脔的,向公主殿下巴巴谄媚讨好的分明是他自己,这一巴掌就怎么都拍不下去。 一身火气无法发泄,憋死他了! 这里最有立场拒绝这姓赵的荒唐西行径的,就只有苏戮本人了。 巍咸西把目光投向那安静坐着的少年。 颇有些期待。 可少年只是怔愣片刻,便垂了眼睫,任由那方阻隔直接接触的巾帕盖上自己手腕,没有丝毫受辱的自觉。 拜托。 你俩都是男人。 别太荒谬好吗! 巍咸西腹诽的这段时间,赵大夫已经完成了他的诊断,朝谢郁棠拜道:“世子身体确如殿下所言,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虚了些,好生修养便是。” 巍咸西闻言,心里堵着的气终于是消了些。 他叫人在这几日的饭菜中都下了软筋散,昨日听闻下属来报,他第一反应是苏戮企图用内力强行逼毒。 这药是北戎那边送来的,邪门的很,就算是内力再深厚的高手,也能被封的死死的,运一下气都能疼得去掉半条命,更别说强行运功逼毒了。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保险起见,到底还是请大夫来看过才放心。 这赵大夫本身也是个练家子,如今他亲自把过脉,当是万无一失。 巍咸西放下心,又开始转起别的心思。 苏戮眼下这副憔悴模样,只能是因为…… “赵大夫,我这几日时常失眠,难得好觉,不知可否有什么安神的方子?” 赵大夫收着巾帕,听闻苏戮开口,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 他方才所举放在男子身上不可谓不算羞辱,就算是曲意迎逢之人,对着伺候的主子不敢摆脸色,对着他可是不必顾忌的。 况且这位还是慕清王府的小世子。 自他把那巾帕掏出来,便做好了眼前人勃然大怒的准备。 可这位苏世子全程安静地配合他诊脉,就连开口问话都是客客气气 的,一身气质如雪似鹤,再配上这么张脸……无怪宁安公主将人宝贝成这样。 赵大夫面上不露心思,朝苏戮欠了下身:“方才为世子诊脉,便发现世子脉象细弱,当是心脾两虚,气血不足。在下为世子开一方子,一会交由下人将方中草药研磨成粉,制成香囊,世子可在入睡时置于枕侧,当有安神助眠之效。” 苏戮道:“如此便有劳了。” 赵大夫在一旁桌子坐下,提笔写下药方,他本就是军中医师,不会在药方上做什么手脚,下人还是先拿了给巍咸西看过,确认都是寻常草药之后,这才拿下去抓药研磨。 赵大夫差事已了,也不多留,才退下没多久,便有士兵来报,那士兵进了屋,汗水自头盔下坠落,胸膛起伏,明显是一路跑来的。 巍咸西听闻动静,转过身来,略一皱眉:“什么事?” 那士兵却不答话,朝四下看了一眼。 巍咸西眉目松了几分,笑道:“殿下和世子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那士兵一抱手:“禀统领,虬髯客到了,现在人在校场,崔头请您尽快过去。” 巍咸西目光不动声色在屋内二人身上扫过,只见一个敛目喝茶,一个闭目养神似是都对这话里巨大的信息量毫无所觉。 巍咸西拱了下手,笑道:“下官还有事,便不打扰殿下和世子休息了。” 巍咸西走后没多久,下人便将制好的安神香囊送了过来,一同送来的还有一碗汤药。 谢郁棠侧目:“这是什么?” “回禀殿下,是巍统领特意吩咐赵大夫写的方子,熬来给苏世子补身体的。 谢郁棠看了眼那黑褐色还散着热气的汤药:“知道了,退下吧。” 可那下人却躬身恭谨道:“回殿下,巍统领特意交代了,这药是专程为苏世子熬的,一定要趁热喝。” 谢郁棠冷笑:“这是要你来监视我们?” “卑职不敢,但巍统领的命令,卑职不敢不尊,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在下。” 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容拒绝。 今日虽没看出什么,但也不代表巍咸西就彻底放了心,这药里还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 谢郁棠还要开口,却见苏戮朝她安抚地略一点头,谢郁棠一顿,只见他已从下人手中接过瓷碗,垂眸喝了一口。 片刻后,他看了那送药过来的守卫一眼,二人目光短暂接触,似乎有些彼此才明了的深意。 苏戮喝完整碗汤药,将空碗放在下人举着的托盘上,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微微颔首:“巍统领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等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谢郁棠面上神色却不如方才那般轻松,顾不得追问他喝的到底是什么:“这个虬髯客,你可听过?” 虬髯客本是前朝画本中人物的名字,数年之前,江湖中忽然出现一个顶着其名号的人物,此人实力深不可测,据说已经隐有江湖第一高手的名头。且他行踪神秘,每次现身皆着鎏金面具,无人见过其真容。 方才那一出明显是巍咸西主动安排下人来报,就是报给他们听的,好叫谢郁棠认清形势,乖乖配合。 “以你现在的状态,对上这虬髯客,有几分胜算。” 苏戮思量片刻,“我未曾同他正面交手,但依传言来看,此人功法内力相当深厚,如若对上……“ 他顿了顿,语气轻巧,“主人先走,我拖住他。” 谢郁棠却听得心中一紧,昨日苏戮强行冲开筋脉,本就受了内伤,再加上软筋散之毒未全消,能用的内力只怕不足三成,他这话的意思,是不惜豁出性命,也要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谢郁棠沉默片刻:“他们方才给你喝的什么?” 她问的是与安神香囊一同送来的那碗汤药。 苏戮也不深究她突然转换话题的原因,从桌上的棋篓中拾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捻了捻,才垂眸道:“……您真想知道?” 巍咸西将人拘着,怕人无聊,往屋里送了不少逗趣解闷的玩意儿,这围棋便是其中一样。 这几日两人也对弈过数回,谢郁棠前世被困于深宫,无聊时便只能下棋解闷,于棋艺一道也算精湛,只是没想到苏戮棋艺亦不在她之下。 谢郁棠被撩起兴趣,这几日里没少拉他对弈切磋。 谢郁棠捞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落下:“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黑子在葱白如玉的指尖转了转,落在棋盘上,啪嗒一声脆响,苏戮道:“是壮阳药。” …… 谢郁棠反应了一会,还是没转过来弯,下意识问:“为什么?” “巍统领见我形容憔悴,卧床不起,以为我是……被掏空了身子,这才没能伺候好主人。” …… 谢郁棠噎了噎,这个巍咸西,真的能想! “那你还喝?” 就不怕喝出什么毛病。 少年无辜地眨了下眼:“依照主人的剧本,巍统领的揣测倒也合情理,我若执意不喝,引他怀疑怎么办?” 谢郁棠:“……” 她竟无法反驳。 “那你喝这么一大碗,不会有事吧?” 苏戮静了片刻:“主人问的,是哪方面的事?” …… 她就不该多问这一句。 要出事也不是她出事。 谢郁棠决心不再多言,只一心一意落着棋子。 苏戮还算有眼色,没再提这事,安静的陪着她下棋。 棋局过半,忽听窗外传来一阵鸟叫,院子前方便是花园,有鸟叫声并不奇怪,但这声鸟叫细听之下,还是能觉出些许不同。 谢郁棠手中棋子一顿,抬眸看来,眼底终于有了些如释重负的笑意:“宋振成功了,援兵马上就到。” 知州宋振成功说服总兵府府尹庄鸿飞出兵,两人快马加鞭,带着三万府兵南下驰援,今日傍晚便能赶到。 谢郁棠以为苏戮会问她是如何收到的消息,但对面的少年只是点了下头,微微勾起嘴角,看向她的目光恬淡沉静:“接下来如何行事,但凭主人吩咐。” 天气难得放晴,深秋午后的阳光照的人昏昏欲睡,门口的守卫打了个哈欠,心里盘算着换班的时间,忽听身后开门声响,只见宁安公主抱臂靠在门框,脸上似乎透着餍足后的微红:“去和你们管事的说,本宫要同苏世子沐浴,叫他赶紧准备。” 这个“准备”,除了要下人烧水洒扫,最重要的,是去取苏戮手腕上镣铐的钥匙。 方脸守卫有些不耐:“昨日才洗过,怎么又要洗?” 透过敞开的屋门,隐约可见屋内挂着的薄纱金丝暗纹床帐,秋日的风从推开的门中吹去,掀起床帐一角,一截皓玉般的手腕垂下,锁链蜿蜒进衾被纱帐之中。 圆脸守卫心里“啧”了一声,一巴掌拍上方脸的头盔:“你懂什么,还不快去。” 方脸冷不丁被拍歪了头盔,倒也给拍明白了,扶着头盔骂骂咧咧的跑着去了。 钥匙一向是崔虎贴身掌管,他正同巍咸西和虬髯客在校场上打靶射箭,听到下人来报,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巍咸西:“巍统领那一味药送的可真是体贴啊。” 虬髯客自是听说了这位宁安公主几日来的荒唐行事,面具下也难免露出几分讥笑。 那苏戮怎么说也是慕清王的儿子,堂堂一国将领之子,竟甘于屈居女子跨下承/欢,这大兖国祚,还能绵延几何? 崔虎将钥匙从腰间解下递给守卫,挥手让他退下,转身同巍咸西阴阳怪气道:“我看这宁安公主还得好好谢谢巍统领才是,巍统领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还把自己看上的人慷慨留给公主解闷,任谁不得赞一句统领好气度、好雅量!” 谢郁棠又同苏戮在池水中运功逼了次毒。 每日送来的饭菜中都有软筋散,是以他们每日用完膳都会借着沐浴的名义逼一次毒,有了先前打下的基础,这几次轻松了许多,谢郁棠感受了□□内的内力,有五成左右。 只要不遇上虬髯客,保命是够了。 两人换了干净的衣服,来取钥匙的人也该到了。 谢郁棠将手中的牛肉干喂给三花,这牛肉干是她专门同厨房要的,喂猫的吃食总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地也给掺上软筋散,是以这猫一日日圆润起来,油光水滑的,比初见时大了一圈。 “等下就看你的了。” 谢郁棠等猫吃完,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脑袋,把猫抱到窗台上,照着屁股就是一推。 那猫团成一团,像个毛团般猝不及防滚下窗台。 谢郁棠一声惊呼,房门立即被守在门口的卫兵推开。 只见宁安公主捂着心口,一副受了惊又担心的模样,直直冲向门外:“让开,本宫的猫跑出去了!” 守卫一惊,下意识便要拦,只是刚摸上佩刀,便被一道如霜似雪的身影挡在身前。 守卫扫过少年将干未干随意披在胸前的长发,这才反应过来苏戮方才沐浴完,还未被上锁链。 他就这么孤身一拦,却让下意识想拔刀的守卫莫名惊醒,对视一眼,手烫到般从刀柄上移开。 这可是宁安公主,敢对公主拔刀,他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只得冲谢郁棠抱了一拳:“统领有令,还请殿下待在屋内。” 谢郁棠冷笑:“你们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本宫?把巍咸西叫过来,看他敢不敢在本宫面前提“有令”二字。”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心中叫苦连连,宁安公主的名头谁人不知,这霉头他们也不想触啊。 “本宫只是同苏世子去找猫,你们不放心大可以跟着,再说了,我们二人如今连一丝内力都使不出,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怕什么呢?” “这……” 谢郁棠看着两名守卫的脸色,心知已被自己说动,索性收起笑容,冷冷斥道: “没听你们巍统领说本宫是“自己人”吗,待本宫取了印信,大家可都在一条船上。” 她的目光在两个守卫脸上过了一圈,放柔了笑,将手中的东西塞进守卫手里,“本宫别的优点没有,记性倒是不错,今日要不要为难本宫,你们自己掂量。” 第28章 第28章主人又…偏好些激烈刺激…… 谢郁棠一句话点醒了两个守卫。 这位可是大兖圣眷最浓的宁安公主,他们要是把人得罪狠了,首先遭殃的就是自己。 反正这么多日的软筋散下去,就算是再厉害的高手也成了个普通人,重点儿的东西都不一定提得动,出去找只猫又何妨。 还不如借这个机会让公主记自己点好。 守卫掂了掂手里银子的分量,沉默让开。 一行人在院子里找猫。 天色渐暗,屋檐树影都渐渐只剩轮廓,那猫却跟故意作对似的,刚看见一条尾巴,等人扑过去又不见了,一扭头,又在几步路的地方看到。 几人不知不觉就被钓出老远。 谢郁棠绕过一座假山,终于在石头底下里看见一团圆滚滚的毛球。 守卫收了好处,又有心讨好,不等谢郁棠发话,两人便猫着腰走上前去,全然没意识到后背完全空门大开。 眼看那猫就在眼前,守卫正要去扑,忽觉身后一道劲风扫过,他们惊觉不对,刚欲转身还击,只觉颈肩一痛,来不及出声,便已晕倒在地。 谢郁棠和苏戮将两人拖到假山后的隐蔽处藏好,换了守卫的衣服,将那猫捞进怀里,直奔马厩。 这宅院的布置她第一天就已经和苏戮探熟,路上虽然遇到几波巡逻的士兵,但他们穿着守卫的衣服,再加上天色渐晚看不清人脸,也蒙混了过去。 马厩的斜对面就是偏院,院子里有道不起眼的小门,营中士兵喝花酒的不少,只要不过分,巍咸西也睁只眼闭只眼。 那些士兵走的便是这扇小门,小门不上锁,只用一条横木卡主,谢郁棠轻而易举将横木抽出,牵了两匹马,同苏戮一路急行,向北而上。 坐船北上是回都城最快的法子,谢郁棠本就乘船而来,此时又恰逢北戎使团入京,有大批商船北上,若要逃跑,混迹在船只中的确是最快的选择。 两人借着树荫遮掩一路疾驰,忽听身后疾风迫近,谢郁棠心道不好,手中缰绳一紧,刚要纵马闪避,只听身下马匹嘶鸣一声,前蹄竟毫无征兆的跪了下去。 谢郁棠被后坐力震得弹出马背,凌空一个侧翻,卸了力滚到一旁树林之中。 还未落定,耳旁又是疾风数道,谢郁棠反手以剑相挡,只是她体内余毒未清,内力只能发挥出五成,勉强挡开了一道,余下几道却是再也闪避不及。 数柄短刀直冲谢郁棠周身要害,对方是要将她一击必杀! 手腕突然被大力一拉,待反应过来已落入一个带着清雪气息的怀抱,苏戮将她护在怀中,一个旋身,同时内力灌于剑身,挡开迎面而来的刀芒。 “哪里逃!” 见一击未中,对方拔剑追来。 此人一袭青衫,头戴面具,方才的暗器不过随意掷出,其上所挟的气势便已非常人所能挡,放眼江湖,已是顶级高手之列。 “虬髯客。” 谢郁棠冷冷出声,“你好大的胆子!” 宁安公主何等荣宠,就算是巍咸西和崔虎也只敢将人软禁,面上还得极尽小心的伺候着,这个虬髯客竟一出手便是杀招。 男人开口,低戾粗哑的嗓音如同砂纸磨过,寒意尽显:“我可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坏我大事者,死。” “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拦得住本宫?” 他们二人行事相当谨慎,根本未惊动任何人,就连虬髯客也是同商船对接运送军械事宜,回来的路上见有两名守卫行踪诡异,这才发现。然他行事喜独,身边向来不爱跟人,又来不及通知巍咸西那帮废物,这才一个人追来。 这宁安公主到底是有些东西,身边那个小侍卫一看便是中了药的,竟还能挡下他灌了真气的暗器,此等身手,对方若是全盛状态他还真没把握留人。 但现在—— 长剑在虬髯客手中一挽,携雷霆之势冲谢郁棠而来。 “您先走。” 苏戮在她耳边低声道,手下一推,将谢郁棠送出剑势的攻击范围。 他这是打算用自己的命给她铺路。 苏戮借着这一掌起身成阵,他内力受限,不与虬髯客硬碰硬,单纯靠着妙到颠毫的剑意化解对方的杀招。 虬髯客冷哼一声,长剑一翻,天色早已大暗,他这一翻,森然长剑反射着月光,映上少年眉眼。 虬髯客浑身巨震,瞳孔骤缩,像是苦苦寻觅了大半生的珍宝猝不及防乍现眼前,嘴唇翕张,却讷讷吐不出半字,死死盯住少年的脸,整个人震惊到失语。 锵然一声,手中长剑感受到主人紊乱的情绪,剑中杀气陡然一滞,低啸出一声锵鸣。 虬髯客陡然回神,手腕一拧,硬生生转了剑尖。 但凌厉的剑意岂是说转就能转,虬髯客被内里反噬,脸色白了一瞬,苏戮就在这一瞬剑提剑出招,逼得虬髯客不得不收剑回防,接着手中白粉一扬,虬髯客下意识掩住口鼻连退数步,再抬眼时,眼前已经没有半分人影。 “你什么时候藏了毒药?” 谢郁棠的马被虬髯客击伤,此时同苏戮共乘一骑,在山道上飞驰。 她本以为方才凶多吉少,没想到两人竟能全身而退。 谢郁棠怀里的猫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在阎罗殿前走了一遭,从怀里探出半只脑袋,奶奶的叫了一声。 苏戮:“找猫的时候顺便抓的。” 假山前有片池塘,周围铺着细细一层白沙,单从外观上看还真挺像什么吸入即毙命的毒粉。 谢郁棠:“……” 两人的行踪既已被发现,大批的追兵赶来只是迟早的事。 两人沿着大路行至山脚,将唯一的一匹马赶去向东的大路。 这条大路通往港口,从港口坐船北上是回都城最快的法子,此时又恰逢北戎使团入京,有大批商船北上,若要逃跑,混迹在船中再方便不过。 可谢郁棠真正选择 的路线是向西的山道,绕陆路回都城,这条道他们佯做逃跑时也曾走过,如今她和苏戮内力被限,靠着曾经的记忆也还是能多出几分把握。 再加上他们故意的误导,巍咸西定会分出大半兵力搜查港口,也就能多为他们争取些时间。 两人上了山,谢郁棠找了处僻静之地,将怀里的三花猫放下来,又掏出一些牛肉干:“吃完这些以后就得自食其力了,你之前待的地方就别回去了,不安全。” “这林中有水有吃的,你捕猎的本事应该没忘吧,可别饿死自己。” 那猫舔完她手里的牛肉干,鼓着腮帮子喵了一声,也不知听懂没听懂。 眼前树林广阔,可比营口狭窄的院子好多了,那猫冲两人瞄了一声,晃晃尾巴,利落地跳上一颗石头,消失在树林深处。 虽然大部分追兵被引向渡口,但并不意味着后山无人搜查,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山林间便能听到追兵的动静。 谢郁棠和苏戮一路遮掩行踪,还是难免遇上了几波搜山的士兵。 他们解决的迅速而无声,但就算扫尾扫得再干净,有些痕迹毕竟无法完全抹去,巍咸西迟早会发现他们走的是后山,重兵围困整片山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本身就够让人头疼的了,如今还要再加上一个实力莫测的虬髯客。 两人又清了几波追兵,在半山腰的地方发现一座废弃的柴屋,他们内力未完全恢复,一路杀上来,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了点伤,便索性进这柴屋稍作修整。 屋里有简单的桌椅床铺,茶盏杯碗也还算齐全,应当是营口驻军之前在山间巡防时搭建的临时住所。 谢郁棠在一张木椅上坐下,苏戮将水囊递来,“先喝点水吧。“ 谢郁棠接过,动作牵扯到下腹的伤,她浅浅皱了下眉。 两人方才探查时发现屋后檐下有一坛水缸,本已干涸,但因着接连几日下雨,缸中积了些干净的雨水。 苏戮左手被虬髯客剑气所伤,伤口不深,但极长,贯穿整个手背,被他用布条随意裹了。 修长的手指将布条撕开,只是这一个动作,刚凝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看都没看,直接将整只手浸入水缸……小半箸香后,少年面无表情用早就准备好的绢帕将每一条指缝细细拭净。 谢郁棠喝完小半盏水,感觉缓过了些劲,但下腹的伤一直隐隐作痛,她正打算去榻上休息片刻,却见苏戮从后门回来,手里拿着一只白骨瓷瓶。 她认得那瓷瓶,是她赐的玉肌膏。 几日前巍咸西命人搜过他的身,除了悬翦还收走了不少东西,也不知他是怎么把这瓶药膏留下的。 这药膏无疑是他们此时最需要的东西。 少年在给她上药。 伤口被仔细的清理过,清凉的药膏涂上很是舒服,连带着痛的少了许多。 谢郁棠刚要开口,却在眼神触到他的手时愣了一下。 那是一双干净到如白璧玉器的手,没有一丝血污。 林中有些灌木长有尖锐的倒刺,谢郁棠的衣服刮在上面都被划破一道口子,他掰开灌木为她清道,不可能没有伤。 况且……她在清理追兵时被人从暗处掷了暗器,苏戮替她挡了,在手背上划下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当时便浸染了整个手掌。 谢郁棠凝神细看,指尖不由轻轻一颤。 那些伤的确都还在,只是被彻底清洗干净,干净到没有血液渗出,只剩伤口下粉色的嫩肉。 ……得有多疼? 谢郁棠抓住他的手腕,皱眉:“至于这样?” 这话问得让少年低笑一声:“就算我一会给自己上药,也是要先把手洗干净的。” 两人对视片刻,谢郁棠默默松了他的手腕,心中却又有些不是滋味。 苏戮九窍玲珑心,他若想对一个人好,便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受了这好,还丝毫不必有歉疚之心。 “巍咸西掼来谨慎,那日搜身,他怎会同意你把这东西留下的?” 谢郁棠原只是转移话题的随口一问,苏戮的指尖却颤了一下,抬眸看她,语气有几分微妙:“主人是想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你这么问,是怕说真话惹我不快?” 苏戮垂着的眼睫颤了下,眼睑的淡影有种清澈的无辜:“属下不敢妄自揣度上意。” 啧。 还会装乖了。 谢郁棠嗤笑一声:“说吧。” 这便是要听真话了。 苏戮保持着垂睫的恭谨姿态:“我同巍统领说,属下日日侍奉主人,而主人又……偏好些激烈刺激的玩法,属下身上怕是少不了伤……有这瓶药膏在,日子多少能好过些。” 谢郁棠:“……” 这剧本他还演上瘾了。 两人处理了伤势,又各自调息片刻,软筋散的毒还未完全清除,谢郁棠沉吟片刻,将心思拉回正处:“你恢复到可与虬髯客一战的内力,需要多久?” 苏戮手里握着一朵黄色的野花,正将花瓣一一摘下放到瓷碗中——他们路上遇到有用的草药或野果都会摘下收着,只是苏戮沿途中还收集了些谢郁棠不大认识的花草,这朵黄色野花便是其中一种。 玉色修长的指骨掐着花茎,轻轻一捻:“两个时辰。” 谢郁棠在心中飞速盘算,庄鸿飞和宗振带着总兵府的府兵,最快也要三个时辰才能赶到,他们现下有两个选择。 一,赌一把运气,就一直在山里躲着,躲到援军到来,但一旦遇到虬髯客,他们必定撑不过。 二,让苏戮打坐调息,只要撑过时间,他们便有了自保的底气。但这样的风险,是他们很可能被提前发现,陷入包围。 “主人想选哪个?” 谢郁棠抬眸:“选哪个都行?” 苏戮道:“我听您的。” 语气轻松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一样。 谢郁棠知道,若选错了,他们的命估计就交代在这了。 选一,运气好的话,他们俩会安然无恙,但前提是,运气好。 谢郁棠讨厌这种将生死交付于运气的感觉,就算是走上绝路,那也要是她自己的选择。 屋中一点烛火映着她清亮的眸子,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我选二。” 苏戮颔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修长的指骨继续摆弄着瓷碗里的东西:“主人,可否借您的剑一用。” 谢郁棠的佩剑同苏戮的悬翦一样都被收走,现下用的是从追兵身上随手抢来的。 苏戮在剑刃上抹了些东西,谢郁棠细细看去,只见那剑刃从某些角度看去竟映着盈盈蓝光。 她看了眼桌上被倒空了的安神香囊,了然道:“这便是你同大夫要这香囊的目的?” “这药囊中有合欢花和薰衣草,配上山中采摘的屋头、马钱子和甘遂,便可制毒,此毒虽不能立即致死,但会顺着血液进入中毒者心脉,使其无法提聚内力。”苏戮将剑小心入鞘,双手捧着递给谢郁棠,“应当能对主人有所帮助。” 谢郁棠沉默着取过佩剑。 几日前她同苏戮佯做逃跑,原来那时候他就已将这山中草药记在心里,还能顺水推舟在巍咸西眼皮底下要来香囊。 前世再如何听人道这位小慕清王是何等算无遗策智勇卓绝,都不如这一刃奇毒带给她的震撼大。 林中的踪迹和追兵的尸体藏不了太久,巍咸西应该已经发现他们走的不是水路而是陆路,寻到这里只是迟早的事,既然已经决定为苏戮争取时间,那这两个时辰谢郁棠无论如何都会守住,不让任何人踏入一步。 苏戮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拾起桌上他那把没淬毒的剑。 谢郁棠很谨慎:“你这是做什么?” 他现在要做的不应该是好好打坐疗伤,早点恢复内力吗?他这是什么意思?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吗? 苏戮扣手在剑脊上轻轻一弹,骨子里浸透的威压感连同争鸣之声一道透逸而出:“若是崔虎来了,主人可有把握拦下他?” 谢郁棠:“……” 崔虎的身手虽不如虬髯客,但曾经亦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尤其是其绝技“断魂三刀”,出刀必见血,非死即伤 。 就算她天资过人,重生以来不曾一时一刻荒废修炼,但如今内力尚未完全恢复,对上崔虎,她亦不敢说有全然的把握。 “你要指点我?” 谢郁棠看了眼苏戮握在手中的剑,眉眼一扬,整个人透着鲜亮的活气,明明身处陋室之中,却比那个着朱衣坐明堂的皇后娘娘更加叫人目眩神迷。 苏戮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一瞬,侧过脸缓缓呼出一小口气。 谢郁棠看到少年手腕一翻,那剑便如灵蛇般在他掌心挽了个剑花。 她犹记得,那年中元佳节,已登基为帝的蔺檀于洛明山宴请众臣,酒至三旬,蔺檀不知哪根筋不对,突然要看苏戮舞剑,为了不让人推辞,竟还特地命宫人送来笔墨纸砚,当场写了份诏书,叫太监当众宣读。 那晚的很多细节她都记不得了,只记得白衣清绝的小慕清王舞了剑。 月夜清辉如雪,天地万籁俱寂。 那晚的剑意和月色便这样镌刻进心底,成为她黑暗压抑的前世中不可多得的一抹亮色。 谢郁棠收了最后一式,轻轻闭眼,心中将他的指点重又过了一遍,在有些地方反复思索揣摩,待她终于睁眼,见苏戮已然盘膝坐下,一副准备开始打坐的模样。 谢郁棠在手里掂了掂剑,眉毛一挑,“苏世子只指点我应对崔虎,但若来的是虬髯客怎么办?” “那我们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谢郁棠噎了一下。 这个小慕清王,一口一个“主人”叫的倒是乖顺,实则心里有主意的很,怕是“一起交代”是假,准备以死护她周全是真。 谢郁棠用剑尖挑起他下巴,自上而下的审视安静打坐的少年:“你别想做好人,本宫不领你这个情。” 苏戮知道已被谢郁棠猜中心思,面上却从容的很,他静静抬眸与她对视,倏尔一笑,桃花眼中漾出一圈涟漪:“难不成,主人是想同我——殉情?” 第29章 第29章这次,换她护他 谢郁棠埋伏在草丛里,将靠近的几波追兵清理干净,她还穿着守卫的衣服,破具有迷惑性,再加上出手干脆利落,清兵清得高效且悄无声息。 她搓搓手指,轻轻呼出一口气。 说什么殉情……她这是被调戏了? 她才不会跟他殉情。 他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把刀,哪有主人为了刀殉情的。 不过是看他好用、顺手,珍惜些罢了。 谢郁棠将一波士兵的尸首拖进草丛掩掉行迹,侧耳听了片刻,便知应当是被发现了。 她走回柴屋,苏戮还在闭目打坐,他一向对她没什么防备,谢郁棠很轻易便点了他的穴道。 静脉滞阻的瞬间苏戮便明了谢郁棠的用意。 她第一次在那双眼中看到名为“不赞同”的情绪。 “我知道你的打算,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桌上的碗中放着之前调好的毒,谢郁棠补了些在剑上,“等你恢复功力,自然可以冲开穴道。”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明月高悬,林间树影黑黢黢一片,偶有晃动,不知树影还是人影。 谢郁棠用扯下发带,将散下的发丝重又扎紧,跨出门前时微微一顿,回头看向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的少年,“我不要跟你殉情,我要你跟我同生。” 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说完,她并不看少年的表情,在身后合上屋门,靠坐在屋前一棵松树下。 她此刻的心很静。 她听到风吹扶树叶的细小流动,听到军靴踩碎枯枝的窸窣声响,甚至能据此判断出追兵的人数和靠近的方位。 她想起出征前,身着铠甲的父亲坐于战马之上,对她说:“每个人都有握刀的权利,但他希望她握刀的理由,不是为了杀戮,是因为心中有想守护的人。” 崔虎带着人马将此地包围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女子坐于树下,右手扶着剑柄,背脊峭拔,仿若同身后青松融为一体。 崔虎抬手,拦住欲上前的手下:“殿下答应与下官合作,下官奉殿下之意派人去殿下府邸取印信,如今已有整整三日,人至今未归,不知殿下可有解释?” 谢郁棠嗤笑一声:“崔大人伙同巍统领私自囚禁本宫、威胁本宫一事,不知崔大人可有解释?” 谢郁棠分明从头到尾就没有入伙的打算,不过是以取印信为由拖延时间罢了。 崔虎面色一沉:“我再给殿下最后一次机会,殿下现在去杀了屋中那人,随下官回去在渡船文书上签字,今日之事咱们便当没有发生过,如何?” 谢郁棠微微一笑:“本宫若不答应呢?” “那殿下怕是走不出这座山了。” 谢郁棠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仰起头,等笑够了,才缓缓扫视一圈将她包围的士兵:“崔虎,你好大的胆子!” “你敢杀本宫,就不怕父皇将你千刀万剐诛杀九族?” “不劳殿下费心,圣上若问起,下官便回禀圣上,说殿下在营口收养了只小猫,整日宝贝的不得了,一日,那猫丢了,殿下去后山寻找,找着找着,便没踪迹……等下官找到殿下时,殿下却已——没了性命。” “你觉得父皇会信?” “陛下会不会信,下官不知,但下官知道,若今日宁安公主走出了这座山,那下官和这营口几千兄弟的脑袋——”崔虎抬手在脖子上一抹,目中狠戾尽现,“可立马就要搬家了。” 私盗军械是死罪。 比说崔虎和营口几千驻军的性命,就是他们的亲人九组,都极有可能因此受牵连。 崔虎知道谢郁棠有意拖延时间,见说不动,也不再废话,抬手一挥:“上。” 随他而来的一共十人,各个精锐,一拥而上的战力不可小觑。 谢郁棠能感受到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的内力在逐渐恢复,算上方才在树下打坐的几息,如今已能动用六成,但还有崔虎……这些人她必须速战速决。 电光火石间,她闪身避开身后方斜刺来的一剑,手腕一翻,剑尖以及刁钻的角度在身侧人的小臂上划了一剑。 伤口不深,但极长一道,见了血。 谢郁棠再一旋身,又以极快的速度在身前一人身上划开一道口子。 她身法极其灵活,不强攻,能闪就闪,能避就避,却总能在各种意想不到的时刻见缝插针地给对方留下伤口。 围攻的几人初时不以为意,可渐渐的,却觉周身筋脉受阻,一人抓住谢郁棠的空当,正要提剑刺去,却觉丹田猛地刺痛,手中的剑滞阻片刻,便被谢郁棠一剑捅穿下腹,抬脚踹了出去。 余下几人迅速发现不对。 “剑上有毒!” 可为时已晚,几人都已聚不起真气,被谢郁棠一一解决,不是丢了性命便是重伤到根本起不了身。 “一群废物。” 崔虎抽刀,直直朝谢郁棠砍去。 谢郁棠还未回身便感到身后澎湃的刀意,她并未硬接,闪身避开。 “倒是会躲。” 崔虎讥讽一声,提刀追来。 越打,越心惊。 她竟有如此身手! 传言说这位宁安公主不知怎么,从跑马地回来就改了性,彻底放飞自我,又是闹着去学堂,又是整日溺于骑射武艺。 他从未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高贵的公主又一次短暂的心血来潮。 一个女人,能有多厉害。 自己的攻击再次被她格开,自己反而差点被反伤。 崔虎不得不承认,之前的确是小瞧了她。 谢郁棠那边也并不好受,崔虎内力雄厚,若这样一直耗下去,她一定是先力竭的那个。 崔虎也是看透了这点,且知她剑上有毒,因而并不急于进攻,只一味将防守做的滴水不漏,不让她有丝毫近身的可能。 又拆了十几招,谢郁棠终于因体力不支露出第一个破绽,崔虎眉目一凝,手中刀已出。 他做好谢郁棠回防的准备,哪知一路畅通无阻,刀刃就这么直直刺进谢郁棠左腰。 崔虎一怔。 就是这一瞬,谢郁棠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一抬,崔虎心下一紧,几乎是凭着多年在战场上的生死之间淬练出的直觉,愣是向左偏了几寸。 一道疾风堪堪贴着鬓角擦了过去。 崔虎笑道:“殿下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儿,生生受了我一刀,只可惜……” 话说到一半,崔虎脸色突变。 他的目光僵直地、不可思议地、一寸寸向下移去。 只见一只一寸来长的袖箭直直没入小腹,只留了一小簇散开的箭尾,布料周围洇出一圈暗红的血迹。 这枚袖箭一直系在谢郁棠左腕内侧,一共两只,之前被囚时巍咸西碍着她公主的身份,没敢让人真正动手搜她的身。她出门前,将这两只袖箭也淬了毒,照着崔虎面门去的那一箭本就没指望能中,第二箭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谢郁棠擦掉嘴角血迹,勾了下唇角:“可惜,还是让我得逞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得了我?” 巍咸西冷笑,一把将箭拔出,飞速在周身几处大穴点过,控制毒素蔓延,“殿下的确有几分实力,很久没人把我逼到这一步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左手自后背缓缓抽出一柄泛着寒霜的弯道。 这柄刀许久不曾出鞘,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其存在。 崔虎左右手各握一刀,缓缓摆出一个起势。 草木皆寂,万籁无声。 谢郁棠眸光一凛,要来了,崔虎的绝杀之招——“断魂三刀”。 崔虎再动作时,谢郁棠直觉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呼啸而来,崔虎双刀交叠,直直凌空砍下,刀风所过之处,树枝枯叶寸寸尽断,天地间生出凄厉的悲鸣。 “第一刀看似凌厉,实则虚张声势,意在震慑对手,一旦心生退意,便是给了崔虎攻破防线的机会。” 苏戮的叮嘱言犹在耳,谢郁棠对着劈裂而下裹挟着飓风雷霆的刀势,一改只守不攻的风格,不避不退,横剑直直迎了上去。 崔虎心下骤惊。 她竟是直直接下了这一刀! 他虽及时封了穴道,但仍有部分毒素进入筋脉,使他能提起的内力大大受阻,况且这一刀看似凌厉,实则华而不实,谢郁棠这么一接,反而乱了他的阵脚。 第一刀没能占据上风,崔虎并不恋战,收了招式拉开几步。 谢郁棠压下喉间一片甜腥,面上仍是不露声色。 车轮战之下,她本就有所消耗,内力又未完全恢复,方才这一刀,她接的也并不如面上那般轻松。 崔虎蓄力,整个人将杀意内敛到极致。 蓦地,他掌心一番,右手长刀直劈而下。 “第二刀。” 这一刀与第一刀完全不同。 若第一刀是毁天灭地外放到极致的威压,这一刀便是如山似海内敛到无穷的压抑,所有的力道都被紧紧辖裹在刀刃之上,紧绷成一线,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溢。 刀刃所到之处,遇神弑神,遇佛杀佛。 此时他已完完全全不再试探,拿出了自己真正的实力,这第二刀,他必不会再让谢郁棠有机可乘。 谢郁棠连退数尺,直到退无可退,脊背撞上耸立的山石,嶙峋的石块带来尖锐的钝痛,谢郁棠背抵着山石,提起所有能调动的内力灌注于手中剑上。 这把剑太普通,若没有她的内力,只怕再被刀意之气触到的当下便会碎成齑粉。 “第二刀切不可硬抗,先找机会卸掉他的攻势,装作不敌,再趁他进攻时攻他下盘。” 锵然一声,刀剑相撞。 崔虎的刀却凝滞于半空。 谢郁棠架住崔虎的刀,以一个极精妙的角度,借助身后的山石挡下了这一刀。 刀尖卡进山石之中,一时动弹不得。 崔虎冷呵:“雕虫小技。” 手腕一沉,那山石竟被刀锋硬生生劈开,碎石草屑四溅,连空气都压到极致而啸出极低的蜂鸣。 谢郁棠的剑一低再低,抵住前额,终于承受不住,喷出一腔血雾。 崔虎手腕一翻,双目赤红,双刀一左一右朝她脖颈绞杀而至。 这一刀若成了,便是枭首! 谢郁棠突然向前,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两刀堪堪擦过她的鼻尖,继而一声刺耳尖啸,两刀刀刃相撞,火花四溅。 崔虎没料到她竟能躲过,手腕硬生生止住刀势,正要再攻,忽觉不对,连忙飞身疾退。 但是晚了。 谢郁棠的剑已至,剑刃贴着他大腿过了一遭,只短短一瞬,鲜血顿涌,皮肉翻出,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崔虎何曾吃过这般大亏,又惊又怒,一掌拍出去,谢郁棠撞向身后山石,口中又是一口鲜血,捂住被震断的左肩,眼神却清亮的惊人。 她算不了时间,不知道离两个时辰还差多久,但她到现在还在撑着,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踏进屋内半步。 从巍府到游船再到营口,他护了她那么多次,这次,换她护他。 “够了。” 崔虎淬出一口血沫,他也受了内伤,大腿上那一刀让毒素完全进入,他如今连提一口真气都剜心剥骨得疼。 再过半炷香,他连一点内力都用不了了。 什么毒这般邪门! 崔虎的第三刀落下时,天地为之一肃。 这是他用尽全力的一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包含着他对刀道所有的理解。 谢郁棠缓缓抬剑,横于眼前。 三尺青峰映照着她清冷的眉眼,崔虎对视之下,竟恍惚被那双眼中的静气激出几分不安。 月夜清影下的女子,轻轻闭目,嘴角微勾,待她再睁眼时,一股浩瀚入海的气势从她身上喷涌而出,一时间,林间草木无风自动,如战鼓擂响,恍若沙场。 “崔大人,你可听过——烽火连城斩。“ 崔虎瞳孔骤缩。 于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谢清和将军的成名绝技,这一招不源于任何武学剑谱,而是自沙场中无数次生死瞬间的搏杀中领悟,谢老将军曾用此招于乱军死局之中开辟生路,以雷霆之势直取敌方将领首级。 一剑出,烽火为之黯淡,城垣为之震颤。 崔虎的刀意寸寸碎断。 谢郁棠看到了很久之前的画面。 父亲穿着铠甲,大笑着将她抱上马背,开屏地挽了个剑花:“不是一直想学爹爹的烽火连城斩吗,你今日骑射练的好,爹爹使给你看一次。“ “烽火连城斩不仅仅是力量与速度,更是一种眼光与决断。握剑者要有将帅般的冷静与果断,于战场瞬息万变中,敏锐发现稍纵即逝的致胜之机,一剑定乾坤。“ 若论内力与实力,谢郁棠离崔虎还有差距,但她这一剑,选在他刀意将成未成,招式欲发未发之际,在最最薄弱的时机,出手便是赌上全部。 她赌赢了。 崔虎从未见过这样的剑。 也从未觉得自己离死亡这样近过。 原来在这样的时刻,一切都会变慢,大脑一片空白,似乎连身体也不受掌控。 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光的寒芒逼近。 他认命地闭了眼。 就在这一瞬,一颗石子弹开了距他脖颈仅毫厘之差的剑尖,谢郁棠被一道强劲的内力直击右肩,手中长剑锵然落地,一道压着颤意的低哑男声劈头盖脸砸下:“苏戮呢?他在哪?” 第30章 第30章妖女我当然会杀 谢郁棠一剑倾尽了自身所有内力,又受了一掌,顿时气海翻涌,她强压下喉中甜腥,轻嗤一声:“一介侍卫罢了,也配你问到本宫面前?” 虬髯客一双眼在面具后崩出强烈的杀意,又很快敛了情绪,视线在周遭打量一番,盯着她身后的木屋看了片刻,兀自笑出声来:“主子在前方死守,属下躲在后面打坐调息,我倒是不知,宁安公主对一介侍卫 也这样百般垂怜,以命相护?” 谢郁棠并拢双指将剑刃上的血拭去,上面的毒已然用尽,接下来势必是一场恶战:她抬眸直视虬髯客:“如果他不是一介普通侍卫呢?” 虬髯客瞳孔骤缩。 谢郁棠心知赌对了。 这虬髯客初见苏戮时神情有异,若不是那一瞬的迟疑,他们二人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苏戮自小长在慕清王府,后来孤身入宫为质,直到被她收入府中,步步皆是如履薄冰,连发展自己势利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同这些人打上交道了。 那么虬髯客的异样便只有一个可能——苏戮的长相,很像他熟识的某位故人。 虬髯客嗤笑:“你少同我耍滑头,你若真知道什么,又何必等到现在。” “你若真觉得本宫什么都不知道,又何必同我在这废话?” 虬髯客沉默片刻:“你如实说来,我便饶你一命。” 崔虎闻言大惊:“你说什——” 一柄短剑擦着崔虎鬓角直直没入树干,崔虎嘴唇翕动半晌,终究还是噤了声。 虬髯客后退半步,缓缓撤了剑。 就在这一瞬,谢郁棠出手如电,长剑直捣对方命门,虬髯客早有防备,旋身躲过,怒道:“找死!” 既然这女人不识相,他便先杀了这女人,再把她那侍卫带回去,倾一国之力,就不信弄不出个水落石出。 虬髯客不再留手,步步皆是杀招,谢郁棠早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一击不成,又被虬髯客灌注了内里的剑招击得手臂发麻,胸口犹如压了千斤巨石,忍了又忍,还是一口鲜血从嘴角渗出。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谢郁棠不答,左手在衣袖下缓缓拽住红碧玺手串——这是她爹留给她的保命之物,拉动串珠机括,便会有千根毒针齐发,这等距离,就是绝顶高手也难逃一死。 这是她最后保命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用。 眼看那剑距她眉心不过寸余,谢郁棠正要启动机括,忽地被身后一道熟悉又疏冽的气息包裹,来人将她旋身一带,手指在剑尖轻轻一弹,虬髯客的剑便掉了个头,反向自己主人攻去。 苏戮一眼没看场中诸人,眼神只在谢郁棠一人身上:“您可有受伤?” 不待她答,少年的手掌已然抵住她后心,绵延不断的内力不要钱似的送进来。 谢郁棠止住他的动作,左手暗暗松开腕上的串珠,咽下喉中腥甜,尽量平稳道:“无妨。” 现在最重要的是挡住虬髯客,撑到庄鸿飞带援兵赶来。 虬髯客抓住被苏戮反击回的佩剑,旋身卸力后方才抬头,月光和火把映在少年艳绝的脸上。 尽管早有准备,虬髯客还是一眨不眨地盯住眼前的少年,仿佛在看另一个人,无意识地后退:“一定是你……是你,对不对?” “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击杀二人者,有重赏!” 崔虎不知虬髯客犯了什么病,但见这状况,也知不能再拖,开弓没有回头箭,若让谢郁棠二人逃脱,连他们盗运军械的事也会一并暴露,到时候,被株九族的可就是他了! 今天说什么也要将谢苏二人就地斩杀! 守卫们自然也懂,一个个红了眼,有个立功心切的正要从后方偷袭,长刀举起,突然一抖,整个人大睁着眼栽倒在地,死了。 咽喉上插着一柄短刀。 场上一时寂静无声。 “告诉我,你母亲是谁?” 虬髯客死死盯住苏戮,眼眶通红。 “虬髯客!” 崔虎不可置信的看着暴毙的守卫,冲虬髯客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临阵倒戈?!”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就不怕北——那边知道你破坏协定?” 谢郁棠眼神微暗,长睫动了一下。 虬髯客懒得同崔虎废话,正欲抬手将人挥开,又想到什么,手在半空转了个向,将崔虎提了起来,直直指向苏戮:“你来说,他是什么身世?” “我看你是疯——“ 话音戛然而止,崔虎看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短刀,终于彻底变了脸色。 虬髯客:“说。“ “……我只知道苏世子他母亲是、是胡人舞姬,苏老将军当年奉旨出兵北戎,凯旋后在咔秋城邂逅一名胡人舞姬,那舞姬和苏老将军一见钟情,跟着苏老将军回了大兖,于次年诞下一子——便是苏世子。“ 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一个是倾国倾城的敌国舞姬,这两人的故事当年传遍了整个大兖,据说还惊动了皇帝,崔虎知道也不足为奇。 “据说苏老将军和夫人一直感情甚笃,连皇帝的赐婚都被拒了,大有独宠一人的架势,只是……“崔虎看了眼苏戮,这次断断续续接道:“后来不知为何,苏夫人突然身故,苏老将军拒绝了所有前来吊唁的人,只命人将苏夫人匆匆下葬,听说……并未入祖坟。” 多年苦寻不觅的答案突然有了线索,虬髯客竭力遏制住颤抖的手:“她叫什么名字?” “这我真的不知道啊……苏老将军严禁府中任何人提起苏夫人的名字……”大兖出嫁女子的闺名本就极少外传,崔虎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苏夫人还是舞女时,别人都叫她……红……对,红佛女!“ 红佛女。 虬髯客送了双手,呆呆向后退了一步。 轻纱、薄缦、午后。 趴在美人榻上的少女和画本。 记忆的碎片飞速回闪。 虬髯客仿佛被什么击中,呼吸急促起来。 “红佛女……囡囡,我早该想到的,是你,我早该想到的……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蓦地,他看向苏戮,眼神中绽放出一种奇异的失而复得的光彩,“你跟我走!” 他语无伦次,勉强解释:“你先同我走,放心,之后我——” 他几乎不管不顾的想过来拉苏戮,却在触到对方静淡的神情和横于身前的剑后蓦地僵住,虬髯客周身狂热的血慢慢冷静下来,再想起近日来的种种传闻,心中越发对谢郁棠恼恨,他抽出腰间长剑:“也好,我就先杀了这妖女,再把你打昏带走。” “苏戮。” 谢郁棠出声,苏戮回首,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眼神。 自己苦苦寻觅多年的挚爱之子,满心满眼竟都装着别的女人,哪里有半点好汉的样子? “不思进取!”虬髯客大怒,朝着谢郁棠命门直直提剑刺来,被苏戮挡下。 起初虬髯客对着苏戮仍有保留,毕竟这位看着就像是个粉雕玉琢的,他心里再怒其不争也没想真的把人打死,谁知没过几招便在对方手下吃了暗亏,身上也挂了彩。 虬髯客的眼神却渐渐亮了,原以为少主是个被脂粉堆养废了的阿斗,结果少主突然支棱起来了,这惊喜不可谓不大。 虬髯客是北戎所有部族公认的武学奇才,浸淫武学数十载,江湖之上从来难逢敌手,可万万没想到,在这不知名的山间小屋前,在月色火光下,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竟能让他找回最初握剑时的快感。 棋逢对手。 酣畅淋漓。 虬髯客面具后的目光越来越盛,大笑着连呼三个“好”字,却不料苏戮突然倾身,在他耳边低声道“闪开”,虬髯客一愣,下意识旋身一拧,一支箭簇擦着他的脖颈袭来,被苏戮挥剑砍断。 虬髯客面色一变,只见巍咸西站在不远处的山头上,手中的弓箭还未放下。 崔虎找到人后便发了信号弹,他同虬髯客带着大批人马增援,那虬髯客不知为何突然心事重重的样子,见了信号弹也不等他,仗着自己功夫好就把他们都甩在后面。 巍咸西带着人马将将赶到,听闻虬髯客方才所行之事,心知他若反水,后果不堪设想,倒不如先行将此人射杀,他特意挑了个绝佳时机,没想到还是被对方躲了过去。 巍咸西背刺不成,也不尴尬,从从容容收了弓箭,抬手一挥,不知何时已将众人包围的弓箭手齐齐举弓,对准场内三人。 “虬髯客,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杀了殿下和苏世子,今日之事我当没有发生过。” 这般猛烈的箭簇攻势,就算有虬髯客和苏戮两大绝世高手联手,也难以尽数抵挡,所需的不过是时间罢了。 “妖女我当然会杀。”虬髯客吐出一口血沫,指着苏戮,“这人我要带走。” 巍咸西冷笑。 蠢货,也不看看你有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既如此,那三位便一起留下吧。”巍咸西正要扬手下令,却忽听一声轻笑。 “巍统领。” 谢郁 棠在数百人的目光下,撑着石头起身,她伤得有些重,却一步一步,稳稳走到众人眼前,在被箭簇围成的死地,孤峭如柏的立着。 巍咸西右眼皮突然一跳。 “你该不会以为,本宫被你关了三日,什么都没做吧。” 不详的预感开始在巍咸西心中弥漫。 他几乎有些慌乱的挥下手:“放箭!给我放箭!” “我看谁敢!“ 这一声用了内力,宁安公主清亮的声音在山谷回响,弓箭手拉弓的箭微微颤抖,一时间,竟无一人敢放箭。 射杀皇族,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一件需要极大胆识的事,即便事到如今,也没人想做那个出头鸟。 “一群废物。“巍咸西咬牙踹开一个弓箭手,抢下弓箭就拉。 谢郁棠突然扬手击了三下掌。 啪。啪。啪。 不算大的声音,听在众人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巍咸西屏息片刻,见无事发生,终于笑出声来:“死到临头,你还玩什么花——” 尾音戛然而止。 影影绰绰的山林中不知何时亮起一点星火,接着,点点星火依次亮了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一直绵延向整条山脉,形成了一条盘在山间的巨型火龙。 谢郁棠捂着胸口,方才动用内力让她五脏六腑都在痛,却扬声笑骂:“庄鸿飞,宋振,你们再看戏下去,本宫的侍卫都要跟人跑了。“ 这两个名字撂出来,巍咸西和崔虎顿时面色煞白。 知州宋振,总兵府府尹庄鸿飞。 谢郁棠拖了这三日,原来是在等救兵! 庄鸿飞身披铠甲,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抬手一扬,将一物掷于场内:“巍咸西,崔虎,你们的密谋转运军械的计划已败露,现在束手就擒,还可向圣上求情,不累及家属。” 他掷于场内的,竟是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双目圆睁,满面惊恐之色。 正是巍咸西派去接应运输军械的营地守卫长。 没有什么比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更有冲击力,况且这个人前一刻还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同你打过交道说过话。 场内众人倒抽一口冷气,胆小的甚至尿了裤子。 咣当一声,不知是谁扔了手里的弓箭,跪地磕头:“我投降,求大人饶我贱荆一命,她马上就要临盆了,我死不足惜,求大人对我家人网开一面……” 越来越多的人扔了弓箭,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强权硬逼着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军械不是他们想偷的,公主也不是他们想杀的,因为坐轿人阴暗的权欲,他们只能将轿子抬得高高的,一路走,不回头。 终于走到了悬崖边,面对逼死的结局,却又松了口气。 总兵府兵力远超己方,且师出有名,气势正盛。 再往前,是诛九族的死罪,倒不如现在收手,或许能求个恩典,不累及家人。 越来越多的人想通了这点,扔了手中武器。 庄鸿飞指挥着手下将投降的守兵一一收押,眼看大局已定,谢郁棠一连绷了几日的神经总算松下来,再加上内力过耗,刚想叫苏戮过来吩咐些什么,手还没抬人就先晕了过去。 年轻的知州打马从山头一路冲下,兴冲冲奔到谢郁棠这边。 宋振憋了一肚子的话汇报,但他毕竟记得先行了礼,哪知刚抬起头,就见宁安公主被她那传说中又做男宠又做侍卫的苏小世子以一种极其珍重的姿态抱了起来,直冲冲向军营里去了,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第31章 第31章在床上被锁了三天三夜…… 谢郁棠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蔺檀对她说:“棠棠,我会对你好,你要信我”,转身就把匕首捅进了她的胸口。 火光蔓延了整个寝宫,皇后的凤冠摔在地上,到处是慌乱的脚步和宫人的惊呼。 她觉得自己要窒息,拼命喘着气,挣扎着睁眼,入目的是军营的白色帐顶。 “小姐,你醒了!” 握瑜一张惊喜的大脸怼在眼前,“怀瑾,你快把帕子拿给我,小姐出了好多汗。” “小点声,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怀瑾把帕子在温水里绞干,端着茶杯过来,细细替谢郁棠擦鬓角的汗。 谢郁棠一盏温茶入喉,开口还有些哑:“我睡了多久?” “还以为你会先问苏世子呢。” 见谢郁棠沉默,怀瑾瞪了握瑜一眼,接过小姐手中的空茶盏,“你睡了整整两天,刘御医今早才把过脉,我着就去叫他过来。” 营口守军盗运军械一事传到京城,皇帝震怒。 御使大夫奉旨连夜出京,日夜兼程赶来,还不忘捎上御医和怀瑾握瑜,府尹知州自然不值得圣上如此关照,是为了谁自是不必多说。 谢郁棠本就立了大功劳,重赏不稀奇,稀奇的是皇帝这番心意,整个大兖官场再次狠狠巩固了一个认知:宁安公主就是皇帝的宝贝疙瘩。 刘御医为谢郁棠把了脉,又问了情况,断定已无大碍,静养调理即可。 京城送来的名珍补药每天都跟不要钱似的喂,以至于人醒来之后反倒没什么胃口。 怀瑾吩咐厨房做了些清粥小菜,谢郁棠本来想让人撤下,瞥了一眼又改了主意,那清粥软糯清甜,竟颇合她胃口。 厨房。 苏戮将用过的炊具洗净,倒了面粉在盆里,开始和面。 他换了窄袖胡服,袖子沿著小臂卷上去,露出流畅线条,鼻梁和唇峰在灯下勾出明暗的侧影。 宋振盯着看了会,“啧”地一声:“有些人在床前守了两天都没等到人醒,被御史叫走问个话的功夫人就醒了,这还不止,巴巴赶回去门都没来得及进就又过来洗手做羹汤。你说慕清王府是什么宝地啊,还能养出你这么个贤惠的大家闺秀。”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苏戮却没什么反应,事实上,除了与谢郁棠相关的事,他很少展露情绪,不笑不说话的时候身上冷意很重,像山尖上冷冽的雪,谁都挨不得一点,说句不好听的,整个人泛着淡淡的死感。 但宋振见他第一面就是他将谢郁棠抱回营帐的名场面,第一印象太过震撼,以至于他断定这位苏小世子肯定不如表面看起来这么冷淡。 果然,这位苏小世子很快就给了他第二次震撼。 营口所有的物品都被查封,一一登记造册,毕竟是要呈给皇上过目的,没有人敢不谨慎。 苏戮当时刚给谢郁棠输完内力,脸白得跟纸片似的,竟然就那么公然闯入殿内,抬手就把一个贴着封条的木箱开了。 当着御史大夫的面从里面捧起一把佩剑,说这佩剑是谢郁棠赠的,他来取走。那么多人没一个敢拦的。 宋振就觉得这人淡淡的死感下其实疯得很。 做完清粥小菜,又做餐后甜点,宋振瞧着都有点羡慕谢郁棠了。 可那宁安公主醒来也有小半个时辰了,都没差人来问上一句,可见是半点没把他放在心上。 宋振想了想:“你现在是打算曲线救国,先征服她的胃?” 苏戮看他一眼,明明挺平常一眼,宋振却莫名觉得有点冷。 “慎言。” 宋振看着他把一株价值千金的血灵芝磨成粉加进面团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不悦的原因,睁大眼:“你不会……根本没想过同她在一起吧?” 不仅如此,这人怕是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打算剖白。 宋振大为震撼并十分不解:……这是图个啥啊? 脖颈陡然一凉,未出鞘的悬翦抵上来,苏戮淡声:“我再说最后一遍,宋大人慎言,莫毁殿下清誉。” 换做别人早就给吓老实了,宋振却听笑了:“你可拉倒吧兄弟,还清誉,整个军营都传遍了,你被你家殿下在床上锁了三天三夜。” “……” “现在谁不知道咱们慕清王府的小世子是宁安公主的禁脔。”宋振蜷起右手,隔空在他脑门上盖了个戳,“你已经被打了烙印了,懂?” 握瑜见谢郁棠一碗清粥下肚脸色好了不少,嘴上也开始敢说了:“小姐,苏世子会不会……被虐待了?” 谢郁棠手上一顿,拧起眉峰:“有这事?” “不知道啊,昨日苏世子给你疗伤,我就见他右手腕子上一圈红痕,皮都磨破了,看着可惨了,问他他也不说,小姐,这事你知不知道啊。” 谢郁棠:“……” “哪有人敢虐待苏世子。”怀瑾开口,“那姓巍的录口供时都说了,这几日苏世子都同小姐在一起,门都没出过。” “门都没出过?”握瑜若有所思,“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没旁人,照理说苏世子是没可能被虐待的,那他这伤……” 怀瑾道:“也不是孤男寡女吧,不还有只猫。” “对哦。”握瑜恍然大悟:“所以是猫抓的?” 怀瑾点头:“应该就是猫抓的。” 谢郁棠算是听明白了,这俩人一唱一和,故意的。 她一个字都懒得搭理,下人掀帘进来两人方才消停,下人说御史大人听闻殿下醒了,特来问候,此时正候在前厅。 说是问候,其实还是为了案子,毕竟军械是谢郁棠发现的,作为此案的绝对功臣和主角,她的供词至关重要。 怀瑾握瑜早已将案件的种种细节详细复述给谢郁棠,宋振搬救兵前写了封密函,将巍崔二人盗运军械之事禀了皇上,消息传入京城,满朝哗然,皇帝气得摔了茶碗,点了御史大夫谭平彻查此案。 谭平。 谢郁棠眯了下眼。 “殿下啊——殿下可还安好?” 这声问候中气十足,又饱含深情,洋溢着一位臣子的忠诚、担忧与敬爱,拳拳之心昭昭如日月。 怀瑾呼吸一顿,握瑜唇角一抽,谢郁棠心里暗叹一声还是老样子,面上还得得体地同他寒暄。 两人心照不宣地演了一会,谭平终于徐徐道出来意: “殿下觉得,此事是何人在背后指使?” 此话一出,谢郁棠便知道谭平没有抓到北戎那边直接参与的证据。 巍咸西和崔虎二人悉数落网,暂且收押在营口大牢等待押解回京,但代表北戎的虬髯客却趁乱跑了,他带着面具,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就连谢郁棠也不能断定他与北戎的确切关系。 至于军械运输的船只和接应,只要巍崔二人不傻,便不会明晃晃的安排胡人直接接手,现在听谭平这么一问,更是印证了谢郁棠的推测。 此事牵扯到大兖北戎两国,各股势利错综复杂,崔巍二人不过是被推到明面上的两枚棋子,谢郁棠不欲打草惊蛇,同谭平相互试探了一番,便结束了此番“探望”。 宋振那边眼瞅着苏戮做好甜点,早馋的流口水,奈何一口都吃不上,正对着苏戮软硬兼施左偷右抢,怀瑾站在门口敲了敲,同二人见了礼,笑道:“苏世子,小姐请你过去。” 小姐是谁,不言而喻。 宋振立马站好,一副已老实的模样,朝苏戮挤眉弄眼。 苏戮将做好的松子百合酥细致地摆盘放好,放进食盒里递给怀瑾:“劳烦送给主人,我梳洗后就过去。” 怀瑾看了看食盒,没接:“世子自己送吧。” 苏戮知道她的好意,也不点破,只笑了下:“趁热才好吃。” 宋振重重叹气。 苏戮梳洗过后,将窄袖胡服换了,一袭雪色长衫,两鬓青丝用一根白玉素簪松松绾在脑后,由着长发散下,再无其余装饰,跟都城里那些喜欢锦衣华服穿金挂银的公子哥儿们全然不同。 但反倒是如此素简的衣饰,更衬出他那张极艳丽的脸。 狐狸精。 祸水。 男妲己。 谢郁棠想起众人对这位苏小世子外貌的评价,忍不住笑了声。 苏戮很克制的扣了门,得到她准予后方才入内,视线恭谨低垂,直至在她身前半丈处停下。 撩袍,屈膝跪下,没有乱看一眼。 实在是恭谨驯顺。 谢郁棠感觉心尖上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挠了一下。 她有在故意晾他。 三日寸步不离的相处,温泉水中互送的内力,面对追兵的舍命相互,他提醒虬髯客躲开的一箭,还有……对自己隐瞒的身世。 谢郁棠少有的,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个人。 她不见他,他便安静的等,给她做清粥小菜,给她做甜点。她见他,随便打发个人去叫,他便梳洗更衣来见。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条狗也得哈几声了,他却半点怨言没有。 谢郁棠心中暗叹。 若人能装到这份上,她也认了。 屋门在身后合上,烛火的光摇曳在两人之间,一坐一跪,安静得能听到风的声音。 谢郁棠收拢指间折扇,用扇柄挑起少年的下巴:“本宫在想,你那位出自胡人舞姬的母亲,一定是位大美人。” 苏戮垂着的长睫轻轻一颤,并未出声。 他实在一点就透。 谢郁棠开门见山:“虬髯客见到你,为何是那般表现?” 第32章 第32章让人上瘾的是强者为你弯腰 这个问题不算出乎意料,但不意味着好回答。 苏戮垂着眼睫,声音在静谧的烛火中从容且平和:“属下猜想,若此事干系重大,他定会想办法与我再次接触,刺探出更多的情报并不难。若对方不再有所动作,要么是发现认错了人,要么是此事并不重要,那么——”他轻轻一顿,好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属下的身份也就不必在意。” 很聪明。 谢郁棠看了他一会:“若他们再来找你呢?” 她说的是“他们”,不是“他”。虬髯客在北戎的真实身份虽然还不明晰,但能被派来执行如此隐秘要事,必然地位不低,若他执意要将人带走,动用北戎的势利也有可能,再者,这些年北戎与大兖战乱不断,苏戮因着血统的问题本就身份敏感,此事若捅到皇帝那里多多少少会有些麻烦。 可苏戮给了她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那就还请主人保护好属下,不要让他们把我带走。” 谢郁棠怔忪片刻,低笑一声。 敌人当着面挖墙脚,身份又敏感,换做别人,早就各种表忠心了,他倒好,一句“保护”,撒娇似的,言下之意却明明白白:他不想走,若对方真把他抢走了,那是她这个主人失职。 食指在扇骨上点了点,细微的震动沿着扇脊传到少年的下巴,有酥麻的痒。谢郁棠看了他一会,收起折扇,让人从地上起来。 苏戮垂首应声。 驯顺恭谨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个一句话里藏八百个心眼子的。 怀瑾进来斟茶,他的目光终于有机会在这片刻的时间克制地落在那人身上。 她瘦了些,肩膀那么细瘦一截,竟能在草屋前死死撑住。 斩杀守卫,战胜崔虎,牵制虬髯客,将他护在身后。 就如同多年前的那个寒冬,她也是这样,死死拖着他,拉着他,将他拽出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随手施与的一点火星,是他唯一的暖。 靠着这点暖,他撑过人生漫漫寒冬。 浓睫一颤,眼神继而向下,落到她身侧矮几——那盘松子百合酥少了几块。 谢郁棠看到少年的视线停留片刻,似有零星笑意,只是那点笑还不及散开又很快被长睫盖住,克制地收回到应该的位置。 一切快得像一片未落地便已化的雪。 手指在扇坠上摩了摩,谢郁棠问 :“谭平可有找过你?” 那八百个心眼子的只听这一句话便知道她在问什么,将茶盏放回矮几,苏戮直接给了答案:“听他言辞似乎并不知道有北戎参与其中,或者他有所猜测但未找到证据,所以来探我的口风。” 谢郁棠静静听着。 苏戮道:“谭大人掌握的信息在同我谈话前后并未发生改变。” 摩挲扇坠的手指停了,谢郁棠抬眸:“为什么不告诉他?” 少年敛目垂首,敛尽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做出驯服的姿态:“属下不会僭越,主人若认为谭大人该知道,他自然会知道。” 如果说前一刻谢郁棠还因为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和他相处而微妙抗拒见面,现在却心尖上微微一痒——强者不会让人上瘾,让人上瘾的是强者为你弯腰。 “那你觉得,谭平他该知道吗?” 苏戮连犹豫都没有:“不该。” 谢郁棠挑眉。 苏戮一语道破:“圣上派了谭平来,便是想让事情在这里结束。” 朝中有能力有实力有意愿也有威望彻查此事的人算不上多,但也绝不是没有,但皇帝偏偏派了个谭平,此人没什么长处,揣摩上意见风使舵的功夫倒是一绝。 自谢氏一族倒后,边境就只剩慕清王苏老将军镇守,边境线太长,总有兵力薄弱之地,北戎就专挑这些薄弱之地进攻,每次来势汹汹,他们不占土地,只烧杀抢掠,抢完就走——这种是最让人头疼的,等大兖这边集结了兵力赶到,人早就卷着牛羊财粮跑了。 大兖不堪其扰,边境民生凋敝损失惨重,终于在年初主动提出边境互市,谈判进展倒也不错,北戎使团不日即将进京,便是冲着这事来的。 这个节骨眼上,朝野上下自然都是“以和为贵”的心态,皇帝亦是如此,别说谭平没找到北戎参与盗运军械的证据,就算真的找到,证据都不一定呈得上去。 这也是谢郁棠的考量,背后有只看不见的手,每当她快要找到突破口时,那只手便从高处伸来,拨一拨,把她手里的线头剪断。 瑞兽铜炉中香烟袅袅,一室静谧。 谢郁棠一人孤坐于红木雕花长椅上,单手支颌,闭着眼,若不是手里的扇柄还在膝头敲着,几乎让人以为睡着。 时值深秋,寒意渐浓,握瑜正琢磨着把皇帝赏的那件狐裘大氅给她披上,就见谢郁棠睁了眼,吩咐了句什么,很快怀瑾拿了纸笔过来。 那纸是事先裁好的,细窄狭长一条,卷好后塞进竹筒,可以由府中训好的信鸽带到任何地方。 谢氏一族经营数代,根系扎于这个庞大帝国的各个角落,就算明面上除了谢郁棠的嫡系被尽数屠戮,依旧有许多看不见的势利蛰伏于暗处。 谢郁棠在纸上写了字,待墨水干透,卷成细卷塞入竹筒,递给怀瑾:“通知所有暗庄,打听一个人,不管用什么手段,十日之内,给我消息。” 怀瑾低声应是,便退下办事了。 握瑜想了想:“是关于苏世子的事吗?” 谢郁棠嗯了一声,又闭上眼,似是有些疲惫。 那日虬髯客叫了声“囡囡”,这是关于苏戮的生母,红拂女的唯一线索,她要知道囡囡是谁。 狐裘大氅盖在谢郁棠身上,宽松的袍摆堆叠在椅子扶手,衬得那下巴尖儿只剩一点,握瑜替她掖好袍摆,想了想,还是问道:“如果苏世子真是北戎那边的人呢?” 这话握瑜也问得不好受。 世子对小姐如何,她们都看在眼里,小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定是也将苏世子看得很重。 小姐一旦看重什么,最讨厌的就是背叛。 她记得小姐六岁那年,老将军送了匹小马,小姐喜欢的不得了,后来那马被别人驯了去,她家小姐一言不发,用匕首捅进马脖子,然后在马厩陪着那马,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亲眼看着它咽下最后一口气。 小姐说,不属于她的东西她宁愿毁掉。 可苏世子……她当真舍得毁掉么? 瑞脑的香气和着雨声,弄得人昏昏欲睡。 谢郁棠将真气运转一个周身,丹田内气息充沛,软筋散的余毒早被完全拔出不说,对战中受的内伤也被细致的修复,内力不但不减,反倒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内力中那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冰雪之气正与她自身的内力融合,润物细无声,她要是再晚醒一日,甚至不会察觉——喜欢默默做下许多却又从不主动提及的,除了那人还会有谁。 指尖下意识抚上腰间的玉佩,温润的触感亦如那人,是他亲手为她系上,说他是她的。 握瑜收了桌上笔墨,又去拨铜炉中的熏香,就当她以为那个问题也会如烟气一样消散时,听到谢郁棠说:“只要他还认我这个主人,他便只会是苏戮。” 巡防营统领巍咸西和营口守军统领崔虎及相关人员被革职查办,押入大狱等候刑部会审,知州宋振和总兵府府尹庄鸿飞救驾有功,皆入京受了封赏,而谢郁棠作为此案最大的功臣,所受嘉奖之厚,举朝侧目,单是皇帝赏给公主府的珠宝珍玩便足足抬了三日才抬干净。 宁安公主承袭谢氏余辉,又颇得盛宠,本就是朝野中万众瞩目的对象,但经此一事,朝中更震惊的是这位宁安公主对朝政的影响力,心思活络的,已有了暗中拉拢之意。 一时间,各路拜帖雪花般纷至沓来,公主府上的门槛都快被踏烂,谢郁棠送走一位太常寺寺卿,终于得空灌下一口冷茶润润嗓子,捏了下眉心:“请下一位进来。” 一时无人应声,谢郁棠抬眼,见握瑜面露犹豫:“小姐,下一位……是三皇子。” 三皇子,蔺檀。 胸口被利刃贯穿的地方尖锐地幻痛一下,谢郁棠捻了捻腰间缀着的玉佩:“叫他进来。” 蔺檀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这公主府他并非没有来过,那时谢郁棠总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高兴,同他确认行程,还会提前做尽准备。 他不喜欢乌追她就提前叫下人把狗带走,他喜欢温婉素净的衣服,她的府里便没一点明艳的颜色,可他总是不那么放在心上,要么是有政务要忙,要么是同老师请教,要么是被同僚拉去蹴鞠,总要府里三催四请,让谢郁棠等上几个时辰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他说几句软话,再带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就能逗得她眉开眼笑。 可现在,被等的人成了等人的。 “三殿下,刘寺卿还在书房同公主议事,我再给您添壶茶。” 怀瑾从里屋出来,提着温好的茶,状似不经意道,“江南新贡的明前茶,昨儿个小姐进宫,随口说了句好喝,圣上便赏了些,小姐宝贝得不得了,专门交代我们藏好,只有贵客来了才能拿出来。” 这话说得不声不响,看似捧着蔺檀,实则在点他呢。 ——明前茶是皇帝的宝贝,他们几个亲儿子都只有巴巴眼看着的份,却赏了谢郁棠。 身后跟着的小厮刚要开口,被蔺檀压了下去,他不受宠时被人拜高踩低惯了,这点程度倒也算不上什么,同怀瑾如常寒暄几句,面上依旧是那副宽和仁善的君子模样。 终于等到握瑜挑帘出来,将人请进去,谢郁棠坐在高背雕花红木椅上,一身四喜如意云纹锦锻,听到动静,微微侧首看来。 那一瞬间,如暗室逢灯,月下遇棠。 明艳中透着上位者的松弛。 蔺檀呼吸滞了一瞬,身后小厮躬身呈上手中锦盒:“听闻公主在营口受了伤,三殿下特意寻了优昙仙花与蝮蛇宝血来。” “这优昙仙花长在万丈雪上,六十年才开一次花,除了与内力大有裨益之外,还有驻颜养容的奇效。”小厮顿了一下,“郭小姐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特地跑到三殿下府上一趟,为的就是这株优昙仙花,三殿下都没给呢。” 哪知谢郁棠微微一蹙眉,似是在回忆:“郭小姐?” 小厮一噎,有点急了:“就是禁军统领 郭守贞郭大人的女儿,她……” “行了。” 蔺檀开口,缓了下声,柔和道,“棠棠,你先看看这两味药材,还有什么想要的,我再叫人去寻。” 郭守贞的女儿郭妍儿她又怎会不记得。 前世蔺檀便是靠着这位老丈人控制了禁军,蔺檀荣登大宝,除了谢郁棠的助力,可少不了这位老丈人的从龙之功,他的嫡女郭妍儿被封为贵妃,在后宫没少找她的麻烦。 这两味药材,一味被赐予荣宠六宫的郭爱妃,一味被赐予护驾受伤的老丈人。 而现在这两味药就这么被红绸锦盒托着,递到自己面前,谢郁棠试着回想那位曾被自己视为后宫最大对手的面容,发现竟已模糊不清。 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方知前世之自己作茧自缚,何其狭隘,可笑、可悲。 谢郁棠笑出声。 蔺檀的心听到这声笑也放下一半,他就知道,如此贵重之物,怎会有人不心动。 这次可是下了血本,若目的达到,也就没那么心疼了。 笑意未及在脸上散开,只见谢郁棠指尖一挥,怀瑾便上前将那礼盒接了过去,“啪”的一声盖上,随意放在房间一角。 蔺檀顺着看去,这才发现屋里早已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金碧辉煌地闪瞎人眼,对比之下,自己的那只红绸锦盒倒有些不够看了。 蔺檀:“……” 仁善宽和的三皇子发现自己在谢郁棠面前特别容易暴躁。 深深吸了口气,蔺檀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同方才一样柔和,目光涌现出恰到好处的后悔与自责:“那日是我不好,若我坚持拦住你,不让你半路下船,你也就不会身犯险境,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谢郁棠听完也没什么反应,只拿茶杯盖闲闲撇着碗里茶叶:“茶啊,好茶。” 怀瑾噗嗤一声笑出来,她仿佛才注意到蔺檀不大好看的面色,“啊”了一声,“本宫只是感叹一下这御赐的明前茶。”她朝蔺檀指指桌上茶碗,“三殿下,你喝了吗,如何?” 蔺檀皮笑肉不笑:“……确是好茶。” “三殿下大驾光临我公主府,应当不只是喝茶吧?” 她既明问,蔺檀也不再兜圈子,收起方才清闲的神色,整了整衣袖,肃容道:“朝中传来消息,北戎已派使者递交国书,使团不日即将到访,我想请棠棠——” “助我成为‘接办使’”。 第33章 第33章最适合担任接办使的人,…… 北戎使团入京,从出入大兖国境到停留都城期间的种种吃穿用度、礼仪人事都需要“接办使”对接安排,事多繁杂,同朝廷上下各路部门都多多少少要打些交道,又因为涉及外使,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大兖的国威,是个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还相当锻炼人的香饽饽。 是以北戎使团入京的消息甫一传来,“接办使”人选便成了朝中热议不下的话题, 大兖历朝的君主通常会安排自己最看好的大臣或皇子担任“接办使”,若选中的是大臣,那此人毫无疑问会成为朝中的明日之星或肱股重臣。 若选中的是皇子,则更意味深长——大兖祖制不设太子,继位人选由皇帝的临终诏书指定,是以大臣们都在皇子的站位问题上慎之又慎,从不轻易站队。但接办使却是个相当有分量的风向标,历来被选中的皇子都会被朝臣疯狂买股,而他们也大都成功继位。 简单来说,一旦某位皇子被选作为接办使,就几乎等同于被立了储。 大皇子蔺杞,二皇子蔺楠的人都趁着这几日的走访明里暗里探过她的口风。 蔺檀为此而来她并不奇怪。 “三殿下觉得自己有何优势,而我,”谢郁棠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为何要帮三殿下呢?” 这是问他底牌了。 蔺檀迟疑。 谢郁棠收回手,摆出送客的架势:“求人帮忙要有诚意,既然三殿下主意未定,不如先请回吧。” 她竟如此决绝。 蔺檀的确在衡量,郭氏那边虽有意相助,但郭守贞是禁军统领,天子近臣最忌站队,贸然进言不但没用反而会适得其反,而谢郁棠本就颇得盛宠,近日来更是凭着军械盗运案在京中风头无量,她若能在皇帝耳边吹吹风,此事就算不成也绝对是有益无害。 但……如今这谢郁棠真的愿意帮他吗? 正犹疑间,只听谢郁棠道:“怀瑾,你把三殿下送来的东西还回去,这优昙仙花郭小姐想要,咱们也不夺人所爱。” 谢郁棠在这儿阴阳,蔺檀的心却落到了实处——他就知道,她怎么可能放得下自己,原来是吃味呢,蔺檀脸上冻结的笑容再次复苏,又更柔和几分:“棠棠,你这说的什么话,既送与你了,那便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从前是我不好,总是忙于公事,忽略了你的感受,你在府中养伤的这段时日,我也反思了自己,今日登门我便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的。” 蔺檀适时停顿一下,谢郁棠会意,抬了抬手,握瑜便带着下人退了出去。 屋内只余二人,蔺檀倾了倾身,压低声道:“实不相瞒,这些年来,我也做了不少准备……” 他将自己与哪些朝臣交好,能得哪些助力,哪些部门会同他行方便一一说来,谢郁棠听着,心中暗暗将之与前世的记忆对照,蔺檀现下所讲只是个大概,甚至还有几处故意混淆视听,但依此人心性来说,的确算得上很大诚意。 凭心而论,蔺檀的经营相当不错,若同前世一样有谢郁棠从中斡旋,这个接办使依旧会是他。 “三殿下这些资源,可以为我所用?” “自然。” 蔺檀做了决定,也不再犹豫,当下大方道,“只要棠棠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用。” 求人办事不如与人合作,将对方的利益同自己绑在一起,对方才会真正尽力,谢郁棠若能助他当上接办使,这些资源人脉与她共享也不是不行。 两人谈至尾声,怀瑾适时叩门:“小姐,宫里来人催了,已经候了小半个时辰了。” 谢郁棠重伤初愈,皇帝挂怀,时不时便会宣人进宫,叫御医给看看是次要,主要是陪他老人家下下棋聊聊天,前几日才宣过一次,今日便又差人来。 如此盛宠,哪个人不眼红。 蔺檀打趣:“棠棠见我父皇的次数倒是比我和兄长几个加起来都多。” “三殿下言重了。”谢郁棠起身往屋外走,“殿下所托之事我已有打算,只是有大多把握并不好说,我尽力。” 蔺檀没想到谢郁棠应承得如此之快,闻言大喜,连忙道:“如此甚好。” 谢郁棠去到宫里,刘御医给诊了脉,有苏戮给她疗伤输内力,再加上各种名药珍材不要钱似的补着,再重的伤也早好了,刘御医便只是嘱咐:“殿下大病初愈,还是要多修身养息,切勿操劳过度。” 皇帝想起什么,随口道:“朕听闻近日里去你府上探望的人不少?”不等谢郁棠回话他就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不想见就不见,那群老东西就喜欢烦人。” “陛下,这您可就有所不知了。”魏公公上前去奉茶,看了看谢郁棠,笑道,“咱家可听说,今日上公主府拜访的是三殿下呢。” 皇帝闻言失笑,隔空点了点谢郁棠,“我说你今日来得这样迟,原来那个喜欢烦人的老东西倒成了朕了。” 谢郁棠噗嗤一声笑出来。 皇帝拿着茶杯吹了吹胡子:“你看这丫头,还笑。” “父皇。” 谢郁棠拖长尾音,十分自觉地在皇帝身边坐下,“儿臣陪您下棋好不好。” 皇帝闲时有两大爱好,喝茶和下棋,茶爱喝独茶,棋却十分喜欢找人切磋。 大臣们最怕的就是被皇帝叫去下棋,赢是不敢赢,输了又被骂,一局棋下来战战兢兢,想得全是跟棋无关的东西。 谢郁棠就不一样,她不但敢赢,还硬要赢,耍赖也要赢,虽然也叫皇帝头疼,但终归是比那些大臣有趣得多。 谢郁棠去了一回营口,小半个月不曾见过人,皇帝早就手痒,听她这么一提,当下便叫魏公公呈了棋盘上来,还不忘提前定规矩:“先说好,不许耍赖。” 下了一 会,皇帝状似不经意开口:“这几日朝中为接办使的人选吵的沸沸扬扬,棠儿,你可有什么想法?” 谢郁棠心中一动,来了,今日皇帝找她不过是为了两件事,一是确认她和蔺檀之间没有问题,二便是接办使的人选。 她面上不显分毫,慢悠悠放下一颗棋子才道:“父皇,您是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皇帝倒也习惯了她这跳脱的性子:“先讲点假话哄朕开心开心。” 谢郁棠真诚道:“父皇英明神武明察秋毫算无遗策,只要是父皇看上的人,儿臣鼎力支持!” “你这丫头。”皇帝嗤笑一声,“说实话。” 谢郁棠道:“我。” 皇帝拿棋的手一顿:“什么?” 谢郁棠正色:“父皇,最适合担任接办使的人,是我。” 皇帝同谢郁棠对视片刻,神色如常的将黑子放下,吃下她一颗棋:“说来听听。” “儿臣以为,能胜任接办使一职者,需满足四个条件。” “作为接办使,不仅要负责北戎使团的安全,也要时时保持警戒,以防使团内部有人居心不良。儿臣生在边疆,第一次见到胡人便是在战场,于骑射武艺一道亦有所长,在必要时可以武力应对而不落下风——此乃武。” “接办使需熟知文史典籍,以使使团逐渐了解我朝博大精深的文化,还需熟知两国礼仪事体,如受书之礼、赐予之礼等,帮助使团熟识我朝礼仪,不在大典上失仪。儿臣曾向父皇申请就读学堂,跟随学士大夫研习经典已有一段时日,于礼仪事体方面也较为熟悉,足以为使团成员提供指导——此乃文。” “使团的招待、宴饮等具体活动繁杂,涉及部门众多,需要接办使对朝中办事流程及相关负责人员熟识——此乃政。” “接待使团开支巨大,从使团途径的市舶司、州县、外事馆驿以及到京后的宴饮起居、朝廷赏赐,样样离不开钱,但之前连年的战事早已消耗了巨大的财力物力,江河下游年前又遭水患,父皇体恤百姓,不愿加重赋税,如今国库里真正能用的银两相当有限——儿臣以为,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办好此次招待,既不铺张浪费又彰显我大兖怀柔远人的大国气度——才是接办使最应优先考虑的问题。” 谢郁棠从“文武经政”四个方面一一道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待最后一字落地,屋内静极。 “‘政’一方面,朝中有不少比你合适,你不能算有优势,不过……”皇帝对最后一点起了兴致,“你打算怎么解决‘财’的问题?” 谢郁棠竖起两根手指:“开源、节流。” “先说节流,儿臣翻阅文献,发现所有开支中最大的便是‘赐’。‘赐’包括‘回赐’与‘别赐’,‘回赐’是我朝按照北戎所进贡的物品估价,给出相应的回礼,但我朝的估价历来偏高,所赠回礼已经远远超过贡物的价值。” “而‘别赐’是由父皇以天子的身份另外赏赐给使团的,赏赐之物大都为金银珠宝和真丝香药,按使团人头发放,也就是说,使团人数越多,受到的赏赐就越多。” “若儿臣担任接办使,会从这两方面节流——首先指定合理的估价标准,使进贡和回赐的价值大致相等。再次,同北戎协商控制使团人数,但也相应地提高每个人的待遇,并通过控制所贡物品数量来间接限制回赠。” 这的确是个可行的办法,若只是一味减少大兖这边“赐”的数量,定会惹的北戎不快,但谢郁棠是先限制北戎上供的贡品数自己这边才跟着削减,主打一个公平交易。再者,虽然使团的人数减少,但每个使团成员的待遇提高了,这就天然将对方拉到了自己这一边,反对声会小很多。 “至于‘政’——” 谢郁棠下了一枚白子,这枚白子入局,竟将先前散落不成器的棋子们连了起来,一扫此前颓势,甚至隐隐有反包黑子的气势,“单儿臣一人的确没什么优势,但,加上三殿下呢?” 皇帝一挑眉。 “三殿下同儿臣说,他会拿出最大的诚意,他手中的资源人脉也可尽为儿臣所用。”谢郁棠春秋笔法,说的倒也都是真话,但到底与蔺檀本意相差几何就见仁见智了。 “三殿下曾在枢密院与鸿胪寺轮值,于这两处的行事规章和相关人员都较为熟悉。再者,江南有不少富商巨贾,他们拥有巨大的财富,却苦于没有相应的社会地位,三殿下愿意出面,说服这些富商,我朝的‘赐’由他们全权买单,作为回报,三殿下会向陛下上书,为他们求得一些‘功名’。” 这是谢郁棠同蔺檀商量出的办法,蔺檀在江南积累多年,那些富商巨贾甚至有不少是由他一手扶植,这些人几乎相当于他的小金库,前世蔺檀有举兵的底气,也是因为这个金库的存在。 皇帝手中的黑子迟迟未曾落下。 谢郁棠起身,抱拳行礼,朗声道:“儿臣相信,有三殿下助力,儿臣定能不负接办使之职。” 第34章 第34章我一直伺候主人又何妨。…… 那日谢郁棠自宫里回来后未再得皇帝召见,她照例每日去学堂听学,府中无客拜访时便在跑马地练习骑射,也会找苏戮切磋剑招。 公主府中有多平静,朝中就有多热闹,关于接伴使的人选之争就没停过,三位皇子除了二皇子蔺楠照旧摆烂,大皇子蔺杞和三皇子蔺檀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朝中大臣不敢明着战队但也各怀心思,朝堂暗流涌动。 蔺檀一袭朱红圆领袍,配珊瑚嵌顶戴,甫一出现便成为殿中的中心人物,甚至还有几位大臣走过去与其交谈,据说三皇子得了宁安公主的助力,这接伴使一职多半是十拿九稳。 直到魏公公伴着皇帝入座,整个朝堂这才安静下来。 皇帝目光在殿上众臣中一一扫过,在蔺檀身上微微停顿片刻:“接伴使人选,朕心中已有计较。”皇帝一扬袖袍,对魏公公道:“宣人吧。” 无数道暗中打量的目光聚集在蔺檀身上,蔺檀面色如常,深深吸了口气,袖袍中的手指微微颤抖,多年谋划布局,今日终有所成。 “宣接伴使觐见——”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拉开,清晨的阳光在大殿中撒下一道金灿灿的光柱,逆着光,勾勒出一道清拔挺秀的人影。 在震惊的目光和低声抽气中,谢郁棠大步迈入殿内。 她身着黑底红襟朝服,前后各绣有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袍服边缘以金线勾勒江水流云图,另配珍珠朝珠和龙纹玉带,姿容气度如骄阳般照亮了整个大殿。 仿佛潜在深渊已久的蛟龙,一朝得云雨,直冲天际。 蔺檀看着目不斜视从自己面前走过的女子行礼叩拜,听着阶上魏公公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维我大兖,广纳贤良,兼济天下,以仁治国。今有北戎之邦,遣使来朝,欲通好信,共谋安宁。 查宁安公主谢郁棠,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堪当重任。兹特命尔为接待北戎使团之接伴使,全权负责宴饮事宜,务必周到细致,以礼相待,彰我朝泱泱大国之仪范,使两国交谊日隆,边疆永固。钦此。” 谢郁棠静静听着,待魏公公宣读完毕,方才双手接过圣旨,朗声道:“臣定谨遵圣谕,恪尽职守,不负皇恩浩荡。”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朕属意棠儿担任这接伴使一职,杞儿、檀儿,你们觉得如何?” 蔺杞原以为接伴使一职要被蔺檀拿下,暗自调理了好几天,此时见谢郁棠横空出世,简直喜从天降,当下抱拳道:“父皇英明!四妹巾帼不让须眉,当是接伴使一职最好的人选。”说完,他看了眼身旁的蔺檀,亲切道,“三弟,你说是不是?” 胸膛中澎湃的血液被一瞬抽了干净,蔺檀只觉眼花耳鸣,手指在衣袖中掐出了血,这才堪堪稳住仪态,挤出一个笑:“大哥说的对,棠棠担此大任,儿臣亦感荣幸。” 即便是对政 治再不敏感的人,此刻也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宁安公主谢郁棠正以万众瞩目的姿态,正式踏入大兖官场。 灵活点的已经在早朝后上前恭喜了。 北戎使团到访在即,从宴饮细节到接待礼仪等等都需要谢郁棠主持敲定,她同前来招呼的朝臣寒暄完,便沿着宫道向议事厅走去,在经过一截窄巷时,忽然一侧的屋门打开,谢郁棠被一股大力拉了进去,狠狠抵上门板。 “谢郁棠,你玩我?” 蔺檀揪住她的衣领,双目通红,已然怒极。 谢郁棠早有所料,倒也不急着反抗,“殿下可还记得我是如何说的?”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得蔺檀心下一惊,下意识低喝:“你说我所托之事你已有打算,你——” 意识到什么,他蓦地噤声。 “是啊,你也听清楚了,三殿下,我说的是我已有打算。我可没说要助三殿下当上接伴使啊。” 利用他,自己上位。 这才是她的打算。 “你——无耻!” 被戏耍的恼意让蔺檀再也维持不住假面,眼里闪过杀意。 谢郁棠收起戏谑的表情,敛容沉声道,“三殿下,你可想过皇帝为何要把接伴使一职交于我?” “还不是你玩弄心机!” “先皇立下祖训,大兖世代皇室不得立太子,你可知为何?” 蔺檀一愣。 “你同大皇子蔺杞明争暗斗拉拢朝臣,当真以为圣上一无所知吗?” “你同蔺杞各有所长,坦白来讲,这个接伴使之位你和他任何一人都可以胜任,但你说,父皇为何放着你们两个不用,偏偏选中我这个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人呢?” 满腔怒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蔺檀松开谢郁棠,讷讷后退一步。 “兄弟阋墙是大忌。” 谢郁棠逼近,目光在蔺檀脸上扫过一圈,这才贴着他耳边低声道:“父皇还没老呢。” 平地一声惊雷炸响耳边,蔺檀被彻底点醒,一刹那通体生寒,后背起了一层密密冷汗。 父皇这是在警告他。 “不过三殿下,我既答应帮你,便不会食言。” 谢郁棠观他神色,心知自己已点到对方痛处,趁势抛出早就打好的算盘,“我已奏请父皇从枢密院、鸿胪寺和六部之中选调得力官员担任临时使官,但招待使团所涉事务繁杂,加之时间紧张,不能单靠我一人做所有决策,因此我同父皇建议,在接伴使一职下增设两位副使——” 蔺檀似有所感,抬眸,见谢郁棠微微一笑,“不知三殿下是否有意出任副使一职。”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蔺檀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权衡片刻:“父皇他可会准允?” “人是我挑的,又不是三殿下自己争的,父皇若不同意,我找谁出钱去?” 谢郁棠说得理所当然,蔺檀却又是额角一抽。 就知道这女人不会那么好心,面上说是帮他,实则早把主意打到他钱袋子里了——那日他同谢郁棠交底,江南富商便是他最重要的一张牌,尤其是江南商会会长沈乾,此人富可敌国,由他买单此次宴饮的“赐”,能为朝廷节省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正因她有所求,利用他,反倒让他安心下来。 蔺檀道:“副使既有两位,那另一位是?” 如果是姓苏那小子,他定会趁此机会好好跟这位同僚“相处相处”。 可谢郁棠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营口知州——宋振。” 此人因军械盗运一案声名鹊起,孤身夜骑三百里说服总兵府出兵南下,说一句对谢郁棠有救命之恩亦不为过,再者此人长袖善舞舌灿莲花,由他来担任另一位副使倒也合适。 思及此处,蔺檀终于慢慢笑开,第一次心悦诚服地同谢郁棠拱手拜道:“如此,便听凭接伴使大人差遣了。” 宋振听说谢郁棠要提他做副使,同三皇子一道接待北戎使团,一开始是拒绝的。 那位三皇子虽素来有仁善宽和之名,但他总觉那人假得很,实在不愿意多打交道。再说谢郁棠,这位姑奶奶更是惹都惹不得的祖宗,堂堂慕清王府的小世子都能给她收了做男宠,他宋振是有多想不开去伺候这两尊大佛。 但谢郁棠将宋振请到议事堂闭门长谈了一个时辰后,他竟改了主意,高高兴兴将这认命接下,每天任劳任怨忙前忙后,干得有模有样。 蔺檀负责搞定钱财赠赐,宋振负责安排斟酌一应大小细节,谢郁棠则统筹安排把握大方向,三人办事组效率奇高,一开始还对谢郁棠颇有微词的官员也在看到有条不紊推进着的各项工作后渐渐闭了嘴。 如此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接待宴前日。 所有流程均已安排妥当,最后一日谢郁棠一一核对完细节后给所有人放了个假,她回府中沐浴过后也早早歇下,醒来已近辰时,谢郁棠闭眼缓了一会,便叫怀瑾伺候晨起。 门外很快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得了她应允后,来人端着热水来到榻前,谢郁棠依旧闭着眼,脑海里一条一条过着今日接待宴的安排,只懒懒从锦被下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柔荑丹蔻,指尖莹润,腕间缀着一串红碧玺手串,好似雪点腊梅,更衬得肌肤白玉似的。 对方微微一顿,随即将帕子敷上她手背。 温热潮湿的触感瞬间袭了上来,一只骨指分明的手垫在她掌下托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用棉帕一点点柔和地拭过她每根指骨。 萦绕于室的,除了昨夜怀瑾点的熏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雪清幽。 谢郁棠察觉有异,睁眼,看到苏戮正屈膝于踏前,为她擦拭手腕。 热腾腾的水汽在他睫毛上氲出一小片雾,他垂眸敛首的姿态,仿佛在对待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很难有人能不在这确切的、小心翼翼的珍视之下无动于衷。 指尖下意识微蜷了下,苏戮便停了动作,抬眸看向她:“殿下?” “……不是让你休息了么。” 谢郁棠默了一会,才开口,嗓音里是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微哑。 苏戮便又斟了茶端过来,入口不冷不烫,温度一如其人一般熨帖。 “主人不喜我伺候吗?” 谢郁棠转着杯子,垂眸道:“世子如此周到,只怕等你离了府,本宫再不惯他人伺候了。” 苏戮接了杯子搁在矮几,拭净她的手,将袖子放下整好,又在铜盆中拧了条新的棉帕,叠成长条覆于眼帘。 温热的水汽夹着清冽的冷雪气息,让人身心皆放松下来,只想懒懒沉溺其中,她听到他柔润如锦缎的声音,带着点清浅的笑:“主人既用惯了我,那我一直伺候主人又何妨。” 怎么可能。 谢郁棠沉默,战马上银袍软铠惊才绝艳的小慕清王,一袭素衣于觥筹交错间恍若不惹尘世的山尖雪,琼瑶殿上带了礼物向她浅笑贺生的他,无论哪一面、哪一个瞬间,都太明亮太耀眼。 合该翱翔天际的雄鹰又怎能被她折了翅,锁在宫阙三千重。 谢郁棠无声笑了下,就当是他哄她开心罢。 “今日接待宴,朝中凡刺史以上的官员皆会出席,这其中也包括——”谢郁棠微微一顿,抬眸看他,“苏老将军,慕清王苏成誉。” 第35章 第35章本宫选你,你可愿?…… 麟德殿内。 皇帝御筵设于大殿正中,皇后位于左前,妃嫔列后,御座下首,文武百官依照品阶东西相向排开,谢郁棠身着黑底红襟接伴使朝服端坐于御前左侧首位,对面则是北戎使团。 殿上舞者穿紫色宽袖裙襦,舞蹈安徐,正随乐跳着《庆善乐》,这是谢郁棠同礼部一同敲定的曲目,作为晚宴开场舞,以示大兖文德和洽,天下安乐。 皇帝对这一安排很是满意,频频举杯,与使团众人笑谈,满殿大臣自是一同举杯畅饮,大殿中一时间歌舞升平,言笑晏晏。 谢郁棠饮尽杯中酒,视线稍稍一错,看向筵席中一玄衫男子,此人虽上了年纪,坐姿行止却是与众人不同的挺拔端方,一看便是军营中磨出的将帅之气。 慕清王,苏成誉。 什么样的父亲能忍心将年幼的儿子送入宫中为质?任他孤身一人,将近十年 不管不问? 几个时辰前,跪于榻前垂眸敛目为自己洗帕擦手的少年,眉宇间却无半分戾气,安宁静淡如细润的山水画,谢郁棠移开眼,半晌,明知不该,却还是开口:“你若不想见,我就给你挡了。” 少年拧帕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如此通透,又怎会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有我在,就算是你父亲,也不能欺辱你。 苏戮静了很久,久到手中的帕子没了热气,丝丝凉意刺痛指尖,他垂着眸,轻声道:“世人不知其中曲折,他日提起此事,主人可知会当如何?” “不过是骂我飞扬跋扈不通情理罢了。”谢郁棠毫不在意,“将慕清王府的小世子掳了做男宠不说,还让他给我洗帕擦手、鞍前马后,就连亲生父亲来了都不让见上一面,可真是——泯灭人性,无耻至极。” 她跟倒豆子似的,编排自己的话都不带停,显然早就有所预料。 苏戮被逗笑,过了片刻,才将巾帕重新在水里洗好,细细擦拭她另一只手的指节,“那主人怕是没这个做恶人的机会了。” 他轻声道,无波无澜,“父亲不会看我一眼,更别说,主动提出要同我见面了。” 谢郁棠将目光从苏成誉面上收回,眼底微冷,她那时还觉得苏戮说得太绝对,她早派人将将军府上那几个世子都摸了个遍,没一个出息的,论武艺、论才情、论性格、论样貌,全方位被苏戮碾压。 十年前那苏老头眼神不好,十年后她就不信他没一点想法。 可如今看来,她还是低估了这老头绝情的程度。 手下的线报中,苏戮也曾受过宠爱,是出生时被苏成誉大摆十日十夜流水席唯恐天下不知的小世子,却在一夕之间,随着苏夫人身故,沦为将军府中多余的废子。 当年苏夫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老头绝情至此。 “陛下。” 只听一道清亮女声,众人纷纷侧首看去,只见一女子冲皇帝抱拳行礼。 此女名唤贺楼乌兰,一身胡服窄袖,皮靴绒帽,朱唇赭颊,看样子不过十六七岁,被北戎使者团团围在中间,地位可见一斑。 坐在贺楼乌兰旁边的是拓拔秀,北戎最有希望继承帝位的皇子,也是此次使团的团长,此二人都与她前世的记忆一致,只是其他人……谢郁棠目光在使团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在一位刀疤脸壮汉身上微微一顿,“裂风将军”阿善,此人是北戎百年一见的骑射天才,在战场上一箭连穿八名敌军头颅而一战成名,颇得北戎皇帝器重,苏成誉跟他在战场对过一次,伤了左肩,左臂至今不能行动如常。 但这并不至于让谢郁棠如此在意,她在意的是——此人前世并不在使团之列。 今生前世两次使团名单都由她经手,谢郁棠在核对名单时就发现了问题,除了贺楼乌兰和拓拔秀,名单中相当一部分人都与前世不同,人数也多出一些。 为何会如此。 是巧合?还是因为……她挤掉蔺檀自己做接伴使,改变了历史,从而引发了一系列不可控的变化? 那贺楼乌兰喊完“陛下”,便从席间起身,谢郁棠眼皮一跳,只见她走到大殿正中,朝皇帝款款一拜:“中原的舞乐确实华美动人,但听闻成祖开国之时,总结前朝,曾言重文轻武,国之必覆,由此立下了大兖历代不可重文废武的祖训。” “论文,我们自愧弗如,但论起武来,我北戎勇士可是各个骁勇善战。今日气氛正好,不如咱们就在殿上切磋一下,如何?” 贺楼乌兰这话说得随性至极,仿佛当真只是一时兴起,但句句直戳要害,连成祖祖训都搬出来了,大兖若是拒绝,便是废典忘祖,国之将覆。 “乌兰说得不错。” 拓拔秀朝皇帝遥遥一拱手,跟上,“听闻大兖人才济济,于武学一道也是高手如云,父皇临行前特意嘱咐我,要我此行一途,务必虚心向学,多向大兖诸位高手求教。”不待回答,拓拔秀便侧首道,“阿善。” 刀疤壮汉应声出列。他冲拓拔秀抱拳,又朝皇帝行了一礼,对前者礼数周到,对后者的礼却行的分外敷衍,分明没把大兖皇帝放在眼里。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殿之内一时静极,心里素质不好的大臣额间已有冷汗冒出。 “阿善将军的名号想必大家都听过,阿善一连打了十场胜仗,正要乘胜追击,是父皇下诏召回,才得知我们两国罢战求和的消息。阿善虽心中欢喜,但尚武之人,没有真正分出胜负之前总是不服,心中憋着一口气,他方才同我讲,见今日殿上有不少武将,御前也不乏高手侍卫,便有些跃跃欲试。” 拓拔秀微微一顿,继而扬声道:“只有实力可以征服我们北戎的勇士,不知可否请陛下给阿善一个机会,让他向贵朝高手讨教一二?”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北戎使团分明是有备而来。 谢氏倒后,边境线上能打的就只剩苏家一家,但苏家府上那几个小辈骑马打仗勉强凑合,但无一将帅之才,在阿善这样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将领面前更是不够看。随着苏成誉年岁渐长,大兖边境问题必然日益严峻。 此次两国说是和谈互市,实则是大兖单方面的利益割让,这个欢迎宴说白了也不过是大兖自诩上国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现在,北戎摆明了是要把这块遮羞布扒下。 皇帝眼底笑意全无,面色沉了下来。 宋振察言观色,干笑几声正要出来打圆场,被皇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贵客远道而来,既有这个雅兴,朕便允了。”皇帝一一扫过台下众人,笑道,“诸位爱卿,有谁愿意上场一较高下?” 皇帝的意思众人都明白。 都给人踩到脸上了,再怂就是狗熊。 可没人敢接皇帝的眼神。 阿善将军的名头早就在大兖官场如雷贯耳了,连苏成誉都吃过亏,其他人更不可能打得过。 “切磋”输了,跟把遮羞布撕碎了扔皇帝脸上没什么两样。 头上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暗戳戳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皇帝右手下位第三张桌案。 苏家的座位。 静默的气氛同众人的目光织成一道细密的网,无形中巨大的压力笼罩下来。 一个黑衣少年抿了抿唇,下定决心猛得起身,被苏成誉眼疾手快牢牢按在座位上。 苏成誉心中暗叹,这一战,苏氏一族怕是避不过了,他已做好豁出性命的准备,正要沉声应战,只听上首忽地传来一道清朗女声。 “父皇,咱们北戎的贵客也说了,有意切磋,既是切磋,他们派出的身经百战的阿善将军,若咱们也派将领出战,那又同真上了战场有何不同?咱们今日的迎宾宴是为了两国和平,可不是为了打打杀杀,依儿臣看,比试切磋也当以和为贵,点到为止即可。” “儿臣府上的侍卫各个武艺不俗,不如,就由儿臣从侍卫中挑选一人,同阿善将军切磋一番,如何?” 谢郁棠不急不躁娓娓道来,北戎使团众人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阿善是北戎数一数二的武学奇才,连苏成誉都不敢大意,这个女娃娃竟然大言不惭,随随便便从府上挑一个侍卫就敢跟他们比试? “好一招四两拔千斤。” 贺楼乌兰眯了眯眼,看向谢郁棠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思。 拓拔秀闻言侧首,听贺楼乌兰道:“派一个籍籍无名的侍卫前来应战,输了也无伤大雅,赢了,颜面扫 地的可是我们。” 拓拔秀心下一惊。 阿善的名号太过响亮,赢了,大家只会觉得是应该,而大兖派出一个无名小卒,往小了说,是以和为贵不计输赢,往大了说,那可是虚怀若谷大国风范。更不要说万一阿善输了,那他们北戎大将连大兖公主府上区区一个侍卫都打不过,传出去要多丢人有多丢人,以后阿善在战场上还未开战,就先矮人一截。 三言两语间将他们布好的局化解于无形,举重若轻,又让他们无话可说。 大兖朝堂,竟还有这般厉害的女人。 “宁安这丫头就是护短,这么大的场合也不忘推自己人。”皇后同皇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三分笑意,想必都已想通其中关节,皇后笑嗔道,“说吧,你要推谁出来?” 谢郁棠便知这是允了。 微微一笑,看向自己座位后首,一直静默伫立的少年。 文武百官,皇亲贵戚,外邦来使,麟德殿内人人闻声抬眸。 少女声音清透,咬字清晰,字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苏戮。” “本宫选你,你可愿?” 第36章 第36章虽无男宠之名,却有男宠……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少年身上。 他一袭月牙白直裰朝服,襟口镶绣银丝边流云纹滚边,黑发束起以一枚素玉簪子固定,只是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浸在骨子里的渊岳清和。 麟德殿烛火晦明,被万众瞩目的少年宠辱不惊,只是上前一步,静静垂眸抱拳:“谨遵殿下吩咐。” 举手投足间具是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那张脸实在太过惊艳,众人方才后知后觉想起,慕清王苏成誉似乎是有那么个小儿子,自幼入宫为质,任其自生自灭。如今一晃十多载过去,这小儿子竟出落成这般模样,难怪被宁安公主看上。只是这场殿前“切磋”关系到两国颜面,可不是随便给公主逗弄男宠欢心的场子。 “荒唐!殿堂之上,岂容儿戏!“ 已然有上了年纪的谏臣怒斥出声。 “他是什么身份?你为我朝接伴使,不顾大局,不思廉耻,捧一个、一个……上台,是何居心?!“ 大殿众人一时眼观鼻鼻观心,这人虽未将“什么“说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什么”是什么。 苏小世子被宁安公主锁在床上三天三夜闭门不出的事迹早在整个大兖传遍了。 虽无男宠之名,却有男宠之实。 “阿善将军主动提请切磋,本宫身为接伴使,自当选出于武学一道可与其相较者,苏世子乃本宫府上的侍卫统领,是本宫以身家安危托付之人,除武学一道,其人其心亦皆得本宫信任,本宫派其与阿善将军切磋,何来儿戏之说?“ 谢郁棠目光自大殿之上扫过,后坦荡直视那位出列谏臣,言辞掷地有声,态度不卑不亢,而舆论中心的少年始终静立,被当庭指认“男宠”亦毫无反应,掩于袖下的手指却在那句“其人其心皆得本宫信任”时微微蜷缩一下。 皇帝恨不得把这个老头儿拖出去痛打八十大板。 蠢货! 棠儿想出来的好计策差点就被你毁了。 可他身为皇帝毕竟要顾忌几分脸面,总不能当众叫人把他拖下去,正寻思着找个由头让人闭嘴,只听贺楼乌兰轻笑一声。 “久闻苏世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是在想怎么形容,一双秋水剪瞳盈盈盯着苏戮,“我读过你们大兖的书,书上说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还总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今日一见,算是信了。” 国师为了此人连夜赶回北戎密谈,贺楼乌兰听“苏戮”二字听得多了,便也生出几分好奇,此番出访大兖,不提拓拔秀,倒是有五六分是因着这位苏世子。 这句“久闻大名”她说得真心实意,听到大兖群臣耳中,可就变了味儿—— 慕清王府世子给公主收了做男宠,可真是丢脸丢到邦外啦。 众人的视线便又暗戳戳看向慕清王。 “听闻苏世子乃慕清王之子。”贺楼乌兰像是丝毫没看出殿内微妙的气氛,朗声道,“虎父无犬子,我北戎同苏老将军在边境打交道多年,如今让小辈们会会也是极好。” 众人都有些诧异,苏戮上场,他们北戎无论是赢是输都落不得好,她不反对也就算了,怎么听这话的意思,倒还是帮苏戮说上话了,只是这位北戎郡主不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有意为之,这话说完,苏成誉的脸色是彻底不能看了。 只有拓拔秀默默闷了口酒,心中忿忿骂道:“见色起意。” 皇帝自是见好就收,不再给那老头儿“直言进谏”的机会,当下便允了这场“切磋”。 “虽是切磋,但题目和规则还是要有,也好分出胜负。”谢郁棠目光扫过殿上众人,朗声到,“若诸位信得过我,就由我来出题目做考官如何?” 拓拔秀放下酒杯,冷笑一声:“苏世子是殿下的侍卫,谁知道你们有没有私下串通,私心偏袒?” “比武切磋是由贵国提出,本宫事先并不知情,如何同属下串通?至于私心偏袒——”谢郁棠直接转向阿善:“阿善将军,第一局,咱们比试箭术,如何?” 此话一出,不止阿善,北戎使团,大兖朝臣,殿上众人全部面面相觑,一片哗然。 阿善于骑射一道的天赋天下皆知,饶是北戎这个长在马背上的民族,几十年里也才养出这么一个。 而谢郁棠,竟要一个绣花枕头同阿善比箭术。 这跟随便从柴火房里拉个屠夫与绣局最优秀的绣娘比绣花有什么区别。 拓拔秀一口喝进去的酒差点没吐出来。 宁安公主,知道你不想赢,但也没必要——这般羞辱自己人吧。 北戎使团这边彻底没了声,谢郁棠的确是私心偏袒。 太偏袒他们北戎了。 阿善都笑了:“我没听错吧。” 谢郁棠也笑:“没有听错,是比箭术。” “殿下这是田忌赛马,以下马比上马?” 宋振小声在蔺檀耳边嘀咕,后者自打谢郁棠点了苏戮出来状态就不大对。 反正都要输,在骑射上输给“裂风将军”,谁都没话说。 蔺檀手里的折扇都快给握断,咬牙低声道:“她对他也太好了些!” 贺楼乌兰却不如旁人那般轻松。 ——谢郁棠这是要把四两拔千斤用到极致。 只是以这般惨烈的方式认输,她就甘心? 会不会有诈? 但无论什么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阿善冲拓拔秀和贺楼乌兰这边递了个眼神,上前一步,活动着手指关节,感受“箭术”二字给身体带来的躁意,冲谢郁棠道:“我没意见。” “很好。” 谢郁棠微笑点头,招来殿前侍卫吩咐了几句,殿上舞乐艺伎早已退下,侍卫们将谢郁棠吩咐的东西一一呈上。 除了弓箭靶子之外,还有两只由红绸盖着大竹筐。 本以为毫无悬念的比赛多了点意料之外的道具,众人起了点兴趣,纷纷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 谢郁棠却不急着为众人解惑,随手从箭篓中取出一支箭:“既然比射箭,自然要比射箭的准头。” 等着看热闹的都有些失望,有人质疑:“这也太简单了,让这二位比,都能正中红心,怎么比得出嘛。” 谢郁棠似是早有预料,手指将箭在空中挽了个花,一挑,箭头挑起那竹筐上盖着的红布,手腕再一翻,红布便被掀开。 众人纷纷探头看去,待看清筐中何物时,纷纷面露惊愕之色。 贺楼乌兰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只见那两只竹筐中装满了雪白的羽毛。 几束羽毛随着扬起的红绸纷扬下落,将场中黑底红襟朝服的女子衬得愈发明艳夺目。 敲击手心的白玉扇坠一顿,蔺檀呼吸停了片刻。 “射中靶心对二位自然不是 难事,但若我的要求是射中鹅毛呢?” 谢郁棠涂着丹蔻的指尖拾起一根鹅毛,轻轻一吹,鹅毛便被吹拂了老远,在空中晃晃悠悠之字形飘落,全无轨迹可循。 “我会命人将鹅毛洒向空中,全部落地之前,将最多鹅毛射于靶上者,获胜。” 众人面面相觑。 鹅毛轻盈,箭矢还未触及便会被气流冲走,要贯穿鹅毛还要射中靶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阿善却被激起了兴致,拿起弓箭试了试手感,便道:“我先来。” 侍卫举起那竹筐,待阿善点头示意后,运劲于臂猛地一扬,鹅毛尽数倾泄,纷纷扬扬,宛若空中飞雪。 阿善拉弓起势,手臂肌肉青筋毕露,砰的一声,箭矢飞射而出,只见那靶子晃了一晃,一支箭矢正中靶心,箭头将羽根死死钉入。 靶子都是被特殊机巧固定在地的,机巧未开就连大汉也难以撼动,阿善竟将靶子射得晃了一晃,箭身上灌注了怎讲的力道可想而知。 未及众人喝彩,阿善又是连发数箭,箭箭贯穿鹅毛直入靶心,直到红心上再无位置才渐渐往外扩开。 待鹅毛纷纷落尽,靶子上已插满箭矢,每跟箭下皆穿着一根鹅毛,无一轮空。 侍卫上前将箭矢拔出,一一清点鹅毛,“共七十三根。” 殿内一片压抑的惊呼。 拓拔秀借着喝酒的动作掩去唇边笑意,赢就赢了吧,任是谢郁棠能言善辩来搅局,让他们赢得太过“轻而易举”,但绝对实力面前,整个大兖朝堂还是会被他们震慑。 阿善收了弓,全程未看苏戮一眼。 骑射一道,无人能同他比,他只跟自己较劲。 眼下他已经做到极致,也自信自己必赢。 败者不配得到他的眼神。 阿善的指尖仍旧因为大强度的张弓拉线微微发麻,他想起出访前国师特意的叮嘱——若对上苏戮,务必万分谨慎,切勿托大——他还以为是怎样的青年才俊,没想到一见之下……这种人他在北戎皇宫见多了,以色事主,能有什么出息。 尽管如此,他仍是发挥出了自己全部的实力,这小子若识相,早早认输,倒也少点丢人现眼。 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极致了。 鹅毛落下的时间就那么点,能射出七十三箭,且例无虚发,已经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成绩了。 北戎使团甚至有人好心问道:“苏世子,咱们还比吗?” 使团内哄笑一片。 苏戮并未答话,只是自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箭簇卡着指骨,犹如细腻的瓷釉。 大兖众臣见状内心默叹一声,心道这少年竟有几分骨气,一会就算是输了也尽量多给他几分鼓励,别叫人太过难堪。 竹筐扬起,鹅毛倾泻而下。 却没人看。 大兖的官员皆默不作声,有的低头喝酒,有的埋头吃瓜,还有的拿着小勺一门心思在坚果碟里扒拉,生怕自己眼睛闲下来。而北戎那边热闹就没断过,有谈论阿善箭术的,有向自家晚辈指点比划的,还有同阿善道贺上了的,攀谈结交的心思不要太明显。 鹅毛纷纷扬扬,少年眉眼如刀,手指搭着箭尾,迟迟未发。 那同阿善攀谈的人有心讨好,嗤笑一声,扬声道:“不行就别硬——” 一道极轻微的,像是细密春雨划破夜空的声。 箭矢正中靶心,箭尾还带着蜂鸣般震颤的余韵,而箭身,竟一连串了四根鹅毛。 那人如被扼住喉咙,一瞬寂静无声。 阿善疑惑回头,亦是怔愣当场。 越来越多人停下动作看向场中,一个个像被按了暂停键。 还有几个大兖官员保持着倒酒的姿势,桌上的酒杯早已满溢,酒水顺着卓沿滴落。 少年的动作很轻。 比起每一箭都裹挟雷霆之势狠狠没入靶子的阿善,他的箭几乎可以称得上优雅。 恰到好处。 举重若轻。 没有一丝多余的力。 每一箭都精准找到了能串起最多羽毛的那条线。 不早不晚,射中上一根,下一根刚好落到箭簇头上。 阿善死死盯住他每一支箭头,目眦欲裂。 越是懂箭的人越能看出,这是一种对力、对物、对风妙到巅毫的掌控。 最后一片鹅毛落地,在场众人直觉心口被压了千斤重。 /:. 不用再数,单是落在地上的鹅毛数便足以窥见输赢。 侍卫还是将箭矢一一拔出,每根箭上少至三根,多至六根,密密麻麻串满了羽毛,多到像是孩童的恶作剧。 清点完毕,侍卫深呼了一口气,这才扬声报数:“一共一百八十七根!” 殿中明明站满了人,声音却如同在空谷中回荡。 阿善瞳孔骤缩。 一百八十七。 竟是他的两倍还多! 他愣愣的看向场中收弓的少年,刚刚赢得满堂彩震撼了众人的少年,面上没有一丝飞扬的得色,侍卫前来收弓,他甚至还点头致谢,举手投足尽是沉稳。 只有在同那宁安公主的目光接触时,他的嘴角才微微勾了一下。 阿善心神巨震,气血翻涌。 他自幼便于箭之一道展现出无可比拟的天赋,连草原上最严苛的老师也会和蔼的称赞他,而且他还勤奋,还努力,从来都是他将别人踩在脚下,山巅上原只有他一人。 可怎会?! 怎能够?! 一个敌国公主的男宠,竟胜了他?! 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按住,压下了他心头翻滚的激烈心绪。 阿善扭头,见国师盯着场中少年,目光幽微:“我早同你说过,对上苏戮,切不可掉以轻心。” 寂静过后,大殿的气氛又起了微妙的变化,热闹的北戎使团突然哑了火,方才那些道贺的、攀折的、讨好的,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而大兖官员这边则纷纷喜上眉梢,背脊都更直挺了些。 帝后对视一眼,也露出笑意。 拓拔秀不可置信地咽了口吐沫,撇了眼同样呆愣错愕的贺楼乌兰:“什么四两拔千斤,这特娘的是爆破式碾压啊。” 一个男宠竟如此厉害! 连看向谢郁棠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敬佩。 男宠的主人面上倒不见获胜的喜悦,鼓锤在锣上敲了一下,声线平静:“第一局,苏戮胜。” 话音刚落,拓跋楼兰便挑眉道:“这是还有第二局?” 这位楼兰郡主倒是个聪明的,谢郁棠微笑:“不错。” 众人兴致更高:“第二局比什么?” “还是骑射。” 谢郁棠道:“骑射不同于其他比赛,只比一局偶然因素太大,因此比赛共设三局,先下两局者胜。” 似乎真的脱离了立场,完全站在中立方。 皇帝面上笑意愈盛,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这番说辞也算为北戎递了个台阶。 胜不骄败不馁,面若晴湖而不喜形于色,这丫头倒是越发沉稳了。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炸开了。 大兖赢得如此漂亮已是喜出望外,众人原以为谢郁棠会见好就收,没想到还有第二局的热闹可看,一时间也顾不得是大兖群臣还是北戎使团,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往前凑,生怕占不到好位。 第37章 第37章你心里爽得不得了吧 等殿上安静下来,皇帝方才隔空点了点谢郁棠:“第一局就拿一筐鹅毛让人射,这种事也就你这丫头想得出。朕倒要看看,你还能有什么花样。” 这话可是说到人们心坎里了,殿上的大臣们连瓜子都不磕了,纷纷翘首以待,眼巴巴地等着谢郁棠出题,像等待投喂的猹。 谢郁棠回以灿烂一笑,长袖一摆,指向殿外:“第二局的花样布置在外面,还请父皇母后以及诸位大人移步。” 她声线清甜而不腻,以丹田之力传开,声音犹如响在众人耳畔,根本无需太监内侍再层层递话,单是这一嗓子,足可见内力之深,惹的北戎好几位武将纷纷侧目。 麟德殿外的布置由谢郁棠同礼部亲自勾画设计,大大小小形制不一的灯笼,高悬于廊檐屋脊,将皇宫缀成一 座不夜城。 尤其是建在中脊线上连通两道宫门的那条宫道,谢郁棠特地命人架了一列灯架,灯笼从麟德殿一路延伸至太和门,城门正中一盏巨型宫灯高悬,站在麟德殿前放眼望去,犹如一条巨龙直冲云霄,好不气派。 方才使团众人经过,无不惊叹,拓拔秀进殿时还同皇帝特意提起了这灯笼巨龙。 而现在,守卫们依照谢郁棠的吩咐,仅留了宫道两侧的照明灯,其他灯笼则被尽数熄灭。 谢郁棠亲自扶着皇帝在阶前站定,这才在众人早就迫不及待的目光中开口:“第二局——用箭点灯,灯最亮者胜。” 众人已有所猜测,听到谢郁棠公布考题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几位武将面露赞许之意。 方才射鹅毛,比的是技巧,是对箭的掌控,而用箭点灯,说起来,比前者容易,也比前者难。 容易在于技巧性,莫说苏戮和阿善这样的顶尖高手,就是经验娴熟的弓箭手都可以做到,唯准头尔。但恰恰也难在此处——既然都能把灯点亮,那如何点才能让灯“最”亮,便成了这场比试的重点。 阿善经过第一局,已然完全不敢大意,思量一阵,问谢郁棠:“能否使用器具?” 谢郁棠对此早有准备,早已吩咐下人将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准备妥当,此时一道呈了上来:“自然,只要不违背题目要求,二位可随意发挥,若需要的这里没有,我等也会全力配合。” 这么说,这一题的自由度要高上许多,要求很简单,只要灯是用箭点亮的即可,至于是用什么方法或用何器具辅助,则一概不管。 阿善正要去看那些呈上来的那些物件,大兖群臣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方才便是阿善将军先手,这次该我们了吧?” 阿善准备去拿器具手一顿,神情有些尴尬。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先点灯的那个人有优势。 这殿外灯盏无数,但最亮的那个不瞎都看得出来。 顺着麟德殿门望去,中脊线上一路延伸南去,太和门正中悬着的那盏巨型宫灯,分明是最大最亮的那盏。 很明显,谁抢到了那盏灯笼,谁就能赢下第二局。 这第二局与其说是点灯的亮度,不如说是比谁能抢到优先点灯的权利。 阿善心思被人戳破倒也不尴尬,他这种层次的高手,不是光凭蛮力就能达到的,心性和悟性也必须是顶尖才行,闻言坦荡道:“既是比赛,自然都想赢,对我来说,每一局比赛都是新的开始,都要全力以赴公平竞争。我若因为上一局先射了几箭这一局便要主动退让,不仅不公平,也是瞧不起苏世子,想必世子若因此而赢得比赛,也会觉得脸上无光吧。” 好大一顶高帽。 阿善这话说得面不红心不跳,那个方才怒斥谢郁棠强捧“男宠”上位的大兖老臣却气得胡须发抖,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除了“强词夺理”一时竟想不出别的词来。 “阿善将军说的有理。” 众人一愣,纷纷侧目,没想到帮他说话的人竟是苏戮。 子那手一箭连穿数羽的卓绝箭艺之后,再无人敢把他同“以色侍人”这类轻薄之词联系在一起,甚至引得某些初入仕途的清流暗暗同情,脑补出几十万字的狗血画本,画本中谢郁棠是荒淫无度辣手摧花的冒牌公主,苏世子是忍辱负重丹心不改的将军之子,清贵的小世子被命运无情碾入泥泞,一边忍受着公主的摧折,一边励精图治精进武艺,就算受尽凌辱依旧不灭赤诚之心,随时准备着报效大兖。 此情此景怎不感天动地! 清流们脑补的太真情实感,再听他出来打圆场,都觉得这位苏小世子委实是受了太多委屈,以至于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怜爱。 苏戮垂了下眼睫,明明神色没什么变化,却让人无端觉得冷了些:“将军需要时间做准备,我也一样,不如你我二人一同开始准备,先准备好的人先开始,如何?” 阿善没想到苏戮竟不趁此机会为自己争取利益,愣了下,深深看了他一眼:“世子所言正合我意。” 谢郁棠点头:“既如此,便按苏世子所说,二位现在便开始准备吧。” 阿善早已将呈上的物件翻了一遍,一个没挑,从北戎使团中喊来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听后便点头退了下去。 阿善这才同谢郁棠意思意思抱了下拳:“殿下准备的东西没有合我心意的,可否允我自己准备?” 周遭围观的大兖群臣面上都不大好看。 这分明是不信任大兖。 而且吩咐完了才说,分明没把人放在眼里。 谢郁棠倒是好风度,完全不介意:“自然可以。” 众人愣了片刻也慢慢回过味儿来,若北戎那边是用自己的家伙事儿输了比赛,可就真的什么都说不了了。 可是这一局,对方还会输得那般轻易吗? 同一时刻,身为副接办的宋振很有眼色的问完清苏戮要准备的东西后一个字不废话,立马小跑着去准备了,以他副接办的身份,办起事来自然是比其他人要高效的多,殿上几位老臣看了都暗自点头,觉得这年轻人确实会来事。 留在殿内的众人虽无言语,内心却都暗自期盼自己这边的人先准备完,一个个眼神不错地盯着殿外两头的连廊。 很快,廊下出现一个身影。 片刻后,北戎使团面露喜色,而大兖群臣难掩失望。 先回来的是北戎的人,手里抱着支箭囊。 箭囊是驼峰所制,镌刻北戎王族繁复的纹样,据说是一场大胜之后北戎王御赐阿善的奖赏,那铁囊中的箭由精铁打造,箭簇经由北戎最好的工匠手工打磨,锋利无比,每一支都有标号。 阿善宝贝得不得了,今日肯取出来,是动了真格。 但众人的目光却不在这剑囊上,而是聚在了那人手里拎着的铁桶。 这铁桶看着平平无奇,难道里面有什么特制机构? 眼看阿善把桶举起来,众人正待仔细看去,宋振也带着人沿着东廊一路小跑回来了。 大兖官员精神一振,纷纷看向苏戮,他们这边虽然慢了点,但也没慢很多,只要能抢在北戎那边—— 阿善滋啦一声把铁桶挂在了箭上,朗声冲众人一抱拳:“我已准备妥当,现在便可开始。” …… 大兖群臣一愣,一边在心中暗骂阿善,一边用更殷切的目光看向苏戮,恨不得替他接过包裹二话不说直接开干;北戎使团警惕地盯着苏戮,就怕他在这关键时刻使诡计下绊子;阿善也戒备地看着苏戮,唯恐他也一抱拳说自己准备好了。 场面一时间安静地诡异。 只见苏戮不紧不慢从宋振手中接来包裹,放在地上,像是才发现众人的目光一样,眨了下眼,看向整装待发蠢蠢欲动的阿善:“将军还要等我啊?” 大兖群臣:…… 北戎使团:…… 阿善亦是一噎,咳嗽一声,收回目光专心调整拉弓角度,余光瞥到苏戮,只见他从包裹中拿出了一支……笔。 等阿善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已经又瞟了过去,只见下人搬了张矮桌过来,苏戮一件件不慌不忙地把东西摆上去,铺纸研墨,竟是打算写字的架势。 …… 阿善看醉了,直到国师在旁边清咳一声他才猛然回神。 切不可被对方装腔作势的把戏影响心神。 阿善将心念重新收束于箭端,可不知为什么,心中总有一丝不详的预感,他闭眼,压下心中燥意,眼前方方寸之间稳稳停着蓄势待发的箭簇,而松手后这枚箭簇将经过的所有地方所有细节都在他心中慢动作放了一遍,细到毫厘。 没有任何误差。 没有任何疏漏。 他对自己的计划绝对自信,他可以肯定,这一箭之后,那小子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阿善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箭簇所过之处的全部路线,已然摒弃一切杂念,进入箭心 合一的状态。 宋振左右瞅瞅,趁众人的注意都集中在即将射箭的阿善身上,凑到苏戮身旁,压低声:“不开心?” 苏戮润笔的动作停了一瞬,将狼毫搁置一旁,才抬眸看他一眼。 “哥们,别装了。”宋振背着手,衣袖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场中几个方向,“方才被人用看男宠的眼神上下打量,你泰然处之,如今人家“怜爱”你了,你反倒不快。” 苏戮什么样的眼神没受过,一眼就将那些清流的心思看了个七七八八。 “就因为人家在心里编排你主人啊。” 宋振一副“你小子别太爱了”的表情,单肘撑在桌子上挤眉弄眼,低声道:“其实别人以为你是男宠的时候,你心里爽得不得了吧。” 苏戮翻捡完需要的东西,蜡烛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桌子不知怎地突然平地往前滑了几寸,宋振差点摔个狗吃屎。 阿善将铁通挂于箭身之上,众人借着光都看了分明——就是支平平无奇的铁桶罢了,用来打水用的那种,后厨里随便都能拎出一摞。 点灯而已,他拿支装水用的铁桶作甚? 大兖群臣面面相觑,眼神对到北戎那边,只见对方也都不解,但不妨碍他们气定神闲面有得色。 这局稳了—— 阿善立于宫道中央,那列火龙灯架的正尾端,箭簇对准的正是太和门中央最大那盏宫灯。 一道利刃破空的短促气声。 看清面前景象后,所有人瞳孔巨震。 那列灯架上挂着的灯笼虽被熄灭,但里面盛着的灯油还在,盛油的圆盏以铁丝从内部吊装下来,缀在灯笼底部,留有半寸左右的空隙,灯笼内的棉绳则垂于盛着灯油的圆盏之中。 阿善这一箭,由北向南,从麟德殿外至太和门上,不偏不倚,精准贯穿每一支灯架上的每一支灯笼底部垂吊的铁丝。 圆盏纷纷坠落,正好落进悬吊于箭身的铁桶之中,一时间叮咚脆响此起彼伏,如珠落玉盘。 一共一百九十九盏,那铁桶中装了一百九十九盏灯的圆盏,以及,其中的灯油。 一盏不落。 装满了灯油的铁通碰撞上城墙,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刻着北戎王族纹路的精铁箭簇直直没入墙内,随之而来的是最后一声轻响。 ——太和门中央,最大的宫灯,底部铁丝应声而断,盛满灯油的圆盏坠入铁通,一同坠入的,还有拇指粗细的白色棉芯。 棉芯在莫入铁通的一刹那肉眼可见地浸满了油。 殿外百十来人一时静极。 阿善的第二支箭已然离弦。 这支箭被巧妙控制了力道,箭是向上发的,到达最高点后无力下坠,正正好落入太和门上的宫灯之中,箭簇上一点微弱的火苗擦过棉芯,瞬间点亮宫灯。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低的惊呼。 所有人都被震撼到无法言语。 灌注了一百九十九盏灯油的巨大宫灯,足以日日夜夜长明无衰。 其余灯盏其不说没有点亮,就算点亮了也会很快因为没有灯油被迫熄灭,而唯一亮着的那盏,谁能说不是最亮? 宋振看呆了,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喃喃道:“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看向苏戮,喉结吞咽一下,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这你还、还怎么比啊?” 第38章 第38章刹那芳华,不可谓不动人…… 阿善不做人,不但抢先把那盏最大最亮的灯给点了,还把其它灯的灯油给没收了。 苏成誉身旁的黑衣少年啧了一声:“这手也太黑了,做事做绝啊……”被苏成誉瞪了一眼,默默闭嘴。 苏戮那边将两支红纸卷卷好,递给宋振的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同一时刻,阿善在北戎使团一片喝彩声中挽弓收箭,瞥见这一幕,动作微微一顿,看来苏戮方才的确动了笔,这种时候无论他写字还是画画……阿善心中一沉,他也不是胸无点墨,知道大兖这些文人们喜欢搞意识流,还屡屡能得奇胜。比如说要赞花香却偏不提花,画什么马蹄上飞舞的蝴蝶,美其名曰“踏花归来马蹄香”。 这个苏戮,该不会——特娘的也“画”了一盏最亮的灯吧。 阿善眼皮突突直跳,心想绝不能让他钻这空子,刚要开口,便见苏戮自案前起身,向廊下走去。 麟德殿外灯火寂然,只余几盏照明宫灯,而他身着公主府侍卫的玄襟暗纹黑衣,比之满殿的王宫贵族算不上奢华,却叫人移不开眼。 凛冽如山尖雪,清俊如潭中玉。 眉眼这般惊艳本难免女气,偏他一身霜雪,冲淡了艳色,反让人觉得疏离。 不止阿善,殿上看到这一幕的年轻朝臣,呼吸微微一窒,皆不由冒出一个疑问:这样的人,真是能被宁安公主强行“摧折”的么? 苏戮走下廊阶,自灯架顶端摘下一只灯笼。 他身材清拔高挺,抬手间袖袍滑下几寸,露出一截玉白的腕骨。 有好心人提醒:“苏世子,那灯笼没了灯油,亮不了多久。” “无妨。” 他一连取了七八盏灯笼,在地一一上放好。 殿上众人都伸长了脖颈,想看他到底要从宋振带来的袋子里掏出什么东西,要不是顾忌着皇帝,早就跟看街边卖艺的群众一样直接团团围上去了。 他从袋中取出的是一摞绢布,说是绢布,但看起来又比绢布硬上许多,像是在上面涂了什么,风干后定型成这般。 苏戮点燃一支蜡烛,以蜡油为胶,将那张绢布细细封在灯笼顶部。 有心思活络的大臣琢磨出几分,眼神亮了一下,但又紧接着皱了眉,摇头惋惜。 灯笼顶部开口是为了散热,如今被封住,热气跑不出去,灯笼便会受热上升。 他要做的,是孔明灯。 可就算升至万里高空,这小小几盏灯笼又如何能跟太和门城墙上的那盏巨大宫灯相比? 毕竟这一局比的是“亮”,不是“高”。 可还不等他们将这问题想明白,苏戮手腕一转,直接就用蜡烛把灯笼给点燃了。 …… 大兖众臣沉默地看着这只摇摇晃晃几欲升空的灯笼,觉得自己也特娘的快升空了。 有年轻官员咳嗽一声,试图提醒:“那个……这灯不用箭就已经亮了哈。” 苏戮用蜡烛将其余几盏灯笼依次点燃:“嗯。” 年轻官员:“……” 麟德殿外,高空之上,渐渐升起数盏孔明灯。 众人仰头看去。 今夜无星无月,漆黑的夜空蓦地被灯火点缀,如暗夜繁星,倒也别有几番静谧意境。 有后宫女眷喃喃:“好美。” 阿善嗤笑一声:“苏世子,先不说你这灯有没有我的亮,单是比赛规则你就没——” 余下的话阒然而止。 只见苏戮正挽弓如满月,箭簇上星星点点一方火苗。 要想用箭点灯,须得将箭簇先行用棉布包裹点燃,再射到可燃的灯芯之上。 阿善方才亦是如此。 可孔明灯已被点亮,他还怎么—— 心中从方才便一直压下的不安蓦地放大,联想到那些被涂了东西的绢布……心念电转,阿善想通的瞬间,双眼蓦地睁大。 缀着一点星火的箭簇破空直上,精准地斜斜射入孔明灯中,箭簇触到顶端绢布—— 烟花在空中炸开。 璀璨光辉在一瞬间弥漫整个天际。 仿佛在肆意狂放的盛唐丹青手在漆黑如墨的宣纸上挥洒狼毫,恣意纵情。 烟云缭绕未散,便有第二三四五支烟花怦然炸开,爆裂声中,盛大灿烂的流泻。 是火药。 阿善望着空中烟花,眼中情绪复 杂。 那绢布上涂了火药,借由孔明灯升至空中再由箭矢点燃,便炸开成烟花。 宋振此时终于将心中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手在额头上抹了下:“还好成功了。” 方才苏戮交代完,他一听便知道最难办的就是在绢布上涂火药,还好之前因军械库一案,宫中大大小小军械库房全部大换血了一番,火药库新换上的领队是他同门,公理私情一起上,这才勉强开了库门。 众人自是不知这背后种种。 大兖群臣,北戎使团,帝后百官,宫中洗马洒扫的宫女内宦,城外或劳作或育儿或归途的百姓,全都停了下来。 静静看着同一片天空。 烟火升腾处,光影交错间。 烟花的火光平等映照于每一个人的脸庞,这一刻,仿佛回到大兖最盛时,开国之君也是在这麟德殿上,以诗以酒以歌以喝,宴佳朋,宴忠良,宴远宾,宴近邻。 哪里还有比这更亮的灯,点燃一腔胸潮澎湃。 又是两道弓弦响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和殿城门两侧的灯笼应声而亮,箭簇射断缚于其上的缎带,两联红纸写就的对联铺展而下。 朱雀衔灯照临万国春。 金吾不禁畅达四海晏。 皇后一字一句读出,皇帝大笑抚掌:“好一个朱雀衔灯,金吾不禁。” 场面被彻底点燃。 一时间人人笑逐颜开,相互谈论着这盛景,互相道着祝福,祈祷大兖海清河晏,盛世昌平,甚至有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学究眯着眼去看上面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去苏戮跟前作了一揖,真心实意道:“好字”。 众人这才想起,苏戮在成为“男宠”前,可是三皇子蔺檀的伴读,是由大兖最有学问的学士大儒们眼掐手把教出来的。 沉寂许久的大兖政坛眼看着是又要出位能文能武惊才绝艳的新星,人们都似才发现一般,不管心思如何,面上皆摆出笑来。 而北戎使团的气氛则形成鲜明的对比,有几个不服气的指着城门之上仍旧明亮高悬的宫灯:“烟火怎么啦?谁没见过烟火?现在还有吗?现在乌漆嘛黑一片,亮着的是谁的灯?!” “她若敢判那小子赢,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公平!” 贺楼乌兰一人静静立在角落,眼神落于某处。 拓拔秀自然知道她在看谁,走过去清了下嗓子,压低声:“收一收,你脸上的势在必得都快溢我脸上了。” 他目光悠悠扫过殿外众人,落在手持锣鼓的谢郁棠身上,顿了顿,渐渐浮起些看好戏的神色,“你觉得,你有几分把握抢得过人家?” 锣鼓鸣音。 闹哄哄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众人也都将目光聚向谢郁棠。 诚然苏戮的烟火足够精彩,但阿善的长明灯亦不算输。 二者到底谁赢,两方人都执不同看法,谢郁棠身为考官,若所判不能服众,怕是难以轻易收场。 一时间大殿静极,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新任接伴使大人如何定此局胜负。 皇帝亦看了过来。 谢郁棠也不卖关子:“此局要求,用箭点灯,二位都做到了,至于谁的灯最亮——” “阿善将军”四个字一出,北戎使团先是一愣,接着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大兖群臣这边则面面相觑,错愕异常,还有人大喊不服。 只听谢郁棠道:“——同苏戮世子的灯,都亮。” 众人一噎。 什么叫都亮。 谢郁棠朗声道:“诸位请先听我说完。” 她不卑不亢,声音不疾不徐,以内力传出,压得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谢郁棠看向太和门城墙:“阿善将军的长命灯,集一百九十九盏灯油于一处,日日夜夜长明无衰,是为亮。” “而苏戮世子的烟花,集万般繁华千种绚烂于一瞬,刹那芳华,不可谓不动人,亦为亮。” 北戎使团众人听出不对劲:“既然都亮,还怎么比?” 谢郁棠微微一笑:“既然都亮,就不能比了么?” 众人一怔。 “阿善将军的亮,胜于时,苏戮世子的亮,胜于量。” “时间与数量,本就不同,又何来高低优劣之分?” “所以此局,我的判定是——平局。” 谢郁棠目光一一扫过殿前众人:“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平局”二字一出,人人哑口无言。 连方才嚷嚷着要“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公平”的几个北戎刺头也说不出话来。 谢郁棠看向苏戮和阿善:“二位以为如何?” 苏戮垂眸抱拳:“属下无异议。” 阿善面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拱手:“我也没异议。” 赛至此处,苏戮一胜一平,而阿善一负一平,众人直到到了跑马地,眼见着第三局比赛即将开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阿善,这位战场上曾令无数北戎士兵闻风丧胆的“裂风将军”,竟于自己最擅的“箭术”一道折戟沉沙,到了只要再输,哦不,是只要没能得胜,便是输的荒唐境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先前无一人看好,被公然呵斥“以色侍人”“不思廉耻”的慕清王府小世子,苏戮。 那位先前于朝堂怒谏的老臣此刻正梗着脖子挤在第一排,费劲巴拉地把自己的衣袖从旁边人胳膊底下扯出来,正了正发冠,比谁都更翘首以待比赛开始。 第三局比骑射。 从到终点,每隔一段便设一木桩,木桩上用红绸系了箭,比赛者需要策马奔至木桩处将三条红绸解下取箭,最先将三箭射入靶心者获胜。 谢郁棠宣布完比赛规则,众人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种情绪——激动。 就连皇帝也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面上难得现出几分期待之色。 骑射。 要比骑射了。 大兖北戎两国军中都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不会骑射的箭手算不上真正的箭手。 只有在马背上将手中弓箭发挥到极致的箭手才能征服敌军驰骋沙场。 北戎使团更是在看到战马牵上来的那一刻,扬起一阵短促的欢呼。 北戎一族是天生长在马背上的民族,孩童没学会跑就先学会了骑马,而阿善更是其佼佼者,若单论箭术技巧,极善钻营的大兖人也许略胜一筹,但马背上的阿善将军,将是无人能战胜的存在! 一雪前耻的时刻到了。 而大兖群臣在经历过方才两场比试后,信心空前高涨,仿佛上场比试的是自己一般,一个个摩拳擦掌,气势分毫不输北戎。 两边都满怀期待地觉得自己能赢。 唯有一人例外。 蔺檀看着这熟悉的场地,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自那个雪天谢郁棠抬棺跑马地后,一切都变了。 像狗尾巴糖似粘在他身后的谢郁棠,如今着朝服,坐高堂,成了万众瞩目的接伴使。 曾经跪在这里任他打骂的书童成了临危受命为国争光的功臣。 所有人都在变好。 唯有他…… 折扇在蔺檀手心攥紧,硌得生疼。 谢郁棠夺了他的接伴使之位也就罢了,反正那女人和她手中的兵权早晚都是他的。 但苏戮,他决不能允许这个贱种爬到自己头上。 反正大兖已掌握绝对优势,就算这局输了也不至于丢了颜面,他绝没有因个人私怨弃家国利益于不顾。 就这么说服了自己,蔺檀一个眼色把小福子叫过来,折扇展开挡住两人,终于将在心中盘旋多时的计划低声道出…… 北戎使团此番进京自不可能将阿善的战马牵来,而苏戮于公主府当值亦无需用到坐骑,谢郁棠将情况说明,禀了皇帝,差人着圣谕自宫中禁军处调了两匹马来。 骑射对马的配合度要求极高,原是不得用新马的,但事出突然,两人用的又都是新马,倒也公平。 禁军的马匹都是经过细致筛选,身高体重习性品质本就几无差别,又得了指令,最终牵上来的两匹马连步调速度都整齐划一,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把马匹素质差异对比赛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 北戎使团见状便也再无异议。 只是在马牵上来后,阿善却直直朝苏戮位置而去,牵着人家马的缰绳细细打量一圈,众人原以为他是怕大兖暗中做手脚,想亲自检查,便也没 说什么,谁知他竟翻身上了马。 阿善骑着马跑了小半圈,控马停下,对谢郁棠道:“这马颇合我眼缘,我就选这匹了。” 话音一落,大兖那边自是不满,他们这马的确是公平挑选,谁骑哪匹原也无甚区别,但阿善这态度显然令人不爽。 蔺檀心中一紧,面上却从容笑道:“阿善将军,这两匹马本就没有区别,你又何必非要抢别人的呢?” “既然两匹马本就没有区别,我选哪匹不都一样?”阿善于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蔺檀,“三皇子如此强调“别人”二字,难道别人的马和我的马有什么不同?” 他这般反将一军,蔺檀脸上也不好看,谢郁棠侧目看去,其实这种场合本不必由蔺檀开口,她心中大概有了些猜测,也不点破,直接吩咐人将这两匹马带走,再由宋振带人重新牵两匹新马来,却被阿善阻止:“殿下,我并无他意,只是真心觉得这马合眼缘而已,一时冲动,还请殿下和世子莫怪。” “这马我已试骑过,一切正常,换来换去也麻烦,再说天色已晚,大家都等着回去睡觉,咱们就别再浪费时间了,开始吧。” 第39章 第39章他的箭心要破了 来自大兖和北戎两国的顶尖高手的骑射对决,开始了。 这局比赛以竞速为主,率先射完三箭者胜,谢郁棠手中锣鼓响起,阿善和苏戮同时打马冲出赛道。 第一支箭未过,阿善的马已隐隐领先,看台上北戎使团犹如被打了鸡血,愈发群情激昂,甚至有人站起欢呼,大兖众人亦不甘落后,一时间看台上此起彼伏加油之声震天。 蔺檀却坐在后排,面露隐忧,以折扇掩面再次确认:“当真万无一失?那阿善据说对马极为了解,若是被发现,你可知是何后果?” 周围着实太过吵闹,小福子不得不尽量倾身,贴着蔺檀耳边保证:“殿下放心,那药无毒无味,即溶于水,只会让马吃痛受刺激,不会有其他异样。就算有人事后怀疑,把马开膛破肚也瞧不出问题。” 小福子顿了顿,“再说了,谁还能比郭统领善后善得更干净,殿下大可放心。” 提到郭统领,蔺檀眉头一松,随即心中又有些烦。 那个郭妍儿近来委实是缠他缠得太紧了些,要不是看在她爹是禁军统领郭守贞的份上,他才懒得应付。 这药也是郭守贞寻来的,本是给那小杂种准备的,让他马儿受惊,最好能失控出丑。那阿善想必也是料到有人会在马匹上动手脚,但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大兖这边想算计的不是他,而是自己人。 也罢。 蔺檀收了折扇,在掌心敲着,他好心提醒,对方却不识好歹反言相讥,给点教训也好,只是便宜了那个小杂种。 谁知比赛开始,阿善骑着那匹被喂了药的马,反倒隐有领先之势,转眼间便已达到第一支箭处,利索地解了红绸,直接打马拉弓,在马匹向第二支箭飞奔的瞬间,一箭正中靶心。 北戎使团的欢呼声简直要掀翻檐顶。 蔺檀面露不解,小福子赶忙解释:“殿下有所不知,药的的确确是下在阿善骑的这匹马上,那药令马儿吃痛,跑起来自然就更快些。” 蔺檀了然。 马吃痛受惊,确会跑得更快,自然也更难以控制,他原也是想以此另苏戮出丑,输掉比赛,不过北戎人向来比他们大兖更懂马也更会控马,那阿善还是个中翘楚,也许还真能压住这受惊的马,一举夺魁。 虽然那小杂种运气好,没能让他出丑,但因此输了比赛,也算和他心意。 蔺檀心下盘算着,忽听耳边一阵惊呼,忙凝神向场中看去,只见苏戮不知何时已追上阿善,两人几乎同时射出了第二支箭。 怎么可能?! 旁人看不出端倪,阿善却明白得很。 自己身下这马虽快,却格外暴躁,不好掌控,而苏戮在骑术上竟丝毫不逊于他。 这三只木桩的位置刁钻得很,需要在极短的距离内改变马的方向,这就要求骑手对马有极高的掌控,而苏戮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做得堪称完美,与此相比,自己对马的掌控倒粗糙了几分。 是以,就算在直线上速度稍有差距,但弯道足以弥补。 第二只箭他们几乎同时射出,阿善打下马鞭,在疾驰中惊出一身冷汗,说是几乎,其实稍稍落后的人是他。 前方至少还有两个弯道,照此下去,第三支箭……先到达的就是苏戮。 那自己便彻彻底底输掉了比赛! 一场他期待已久的,在敌国大殿扬眉吐气的,压上他北戎无数战士荣耀的比赛。 不。 不可以。 绝对不能。 阿善目眦欲裂,缰绳几乎在掌心勒出血痕。 裂风将军的荣耀决不能被一个没上过战场还在女人裙下讨生活的无名之辈踩碎。 这是他豁出一切也要誓死捍卫的尊严。 看台上,一直淡然观赛的丘敦岳突然面色一凝,旁边的贺楼乌兰察觉:“国师,怎么了?” 拓拔秀亦看过来。 丘敦岳紧紧盯着阿善,沉默良久,低声叹道:“我担心,他的箭心要破了。” 阿善心意已决,自腰间拔出匕首,扬手狠狠扎进马臀。 看台一阵惊呼,只见那马扬蹄嘶鸣,屁股上只余一截刀把。 在他拔出匕首的一瞬间,看台上的蔺檀“嘶”了一声。 小福子忙问:“怎么了?” “之前就是在这儿,也有个蠢货捅了马屁股,你说该不会……” 这一说小福子也想起来了,当时谭岑广为了赢谢郁棠捅马提速,被狠狠掀下马背差点丢了性命,如今故事重演,这阿善将军该不会也…… 小福子擦了擦汗,心虚地安慰:“谭家那个蠢少爷哪能同阿善将军比,阿善的马术在北戎人里都是顶尖的,这么做定有把握。” 跑马场中,马原本便已受痛,再吃下阿善不留余力的一刀,顿时怒意横生,疯了一般拼命扬蹄,想将背上之人甩下。 阿善早有准备,拉缰夹臀,遒劲有力的双腿死死夹住马肚,控住它的动作,那马见甩脱不下,只好撒蹄狂奔,嘴中嘶鸣不断,以期能减少痛苦。 阿善眼中一亮,抓住机会,压低重心,控住缰绳,俯身与马一同狂冲,第三支箭尽在咫尺,阿善抓住红绸一角,在众人惊呼声中抽出最后一支箭,搭箭,拉弓——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静止。 天地间只余一声短促低音。 最后一箭入靶。 草靶之上,三支箭齐齐整整,正中靶心。 赢了。 这是阿善心中最后的意识。 随即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只觉额前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同时左脚脚踝传来剧痛。 一连数变,人群忘了惊呼,呆呆看着场中。 阿善射出最后一箭,心神松懈,再加上因射箭双手无法控马,几乎在命中靶心的瞬间便被掀翻下马。 连番受伤忍痛,再温顺的马也要发疯,这马双目含血,怒恨交加,转眼之间已将阿善罩住,扬起前蹄要将其脑袋踩碎。 别说被马摔伤了腿,又被血糊了半张脸,就算他此刻全须全尾,用尽全力,也躲不过这一遭。 太近了。 可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来。 阿善睁眼,入眼便是裹血带泥的马蹄,几乎挨上他的鼻尖,血腥气不知是出于他的脸还是马蹄。可这马像是被什么大力向后掼去,铁蹄在空中不甘的停滞片刻,再也无法向下分毫,然后,重重向后到地。 沙尘四起。 阿善愣愣看着成为尸首的马,马的胸口插着一支箭。 一箭穿心。 箭尾系着红绸,和着染血的细沙在空中飘扬,宛如被剑客留在大雪中的剑。 在那般时刻还能瞄准马心,一箭贯穿,当时何等恐怖的准头和力道。 阿善眨了下眼,睫毛被 糊住,使他这次眨眼有些艰难,他抬头看去,苏戮面朝自己坐于马上,手中是还未放下的弓。 逆着光,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不妨碍他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是苏戮救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用最后一箭,从马蹄下保住了他的脑袋。 回过神来的北戎使团中有人想冲上来,阿善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左脚脚踝扭了,头上擦破了皮,但也无大碍。 看台上的大臣们松了口气,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虽说阿善所作所为都出于自身,但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马蹄,无疑是件麻烦事,轻则伤了两国和气,重则影响两国和谈事宜。 苏戮这一箭,不仅救了阿善一命,还大兖免于陷入尴尬境地,说一句扶大厦于将倾亦不为过。 皇帝宣了御医,可阿善却不肯离场,他深深看了苏戮一眼,抬手抹了把额上鲜血,朝谢郁棠躬身一拜,一字一句道:“方才比赛因我之故被打断,还请殿下准许,此局重赛。” 北戎使团立即有人反对:“你都这样了,还怎么比?” 大兖也有官员应和:“是啊,先去治伤,你带伤比赛,就算我们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是啊,阿善将军,切磋比试而已,哪有身体重要。” 谢郁棠似是早就料到他会如此,说辞也如众人一致:“不用重赛。” 阿善正要再言,只听谢郁棠道:“比赛胜负已分。” 众人皆是一愣。 阿善亦诧异抬眸。 谢郁棠道:“第三局,阿善将军胜。” 清晰的女声传遍跑马地每一个角落,众人皆听得明明白白。 北戎终于赢得了比赛胜利。 期盼已久的胜利。 本该扬眉吐气的时刻,却没一人笑得出来。 “这怎么能算?”阿善手上还沾着血,指着前方只有两箭的草靶,“苏世子还未射出第三箭,怎么就能判我赢了?” 四周亦是议论四起,在渐起的喧嚣声中,一道中气十足的苍老声音脱颖而出。 “老臣可作证。” 看台最前方,一穿着大兖文官朝服的白发老者颤巍巍拍着栏杆,有人认出他就是先前怒斥谢郁棠派“男宠”上场的葛青,见他又要发言,唯恐他又讲出什么惊人之语惹火上身,不禁悄悄往他身旁挤去,准备拉人离场。 只听葛青中气十足:“我老了,但眼还没瞎,我看得清清楚楚,是苏世子先取到第三支箭,若是没有……最先将三箭命中靶心的,应当是苏世子。” 北戎使团听到“苏世子先取到第三支箭”时还有人不服,张嘴欲辩,但马上又被“没有”后面的那个微妙停顿给干沉默了,最终一脸纠结地选择了闭嘴。 谢郁棠微微一笑:“葛大人,请问比赛规则是何?” 葛青记性好,当即脱口而出:“你在比赛前说了,最先射出三箭,且三箭皆命中靶心者获胜。” 谢郁棠:“请问苏世子是否已将三箭全部射出?” 两箭在靶子上,还有一箭——还插在马身上。 葛青沉默着点头。 谢郁棠:“可现在苏世子靶上是否只有两箭?” 葛青再次点头。 谢郁棠:“阿善将军靶上有几箭?” 葛青:“可是——” “可是比赛规则如此,规则既然定了,便要遵守。” 谢郁棠朗声道,“阿善将军射出三箭,三箭全中,而苏世子射出三箭,脱靶一箭。依照规则,第三局,获胜者当为阿善将军胜。” 好个“脱靶”。 这箭要是不脱靶,阿善可就没命了。 “这不公平。” 众人齐齐看向场中,开口的竟是阿善。 “苏世子是为救我射偏了第三箭,若因此就判他输,不公平。” 此话一出,大兖众人皆出声应和:“是啊,不公平。” “重赛。” “我不承认比赛结果。” 就连北戎使团中也有人点头赞同。 谢郁棠静静待众人安静下来:“我知道大家心中所想,苏世子虽说事出有因,但第三箭射向哪里,是他自己的决定。” “在明知比赛规则的前提下依旧做此选择,视为自觉自愿,无任何违规之处,比赛结果自然生效。” “苏世子选择射马救人,此义当嘉,但不能因此影响比赛规则,取消比赛结果。” “救人是一回事,竞赛是另一回事,将二者混回一谈,以前者之义混淆后者胜负,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苏戮静静仰望着高台之上的女子,听她说“自觉自愿”,说“此义当嘉”,说“不能以情感混淆胜负”。 她如此耀眼,令他目眩神迷。 她立在高出,俯瞰众生,而他同被她庇佑的众生一样,仰望她,追随她,即使她的视线不曾落于自己一瞬。 苏戮垂眼,轻轻勾起唇角。 内心酸涩满涨。 这是他的主人。 是他的殿下。 也是他的,心上人。 他甘愿自己躺下,为桥,为路,为梯,托举她上青云,坐明堂,揽天下。 她本就该如此。 大兖得她为帝,是大兖之幸。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少年屈膝,向他的王臣服: “属下对结果无异议。” “殿下所言,属下心悦诚服。” 第40章 第40章我就想把苏世子养在屋里…… 先是“军械案”,再是国宴上同北戎的“切磋”,一连两件大事,都被谢郁棠完成的漂漂亮亮,若说之前还有人对这位公主以女子之身进入官场颇有微词,现在则各个转了风向换了口风。 距晚宴上那场“切磋”不过一日,已有十数批各色人等以各种借口登门拜访,都被谢郁棠差人打发了,却有一人例外。 怀瑾将贺楼乌兰的拜帖递上来时,谢郁棠正对着棋盘自奕。 帖子上用簪花小楷写道,承蒙苏世子马下救人之恩,而阿善伤势未愈正于房内静养,特遣郡主贺楼乌兰前来拜会,以表谢意。 字字句句,让人无法回绝。 正值隆冬,殿内四处添了火盆,案上香炉袅袅熏着香片,白色的烟雾被来人吹散,谢郁棠搁下一枚黑子,并未抬眼:“郭统领一大早便差人来,请了苏世子去南十六卫军训讲武,不到天黑怕是回不来,郡主来得不是时候。” 郭守贞是禁军统领,禁军又分为北六军和南十六卫,同阿善“切磋”那日,不少大兖武将在场,这些武将倒是比文臣单纯的多,比试结束后就把人团团围住,比私塾里求学的学生还积极。皇帝对此也持默许态度,郭守贞今一早就稍来了圣上口谕,将人请走去军营里做指导了。 贺楼乌兰动作未停,倒是自觉在矮桌对面坐下,理顺裙摆,这才翩然道:“我是来找殿下的。” 谢郁棠噙着白子的指尖一顿,起了点兴致,抬眸看她。 贺楼乌兰道:“世子是殿下的人,感谢殿下不就是感谢世子么。” 这话说得讨巧,谢郁棠一笑,暂且收了棋子到白瓷翁中,看了眼送进屋来大大小小的锦盒:“郡主如此大礼,我可不敢冒领,还是等苏世子回来,亲自体察郡主的心意为好。” 谢郁棠提起案边小火炉上畏着的紫砂壶:“郡主此时到访,怕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对方开门见山,贺楼乌兰被戳破来意,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到,“昨日切磋委实精彩,但我思来想去,总有一事不明,虽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一向不是个能忍得了疑惑的人,是以就借着这个机会,当面问问殿下——” “这一胜一平一负的结果,可是你在开始前便已算好的?” 两人目光交汇,一室静谧,连香炉中的烟气都慢了几分。 谢郁棠挑唇,将斟好的茶推去,丹蔻缀在葱白指尖,如震翼的蝶,“虽是切磋,但也涉及两国情面,我作为裁判自然要公平公正,哪 里有那样大的神通算计比赛结果?” “因为这是最好的结果。” 贺楼乌兰毫不介意碰了个软钉子,“我们挑衅在先,我原以为殿下觉得胜利无望,想四两拨千斤。后来我发现世子的实力竟还在阿善之上,完全有赢得比赛的把握,但殿下不能让大兖全胜,以免伤了北戎颜面,让好不容易达成的议和再生枝节。” “但大兖也不能输,被北戎在自己地盘上撒野,天子颜面何存?” “所以,平局是对你我双方最好的结果,尤其是……最后大兖的这一败,虽败尤胜,既不会伤了两国和气,又彰显了大兖天朝上国的气度,还让北戎欠了你们一个人情。” “一箭三雕,实属妙极。” 谢郁棠抿了口茶,被如此一番夸奖,面上毫无得色:“我到不知,郡主是专程来夸我的。” “殿下身为女子,文韬武略武功才学具不在男子之下,想必殿下的野心,也不止于接伴使一职。” 贺楼乌兰这番话若听者有心,自可品出无限含义,她紧紧盯着谢郁棠,可对方从容饮茶,连眉毛丝都没抖一下。 她不甘心地继续抛饵:“互市监,殿下可有属意之人?” 两国和谈,这些天重点讨论的便是互市监人选。开放边境贸易,是于两国都互惠互利的好事,做什么买卖,谈什么交易,都由互市监来协调沟通,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有不少可操作空间,有心的话甚至军械火药也不是不可能…… 大兖朝堂几方势利都想推自己人上台,尤其是蔺檀,错失接伴使一职,对这个互市监是势在必得,太子那边也寸步不让,每天吵得不可开交,皇帝都头疼,前几天还给谢郁棠发牢骚,说早朝都不想上了。 而贺楼乌兰这意思,竟是有意助谢郁棠一臂之力。 而且,她还真能做到。 互市监人选虽竞争激烈,但毕竟涉及两国邦交,蔺檀或太子挤破头推上去的人,若北戎不认可,那是半点辄都没。而北戎看好的人选,反而能在皇帝那儿有极大的分量。 而且,贺楼乌兰敢这么在她面前谈条件,定是有极大的把握,说不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郡主想要什么?” 聪明人对话,点一下就能明白对方意思,贺楼乌兰此时是真心实习欣赏谢郁棠的直白。 “苏戮。” 贺楼乌兰慢条斯理:“公主府上一介侍卫,换互市监数不尽的好处。”她顿了下,意味深长看着谢郁棠,“殿下可不要告诉我,你要美人,不要江山。” 谢郁棠大概是真觉得好笑,笑了好一会:“郡主说得对,不过是我府上一介侍卫,郡主又为何如此势在必得。难道,你才是真正的冲冠一怒为蓝颜,为了美人,连江山都不要?” “是啊,我不是殿下,没什么宏图大志,就想找个可心的,貌美的小郎君,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听说这位苏世子伺候殿下很是上心,铺床打扇,晨起洗梳,旁的男子不愿做的,他都做的周到体贴。” “咱们这样的出身,又不是养不起闲人,我就想着把苏世子养在屋里,旁的不说,就日日看着那张脸,也很是舒心啊。” 贺楼乌兰叭叭说了一串,犹自未尽意,凑近了些,压低声,一副姐妹间讲体己话的样子。 “殿下将他给了我,我定记得殿下的好。殿下若想尝尝北戎汉子的滋味,等互市通了,大可到我帐下瞧瞧,看上哪个领回去便是。” 这话说得泼辣,大胆,极有草原女子的风格。 谢郁棠很有兴致地听完,挑了下眉:“郡主所言极是,苏世子这么个好看体贴又会伺候人的,我也喜欢摆在屋里看。互市监虽好,但跟本宫的快乐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贺楼乌兰一噎。 这个宁安公主,明知她在扯淡,也跟她一本正经的扯,真真是油盐不进。 贺楼乌兰渐渐敛了笑,终于露出几分真意:“明珠蒙尘也终是明珠,如今连尘也没了,不知多少人盯着,殿下觉得自己——还能怀璧几日?” 方才讲的铺床打扇、晨起洗梳虽是戏言,但在旁人眼中,苏戮无论是做她侍卫,还是男宠,都实实在在太过荒唐。 且不说他慕清王府世子的身份,单是随手展露的实力,都足够被各方势利觊觎——早些的禁军统领郭守贞,现在的北戎郡主贺楼乌兰,便是其二。 要的人多了,就算苏戮自己心在这边,也要看谢郁棠有没有这个本事留住人。 谢郁棠犹自笑了下:“有劳郡主牵挂,费心了。” 贺楼乌兰原也不指望几句言语能激到谢郁棠,茶她是不想喝,视线在桌上转了一圈,棋盘上黑白双子莹润通亮,一看便是时常被人把玩于指尖的,至于棋子走势……她们北戎女子向来对这些弯弯绕绕劳心费神的玩意儿没兴趣。 正要移开视线,忽然看到谢郁棠腰间的玉佩。这位北戎郡主虽不通棋艺,但眼神却是一等一的好,隔着一张桌的距离,也看得清那玉佩细节,一枚素玉,并未刻字,只在顶部寥寥数刀刻了几笔线条。 类似的东西,贺楼乌兰只在一处见过——北戎储君拓拔秀的玉牌。 这是北戎王族才有的东西。 不可能是谢郁棠的,至于是谁给的……不言而喻。 贺楼乌兰心念电转,面上依旧不显,在外人看来,她不过是视线在玉佩上顿了下,便不动声色移开了。 二人又寒暄几句,贺楼乌兰转身告辞。 谢郁棠看着面前的棋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身后响动,扭头见握瑜正在那堆贺楼乌兰送来的礼盒里翻来翻去,手上托着一只驼钮鎏金壶,夸张地啧了一声。 “那郡主对咱们苏世子也太上心了吧,这一只金壶可是纯金的!和谈时两国交换礼物,我可没见北戎这般大方。” 握瑜将那只金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查了一通,唯恐里面夹带字条,或藏有什么机关玄窍,待苏戮一碰,便蓦地弹出一段暗语,把人忽悠去北戎。 “她怎么就这般没眼力见儿,没看出世子早就是小姐的人了吗?” 握瑜边检查边抱怨,说得理直气壮,谢郁棠贴着棋盘边沿的手指微微一顿,咳了一声。 握瑜以为是屋里不够暖,冻着了小姐,暂且将那金壶搁下,将火盆里的炭火拨得旺了些,又去给谢郁棠倒茶,心里还惦记着贺楼乌兰公然挖墙脚的事: “咱们苏世子是会伺候人,但世子只对小姐这样,就她,还想让世子给她铺床打扇,晨起洗梳,她配么?” “小姐你是不知道,那日不光这个贺楼乌兰,多少女眷都盯着世子的脸看!不止是脸,世子的腰,肩,腿,手腕都给人盯着看呐!” 握瑜越说越生气,仿佛自家的好白菜被一群猪虎视眈眈地惦记着,义愤填膺地给谢郁棠出主意: “干脆你下次直接把世子绑床上,再给他身子上留下点这样那样的印子,让她们都看看清楚,世子到底是谁的人,反正——” 握瑜捧着茶盏转身,看清面前站着的人,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反正”了半天没反正出个所以然来,反而茶盏从僵掉的手中直直坠落。 指骨分明的手指稳稳截住茶盏,阻止了盏碎茶凉的命运。 “盖子。” 温润好听的声音响起,握瑜愣愣递出还攥在手里的盖子。 苏戮将茶盏扣好,玉色指骨托着呈至谢郁棠案前,再寻常不过的 动作,他做出来却叫人移不开眼。 贺楼乌兰满嘴跑马车,但有句话说的的确不错——把这么个小郎君养在屋里,旁的不说,就日日看着这张脸,也是很舒心的啊。 年关将至,京城寒意更甚,似乎离初雪不远了,苏戮自演武司回来,大氅进屋时脱了搭在外殿架子上,身上还带着些料峭寒意,却让在暖屋里捂久了的谢郁棠觉得格外清冽,如山尖细雪般让人赏心悦目。 他将握瑜说的话一字不落听了个遍,却不打断,也不反驳,甚至连弄出点动静出声暗示一下都没,大抵还嫌握瑜转身早了,没将“反正”后面说完,伸手去接茶盏时眼底分明闪过一丝可惜。 谢郁棠嘴角微微勾起,又极快敛去,淡声道:“回来了?” 他嗯了声:“练了一上午,有点渴,回来喝杯茶。”顿了顿,“还得回去。” 一字一句,她问什么就答什么。 乖的不像话。 其实只要细心观察,从来不难发现他举手投足间具是久居上位者浸在骨子里的气度,在某些时刻,或者说只要不在谢郁棠跟前,这种气度就愈发明显。 一场切磋便让这位有一半胡人血统的少年在一贯最讲来历出身的大兖朝堂声名鹊起,靠的可不仅仅是箭术。 什么样的人能居高位揽重权堪大任,什么样的人注定只能一把大刀莽到底,那些老狐狸们看得门清。 人还在谢郁棠手下就当着她的面来抢人。 “堂堂演武司还会少你一口喝的?”握瑜嘴上说着,却倒了盏冒着新鲜热气的温茶搁到桌上,看了眼谢郁棠,意味深长,“我看你就是想——” “刚把人家东西翻了个遍,还有脸在这儿聒噪。” 谢郁棠淡声打断。 握瑜被自家小姐当面拆台,再看看身后确实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礼盒,顿时就老实了,手在嘴巴上做了个封住的动作,退下时还把门给带上了。 顿时只剩下她与他二人。 一室静谧。 桌上香炉袅袅散着香,谢郁棠沉吟片刻,“她们是我从谢府带来的旧人,平时被惯坏了,世子不要介意。” 这话叫京城中知悉谢郁棠的人听了都要惊掉下巴,宁安公主一向飞扬跋扈,做人做事但凭己乐,何时这般温声细语地为他人言语过。 苏戮微微一怔,眼角眉梢方才被握瑜调侃出来的弧度却淡了些。 连握瑜都直接翻东西搜字条就差把不许走当面说出来了,而他的殿下,他的主人,却还对他这般客气。 似乎总是这样,似近非近,似远非远。 每一次她拽着他颈上锁链扯进一尺,便又会迅速后退一丈。 从营口回来如此,现在又是如此。 苏戮垂下眼睫,安静地受了这贯来的反复无常。 谢郁棠从案侧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摞着三份文牒。 语气如交代公事般不夹一丝个人情绪:“你现在是朝里的红人,要人的折子都递到父皇那去了,但你毕竟在我府上当值,父皇便将决定权给了我。” 谢郁棠将锦盒朝前一推:“你大可站得更高、更远——这是我自跑马地将你带回那日便许诺过的。” “想去哪里,你自己决定。” 所有文牒她都看过,最终挑上来的,各个都比公主府的侍卫统领来得更风光,更有前途。 这也是谢郁棠早就做好的一步棋,谢氏毕竟是世家大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朝堂江野仍有势利留存,谢郁棠自起了复仇夺权的心思,便一直在暗中经营,各个部门明里暗里大都有她的人。 若借着这个机会把苏戮送出去,不仅是对她势利的巩固,也是……他脱离桎梏的机会。 他本就是天上月,高岭雪。 是沙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白骨堆里坐江山的小慕清王。 不该被困在公主府中,为她铺床打扇,伺候她晨起梳洗,凭白担了男宠的污名。 人人渴求的功名路,通天梯摆在眼前,苏戮面上却不见喜色,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睫毛根根低垂:“主人不想替我选吗?” 他问得有些涩,又带着点勾人的委屈,谢郁棠给勾得心意一动。 是啊,为什么要问,直接替他选,哪里缺人就把他送去哪里,他本就是她的复仇刀,前路坎坷道阻且长,哪里不平她就劈开哪里。 又或者……强留他在身边,霸道的宣誓主权,谁都不能染指,有人觊觎,就把他锁床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到底是谁的禁脔。 反正……反正他都听到了。 他又不是不愿意。 谢郁棠面上不显,眼底神色却几经变换,苏戮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屈膝跪在她身前,声音很轻:“主人不必顾虑,您让我去哪儿,我便去哪,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不用担心我会背叛。”少年长睫低垂,指尖在瓷白的脖颈上轻抚半圈,像划过不存在的项圈,“这里的锁链永远在您手中。” “既然是刀,想怎么用,但凭主人心意。” 那个在雪地里被她牵回来的少年,一身霜雪未散,驯顺地跪在她面前,还是这样,永远选择配合她,毫无保留的将自己交付。 心中被不知名的情绪填的满涨,即使是早已做下的决定,此时指尖仍觉微麻,谢郁棠伸手轻轻贴在少年额头。 “就算是刀,也不能忤了刀的心意。” 苏戮垂着的眼睫一颤,仿佛意识到什么,缓而又缓地抬眸。 谢郁棠眼神温柔明亮,仿佛洞悉他心中所想:“不是对你客气,也不是刻意送你走。” “是因为你与别人不同,想珍重对待。” 让他担待翻检礼盒的握瑜,不是对他客气。 将文牒放他面前让他自己选择,不是对他客气。 是因为,他与别人不同,所以想尊重他的心意,想珍重对待。 少年琥珀色的眼眸震动,慢慢的,一点点神采浸出来,透出纯粹的,粲然的欣喜,一身霜雪尽数融化,被春风拂了满身,淌着蜜一般的香甜。 他垂眸一笑。 ……出息。 一颗心就这么因着她几句话上上下下,一时生,一时死。 少年修长指骨在锦盒中的玉碟上一一划过,堪堪悬停在最右侧。 谢郁棠心下一沉,面上丝毫不露。 苏戮拿起那张文牒:“西北军都尉,掌管军政军副。守将是慕清王一手提拔,我若到了那边,应该会受些照顾,在战场上立了功,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谢郁棠指尖在袖中蜷起,心中有些恼。 她都说得这样明显了,他还是要走? “不过,我不喜欢。” 谢郁棠一怔,几疑自己听错。 他在她面前一向驯顺,连个否定的字都没讲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表达好恶。 一声琳琅脆响,少年将那无数人汲汲营营大半辈子也不一定摸得到一次的玉碟随手一丢,拾起另一块。 “太仓郡守备,负责地方防御工事。太仓郡郡守吴冼素来有贤明,体察士兵爱惜人才,不少有实力没后台的将领想去他手下当差……但我不想去。” “东吴州都司,掌防汛军政……” 锦盒里的玉碟跟不值钱的竹片似的,被一贴一贴往外丢,只剩下最后一页。 演武司司主。 禁军下属机构,负责皇城禁军训练。 即便是刚为大兖立了功,以一己之力力挫北戎名将,让萎靡已久的大兖朝堂为之一振的苏戮,也因其胡人血统不能被大兖朝堂完全相信接纳,所给的官职,高是高,风光也风光,但都离京城八万里远,无有应召不得擅自入京。 只有这演武司司主一职,无实权,无功名,官阶最低,干得全是辛苦活,却可以留在京城,甚至近在皇宫,近到他可以回来喝盏茶的距离。 其实早在他今晨推了无数登门拜访,独独应了郭守贞的邀请去校场“指点”时,她便该明白的。 看到少年的选择与自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本该就此应允的谢郁棠却罕见迟疑了下:“先不说演武司官职待遇如何,它隶属禁军,禁军统领郭守贞是蔺檀的人,你在他手下当值,恐怕……” 冬日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映在少年微弯的眼梢,像上好的白釉闪着细腻的光:“有主人在,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些地方官职虽然不错,但重要性完全无法同禁军相比。” 少年好听的嗓音一字一句说出她真正无法拒绝的理由,“主人费心经营,就不想在禁军中有自己的人么?” 第41章 第41章你莫不是……打算养外室…… 演武司那边催得急,不过几炷香的功夫,便又遣了人来催,苏戮走前淡淡看了眼那小山般堆叠的礼盒,托管家收入库房了。 公主府的库房是谢郁棠的私库,也就是说,他把东西全给了她。 光是入库便登记了好一阵,怀瑾拿着登记好的册子给谢郁棠看,握瑜指着上面令人咋舌的数字“啧”了一声,纵然觉得自家小姐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东西,也忍不住感叹:“这世上竟还有这等财色双收的好事。” 漆案上的文牒似乎还留着疏冽雪意,谢郁棠指腹在宣纸上摁了摁:“以世子的名义给禁军送些冬衣,还有炭火,务必确保每名士兵都能领到。” 严冬已至,时下最紧缺的便是炭火冬衣,禁军人多,再加上层层克扣,能到普通士兵手里的委实有限,这时候能雪中送炭,多多少少都会被人记着好。 这事交给了怀瑾亲自去做,她办事最是周到,看来自家小姐,也是对世子上了心的。 怀瑾将入库登记册收好:“小姐这下可以放心了,世子就是小姐的,谁都抢不走。” 谢郁棠却摇头:“这事儿还没完。” “郡主此番前来,原本就没指望从我手里要到人。” 握瑜不解:“那……她还打算做什么?” 谢郁棠提着茶盏盖,盖子在杯壁上轻轻磕了一声:“且等着吧,过几日就知道了。” 果然,第三日皇帝便差人递了话,宣谢郁棠入宫。 数九严寒,风里似乎夹了雪粒子,吹得人脸生疼,谢郁棠裹着大氅,行至养心殿时忽见前方廊下出来一人,对方身形高挑,轮廓有些熟悉。 对方也同样看到谢郁棠,迎面向这边走来。 看清那张脸,谢郁棠便认了出来,是北戎国师,丘敦岳。此人极为低调,却似乎颇有地位,连拓拔秀和贺楼乌兰也对此人很是尊敬。 “殿下。” 那人同谢郁棠见礼,开口声音却是低戾粗哑,如同被砂纸磨过。 他们此前并未有交集,可这声音却似在哪里听过。 没有时间细思,谢郁棠回了礼,随引路太监进了养心殿,崇德帝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右手撑额,眉宇间透着倦色,魏公公正躬身捡着被甩到地上的折子。 难怪殿外侍从皆战战兢兢。 谢郁棠未看那些折子一眼,径直走过去坐到崇德帝对面,手撑着桌子在崇德帝面前晃了晃,笑道:“父皇,我今日又研究了几副棋谱,咱们来一把?” 这副亮堂堂嗓音一出,似乎连阴云都吹散了些许,魏公公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谢天谢地,谢郁棠终于来了。 果然,崇德帝紧皱的眉松了松,睁开眼,终是来了点兴致,不待开口,魏公公早已颇有眼色地把棋子棋盘都摆好了。 两人下了一会,崇德帝烦闷之色散了不少,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不经意开口:“这次你点了檀儿做你搭档,他办事可还尽心?” 谢郁棠点名要蔺檀做副接办使,皇帝很是满意,原想着自跑马地之后,两人终于能借此机会修复一下感情,只是后来才听说,这两人似乎除了必要的公事,私下里竟没怎么相处。 谢郁棠是捏着手中棋子,鼓了下腮帮子,一副不高兴的表情:“父皇,他又同您说了什么?” 她也就在崇德帝面前会露出这副小女儿性子,崇德帝还就吃这套,丝毫不以为忤:“你小时候与檀儿亲近,还总缠着我赐婚,怎么长大了反而生分了?” 谢郁棠手戳着棋盘,不言语。 “乱花容易迷人眼,朕年轻时也是流连花丛,贪图新鲜,不过野花终究是野花,还是知根知底一起长大的能够长久,也能放心托付。” 这话谢郁棠再听不出来是在点她,就太装傻了,却不接他话茬,只道:“父皇怎知蔺檀就值得托付,万一他将来娶好几个,嫌我碍眼,一刀把我给捅了呢?” “你这孩子,越说越离谱。”崇德帝点了点她额头,“檀儿那孩子性格品性都过得去,对你也上心,你不妨多抽些时间与他相处相处。” 崇德帝说完,吃下谢郁棠一子,满意了,没再接着下,扭头看着窗外。 今日阳光不大好,天阴恻恻的,寒风吹着光秃的枝丫,却挡不住一派新春将至的喜庆氛围。 “最近京城里也不少活动,贺楼郡主初到我大兖,说想去看看热闹,你是接伴使,今晚便带她去瞧瞧灯市罢。” 谢郁棠自养心殿出来,刚出了宫门,便见门口停着两架黄花梨马车。 四周缀着金线暗纹帘幕,将里面挡得严严实实。 随行护卫都已就位,看服装是禁军的人。 这阵仗是为何,不言而喻。 看来皇帝说要她带贺楼乌兰逛灯市并非临时起意。 谢郁棠看着禁军为首那人挑了下眉:“苏世子,这是都已准备好了?” 苏戮在演武司指导禁军武训,不日便将出任演武司司主,由他来负责此番出游的安全,倒也合情合理。 “苏世子哪做得来这些。” 车子帘幕被人从里用折扇挑开,蔺檀笑道,“棠棠,我准备的如何?” 谢郁棠的脸在看到蔺檀的瞬间冷了下来,面无表情直接向后面那架马车走去,正要上车,只见贺楼乌兰从马车旁开着的窗子中探出头来,看着苏戮,笑意盈盈:“苏世子,三殿下同公主叙旧,人家一辆马车,咱们不便叨扰,你来同我共乘吧。” 好一个“人家”,好一个“咱们”。 寥寥数语,把他们四人的“亲疏远近”安排得明明白白。 谢郁棠笑了,看着蔺檀:“你这是什么意思?” 蔺檀手中一把折扇,慢慢摇着,柔和的面庞露出几分委屈:“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我几次去府上找你你都说忙,却整日同他人厮混。” 手中折扇停了停,“棠棠,你莫不是……打算养外室了?” 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几个去宫里议事的大臣路过,恰好听到这句“外室”,纷纷看过来,眼神在几人身上微妙地过了一圈。 谢郁棠眯了下眼。 崇德帝让她嫁与蔺檀,为的是将她手上的兵权牢牢把控在皇室手中,方才在殿内虽未明说,但该提点的都提点过,她若执意不肯…… 谢郁棠站在风口,寒风从宫檐下来,将她大氅上的毛向后吹去,不一会鼻尖便已泛红。 苏戮不动生色为她挡住大半风霜:“殿下不必勉强,我再安排一辆马车便是。” 在外人面前谢郁棠同他交代过不必以“主人”称呼,他便以属下之礼代之。 “不必。” 谢郁棠正了正肩上大氅,吸了口气,朝蔺檀的马车走去,同他擦肩时,偏了下头,低声道:“就不怕父皇真寻了个狐媚惑主的由头把你处置了?” 少年睫毛一颤,谢郁棠目不斜视从他身侧走过,只余一句话音直直坠入他耳。 “记住了,就算处置,也只有我能处置你。” 风中依稀裹着雪粒,原是极冷,但她身上的幽微花香却于风的冷中显出几分柔和,直沁人心。 苏戮在风口处站了一会,这才去了贺楼乌兰的马车。 贺楼乌兰围观了全程,眼神在他耳后那片薄红处停了下,而后看向少年琥珀色的眼,笑道:“苏 世子,终于见面了。” 她与他自然见过,她说的“终于”,是两个人终于没有第三者打扰的共处一室。 贺楼家乃北戎八大氏族之首,对北戎局势有着举重若轻的影响力,连王储拓拔秀都要敬她三分。 无论北戎还是大兖,任何一个心有志向的男人都不会对她这明显的好感视若无睹。 除了苏戮。 她坐在左侧最里,前面摆着炭火,怀里揣着汤婆,手边搁着热茶,是最暖的位置。 他进来后便在对面外侧坐下,左边是漏风的帘子,身后是漏风的窗子,却是离她最远的位置。 贺楼乌兰垂眸扫了眼两人之间恨不得装下整个皇宫的距离,嗤笑一声:“要不找宫里嬷嬷给你胳膊上画个守宫砂,回去好向你主人证明,即使你身子跟我同坐一辆马车,心也全在她那边,你同我时刻保持距离,为她守身如玉?” 这话里的嘲讽挖苦不能再明显,少年却仿佛没听到,闭眼靠在车厢上休息,下颌线拉出干净的线条。 离了谢郁棠,他身上的温度肉眼可见退了干净,明明眉眼鼻唇都还是原来的,却从骨子里透出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倒不是在别人面前刻意摆出不好惹的上位者姿态,而是他独在谢郁棠面前袒露温柔,心甘情愿低到尘埃。 极寒极冷才是这人的底色。 贺楼乌兰毫不避讳地盯着他脸看,心中再次惊艳这无边美色:“装得不辛苦么?” 少年睫毛动了下,缓缓睁眼向她看来。 “你说,我是该庆幸看到真实的你,还是该替你主人惋惜,一直在被你蒙蔽。” “明明城府深,心思重,对谁都冷,却在她面前装乖——为什么要装呢?是怕这样的你,会被她厌恶吗?” 贺楼乌兰倾身向前,一双眼像要将人看透:“你装得很辛苦吧,不如你跟我,在我面前,你永远不用装,我知道最真实的你是什么样,我就喜……”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一声压得极低的痛呼。 贺楼乌兰的指尖停在少年脸颊寸许之处,手腕如同被冷铁卡住,动弹不得分毫,她毫不怀疑,若她想用强,这人会毫不犹豫折断她的腕骨。 少年声线极冷:“郡主请自重。” 贺楼乌兰终于得以抽回手腕,这才发现后背不知何时浸出一身冷汗,却思思咬紧牙关,强撑着脊背不肯落入下风。 即使早有准备,少年被越界那一瞬激起的戾气仍是叫她心惊,这种一个眼神便能轻易便激起人内心深处惧意的威压,她从未在同龄人身上体会过。 到底还是起了些动静,马车停了下来,前面车子的侍卫得了蔺檀吩咐,敲了敲窗:“郡主,可有事?” “无事。” 贺楼乌兰很轻很慢吸了口气,敛好姿态,推开窗,“刚刚马车颠簸,我一时没坐稳,继续走吧。” 侍卫看了看后方一路平坦的青砖大道,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她本想了无数种套路,起了千百种心思,打定主意要在这一路上借共乘马车之便尽数使在这少年身上,却怎么也没想到,才伸出只尾巴尖试探着戳了下,就差点连眉毛都给烧没。 直到下了马车,贺楼乌兰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新春将至,灯市口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花灯从街的这头点缀到那头,处处张灯结彩,人头攒动,街道两边更是热闹,摊铺林立,有卖簪子玉饰的,有以马头竹篮铺排各色鲜花为人簪花的,有卖蒸包蒸饼蜜饯凉果的。 还有小叫花子组成的梆子队,专挑人多处,打着响鞭开道,打更敲梆,讨吉利钱。 处处皆是人间烟火,好不热闹,可谢郁棠几人各怀心思,谁都没闲情凑这热闹,便包了古月楼顶最上等的雅间,先用晚膳。 菜还没上来,坐在窗边的贺楼乌兰不知怎么又突然起了兴致,说楼下的簪子铺围了好多人,自己也要去看看。 谢郁棠这位“接伴使”自然不能怠慢了客人,便要陪着去,坐在外侧的蔺檀却不肯让:“你带钱了吗就跟着去。” 谢郁棠:“……” 她出了宫就直接被马车送过来,平日里看上什么东西也不用自己亲自付钱,自然也不会特意带着银钱在身上。 这么一顿,贺楼乌兰已出了包间。 灯市人群鱼龙混杂,他们此番出行虽然低调,但车马穿着一看便非富即贵,再加上贺楼乌兰那明显异域的长相,若遭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苏戮抓了桌上的悬翦:“我去。” 谢郁棠思量片刻,叮嘱:“务必保证安全。” 小二呈了酒水和几碟凉菜甜点上来,蔺檀给谢郁棠夹了块梅花蒸糕,语气温柔:“这是今早才摘的新梅,本王知道你最爱这个,特地吩咐厨子一早去梅园摘的,今日就这一碟,你尝尝。” 谢郁棠看着盘中精致的糕点,想起的却是苏戮为她做的松子百合酥,她未动筷,只抬眼看向带笑的蔺檀,语气平和到不起一丝波澜:“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蔺檀嘴角的笑慢慢散了,成了条平直压抑的线,仿佛雪夜艰难又执着燃烧的火,被兜头一捧雪浇得偃旗息鼓。 “棠棠,是因为他么。” 谢郁棠沉默。 蔺檀惨笑一声:“棠棠,你还要为他做多少?跑马地,你将他从我这儿带走,为他治伤上药;游船上,你为了给他解毒不惜半路改道下船;营口山上,他在屋中养伤,你为他挡箭挡刀……” 谢郁棠本无悲无喜地听着,却在他提到“营口山上”时眉目蓦地一凝。 营口山。虬髯客。红拂女。囡囡。 低戾粗哑,如同被砂纸磨过的嗓音。 …… 竟然是他。 那日在营口同巍咸西崔虎勾结,意欲盗运军械的虬髯客,竟是北戎国师丘敦岳。 他那般急切,不惜弃军械于不顾也要将苏戮带回北戎。 和前世人员有所变动的北戎使团…… 谢郁棠猛地起身,就要去追贺楼乌兰,楼梯上却急匆匆奔来一人,竟是怀瑾。 怀瑾看了蔺檀一眼,谢郁棠微微摇头,怀瑾便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只躬身呈上一纸信封。 封火漆的花纹是谢氏暗卫独有。 “小姐,今日才到的信。” 送信的暗卫八百里加急,跑死了数匹马,才堪堪将信送到,怀瑾心知事情重大,直接从公主府送了过来。 信上只有一句话:“红佛女实为北戎王女,拓跋姝,乳名囡囡。” 第42章 第42章你打算挑了我手脚筋脉么 那簪子铺不仅卖发簪,还摆着女子喜欢的各色首饰。 簪子铺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一看贺楼乌兰的衣料便知她非富即贵,估计是跟着使团进京的富商家眷,待她十分殷勤,见这姑娘对旁的不感兴趣,单是盯着块玉佩看,便直接取下那块玉佩,塞进贺楼乌兰手里:“姑娘是北戎来的吧,玉在你们那里可不多见。” “这位官爷,给你们家娘——” 老婆婆看清少年那张脸后,蓦地顿住。 她在京城灯市口摆了大半辈子的摊,达官显贵才子佳人见了不少,还是被眼前这张脸冲击得有片刻缓不过神。 少年双手抱胸,腰间佩剑,平平一眼看过来,明明也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偏偏生出凛冽的警告之意,老婆婆察言观色,默默将后面那个“子”字咽了回去。 贺楼乌兰见她没了下文,嗤笑道:“我可没这么个宝贝儿子。” 她将手中玉佩一摊,对苏戮道:“付钱。” 苏戮没动,薄薄眼皮一撂,看向她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点到即止。 贺楼乌兰挑眉,脸不红心不跳:“本郡——本姑娘是客,让客人自己付钱,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她姑且算是大兖的“客”,可不是他的客。 “不买就回去。” 同样的声线,对着谢郁棠时那似有若无的勾引,内敛着心动的撩拨统统收得一干二净,变得如同冰山上的雪,冷得没有半点杂质。 贺楼乌兰从腰间取下荷包付了银钱,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老婆婆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眼观鼻鼻观心地收了碎银,一心一意打量着自己的簪子铺,直到两人走远才用余光瞅过去—— 那姑娘从酒楼里下来,却也没回酒楼,手里勾着玉佩,一路 晃一路看,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贺楼乌兰知道苏戮在后面,也知道他是因为谢郁棠的命令才不得不跟上,一想到他被自己心心念念的主人支来保护自己,心里就有种恶趣味得逞的快感。 两人就这么走到大街尽头,前方再无出路,只余身侧一道僻静小巷。 人流都被主街的灯市吸引,这幽深小巷因而比往日更加人迹罕至,就算有歹徒在此拦路打劫,只怕也不会被人发现动静。 贺楼乌兰仿佛是当真喜欢那块玉佩,反复摩挲,丝毫没有察觉已远离人群,不知不觉进了那小巷,对着院墙透下的月光细看。 “北戎共有九氏,除了王族拓跋氏,还有以贺楼为首的八大氏,每一氏最受器重的年轻人,会由族长赐下一枚名牌,这也代表着下一任族长的身份。” “九氏之中,每一氏名牌材质皆不相同,贺楼氏是鹿角,丘敦氏是马骨……而拓跋氏,则是玉。” 拓跋,是北戎王姓。 拓拔秀身为北戎王独子,也是北戎王储,在弱冠那年被北戎王亲自赐予玉牌。 苏戮握着腰间悬翦,神色静默。 贺楼乌兰背对着他,指尖勾勒着玉佩上的纹路,仿佛自说自话:“那老婆婆说的不错,在北戎,玉是稀罕物,寻常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玉的样子。” “来大兖之前,我也只在拓拔秀身上见过一次。” 贺楼乌兰回首,眼神静静落在少年脸上,仿佛要将他看透。 “可你说,为什么宁安公主谢郁棠,会有北戎王室的玉牌?” 她以为这少年脸上多少会出现点情绪,可她错了。 说出的话如坠入深潭的水滴,连细碎的涟漪都不曾掀起。 苏戮并不意外。 从贺楼乌兰去见谢郁棠那日起,他便料到会有此日,那玉牌上刻了北戎文字,不识的人看来可能就是些线条独特的纹样,但却瞒不过这位北戎郡主。 贺楼乌兰笑了一声:“她知道吗?” “北戎王族的名牌如同性命一样重要,平时从不轻易示人,更遑论赠与他人。将名牌给了旁人,便代表——你对对方宣誓效忠,以生命为代价。” “你不可能不知道玉牌的含义。” “身上流淌着北戎王室的血,却将性命交付于敌国公主。” “——这般深情,她知道吗,敏、毅、侯、大、人?” 太和二十五年的初雪,终于漫天而下,鹅毛般的雪花落了满街,在苏戮腰间的悬翦盖上薄薄一层。 太和十二年,慕清王府定芳别院失火,除年幼世子无一人生还。王女拓跋姝于前线失踪整整六年,遍寻无果,北戎王枯坐一夜,下诏撤回所有暗探,宣国丧,追封爱女拓跋姝为敏毅侯。 北戎爵位世袭,若苏戮回归北戎王室,便可继承母亲爵位入主敏毅侯府。 同一时刻,古月楼。 谢郁棠心口一阵绞痛。 前世轻信他人,利刃穿心之痛,又真真切切重来了一遭,只是比上一次更痛,更猝不及防。 他说他无所求,他说只想留在她身边。 可他身体里留着北戎王室的血,他又岂会真无所求? 他若知道自己身份,隐瞒一切留在自己身边,所图只怕不输当日蔺檀。 他若不知自己身份……此刻也该知晓,又岂会放着高床软枕不要,回来她府上做一个铺床打扇的听差侍卫。 心口像是被铁链缠了一圈又一圈,喘不上气,又被人捏住链字恶劣翻搅,搅得五脏六腑异位,七魂八魄不得安宁。 谢郁棠眼前有片刻发黑,竟站立不稳,不得不撑住桌沿。 “小姐!” 怀瑾惊呼,连忙上前扶住谢郁棠,不明白那密信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至小姐于此。 谢郁棠扣在桌边的指节泛白,看向蔺檀:“你故意的。” 贺楼乌兰的确是跟蔺檀事先通过气,让他拖住谢郁棠,蔺檀只当她看上了苏戮,并不知晓苏戮身份。如今见谢郁棠这么大反应,料定那小杂种被贺楼乌兰“郡主额驸”的条件打动,跟着人去北戎享艳福了。 男人么,所图无非就那些,酒色钱权,贺楼乌兰都能给,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让你认清身边人罢了。” 蔺檀慢条斯理放下酒杯,慢慢踱步至谢郁棠面前,“这种底层爬上来的,最会趋炎附势。他当初做我书童,是想讨好我;他跟你走,是想得你庇佑;如今凭借色相勾搭上北戎郡主,图的无非是荣华富贵——这样的人,哪值得你为他黯然神伤?” 蔺檀将苏戮狠狠编排一通,终于抬出自己:“只有我待你是真心的。” 他替她抚开鬓边一缕垂丝,眼底似蕴着无限深情,“棠棠,嫁给我。” 小巷深处,雪花纷纷扬扬,墙上枝杈影影撞撞,似有人影。 苏戮知道这条巷道已被北戎高手围困,面上却毫无意外之色:“这就是郡主引我至此要说的话?” “圣上自皇姑母失踪后日思夜念,数日前听闻皇姑母血脉尚存人世,更是激动万分,叮嘱我一定将你平安带回,我原以为世子至少会顾及血脉亲情,谁知……” 贺楼乌兰笑中隐有嘲意,眼底却愈发坚定,“今夜无论如何,我必将你带回北戎。” 四周人影随着话音跃墙而落,十数名黑衣人挽剑结阵,流转的剑气在窄巷上空织出一张大网,将阵中之人所有出路一一封死。 天罗地网阵。 皆阵的十八人皆是北戎高手,提早埋伏于此处,便是为了此时。 苏戮面上毫无意外之色,亦无半句废话,只垂了长睫,手指抚上腰间佩剑。 一声低而悠长的剑吟,悬翦出鞘。 数十柄利刃转瞬便从四面八方到了眼前,苏戮腰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翻折,悬翦自下而上架住砍来的刀剑,利刃相撞的瞬间,数十名握刀的黑衣人皆觉虎口一阵,胸腔气血控制不住的翻涌。 好强的内力。 纵使知道眼前少年是击败了阿善的绝顶高手,但真刀真枪的碰撞,那种绝对实力的威压,还是会在每一道细微之处逼仄而来。 为首的黑衣人大喝一声,众人齐齐散开,脚尖在墙上一蹬,借力转身,再次提剑向少年刺来。 苏戮手腕一抖,悬翦划出一道弧线,明明是很简洁的一道,却有如实质撞向雪空中那张无形剑网。 黑衣人心道不好。 剑网由流动的剑气凝成,因为流动,不可避免会有相对薄弱的部分,如同底部留有小口的水面会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这个漩涡,是剑气最弱之处,也是破阵的阵眼。 苏戮那道剑气,精准无比地切向了此阵中唯一的阵眼。 两名黑衣人应声吐血,剑气一凝,整个大阵应声而破。 苏戮提剑欲出,忽觉耳后一道劲风,眉目一凝,悬翦已然架上耳畔,堪堪挡住直冲而来的冷硬剑意。 这剑意雄厚磅礴,如蛟龙出海,大开大合,不过一招,足以窥见出剑人于剑之一道的参悟。 放眼大兖与北戎,能接下这一剑的,一只手便能数全。 而苏戮便在此列。 上次交手,他余毒未消,加之并无趁手兵器,是以并不硬拼,只以技巧格挡,但此次不同,悬翦灌注了少年的内力,剑身轻颤着发出悠长的剑鸣,不躲不闪直直接下了这招。 虬髯客,亦或是北戎国师丘敦岳,棋逢对手,久违的酣畅淋漓,看着这位故人之子,大笑道:“让我来会会你小子实力。” 两人瞬息间便已过了数十招。 苏戮在箭术上略胜阿善一筹,除了他本身的确武艺卓绝,阿善经验不足亦是原因。但丘敦岳不同,他的剑术早已站在北戎之巅,前些年化名虬髯客在大兖江湖游历,剑术不知又精进了多少,无论是临场应变,还是对敌经验,皆百倍胜于年轻人。 再者,虽说各路武艺有共通之处,但毕竟术业有专攻,苏戮在箭术上已有如此境界,以他的年纪,绝无可能再在剑之一道超越丘敦岳——毕竟在顶级高手之境,每一寸长进都需要经年累月的 积淀。 贺楼乌兰在一旁看着,起先还气定神闲,不止是她,整个北戎都对丘敦岳的实力深信不疑。将此少年生擒带回,是北戎王为此次使团入京定下的唯一且必需完成的任务。 可数十招后,贺楼乌兰的表情渐渐凝重,丘敦岳虽一直在进攻,可苏戮却能将他的每一招都滴水不漏的化解,招式间丝毫不见凝滞。 如此下去,丘敦岳便会率先因为消耗过大而落入颓势。 他们虽清理过周围,却并非能不露一丝声响,蔺檀那边也不知能拖谢郁棠多久,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丘敦岳心念电转,起手间便露了一丝破绽,那破绽转瞬即逝,原本算不上纰漏,可他面对的人是苏戮。 悬翦顷刻之间已至眼前。 丘敦岳在空中立即变幻招式,避开剑锋,却在落地瞬间连退数步,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贺楼乌兰大骇:“国师!” 丘敦岳以剑撑地,抬手挡住贺楼乌兰奔来的脚步,目光一瞬不错地盯在少年脸上,欣慰、自豪慢慢浮于眼底。 “好!好!好!” 他连道三个好字,笑着看天空纷扬的雪:“囡囡,不愧是你的儿子。” 丘敦岳收剑入鞘,竟跪了下去,低哑如砂纸磨过的声音在雪夜清晰响起。 “臣丘敦岳,见过敏毅侯。” 四周跪倒一片,除了贺楼乌兰,皆跪地抱拳,行北戎国礼:“见过敏毅侯。” 大雪无声静谧,天地间已是茫茫一片白。 未曾回归的故乡在这声“敏毅侯”中凝成了实质,高床软枕,荣华富贵,功名利禄,还有从未谋面的血亲,只要他应一声,全都咫尺可得。 少年眼底无波无澜,却又仿佛穿过两世光阴,静静映照本心:“我说过,我只是苏戮。” 天地静谧。 半晌,贺楼乌兰轻声道,“你果然早就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不肯与他们相认。 苏戮长睫低垂,正要开口,忽听耳畔数道利刃破空之声。 跪拜的十八位高手未曾起身,从不同方向射出袖箭,角度刁钻,任你刀剑再快,内力再强,也不可能全部躲过。 苏戮几乎在他们动作的瞬间便已察觉,悬翦格开数枚袖箭,却还是被箭刃擦过左臂,衣衫裂开,白瓷似的皮肤渗出鲜血。 单论伤势并不严重,可强烈的晕眩感却随之而来。 箭上有毒。 他们早就打定主意,只要他不点头接受,便用手段强行将人带回。 “放心,安息散而已,小侯爷睡上一觉,醒来咱们就到家——” 丘敦岳话音戛然而止。 苏戮没有片刻犹豫,悬翦一扬,反手狠狠捅进自己左肩。 丘敦岳瞳孔巨震。 贺楼乌兰捂住了嘴。 暗箭偷袭的十八个黑衣人皆无声又震撼地注视着巷中少年。 尖锐的疼痛如同火药在体内炸开,每一寸神经都被牵扯着似要断裂,每一次呼吸的轻微起伏,似乎都能感受到冰冷的利刃更进一步搅进血肉。 巨大的疼痛瞬间驱散了席卷而来的倦意。 苏戮笑了下,手指握住剑柄,猛地拔出,一条血线随着剑尖抛落,在雪地上落成一道微弯的线,如同盛放的红梅。 无人料到他竟如此决绝。 苏戮淡然望着神色复杂的丘敦岳,很平静的问:“你打算挑了我手脚筋脉么。” 丘敦岳怒道:“胡说什么!你是囡囡的儿子,王上的外孙,我怎么可能……” “那你们怎么能保证看得住我。” 丘敦岳一愣。 少年右手按住左肩,鲜血不断从指缝渗出,他脸色苍白,语调却几乎残忍的平静:“我无归意,就算将我强行掳回北戎,又能强留几时?” 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戮说的没错。 就算真的把人锁了打上十八道铁门囚住,以他的武功,越狱只是迟早的事。 再说,他们千辛万苦把寻觅多年的宝贝小侯爷迎回北戎,可不是为了当个阶下囚似的关着的。 包围巷道的十八名黑衣人面露犹疑,齐齐看向丘敦岳。 “愚蠢!” 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打破满巷寂静,“你以为为她放弃这些就能得到她吗?” “不可能!我告诉你不可能!” 贺楼乌兰满脸恨铁不成钢,有种看不得佳人自甘堕落的痛心疾首,“这天下女子都只会青睐有权有势的男人,你不图权谋利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反倒为了女子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你为她放弃权势,连她也会弃你而去!” 苏戮静静听着,很柔和地笑了一下,因疼痛被压得平直的眉眼带了些艳色,鲜血还在汨汨涌出,他整个人却干净得如同昆仑山尖那捧不惹尘世的雪。 “郡主不让我作茧自缚画地为牢,可这天下女子,谁又不是被人逼着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贺楼乌兰一怔。 “女子便要温良恭俭让,便要委屈自己以夫为天,嫁个有几分权势的男子,侍奉他,生儿育女,争风吃醋,这便是好归宿了么?” “她们的心愿,她们的喜好,她们的声音,有谁听呢?” 明明很平和的声线,贺楼乌兰却觉如金锣鸣耳,震得她说不出话来。 苏戮看了眼跪在他身前的黑衣人,丘敦岳长叹一声,手一挥,十八名黑衣人皆如潮水般重新隐入夜色。 他一步一步向巷子口走去。 出了巷子,左转,不过百米,便是谢郁棠所在的古月楼。 月下棠开处,知是吾乡。 少年的温润的声线在雪夜异常清晰,毫无凝滞。 “男子不必一定要在高位,去得到女子。女子亦可高坐明堂,从容享受他人托举。” ——他不是没想过,没看清,而是早已想过千千万万遍,在心中问过自己千千万万次。 明知怎样可以最快得偿所愿,可他偏偏选了对她最好的那条路。 少年行至巷口,停顿片刻,回头。 月光铺洒下来,那张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有种神性的悲悯,他轻声道,“郡主这般胸怀,难道甘于自囚闺阁,为他人作嫁?” 第43章 第43章你我成亲,可好? 谢郁棠只觉命运讥讽。 蔺檀要她嫁给他。 上一世的她,苦等此话不得,连成婚都是她从崇德帝那求来的,她怎么也没想到,曾经最想听的话竟会在自己最不想听的时候听到。 谢郁棠只觉好笑,也就真的笑了。 可这笑与欢喜无关,是全然的嘲讽与酸涩。 蔺檀眼底的光淡了。 掌心犹自带着抚过她发梢的触觉与温度,手指渐渐握紧,指节泛白。 谢郁棠一个字都懒得说,转身下楼。 就算苏戮要走,她也要问个明白。 到了楼下大堂,方见门外大雪茫茫,天地皆白,寒风夹着雪粒从门口直灌而来,谢郁棠披上怀瑾递来的大氅,未及踏出店门,就被突然交横于面前的长枪挡了个严实。 怀瑾厉喝:“放肆,殿下的路你们也敢拦?” “棠棠误会了,他们可不是拦你的路。”蔺檀收拾好情绪,从楼梯上摇着折扇款款而下,嘴角勾着浅笑,“郡主和苏世子久久未归,外面人多吵闹鱼龙混杂,再加上天降大雪,谁知会不会有歹人临时起意威胁到公主的安危,禁军的兄弟是在保护咱们呢。” 好一个“保护”。 谢郁棠一一扫过不知何时将古月楼层层围住的士兵,终于又重落回蔺檀脸上。 禁军负责皇城要地,涉及崇德帝的安危,是以历任禁军首领最忌公然站队拉帮结派,蔺檀前世能说服禁军同自己合作,很大程度上是利用了统领郭守贞的女儿对自己的情谊,这事他做的滴水不漏,就连谢郁棠也是在他登基之后高调迎娶郭氏女才后知后觉,彼时谢郁棠同蔺檀因是否彻查当年倒马关之变一事多有分歧,冷战数月,郭贵妃亦没少抓住机会从中作梗,而郭守贞亦煽动朝臣上书,以“帝后失和”,“后宫不得干政”等理由,奏请废后。 谢郁棠收回思绪,同禁军统领郭守贞的关 系一直是蔺檀严防死守的秘密,他绝无必要为了将她困在这古月楼而暴露自己夺位最大的底牌。 门外这些禁军敢拦她,并非听令于蔺檀。 谢郁棠眼底一凝。 是崇德帝。 贺楼乌兰从一开始打得便是崇德帝的主意,那日自她府上离去,贺楼乌兰便去见了崇德帝,直言看上了苏戮,想将人要走。而崇德帝因着蔺檀的缘故,也早就想清理谢郁棠的身边人,加之苏戮令人忌惮的实力和一半北戎血统,崇德帝心中不可能没半点提防。 贺楼乌兰就是吃准了崇德帝的心思,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直接要人,毕竟于崇德帝而言,此举一箭三雕,既折了苏戮,也能为蔺檀同谢郁棠的亲事铺路,再者,还送了北戎一个人情。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贺楼乌兰带人走,蔺檀同她提亲,崇德帝的默许。 几方人马,各怀心思,机关算尽,不过各为己利。 好一出灯市,当真热闹。 蔺檀本等着看谢郁棠无能狂怒,谁知她只是闭目立定片刻,便踱步回大堂中坐下,姿态闲散地给自己斟茶,从头到尾未与禁军起半点冲突。 蔺檀摩挲着扇骨的手指顿了顿。 按照她的脾性,早该将那些守卫一顿暴揍,硬拼强闯了,那他现在也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人架上马车强送回府了。 看来她是真的转了性。 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到了后宫,也终究是要收敛性子的。 蔺檀在谢郁棠面前坐下,取过桌上茶盏,柔声道,“等过了年,我便奏请父皇请天监司择一吉日,你我成亲,可好?” 谢郁棠冷笑:“做梦。” 蔺檀也不恼,将斟好的茶推过去:“究竟是我做梦,还是你做梦?” “棠棠,你该不会还盼着他回来罢?” 谢郁棠睫毛一颤。 “此次慕清王进京,一个字都不曾提起过他,父子之间竟是形同陌路。” 蔺檀似惋惜,“无父无母,无权无势,朝中无人脉借力,背后无家族倚仗,除了有几分姿色,于棠棠你有何益?” 这话蔺檀说得很慢,话语间没了方才求亲时压抑的孤注一掷,变得柔缓平和。谢郁棠明白,不是他歇了心思,而是深知自己此话的分量,所以格外从容。 蔺檀停顿片刻,视线从桌上茶盏缓缓上移,停在谢郁棠面上,“你不想查明真相,为父报仇了吗?” 为父报仇。 蔺檀太懂她要什么,若是她没有重活一世,怕是还会上钩。 “这话骗我一次就够了。”谢郁棠没有动摇分毫,“彻查当年倒马关之变谢氏一族枉死的真相,可不容易。这皇城之下埋了多少秘密,揪住一个头,提起就是一串,多少腌臜事都要给牵扯出来。”谢郁棠直直看进蔺檀眼底,“三殿下,这种事,你会做? 蔺檀几乎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看了个底透。 他不过是想以此说动谢郁棠同意亲事,将她手中的兵权笼入麾下,再加上他多年在朝中的经营和禁军的势力,这天下他势在必得。至于许诺谢郁棠的“为父报仇”,随便做做样子找几个替罪羊斩了便是,过去的事早已作土,何必再来叨扰今人?再说朝中势力错综复杂,万一牵连了什么世家大族,可有的是他烦心。 可这些心思他自认一向藏的很好,绝不曾露出半分,她又是如何看出? 谢郁棠指尖缓缓摩挲杯沿,“三殿下倒是有权有势,朝中人脉甚广,背靠天家皇族,也算是子凭父贵了。” 蔺檀额头青筋一跳。 “你说他人以色侍人,但我看你才像男宠,周旋于不同女人之间,今日是我,明日又不知换了谁,出卖自己本就没几分的男色,图的是见不得光的腌臜。” “你有的也就这身份了,不然放到小倌馆里,本宫都懒得看上一——” 蔺檀被彻底激怒,扬手欲扇巴掌,谢郁棠早有防备,擒住他手腕一扯一拧,两人间的桌子啪的一声四散炸裂。 蔺檀被迫压低身子,整条胳膊反折于后腰,痛得他脸色煞白。 蔺檀虽有些功夫,但都是世家子练着玩的,平日里出门自有高手侍卫,哪里需要他真的动手,可谢郁棠不同,重生以来她便不再将自己束于闺阁,每日不停修习功法,在营口后山得了苏戮指点,又同虬髯客那般顶级高手过了招,于武学一道早就跻身一流,对付起蔺檀再轻松不过。 候在门外的小福子闻声进来,瞧见这一幕吓得差点跪倒在地,“哎呦我的两位祖宗啊,有什么事咱不能好好说……公主您先松开吧,殿下他哪经得起这折腾……” 蔺檀不知哪来的硬气,愣是不肯说半句软话,“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这般护着他……你还以为他会回来?” 谢郁棠正要开口,只听门外动静,抬眼看去不由一怔,压着蔺檀的手一松,蔺檀趁机挣脱,揉着手腕同样朝门口看去,亦是顿住。 天色已晚,灯会的热闹渐渐散去,漫天白雪中一道少年身影渐浓。 他一步步走来,面容逐渐清晰,雪染白了他的头顶,肩膀,发梢,衬得眉眼越发清绝。 门前把守的禁军面面相觑,他们只得令不让宁安公主出去,可没得令不让人进来,况且这人还是马上便要正式继任的演武司司主,他们的教官兼半个上司。 这,谁敢得罪。 禁军们收起长枪,默默让开一条道,蔺檀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一身霜雪地走进,当着众人的面对谢郁棠屈膝抱拳,开口却是请罪,“属下未能护送郡主回来,请殿下惩罚。” 窄巷。 贺楼乌兰久久凝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鲜红的血一路延伸,又很快被雪花覆盖。 少年的话犹如一头冷水兜头泼下,又如火星瞬息燎原,激得她战栗。她心中某处被一压再压的小火苗渐渐亮了起来,烧得她口干舌燥,生平第一次,有了某种跃跃欲试的野望。 “还以为你能成功的。” 拓拔秀不知何时走来,站在贺楼乌兰身后,幽幽叹了口气,“这下可好,回去我得同你成亲了。” “你我人人羡艳,说什么王宫贵胄,却连爱人的自由都没。” “生在帝王家,幸哉祸哉?” 贺楼乌兰懒得听他矫情,翻了个白眼,转身欲入小巷深处,却又想起什么,走了几步自地上捧起一把染血的雪,明明珍视得很,却又怕捂化了,只手心捧着那捧雪默了片刻,“他回不去的。” “身份暴露,谢郁棠不会再信他。” 古月楼。 谢郁棠看着笔挺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眼睫低垂,话却是对蔺檀讲的:“本宫侍卫已回,就不再劳烦殿下“保护”了吧。” 蔺檀走时面色相当难看。 楼内外本还有些看热闹的百姓,见禁军围守吓走了大半,此时连禁军都灰头土脸的撤了,更是无一敢再留,楼内外瞬时清净下来。 谢郁棠看着垂首敛目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在自己面前一向乖觉,也比任何人都合自己心意,可是,蔺檀当初又何尝不是如此。 谢郁棠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受伤了,先去上药。” 少年一袭黑衣,伤口并不明显,但梳冽雪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依旧难掩。 苏戮睫毛很轻的眨了下,偏过头,一缕发丝垂落,滑进锁骨的一汪浅坑,整个人看着无辜又脆弱:“玉肌膏,用完了。” 他从未开口向她要过东西,这是第一次。 “演武司下设有医馆,自会给你开药。” 她的声音很淡,没什么过激的情绪,苏戮的心却瞬间沉了下去。 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过话,哪怕是第一次见面,她就敢当着一众侍女的面让他脱衣服,一边亲自上药一边调戏,每一个字都生动鲜活,而现在,她抽走了一切情绪,只余冷漠疏离。 他想过很多她的反应,打他骂他罚他都好,他全都甘之如饴,唯有冷漠,是最糟的一种。 少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看上去仿佛碰 一下就要碎了,唯有目光一直倔强的锁在她身上,依旧恪守规矩不看她的脸,只盯着裙摆上的暗纹绣线,仿佛她下一刻便要弃他而去。 谢郁棠想离开的脚步终究没能迈出去,将怀中密信悬在他面前:“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对不对。” 语气中几乎没有疑问。 营口后山,虬髯客的表现根本掩饰不过去,她亦问过他的身份,可他并未坦白。 当初蔺檀也是这样,说会为她查清谢氏一族倒马关惨死的真相,说会为冤魂鸣不平为枉死他乡的战士求公义,说会成为她的依靠,他就那样心安理得的享受她为他做的一切,将她的军权蚕食为己用,借着她的助力登上皇位,然后在权欲中终于不再遮掩自己赤裸裸的利用和从未有过的真心。 那苏戮呢? 他既早已知晓自己身份,又为何放着北戎锦衣玉食的小侯爷不当,甘于侍奉她左右,甘于被误会是男宠,那些或鄙夷或戏谑或嘲弄的眼神,他真的毫无所觉,又真的毫不在意吗? 他在她面前一向乖觉,甚至是任由她随意掌控的姿态,但平心而论,两辈子的经验加起来,谢郁棠都不敢说自己看透过这个人。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也许苏戮和蔺檀并非同一种人,可她赌得起吗? 真心错付,家仇未报,公义难平,她已经错过一次,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如今重来,她还能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再孤注一掷地信上一回吗? 她没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了。 环佩声响,在浓重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异常清越。 苏戮抬眸,在、看清谢郁棠的动作后整个人僵在原地,面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干净。 谢郁棠将玉佩解下,像是知他不会接,轻轻搁在了他面前地上。 很轻一声,却让少年浑身一震。 那日她恼他不爱惜自己,将他摁在温泉水中险些窒息,他形容狼狈,眼底的光却那么耀眼,整个人都有种被浸润后的暖意,不像现在…… 谢郁棠移开眼,玉佩已归,从此海阔鱼跃,她放他自由。 苏戮忽地抬手握住她手腕,等谢郁棠反应过来,手中已被塞了把匕首,锐利锋尖离少年咽喉不过毫厘。 谢郁棠惊怒:“你做什么?” 苏戮的手指牢牢扼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不得分毫,指尖的凉意即使隔着衣袖依旧触目惊心。 他想要解释,想告诉她,苏府的世子,北戎的侯爷,这些算什么,他都不想要,他只想留在她身边。 可动了动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亦重活了一世,知道她受过的背叛,也知道解释有多苍白无用。 “主人不信我,就杀了我。” 刀尖离他喉结太近了,近到他只是说句话,就能刺破。 鲜血顺着玉瓷白到透明的脖颈流下,他毫无所觉。 少年笑了一下,似乎真心觉得生命就在一刻结束也很好,他情愿死在她手中。 腕间的力道带着她稍稍退了寸许,然后以一种决然的力道猛地向咽喉刺去。 谢郁棠直接用没被制住的左手去握刀刃。 苏戮没想到她会如此,下意识指尖内力一弹,那柄匕首飞出老远,刀柄撞在红木柜台上,砰的一声坠落在地。 谢郁棠冷笑一声,卡住少年下巴,迫他抬起脸。 “世子真是出息,敢威胁本宫了。” 苏戮任由她掌控自己,沉默无言。 谢郁棠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唯独离开,他做不到。 第44章 第44章殿下她……是不是喜欢跪…… 雪更大了些,凛冽雪意从未关严的门扉中呼啸而来,刮得人肺管子每一道呼吸都痛。 鲜血顺着少年瓷白的脖颈往下流,若不是她反应快,只怕刀锋已然贯穿他的咽喉。 ……就这么不留余地? 谢郁棠擒着苏戮下颌,看着这张脸,看上去乖顺的不得了,其实比谁都有主意,都敢握着她的手逼她捅刀子了。 她有惊,有怒,还有一丝后怕,徒手握刀刃会有什么后果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当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她不想看他死在自己面前。 人非草木,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对自己如何,没有人比谢郁棠更清楚。 她不想他死,但他也不能留。 谢郁棠松开手,在深重的沉默中只觉疲惫。 “迄今为止,你的确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 少年睫毛轻轻一颤。 “但我不想再赌了。” 她说的是“再”。 一腔真心捧出去,被人狠狠辜负过,怎能再要求她毫无芥蒂一腔孤勇的去赌,像从未被伤害过那样? 苏戮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空洞地看着朱红秀金衣袂决绝而去,消失于漫天雪迹。 他拼尽全力挽留,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衣角从掌心滑走,徒留满室空寂。 这日古月楼的动静不可谓不大。 宁安公主,三皇子,贺楼郡主,还有才在两国夜宴上大出风头的苏小世子,这四人哪个单拎出来都够在朝中掀起一番风云,是两国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众人原以为此趟灯市之行必是热热闹闹宾主尽欢,谁知四人一同出宫,回来时竟无一对是结伴而归的。 最让人震惊的是,苏戮带着伤在古月楼跪了一夜,而谢郁棠打那之后便似府上从没有过这个人一般,对自己一手捧出来的人不闻不问弃若敝履。 一时间谣言四起,都说是那贺楼郡主见色起意,欲趁着灯会之行强行要人,世子不从,拼着伤逃离魔爪,却还是遭了谢郁棠嫌弃,失了宠。 这谣言传的有鼻子有眼,就连崇德帝都有所耳闻,贺楼郡主没本事把人带走,连累他也只能装糊涂,好在谢郁棠似乎真对苏戮失了兴致,倒也没来他面前闹。崇德帝懒得再插手,正巧演武司那边递了折子上来,奏请苏戮正式任职司主,他便痛快批了。 宁安公主府这几日气压低得很,谢郁棠虽瞧着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就是让人格外心惊,连府中伺候的下人都安静了不少。 怀瑾带着暗卫的消息过来时,正见握瑜耸眉搭眼地从书房退出来,瞧了眼她手中的茶点,“小姐还是不吃?” 握瑜叹气:“说是没胃口。” 之前苏戮总是会在这时做上一盘松子百合酥,世子的手艺不知怎么练的,谢郁棠嘴上不说,但每次都能多吃上几块,可见是相当喜欢。 现在松子百合酥是没人敢做了,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的茶点,谢郁棠总是兴致缺缺,怎么端进去就怎么端出来。 “你说苏世子好端端的,干嘛要瞒着小姐。” 那日听闻苏戮在北戎的身份,两人都震惊到说不出话,他对谢郁棠如何自不必说,对着她们这些下人不曾有过半分轻慢,侍卫长的工作也做得干净漂亮,难道这一切竟都是……别有图谋吗? “我看不像,我觉得世子就是真心喜欢小姐,什么敏毅候什么慕清王世子,哪有在咱们府上跟着小姐开心。” “我要是世子,现在就立马自废武功,跪在小姐门前求她收留,小姐不开门我就长跪不起,小姐一开门我就扑上去抱住她大腿痛哭流涕,再用美色色诱,可怜兮兮地求当暖床工具……” 怀瑾简直没耳朵听,“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握瑜把头一昂,可骄傲了:“我才不会背叛小姐,但只要能让小姐开心,别说暖床了,我——” “行了,有这工夫扯淡不如多去琢磨琢磨怎么做茶点。”怀瑾在她额头一点,“苏世子不在,咱们就不会伺候小姐了?” 谢郁棠在书房处理公务,怀瑾敲门入内,呈上刚收到的暗卫密信。 坦白来说她并不喜欢送这东西,上次就让小姐不开心到现在,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事。 密信的消息是关于户部尚书曹墉的。 谢郁棠在营口从崔虎口中得知,当年倒马关之变军粮被人做了手脚,与曹墉脱不开关系,她回来后便令暗卫秘密调查。 曹墉于太和八年调任户部,两年后提户部尚书。 太和十一年倒马关之变,仅仅五个月后曹墉便因贪腐被褫夺官职发配岭南,行至理塘时突发地动引起山崩,曹墉一行无一生还。 曹墉的死太过蹊跷,其官至户部尚书,就算被流放也与普通的流放犯不同,发配之前,目的地和途径所有衙门都会先收到公函,何时上路,如何中转,何人交接都有手续和规定,可曹墉一行在理塘下榻的村子并不在公文手续之中,山崩将整个村子都埋于地下,更是连尸首都找不到。 若说这一系列的巧合没有人刻意安排,谁都不信。 曹墉真的死了吗。 若他还活着,这个曹墉很可能是重要线索,助她查清倒卖军粮,出卖谢老将军,致使三万大军枉死倒马关的幕后真凶。 线索太少,又隔了年代,需要理清的东西太多,见谢郁棠看完信眉间又凝了起来,怀瑾就知道小姐八成又得在书房里坐上一天,叹了口气,把房里的炭火拨暖了些,合门退了出去。 谢郁棠一连几日都在书房,饭是正常吃,觉也正常睡,但是餐食之外再送去的汤水甜点全都没胃口,手中的笔就没放下过,桌上的案牍也好密信也罢,刚批完送出去便又送来新的一摞。 怀瑾跟握瑜也只能陪着熬。 “以前小姐虽然也忙,但好歹有活气儿,会跟咱们说笑逗趣,兴致来了还会同苏世子在后院切磋剑招,哪像现在……” 握瑜打了个哈欠,昨夜在谢郁棠书房磨了一宿的墨,手腕都酸了,“昨天礼部递来同北戎互市的具体方案,小姐批了一宿,刚睡下,我也回去睡了,你看着时间,小姐醒了给她备好热水。” 过来轮班的怀瑾叫她快去歇息,守了几个时辰,估摸着谢郁棠快醒了,便差人去后厨吩咐准备餐食,自己则去取铜盆锦帕,伺候谢郁棠晨起梳洗。 谁知到了门口,正撞见一个青年端着打好的热水往这边走来,怀瑾愣了一下,认出这是接替苏戮的新任侍卫长,郑秋实。 能在公主府当差的,家世都不差,这位郑侍卫长出身江南旺族,父亲世代经商,富甲一方,母亲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世家小姐,他本人也长得眉目清秀的。 怀瑾从那张明显是仔细梳洗后的脸看向他手中的铜盆再看向铜盆边沿整齐搭着的巾帕,不确定道,“你这是要?” 郑秋实耳朵有点红,仍坦荡道:“听说之前苏世子就是这么伺候殿下的,我……虽不及世子有经验,但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顿了顿,他有些不确定:“殿下她……是不是喜欢跪式服务?” 怀瑾差点给自己呛到。 好说歹说终于把人劝走:“好好保护殿下安全,侍卫长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职责。” 郑秋实盯着怀瑾从自己手中夺走的铜盆巾帕,走得犹自不甘心:“……有也可以的。” 怀瑾直觉头痛,进到屋里谢郁棠已经提笔在写东西,头也没抬:“以后不要什么人都放进内院。” 怀瑾一愣,知是外间动静被小姐听到,忙垂首认错,保证下次决不再犯。 谢郁棠几乎每日熬夜,早餐也没什么胃口,吃的不多,怀瑾琢磨着还是得去吩咐膳房煲些滋补汤水,多少劝着小姐喝点,一路走到膳房门口,却在看清门外等着的人时硬生生顿住脚步。 “……苏世子?” 半刻钟后。 谢郁棠停住笔尖,抬眸:“他说有事同我谈?” “是。” 怀瑾顿了顿,“世子说……想向您借驭灵引。” 谢郁棠眼神一凝。 驭灵引。 这是谢氏用来驭下的独门毒药,她虽未在苏戮面前提过,但府中每月都会有专人来领解药送给分散在各地的暗卫。 苏戮来府中已有数月,她也未刻意防他,看来……他果然一直在暗中摸查。 谢郁棠指尖在桌上点了几下,沉声道:“让他进来。” 门扉应声而开,谢郁棠抬眼看去,不由呼吸一窒。 苏戮身着演武司司主袍服,玄色长襟秀金线暗纹,肩上披着墨色大氅,玉冠高束,长眉入鬓,仿佛一直收敛气息的长剑终于出鞘,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感沉沉袭来。 谢郁棠恍惚间好像看到前世那个有着杀神之称的小慕清王。 看惯了他在自己面前低眉垂目乖到不行的样子,竟差点忘了此人是比蔺檀更危险百倍的人物。 谢郁棠心下绷紧了弦,面上却笑道:“苏世子……或者说,小侯爷前来,有何贵干?” 她微妙的语气让苏戮撩袍的动作有片刻凝滞,他跪坐于矮桌前,与谢郁棠搁案对坐。 “禁军人事繁杂,演武司司主并没有那么好当,我初来乍到,想站稳脚跟免不了要使些手段。” 他缓缓抬眸,静静与谢郁棠对视:“今日前来,是想向主人……”谢郁棠挑眉,少年顿了顿,从善如流改口,“想向殿下讨些驭灵引。” 他倒是直白。 控制手下拿捏人心,还有什么比驭灵引更合适的? “我为什么要帮你?” 苏戮垂眸,矮桌上空空如也,他知道谢郁棠常在这里处理事务,方才这方矮桌也一定堆满了卷宗,可她把东西都收了起来,一片纸也不留。 谢郁棠也在观察着面前少年,他面容平静,像一潭无皱的池水,只在偶尔垂眼时会勾起有些涩意的弧度,快到人怀疑是错觉。 “承了殿下的情,我会回报,再者……”他微微顿了一下,点到即止,“服下驭灵引需每月服一次解药,而解药只有殿下才有。” 如此一来,谁投靠了他,谁服了药,谢郁棠就算不能清楚掌握,也能知道个大概。 况且,解药在她手里,给不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都是她说了算。 谢郁棠看着面前任她打量的少年,她知道,根本不必什么驭灵引,以他的手段,把禁军收归麾下并非难事。 他这是……再次给自己递把柄,递软肋,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向她示好? 无论他是什么意思,示好也好,别有用心也罢,谢郁棠没兴趣猜,她不会因为这点似是而非的试探心软,她只看利益,这事对自己有好处,那就可以谈。 谢郁棠叫怀瑾进来,低声吩咐几句,不一会怀瑾便将一只锦盒端来。 谢郁棠将锦盒推过去:“世子看看,这些量可够?” 锦盒之中,盛着几枚黑色药丸。 驭灵引分毒药与解药,毒药为黑,解药为红。 前世苏戮屠进皇宫,仔细翻检了皇后遗物,对驭灵引有几分了解。 谢郁棠只给他毒药,不给解药,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既主动递了把柄,她便大大方方拿捏了。 苏戮嘴角终于有了点微末上扬的弧度:“够了。” 他伸手欲拿,锦盒却被谢郁棠自另一头扣住,她神色认真。 “不知道世子对此毒了解多少,我还是再啰嗦几句。” “毒丸服下后一日内五脏绞痛高热不退,务必让服用者卧床静养,此后需每月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毒发,至于毒发之痛,惨绝人寰,非人之可承受。” 谢郁棠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世子要给何人使用,请务必慎重。” 苏戮当然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亲眼见过中毒之人毒发的样子。 看着那人生生把自己血肉一块块扣下,几乎把自己挖成一 具白骨,整整三天三夜,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初冬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枝杈在他面上投下斑驳光影,谢郁棠似乎觉得面前的少年在某个瞬间又和前世的小慕清王重叠。 少年珍重接过锦盒:“多谢殿下告知,我记下了。” 苏戮正式继任演武司司主,听说做得很是不错,最初有几道不服的声音也很快悄默了声息。 禁军中除各地选调的优秀士兵还有不少世家子弟,毕竟皇城天子脚下,是最容易镀金混资历的地方,如今年关将至,世家子弟都要回家过年,演武司的集训也停了,除了部分士兵轮岗守城外,大多放了假。 朝中大臣之间关系好的,也会多走动走动,有些想钻营的就把心思打到了苏戮身上——这位慕清王府世子,新任演武司司主,大兖朝堂异军突起的最耀眼新星。 但这新星不知怎么惹了宁安公主不快,据说两人已彻底闹翻,苏世子连夜收拾行囊搬出了公主府。 这可让某些大臣们犯了难,不去吧,怕错失了结交新贵的良机,去吧,又怕得罪了宁安公主。 但很快,人们便发现他们无需为此烦恼。 因为苏司主病了。 在家静养,谁都不见。 “竟然连炭火都不点,这么冷的天,你是想——” 门卫拦得住别人可拦不住宋振,宋振一进屋便被冻得打了个寒颤,见病人不卧床静养,就披了件单衣坐在椅子上发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抓住苏戮搭在扶手上的手,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嘴里。 “——怎么这么烫?” 那手看着还跟平时一样冰雕玉琢的,没想到温度堪比烧红的炭。 苏戮几乎是在他碰到自己的瞬间便抽回了手。 …… 宋振一噎。 不是,咱俩个大老爷们你整这一出?搞得像小爷我占你便宜似的,啥意思啊,谢郁棠就能随便抓随便摸,他碰一下就不行? 还没腹诽完,就见苏戮那松松垮垮的单衣随着抽手的动作滑下来点,露出左边锁骨随便缠裹的绷带。 …… 宋振彻底没了脾气。 “谢郁棠不要你,你就不想活了?” 他一脸“你出息点行不行”的表情,张口欲骂,可看面前人这副惨样又实在骂不出口,只得拽着人往床上去,“你先把伤还有病都养好,我去给你叫大夫。” “不用。”苏戮倒也没挣扎,由着他把自己架起,“我没病,过了今日就会好。” 宋振心道我信你个锤子,什么病还能定时,过了点自动痊愈。 “知道你没病,是心病。” …… 谢郁棠也真是,把人踹了不说还马上点了个新侍卫长。 渣女! “你放心,那新侍卫长跟你比不了,今早谢郁棠去别院上香都没带他……” 肩上架着的人一顿,关注点却在他意料之外。 “上香?不是初八吗?” 京郊梅山别院供着谢氏一族一百零七人排位,谢郁棠每逢腊月初八都会去祭拜,这是苏戮在前世便知道的事,可今日不过腊月初七,怎么会提前? “互市监人选定了,公主明日要同北戎使团敲定互市的最终方案,临时改到今日,哎你去哪啊……” 肩上一轻,宋振还未及反应,只见眼前白衣一荡,飞鹤振翅般消失在门口。 第45章 第45章原来他是前世的小慕清王…… 旧雪未化,新雪已至。 一辆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停至梅山别院前,山上大片梅林,白雪压着梅枝,层层叠叠红白交映。 怀瑾挑开帘子,车中一双丹蔻素手莹莹递出,扶着怀瑾的手下了车来。 郑秋实上次得了教训,眼巴巴看着谢郁棠下车,一副已老实的样子,再也不敢乱博出位,原想着自己又要跟一众守卫弟兄们在外边罚站,没想到怀瑾握瑜将谢郁棠送至院门前,将手中食盒交给小姐便停了下来,没跟着进去。 郑秋实摸了摸鼻子,有点不放心:“就……让殿下一个人进去啊。” 怀瑾看他一眼:“这间别院只有小姐一人能进。” 听出她话中的严肃,郑秋实默默记下,没敢再多问。 院内正殿供着谢氏一百零七座牌位,一排排红烛交错,谢郁棠拿着毛掸扫掉薄灰,上了香,全程无言。 她提着食盒去了西角廊亭,亭子掩映在梅树间,石桌上倒是没落雪,她将食盒搁在桌上,食盒里只有一壶酒,两只杯子。 她将两只杯子倒满,其中一杯倒在庭前雪地,剔透的酒液在雪中融出一道细坑。 这是谢老将军生前最爱的酒。 另一杯入了谢郁棠的喉。 辛辣酒液滚过,给早已麻木的神经带来些短暂的刺激,直到酒壶见底,日头向西,谢郁棠终于起身。 返程时,一直平稳行驶的马车蓦地一停,郑秋实低喝:“有埋伏!” 随即兵刃碰撞之声响起。 谢郁棠挑帘看去,只见郑秋实同侍卫与数十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她此番行程不算隐秘,但知道的人也不多,是谁走路了风声,又是谁想取她性命? 此处是回公主府的必经之路,坐靠山脉,地处偏僻,的确是个上佳的设伏点。 再看前方战况,看着是郑秋实等人节节推进,实则是那群黑衣刺客且战且退,离她的马车越来越远…… 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 谢郁棠立马反应过来,飞快环视四周,视线在触及前方崖壁某处时瞳孔骤缩。 是炸药。 此处山体碎石嶙峋,再加上连日大雪,雪水湿滑,在那个地方爆炸,必然引发山崩,所有人都会葬身于此。 怀瑾握瑜瞧见谢郁棠神色也很快反应过来,只听谢郁棠低喝一声“跑”,便抽剑一跃而上。 炸药被藏在山间,谢郁棠足间点着石块凸起,很快来到卡着炸药的石缝附近,但来不及了,短短一根引线已经燃到了头,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放缓,她甚至能看到零星炸起的火星。 谢郁棠不及多想,内力灌注于剑拼尽全力挥出,石缝中的火药包被剑气掀起,谢郁棠趁势反向一挑,火药包在空中转了个向,向空阔的山对面飞去。 引线在这短短的片刻完全燃尽,在空中炸开。 同一时刻,眼角一席白衣从她身后猛地扑来,接住她从山石间飞速滚落,将她护在怀中飞速远离山体。 砰—— 四周的一切被炸得四分五裂,两人被巨大的冲击波带得飞起,热浪和硝石味一瞬间冲满整个鼻腔,天地都在震动,山间碎石滚滚下落。 她下意识蜷紧身体,而那个怀抱却张得更开,仿佛一张柔软的盾将她全身细密的护住,怀抱滚烫,笔间却隐有雪意淡香。 谢郁棠瞬间知晓来人是谁。 她知他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但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铜墙铁壁,他是在用身体为她硬生生抗下,用命在必死之局中为她扯出生路。 两人撞上一棵折倒的粗树。 对方护住她的头,就连翻滚卸力都尽可能的不让她被磕碰,最后以一个把自己垫在身下的姿势停了下来。 谢郁棠慌忙撑着自己从他身上起来。 看清他的脸,惊得赶紧把手贴在他颈侧,摸到微弱的脉搏谢郁棠松了口气,觉得刹那间在碧落黄泉走了一遭,忙拉起少年,手掌贴住后心护住他的心脉。 隔衣相触才惊觉方才在他怀中滚烫的触感并非是因为火药,而是他身体本身的温度。 少年长睫轻颤,缓缓睁眼,看着她抬了抬嘴角,想说些什么,嘴唇一张却咳喘着鲜血直流。 谢郁棠大把的真气往他后心送:“你先别动,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 真气输进去,可心脉不仅没有加强反倒隐有薄弱之象,谢郁棠面色顿变,却见少年肩膀一歪,倒在她怀中。 苏戮被谢郁棠揽着,月下海棠的气息终于将他紧紧环绕,他贪婪地沉溺其中,忍不住想要更多。 少年抬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将要碰上的瞬间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指尖顿了顿,克制地放了下去。 远处人声渐近,怀瑾握瑜的呼喊声夹杂其中,多亏了谢郁棠最后关头将火药包从山间扔出,她们还有郑秋实等人被巨大的余波推出数尺,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但好在离山体不近,没有被碎石砸到,于性命无碍。 谢郁棠却似什么都听不到,手中死死握着少年手腕,满眼不可置信。 鲜血纵横的腕间,一枚小小的月牙赫然其上。 驭灵引。 高热在苏戮脸上蒸腾出一层薄粉,氲在眼尾,像是盛开在雪中的红梅。 高热不退,五脏绞痛,谢郁棠难以想象他正受着 怎样的苦楚,又是怎样强撑着赶来,在火药爆炸的千钧一刻用自己为盾,将她护下。 “你疯了。” 压抑着颤抖的尾音带着绷到极致的情绪。 “殿下。” 少年压住喉间腥甜和不断的咳喘,手腕被谢郁棠握到有些痛,他毫不在意,手指在她小臂上划了划,轻而郑重到,“我跟三皇子不一样,我不会背叛您。” 谢郁棠骤然睁大眼。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山间碎石滑落,将谢郁棠和众人分开,郑秋实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清出一条道来,怀瑾握瑜不顾自己的伤势,踩着碎石手脚并用跑来,上上下下将人看过一遍。 谢天谢地,虚惊一场。 小姐的状况比她们预想中好了太多。 可她怀里的苏戮情况却不大好。 整个人几乎浴在血泊中,唇色苍白,若不是胸膛那弱不可查的轻微起伏,几乎与死了无异。 怀瑾握瑜面面相觑。 这……苏世子怎么会在这里? 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她们彻底睁大了眼。 谢郁棠抱起苏戮,撑着起身,竟是要亲自将人抱上马车。 在一旁严阵以待了半天的郑秋实吓了一跳,犹豫着追过去:“殿下,我来吧。” “不必。” 谢郁棠没看他,大步将人抱进马车,“叫刘御医过来,库房中最好的药材全部拿出来,马车到了府上,人和药,我要全部看到。” 宁安公主遇刺的消息传出,朝野震惊,崇德帝震怒,下令严查,可现场被爆炸破坏的彻底,根本无法找到线索,那群刺客皆黑衣蒙面,用的都是看不出流派路数的招式,人趁着爆炸也都撤了个干净,现场连具尸体都没,更别说活口了。 该问话的也全都问过一遍,一无所获。 谢郁棠倒是平静,她只有些轻微擦伤,处理好伤口便无大碍,倒是苏戮原本在灯会那日受的伤便未妥善处理,又是中毒又添新伤,在床上足足昏迷了三日。 苏戮醒来时谢郁棠正在书房处理公务,握瑜十分开心的过来禀告,谢郁棠掀书页的手顿了下,道声“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握瑜十分不解,世子昏迷,明明是小姐亲自抱上马车,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回府中,让刘御医仔细看过,这几日换药喂药她都亲自盯着,每日叫专人汇报情况,瞎子都看得出小姐有多仔细世子,怎么世子醒了,小姐反倒如此冷淡? 谢郁棠捏着书页,默了会:“你同他说,今晚我在当年“觞韵雅集”的地方等他。” 握瑜更是不解,她自小同小姐一道长大,从谢府到皇宫再到公主府,可从未见小姐办过什么“觞韵雅集”。 是她失忆了还是小姐不对劲? 谢郁棠知她困惑,也不解释,只道,“你就这么同他说。” 握瑜去传了话,苏戮竟也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点头表示知道,还很温和地同她道了谢。 “觞韵雅集”谢郁棠的确办过。 只是不在今生。 前世崇德帝还在位时,大兖贵族间突然刮起一股诗酒雅集之风,她为蔺檀打点关系铺展人脉,也附庸风雅,就在公主府后花园中办了一场觞韵雅集,大兖高官和世家大族的重要人物皆在邀请之列,苏戮也去了。 饶是谢郁棠当时一门心思净围着蔺檀转,也对那张太过出众的脸有印象,当时苏戮也同现在这般年纪,因几场漂亮的胜仗在朝中初露头角,各方势力都有意拉拢,只是听闻此人疏离冷淡,对什么集什么会的向来毫无兴趣,原也没指望真能邀得到他,谁知帖子送了过去,人竟真的到了。 谢郁棠坐在当年的位子上,摆弄着手中茶饼,案上陶壶水声将沸,旁侧炭火正旺,烧得毕剥作响,在凛冬寒夜也让人觉出几分暖意。 她听到脚步声,弄茶的手指一顿,开口时尾音带了几分哑意:“原来将军还是将军。” 是前世的小慕清王。 那句“我同三皇子不一样,我不会背叛”如一记响钟,唤起她心中那道最不可能的猜想。 蔺檀对她的种种辜负,是在上一世继位之后,只以此生来看,蔺檀所做称得上背叛的,只有私下同禁军统领之女过从甚密一事,可若仅此一事,决不至让谢郁棠忌惮至此,以至于不敢赌,不敢信,不容许任何自己无法完全掌控的人和事出现。 他寥寥数语,竟能准确击中她从未与外人道的心结。 再回忆往昔种种,一切都有迹可循。 远超年纪的深厚内力,从未上过战场却熟知实战迎敌之技,刻意收敛却仍露出的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度,甚至就连他知晓自己身世,知道驭灵引的存在,还有那句“三皇子并非良人”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谢郁棠深吸口气,只觉胸中激荡,鼻尖一酸,隐有落泪之感。 重生之事实在太过奇诡,非亲身经历无人会信,她一直揣着这个秘密,无人可说,无人客诉,甚至连最亲近的怀瑾握瑜亦无法谈起,午夜梦回,她也有前世今生是梦非梦的荒寂,觉得自己倒像是不知此身为何身的孤魂野鬼。 没想到,竟有人,同她一样。 如沙漠独行之人突逢甘泉,如迷途羔羊突闻牧笛,如严冬枯木骤然逢春,如久旱之地忽降甘霖。 原来天地浩渺,她并非一人。 从此有了来处,亦不惧归处。 所以她说“原来将军还是将军。” 原来新人亦是故人。 苏戮长睫颤了下,缓缓抬眼,轻声道:“可娘娘不再是娘娘了。” 第46章 第46章卿之意,我亦然 壶里的水烧开了,冒着的白汽。 少年一席素色单衣,披着白狐大氅,两鬓发丝用一支素簪松松绾了,如缎黑丝瀑布般垂下,他伤还未好全,眼尾氤着点红,像在原本冷冽雪意之上点就的红梅。 玉色与雪色都掩不住的第三种绝色。 少年看她的目光柔和平缓,眼底蕴着几点星光,是真心为她开心的笑意。 谢郁棠手指蜷了蜷,垂下目光。 是啊,她不再是娘娘了。 没有真心错付,没有被困深宫,不必委曲求全蹉跎一生,这一世的她是自由身,有的选。 可他呢? 他亦重生一世,知晓自己身份。 北戎王有多爱女儿天下皆知,他作为拓跋姝唯一留存于世的骨肉,大可回归北戎,从此高床软枕荣华富贵。 他若想呆在大兖,亦可参军,小到骑射剑术,大到领兵布阵,他无一不是顶尖,再加上前世带过的兵,走过的河川,对阵过的敌军,他便是图谋九五至尊之位亦非不可。 哪一条都是繁花织锦的康庄大道。 可他为什么,偏偏就非要在她这个早早便一命呜呼了的皇后手下做事? 侍卫长,说得再好听也还是她的侍从。 怎么能跟小侯爷,跟大将军比? 少年拎起壶水往茶盏中注水,谢郁棠在少年握着壶柄的手指上轻轻一摁:“世子有伤在身不宜饮酒,今夜便以茶代酒,同世子聊聊,如何?” 苏戮颔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茶水入盏,汤色碧绿,宛如春日初绽的嫩芽,一点鲜活香气自冬雪中弥漫开来。 谢郁棠将第一盏茶推过去,问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择我。” 问得直接,却又笼统,苏戮瞬间懂了。 此问无关风月,关乎于心。 他服下驭灵引,心甘情愿将性命交于她手,完完全 全由她掌控。 为什么? 苏戮看着她,声音轻而郑重:“因为《九章治国策》。” 茶盏一晃,一滴热茶溅上谢郁棠虎口,犹如一捧熄了很久的炭,突然碰到火花,热意一点点自四肢百骸汇向心尖。 那是她前世于后宫所书。 她拿给蔺檀看,原指望同他共讨治国兴邦之策,可蔺檀只匆匆翻了几页,便连呼“可笑”“幼稚”“异想天开”,他说棠棠你是朕的皇后,为什么不为朕多想想,反到想着监督朕,想着分朕的权?” 她说她分的不是他蔺檀的权,她分的是皇权,权不可独揽,独揽则无制,无制则生乱,生乱则社稷危矣。 可蔺檀哪里听得进去,第二日便传来皇帝夜宿郭贵妃寝殿的消息。蔺檀喜欢郭贵妃柔情似水事事依着他等着他靠着他,他说棠棠,郭贵妃这样的女子你要让着些,她同你不一样,没了朕她就活不下去了;他说郭贵妃为了给他绣锦帕刺破了手指,鲜红的血珠子足有一颗豆子那么大,蔺檀说得心疼,谢郁棠只冷笑一声,边关将士断了手怎么没见你心疼一下。 …… 就这样两人话越来越少,那本《九章治国策》被谢郁棠束之高阁,再也没翻开,也再未同第二人提起。 没想到,时隔数十载,与前生的故人相认于后世,会从他口中听到。 苏戮将她的遗物一一收纳,细细整理,他至今不曾忘记看到这九策时内心的惊艳与震撼。 “凡徭役,除边防要塞与水利之急务,余皆停征……” “赋税亦当宽减……“ “命律法之士,编纂国律……” 从养民息利、肃纪清风,到制约皇权、选贤与能,再到育贤兴学、明律正纲。 女子字迹娟秀却透杀伐之气,将压在百姓肩头的重担劈得粉碎,身处幽暗深宫,看得却是天下黎民。 那些手握权柄却整日只知玩弄权术结帮站队的朝臣如何能比? 惊艳与震撼后,是深深的悔恨。 悔自己未能护好她。 恨蔺檀那个蠢货,愚钝至极不分媸妍。 但现在,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幸运。 还能再遇到她,追随她。 还能亲口告诉她——我看了你的《九章治国策》,卿之意,我亦然。 苏戮将种种情绪一一咀嚼折叠,妥善安存于心,谢郁棠看着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没有刻字,只几笔线条在顶端勾了些不明含义的花纹。 是在古月楼被她退回的那枚。 少年将玉佩再次奉上,托举于她面前,声音近乎虔诚。 “我也很想看到九策在大兖施行的样子。” 谢郁棠盯着少年掌心玉佩,他便等着,不急,亦不催。 半晌,谢郁棠拿起玉佩,上面还带着少年手心的温度,清淡雪意随着摩挲的动作一点点浸染她指尖。 她想起贺楼乌兰看到这枚玉佩时的表情,顿了顿:“这玉佩是有什么特别?” 听他说完,谢郁棠挑了下眉:“它竟是你们北戎王族的信物?” 难怪贺楼乌兰神色古怪,这就跟大兖的皇帝将自己的贴身印信赠与他人一样,实在太过疯狂,令她也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也不尽然。”苏戮道,“玉牌人选需由每一氏族长向王上书申请,王认可后亲自授予才行,可我娘当年……她便从自己的玉牌上切下一块,亲自打磨雕刻,做成了这块玉佩,若我想回北戎,可以拿着这块玉佩去找拓跋仓决,他会认得。” 北戎王的姓名就这般被他随意说了出来,但却没什么违和感,谢郁棠看着面前少年,这般好看的一张脸,光往那一坐就让人移不开目光,就算拓跋仓决被他当着面直呼其姓,只怕也只会开心地咧开嘴,觉得自己真是有个好外孙。 “前世……你可有同他们相认?” 苏戮摇了摇头:“没有。” 谢郁棠默然。 他不为苏成誉所喜,更不可不能从他那得到什么资源,所有的荣誉都是自己从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手上不知染了多少北戎士兵的血,又如何再同他们相认。 “那你如今……” 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少年柔声打断,话语带了几分委屈,似请求又似命令:“不可以不要我。” 她收了他的玉佩,就是他的主人了,不能不要他,更不可以赶他走。 谢郁棠最受不住这样的眼神,像只小狗,湿漉漉的,要命的是这可是前世那个小慕清王啊,她见惯了他生人勿近的冷寂模样,这反差谁顶得住。 她轻咳了下,移开目光:“现下大兖与北戎和谈初定,互市也要开放,依照前世来看,应当会有一段不短的太平日子,但根源矛盾未清,战事再起只是迟早的事,到时你……” 前世这段太平日子一直持续到蔺檀登基,两国都是新帝继位,卯足了劲儿想挣个高下,北戎新帝更是御下亲征,军中上下皆气势高涨。 可惜他们对上的是苏戮。 少年将军战无不胜,捷报纷至沓来,大兖都城一片喜庆。 苏戮凯旋那天,蔺檀率文武百官亲自于城门前迎接,谢郁棠站在蔺檀旁边,目光无意中同他相对,片刻后,少年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接下蔺檀递去的酒杯,却在侧过脖颈时被她发现耳根下一抹薄粉。 谢郁棠怔了片刻,哑然失笑。 从此这人人敬畏七分逢之退避三舍的少年杀神,在她这里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 “我相信殿下。”苏戮声音很轻,仿佛穿透漠北风雪和大兖都城的诗酒生色,从前世到今生,每一个字音都如晨钟暮鼓敲进她心里,“能写出九策之人,绝非弑杀好战之辈。在殿下心中,战争绝非是单纯为了杀戮。” 谢郁棠有些惊讶的抬眸:“那是为何?” 苏戮静道:“兵以弭兵,战以止战。” 前世的委屈、不解、自我怀疑……所有这些一直在心底此起彼伏未曾停歇的杂音,每一个午夜梦回或白日浮隙不间断的响起——在这八个字面前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天地清明。 原来真的有人懂她。 直到水珠滴到桌上她才发觉自己竟落了泪。 苏戮抬手,很轻柔地为她拭去泪水,指尖刚触上脸颊,谢郁棠拽着人手腕一拉,将他扯了过来,把头埋进他怀里。 少年整个僵住。 茶香,月色,炭火气,少女的体温,一瞬间将他淹没,她抱他抱得死紧,发丝蹭着他下颌,强烈的独属于她的气息霸道的沾染了他每一道呼吸。 像是……要死掉。 他一动不敢动,纵使知道她只是寻求安慰,就算重生的不是他,是任何一个其他人坐在这里,都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止不住的从心尖到指尖,一层层战栗。 被她握过的手腕还留着她的温度,她一手放在他腰上,一手揽住他肩膀……都是有伤的地方,明明痛得很,可痛到紧致反生欢愉,竟让他忍不住渴望再痛些。 少年默默调整姿势,找到让她最舒服的角度,任由她抱着,肩上缓缓被湿意浸染。 活了两世,可感情生活还是一片空白。 军营里,朝堂上大多是男人,除了年幼时与母亲相处的那点零星记忆,他从未有过与女子稍近些的相处经历,更别提……这般肌肤隔着布料不留一丝缝隙的肢体接触。 在看不见的地方,双手抬起又放下,几经犹豫,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即将回抱住她的瞬间,少女猛地抬头,十分自然地从他怀中起来,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深吸了口气:“我不会让你输。” 苏戮正默默将手藏进袖中,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抬眼看她。 谢郁棠低头瞧着手中玉佩:“你选了我,就放心大胆跟我走。” “这一次,看我带你赢。” 像清泉哗啦一声冲开薄雾,苏戮定定看着眼前少女,鼻尖有点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水珠,可她这么耀眼,像月亮一样让人心向往之。 他郑重颔首:“好。” 他会好好看着,看她赢。 谢郁 棠将玉佩往他跟前一递:“给我系上。” 抱人的是她,翻脸不认人的也是她,节奏完全由她掌控。 苏戮只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没说什么,配合的自她手中接过玉佩,修长手指打散细绳绳结,串过她腰间束带,再整理打结。 他的动作轻柔细致,明明方才更亲密的接触都有,他也没借机碰到她一点。 那双手那么干净,指骨那么修长,握刀、拿剑、挽弓时每一根筋都很漂亮,现在这双手却在为她结绳挂佩,做着专属于为她服务的活计。 “还有一件事刚才没来得及说。”少年指尖在玉佩顶端轻抚而过,“这上面刻的是北戎文字。” 谢郁棠看他垂着的睫毛:“刻的什么?” “佑之。“少年顿了顿,“我的字。” 谢郁棠一愣。 “戮”字杀伐之气太强,很少有人用做名字,她不知苏成誉当年抱着怎样的心思选了这个字,也不知他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但字是自己取的。 “佑之”,她在舌尖轻捻,觉得这个字很适合他。 她拿着腰间玉佩,就着灯火,细细打量上面每一道纹路,原来这两个字的北戎文是这样写的。 可谢郁棠很快想到什么,刚挑起一点的唇角瞬间回复成一条平直的线:“那贺楼乌兰岂不是比我更先知道。” 她认识北戎文,想来那日看上一眼就知道了。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明明是他先将玉佩给了她,明明是他一直伴她左右随叫随到,明明是她从没想过问问他的字,就那么一直“世子”“世子”的叫着,不开心时还要阴阳怪气一句“小侯爷”。 苏戮一句话就抚平了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不知哪里来得不痛快:“除娘亲外,殿下是第一个这么称呼我的人。” 谢郁棠在玉佩上划着圈的手停了下:“真的?” “嗯。” 谢郁棠有点满意:“你的字,以后不许告诉别人。” 他什么都依:“好。” 谢郁棠目光在自己腰间转了一圈,玉佩端端正正坠着,顶端的结打得很漂亮,看起来也很牢固,她抬起眼来:“还有,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也……” 后面的话生生卡住。 刚刚心思都在玉佩上,此刻抬眼一看,只见少年的衣服皱巴巴的,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襟被蹭开了点,应该是她方才把头埋进他肩上的缘故,本来白瓷般的脖颈被她头上发簪朱钗划了几道,喉结那道格外深,似乎离渗血就差层皮……那动不动就红的耳朵就不说了,怎么连手腕都是红的?不就是拽他的时候使了点力吗,怎么看上去跟刚被蹂躏过一样……这人是雪做的吗,这么碰不得摸不得? 被这么一打岔,谢郁棠思绪完全断掉,问到一半的问题忘了个光,“……发现我也困了,你大病初愈还未完全恢复大夫说了要多静养快去休息吧。”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便自顾自起身,苏戮看着她比平日快上三分的步伐,一路穿过廊亭,走过鱼池,推开自己屋门,“啪”的一声自内合上,全程行云流水没有片刻停顿。 红泥火炉依旧烧着,她的茶盏空了。 苏戮拿起那杯茶,于指间摩挲半晌,终于低头笑了一下。 第47章 第47章贪玩点就让她玩吧,知道…… 演武司。 宋振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道:“你说的这个人我去查了,果然有问题。” 刺客能在梅山别院袭击谢郁棠,要说没有内应几乎不可能,宋振按照苏戮所说,在巡城察院蹲守数日,果然发现了刺客撤退留下的痕迹。 想来当初也是巡城御史陈炳良将城郊守卫的巡防图给了刺客,才能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潜入。 “但陈炳良与殿下无冤无仇,这为的是哪一出?” 苏戮言简意赅:“他早已被北戎收买。” 巡城御史虽没禁军重要,但到底也肩负守卫皇城之责,若这个职位都能被北戎渗透,大兖危矣。 宋振倒吸了口气:“不是,这你怎么知道的啊?” 那陈炳良做事谨慎的很,要不是苏戮点名此人,他就算查过去也发现不了破绽,苏戮整天不是在演武司就是往宁安公主府跑,也没见他有什么眼线,怎么会发现陈炳良叛变一事?” 苏戮道:“上辈子知道的。” 前世这陈炳良关键时刻反水,放了只暗杀队进皇城搞事,吓得蔺檀差点连发十几道诏书把他从战场上召回来抓刺客。 …… 宋振满脸黑线。 这还真是有够幽默哈。 他不愿意说,宋振也不多问,只一味鼓吹自己蹲守数日多么辛苦,又暗戳戳提醒那日多亏了他“通风报信”才让苏戮及时赶到救下谢郁棠,总而言之,劳苦功高,理当犒劳。 苏戮手里握着笔,头都没抬:“说吧,想要什么。” 自打那日两人说开后谢郁棠便给了他全然的信任,一些需要决策的事情会先送到他这,由他做好批注再呈给谢郁棠,当然,还有些需要扯皮的官样文章,也一并被谢郁棠打发过来。 再加上演武司的公务,宋振这几日就没见他闲下来过。 但他偏生不是什么体贴的性子:“听说你做吃的手艺一绝,也给我整点呗,我也想尝尝。” 苏戮笔尖停下,一双长眸看过来。 那双眼睛虽是绝色,但不带笑意时只让人觉得山寒水冷,宋振咽了下吐沫:“要、要不就算——” “可以。” 苏戮说完,还真放下手中毛笔,起身去了膳房。 那盘清蒸鲈鱼端上来时,宋振都看呆了,有这样的刀工,果然是天生做厨子的料啊。 鱼身刀口整齐,每一道刀痕中都嵌入一片薄如蝉翼的姜片,葱段、姜丝均匀地铺在鱼身上。 宋振夹了一筷子,鱼肉雪白,入口即化,黄酒和葱姜的辣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鱼腥,宋振吃得满眼放光,刚要大加赞扬,一抬眼,看到苏戮端了另一条鱼过来:“这个是油泼的,黄酒换成了花雕,你试试哪个口感更好。” 宋振明白了。 合着是让他试菜呢,试出来最好的那款做给你家主人是吧。 怎么就这么贤惠呢。 宋振啪的一声啪下筷子:“就你这态度,是真心感谢爷的吗。” 宋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他桌案上高高一摞文书:“你主子一天就召见你几分钟啊,这么上赶着,我说你别不是……别不是想走捷径吧?” 苏戮把盘子搁在桌上,正拿着巾帕一根根擦着手指。 “你……打算做她外室?” 宋振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一圈:“还真别说,挺合适啊。” “外室得什么样,温柔、听话、不争不抢、知情识趣,人家冷着你的时候不能有脾气,人家招招手巴巴就过去了,女人嘛,贪玩点就让她玩吧,知道回家吃饭就好……” 宋振越说越来劲,只听遥遥一声:“宋大人。” 宋振以为是谢郁棠差人来喊苏戮的,一挑眉:“看吧,这招招手不就来了。” 那人冲着宋振作了一揖:“宋大人,公主殿下带话,说太和门上的的灯笼在串珠串,人手不够,喊您过去帮忙。” 宋振:“……” 北戎使团不日即将返程,这次和谈顺利,欢送的灯笼一路从使团下榻的会同馆铺到太和门。 宋振作为副接伴使,就算人手再不够也用不着让他亲自去打杂。 至于这背后的原因—— “小心眼。” 宋振骂骂咧咧的走了。 那人等宋振走了,这才冲苏戮恭敬拜道:“殿下也请您过去。” 谢郁棠那夜一时情绪上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扑进了人怀里,等反应过来又觉得马上把人推开太过丢人,索性在他肩上痛快发泄了一番,哭也哭完了,抱了抱完了,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尴尬。 抱就算了,怎么还在人家怀里哭呢? 她前世一人在后宫,什么明刀暗箭什么人心幽暗没见过,天塌下来她也不哼一声就是干,怎么,怎么就因为人家几句 话,在他怀里哭成那副样子? 谢郁棠自诩活了两世,说不上老谋深算,至少也算处变不惊,怎么就能干出在年龄比自己还小些的少年怀里哭到眼鼻泛红这种事呢? 不能想,一想就尴尬到脚趾扣地。 于是谢郁棠十分没出息的鸵鸟起来,非必要不见苏戮,就算要见也得把怀瑾握瑜叫来陪着,公事之外的话一个字都不多说。 弄得握瑜还悄悄八卦过,问她是不是又跟世子闹别扭了。 闹没闹变扭她不好说,但那个宋振显然还是太闲了。 有事没事老往演武司跑不说,竟然还让苏戮给他蒸鱼吃,她谢郁棠的人也是他能随随便便使唤的? 苏戮敲门进屋,看清屋内情景却是微微一愣。 怀瑾握瑜都不在,只谢郁棠一人伏在案上处理公务。 屋中炭火旺,她只穿了件素色单衣,脸颊被熏出淡淡薄粉,青丝柔顺垂在身后。 苏戮收回目光,垂首将整理好的批注呈上,那小笺上笔锋笔锋凌厉,寥寥数语便能点出关键所在,谢郁棠看着,眉头松了些,虽没说什么,但看样子是极为满意的。 苏戮眼角极细的勾出一道上挑的弧度。 这几日都是如此,接下来便该是逐客令了,他垂了眉目正要识趣告辞,便听谢郁棠道:“司中可还有要事处理?” 她问的是演武司。 苏戮愣了下:“没有。” “那就在这儿做吧。” 少年诧异抬眸,只见谢郁棠并未抬眼,只递了摞折子过来,他顿了顿,抬手接过,眼底漾起淡淡笑意:“是。” 谢郁棠把人留下,又觉得有些后悔。 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明明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都让人无法忽视。她的目光根本没办干往他腰部以上看,一看就会想起被她发簪刮出好长一道红痕的喉结,一看就会想起被她泪水湿过的肩膀,怪只怪她记性太好,连少年怀里细小的战栗和淡淡雪意都仿佛还萦绕鼻尖…… 腰部以上看不成,腰部以下又不能看……烦死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指尖在笔杆子上无意识摩挲,一滴墨从悬着的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洇出一团。 手中毛笔被人轻柔抽出,搁在笔架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桂圆红枣茶,少年手中拿着一条折叠整齐的巾帕: “殿下忙了这么久,休息一下吧。” 杯中枣片漂浮其上,香气随着水汽袅袅入鼻。 谢郁棠从早上一直到现在没歇过,还真觉得有些乏了,那茶温度适宜,入口甘甜,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比怀瑾握瑜她们泡的好喝。 苏戮接过她喝完的茶杯,放在桌上,手指轻柔的为她揉捏手腕。 他体温偏低,温凉的指尖贴上腕子,谢郁棠舒适地呼出一口气。 少年清冽好听的声音传来:“晚上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谢郁棠脸上搭着热帕子,脑袋搁在椅背上,那被水蒸气捂过的嗓音带着点懒,就这么水灵灵报了一连串菜名。 空气有片刻安静。 谢郁棠后知后觉勾了下手指:“……会不会有点多了?” 有些东西只有失去过才知道珍惜。 膳房做的餐食谢郁棠从小吃到大,掌勺大师傅还是崇德帝特地拨的宫里顶尖御厨,手艺自是不必说,谢郁棠也没觉得对哪道菜念念不忘。 但苏戮不过来了几个月,她的口味竟就被温水煮青蛙的养刁了,将人赶出府那几日,谢郁棠嘴上不说,其实有太多地方不适应。 少年含笑的声音传来:“不会,我晚点就去做。” 人就站在她面前,茶还是原来的茶,腕上按揉的手指未变,晚上就能吃到想吃的菜。 一切都同往日一样。 谢郁棠觉得自己像一团泡在水里的纸,起初的那点尴尬和不自在都被一一熨帖平整。 离晚膳还有段时间,短暂休息后两人便又继续处理起公务。 但很快,谢郁棠便觉出哪里不对。 明明是在旁边处理公务,他身上的香气怎么老往她鼻子里钻,那截瓷白的手腕怎么老在她跟前晃,偶尔提笔时还能看到腕上的月牙纹。 她写东西写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叫他过来,他弯着腰把耳朵凑过来听就算了,做什么领子拉那么低,她一抬眼就能看到脖子和锁骨,喉结那块最凸出的地方,她簪子划的红痕还没消彻底。 终于,在苏戮帮她从架子上取书册,抬手的动作把那抹腰肢勾勒的极细,又在递书的途中指尖状似无意地碰了下她手心时,谢郁棠终于忍无可忍,啪的一声,把笔拍在桌案上。 “苏戮,你别太过分。” 她极少这样直呼他全名,少年诧异抬眸,眼底还有些无辜的错愕,脸上写着“我怎么了”的怔愣。 没等谢郁棠想好怎么开口,他已经态度良好的认下:“是我的错,请主人责罚。” 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谢郁棠又是一噎。 “……你说说看,错哪儿了?” 苏戮默了片刻,收敛脸上玩笑之色,郑重道:“有一间事,一直想同主人说。” “您遇刺之事,是因我之故。” 谢郁棠诧异挑眉,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梅山别院那事和北戎脱不开关系,她已隐隐有了猜想,也派了暗卫去查。 在北戎人看来,苏戮不愿意跟他们回去完全是因为谢郁棠,如果谢郁棠不存在了,那这位小侯爷也就没有留在大兖的必要了。 苏戮道:“我已去会同馆探过,此事并非丘敦岳和贺楼乌兰所为。” 会同馆是北戎使团下榻的地方,所有前去摆放的官员都要登记造册,报到谢郁棠这里,她从未见过苏戮的名字。 “你何时去的。” 苏戮没想到她一个问的问题竟是这个,顿了下才道:“五日前。” 五日前……正是他昏迷后醒来那夜,他身体还没好全,她连酒都不敢让他喝,特意让他早点休息,他倒好,夜探会同馆,想想都知道是怎么个“探”法。 至于此事并非丘敦岳他们所为,她也是信的。 若苏戮真是因为她不愿回北戎,他们杀了自己也只会弄巧成拙,甚至他们的小侯爷都会从此成为仇人。 再者,在大兖的地盘暗杀当朝公主,一旦被发现,不仅和谈作罢,使团能不能活着回去都要另说,这几人都不蠢,犯不着在这时候动手。 那么在这时候有理由又有能力安排这一切的北戎人…… “主人可还记得贺楼巴图?” 谢郁棠眉梢一挑,此人前世成功扳倒北戎王储拓拔秀,成为北戎新帝,御下亲征,对上苏戮几次就在他手下败了几回,谢郁棠倒是有些印象。 “他这次虽未随使团入京,但使团中有不少他的势利,梅山别院的火药,就是此人手笔。” 成功,谢郁棠死,嫁祸拓拔秀等人,借着大兖的刀把自己的竞争对手一气铲除。 失败,也可以推说是欲迎小侯爷之心太胜,行事冲动,至多挨顿不痛不痒的批评罢了。 无本万利,这贺楼巴图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更重要的是,此人身在北戎,竟能如此精准掌握大兖皇城内的局势,出手利落,行事很辣,看来也是个不可小瞧的狠角色。 “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连累了主人。”苏戮跪在地上,垂眸敛目,因着自己的疏忽差点陷她于险境,苏戮每每想起都还后怕到指尖发麻,但即使如此,还是不想离开,还是想腆着脸求她留自己在身边,少年低垂着眼,轻声道,“只要不赶我走,您怎么罚我都 行。” 怪不得他这几日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看着面前一副任打任罚模样的少年,谢郁棠默然。 是她误会了,还以为他是想调侃自己那日扑在他怀里哭的囧样,她才每每飞快将人打发走,多说一个字的机会都不给。 他这几日都是怎样过来的啊。 苏戮只觉眼前忽地一暗,接着便被半强迫似的按住头,压近一个柔软的怀抱。 月下海棠的气息海浪般淹没了他。 少年震惊地睁大双眼,挣扎着抬了下下巴,刚想开口,就被谢郁棠摁了回去。 他顿了片刻,笑了下,随即放松身体,任由谢郁棠将他揽进怀里。 那日是谢郁棠这样扑进他怀里,现在是他用几乎同样的姿势被谢郁棠抱着。 “这怎么就成你的错了?” 他想过各种各样的后果,想好了万全的应对方案,做好了接受任何惩罚的准备,唯独没想到,他的主人会这样……安慰他。 这么,温柔。 谢郁棠声带震动的酥麻混着灼热气息从头顶传来,她仿佛一棵坚韧的树,舒展着自己的肩膀、脊背,仿佛有她在,便总有依靠,有人撑腰。 “我的人,我护得住,也留得住。” 第48章 第48章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重生…… 心好像跌入深潭,一圈一圈漾起涟漪。 苏戮被谢郁棠揽进怀中,终于缓缓抬手,回抱住她。 谢郁棠并未发觉这些小动作:“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重生的?” 这话她在得知他也是重生时就想问了,都怪他提什么《九章治国策》,弄得她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完全把这些疑问抛到脑后,等后面再想问,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了。 “见到主人的第一眼。”少年想到什么,垂了眼,尾音带着点微末笑意,“您与前世,判若两人。” 譬如前世见到他,至多只会盯着看一会,然后面无表情移开目光,而今生初见,她就敢把狗链锁他脖子上堂而皇之的宣告主权。 后来他直言蔺檀并非良人,她面上也无半分意外,没有责备半句,便让他起了身。 这些都是前世的谢郁棠不会有的反应。 谢郁棠轻咳一声,想起自己在跑马地的所做作为,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缕了缕发丝正准备岔开话题,突然想到什么,迟疑道:“世子重生,难道也是因为……” 她被蔺檀一刀捅穿心脏,再一睁眼,就回到了五年前。 也就是说,她是先死过一次,才能重生。 可苏戮已是那个万人景仰的小慕清王,手握重兵,声望无量,连身为皇帝的蔺檀都要忌惮三分,还有谁能要的了他的命? 苏戮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垂眼看着谢郁棠袖口的海棠金线暗纹,沉默片刻:“您去后,朝堂动荡了一段时间,有些事没早点动手就再也没机会了……” 谢郁棠了然。 政治斗争波谲云诡,行差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她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至于站了谁的队,为何站错了队这些更细节的问题,这些都不必再问。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这一世,她会带着她的少年,赢得漂亮。 梅山别院暗杀之事虽已有了眉目,但证据不足,也不是时候,谢郁棠并未将此事上报。 没过几日,传来北戎使团即将返程的消息。 谢郁棠作为接伴使,领着蔺檀和宋振二人主持了送别宴,宴会上宾主尽欢。 崇德帝对谢郁棠的表现十分满意,第二日于早朝下诏,提谢郁棠为都察院御史,负责监察军事与相关行政官员。 谢郁棠算是正式踏入仕途,前来走访道贺的各路官员络绎不绝,出人意料的是传闻中向来飞扬跋扈的宁安公主去一点架子不摆,和谁都能聊上几句,遇到相谈甚欢的还会留人用膳,公主府长夜灯火如昼。 谢郁棠当初点了蔺檀做副接伴使,太子蔺杞以为他们二人要结盟,可经过古月楼一事,蔺杞又觉得不像,趁次机会没少换着不同人来探谢郁棠口风,可谢郁棠摆明了一副不拉帮不结派不站队的态度,蔺杞屡屡无功而返,但对此也还算接受良好。 谢郁棠不站他,也不会站蔺檀。 蔺杞刚拿下了互市监,在王储之争中处于优势,争取不到谢郁棠没关系,只要这个手握兵权的妹妹不偏帮就行。 崇德帝对谢郁棠此般态度倒是颇为满意,还时常叫她去宫中下棋闲聊,就在谢郁棠仗着皇帝宠爱和苏戮的助力暗中推进自己的势利时,朝堂上传来一记惊雷。 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依大兖律令,凡击鼓者,先仗五十,再达天子。 那人被侍卫押入殿中时正值早朝,文武百官纷纷侧目,想看看这宁愿受五十仗行也要面见圣上的,到底是何人。 那人身后浴血一片,侍卫与其说是押送不如说是搀扶,颤巍巍在众人目光中行至殿前,跪拜叩首:“草民闻仲,神风骑二十六军主簿,拜见圣上。” “神风骑”三字一出,文武百官面色各异,金銮殿上落针可闻,有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地朝谢郁棠看去。 这三个字曾是大兖举国如雷贯耳的名字,是谢郁棠生父,谢清和谢老将军旧部。 冕旒后崇光帝神色不明:“所求何事?” 闻仲挺直腰杆,浑身浴血,一字一句朗声道:“十三前前倒马关之变另有隐情,请圣上重启调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胆!” 御史中丞厉声呵斥:“谢氏满门忠烈,岂容你污蔑!” “谢老将军忠心护国,战死沙场,谢氏一族满门忠烈,拳拳之心可昭日月。你一句“另有隐情”,究竟是何居心?!” 崇德帝抬手压下喧哗,冕旒轻晃间,神色难辨:“十三年前……若真有隐情,你为何此时才报?” “因为草民终于找到了证据。” 谢郁棠眉心一跳,抬眸看去。 “军内有奸细,谢老将军和三万神风骑士兵,本可不必战死,是有奸人做了手脚。” “草民身为第二十六军主簿,偶然发现运粮车有异,欲传书报谢老将军,却在路上遭运量队队长崔虎截杀,草民重伤昏迷,万幸被附近村民所救,可村内消息闭塞,再次听到消息便是倒马关失守,谢老将军力竭战死。” “可不久前谢老将军明明传书于我,说战况一切顺利,等粮草到了,还可将战线再推进数里,没道理突然就……” “谢大将军于草民有恩,草民亦想为将军做些什么,可那崔虎一路高升,背后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深不可测,草民不得不隐忍蛰伏,直到一月前。” 闻仲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草民终于找到一封当年崔虎写给北戎的信。” 殿中压抑低语之声四起。 崔虎作为运粮队队长,却写信给北戎,几乎可以肯定有投敌叛国之嫌。 果然,那信中将倒马关将士无粮,可先围后攻之事一一道明,言语中甚至还透露了神风骑的排兵部署。 群臣骇然。 还未开战我军情报便已尽被敌军掌握,焉能不输? 谢郁棠广袖下的掌心早已鲜血淋漓,指甲刺入旧疤,疼痛却不及心中万一。 她早知崔虎在营口所言有所保留,没想到他竟颠倒是非扭曲黑白。 倒卖军粮泄露军情,害得父亲殒命沙场的元凶之一曾经就站在自己眼前,她竟没有手刃了他。 不仅是父亲,当年的叔叔伯伯,那些她熟悉的面孔,全都同父亲一起埋骨倒马关,成了黄沙下无人敛骨的孤魂。 鎏金蟠龙纹的扶手上,五指骤然收紧。 片刻后,崇德帝抬手,立即有太监接过那封信,再由魏公公双手奉于崇德帝。 崇德帝拆信查看,大理寺卿插空问道:“你如何能证得此信出自崔虎之手,又如何能证明此信当年流入北戎之手?” “还有,你在何处取得此信?” 数问连出,已有不少朝臣暗自点头。 笔记不难模仿,且崔虎已 死,除了此信并无其他物证,如何能证明他所言非虚? “我现在不能说。”闻仲目视前方,不卑不亢,“崔虎之流不过蚍蜉蝼蚁,其背后藤蔓早已缠透庙堂根基,谁知这大殿之上是否有其党羽?此事草民只会同信赖之人私下透露,还望大人谅解。” 大理寺卿沉吟片刻,点点头,倒也未再逼问。 “圣上,兹事体大,若顽疾不除,他日定成大患。”闻仲叩首,“还请圣上重查当年倒马关军粮相关一应事宜,肃清余孽,以慰谢老将军和三万将士忠魂!”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掌心早已一片血肉模糊,谢郁棠看着孤身一身叩首于殿的闻仲,紧握的拳缓缓松开。 或许她父亲自己都记不清自己为这位闻主簿做了何事,帮了什么,可他却将那份恩义珍而重之地放了那样久,久到十三年后在边陲小镇听闻崔虎一党落马的消息,仍选择放弃平静的生活,不远万里跋涉入京,在第一道阳光刺破天际时敲响登闻鼓。 闻仲只是文职主簿,一介书生,受刑后的臀腿已如烂泥,却硬是咬碎口中血沫,爬过九十九级丹墀也要走到天子面前,为心中大义求一份公道。 父亲,你在天之灵看到,亦当有所慰藉吧。 思绪还未回笼,耳畔忽又炸开一声急报。 谢郁棠下意识回头,只见一名血染铠甲的士兵踉跄闯入,喉间滚动的“边关”二字,如利刃刺破大殿的死寂。 “北戎撕毁和谈条约,半月前突然挥兵南下,一举攻占朔风、寒鸦、雪狼关三城,苏老将军刚自京城回关不久,长途跋涉仓促迎战……” 一字一句,如晴天霹雳,满殿朝臣皆骇。 “这……北戎使团才与我们签了和谈协定,怎会这么快便翻脸不认人?” 那士兵早料到众人会有此问:“贺楼氏首领贺楼巴图弑君篡位,囚禁拓跋秀与贺楼乌兰等人,现在北戎大军尽被其掌控。” 谢郁棠眉头骤凝。 贺楼巴图夺位,两国边境战火再起,是前世太和二十六年的事,如今不过太和二十四年,怎么会……提前了整整两年? 那士兵抖如筛糠,血泪俱下,嗫喏着不敢继续,崇德帝厉喝:“说!” 那士兵一咬牙,喉头哽咽:“苏老将军他,拼死守城……力竭而亡。” 仿佛一记重锤,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苏戮的生父,苏老将军,慕清王苏成誉,是大兖自谢清和之后最后一位镇得住场子的将军了。 连慕清王亦殒身胡人铁骑之下,大兖局势岌岌可危。 凝滞的气氛混合着血腥味让人几乎无法呼吸,有老臣受不住连番刺激,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平日肃穆庄严的大殿乱作一团。 “大胆刁民,你居心何在?” 户部尚书大喝一声,随即跪地奏请,“陛下,此人前脚来告说我大兖军营贪墨渎职暗藏奸细,后脚北戎便偷袭我国边境,此事实在太过巧合,容不得人不多想啊。” 户部尚书转头看向闻仲,第二次上演变脸,面上的谄媚之色顷刻间退去,审犯人般声色俱厉道:“说,你是不是同胡人暗中勾结,里应外合,特地选在这个时机乱我军心?” 谢郁棠皱眉:“父皇,此事……” 闻仲朗声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只恨自己无能,拖了十三年才堪堪找到这一纸罪证。” 户部尚书哪里肯信,正欲再辩。 “够了。”御座至上,崇德帝冷冷扫过众人,“大敌当前,不知轻重。来人,先将此人收押大牢,等待处置。” 天子盛怒,嗡鸣嘈杂的大殿顿时寂静下来。 “父皇。” 谢郁棠上前一步,被闻仲拉住衣袖,后者摇了摇头,可谢郁棠依旧执意出列,前襟一扬,叩倒在金銮殿前,“儿臣愿领兵迎战,收复失地。” 少女声音清亮,面容坚毅,晨曦中逆光的剪影斜斜拉出一道,瘦薄的肩膀仿佛能担起万钧之力。 大臣们看着丹樨之下请战的少女,神色震动,面色各异。 “万万不可啊陛下,战场绝非儿戏,宁安公主一介女流,怎可领兵作战?” “你一介男流,要不你上?” 一道洪钟之声猝然响起,余音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开口的正是曾在国宴上怒斥谢郁棠“捧男宠上位”的老谏臣葛青。 葛大爷仗着年龄大,资历老,除了皇帝谁都不放眼里,此番开口中期十足,把身边站着的都吓了一跳。 北戎此番有备而来,气势大涨,大兖将才凋零无几,明眼人都知道,去了多半就是送死。 就算侥幸没死,打了败仗,回来一样得挨罚。 太子蔺杞和三皇子蔺檀是早就想明白了这点,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都盘算着若被父皇点到该如何巧妙的把此重任“让”给对方,不曾想谢郁棠竟主动站了出来。 蔺檀看向谢郁棠,眼神复杂。 那跳出来反对的大臣被葛青这句“你上”吓破了胆,夹着尾巴退了回去,脸憋得通红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么一闹,原先有反对之意的大臣们一个个都闭了嘴。 谢郁棠脊背笔挺:“我乃谢清和将军之女,家父征战沙场,为国捐躯,谢氏满门一百零七人,皆尽忠烈,我岂有退缩苟且之理?” 少女声音一低,仿佛陷入回忆。 “太和十一年,我才五岁,父亲走前还对我说等打了胜仗回来,带我去倒马关骑马,他说那里风景很美……” “北戎人杀进来时,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哭喊尖叫声,是母亲把我藏进暗格,才让侥幸逃过一劫。” 57“这些年来,我亦时时在想,爹爹那般厉害怎会在倒马关败得如此惨烈……” “父皇,此番儿臣请战,一为护佑家国不使边境来犯,二为屠尽胡人,以报灭门之仇,三为讨一道准允——” 谢郁棠眉目如清月,句句铿锵:“若儿臣此番凯旋,请父皇准允儿臣彻查当年倒马关之事。” 大殿安静的落针可闻。 闻仲看着谢郁棠,目光灼灼。 半晌,崇德帝的叹息如暮钟沉沉:“你可知,若查无实据,谢氏清名便成史笔刀俎。” 且不说去查一桩十三年前的旧案有多难,若是大张旗鼓查完又没查出问题,后果更是难以想象。 皇家威严,军纪公正,就连谢老将军的一世清名亦会受累。 “若闻仲所言属实,当拔出蠹虫为国除害,若并无此事……我谢氏一族满门一百零七人,倒马关三万将士拼死守城埋骨沙场是不争的事实,史笔刀俎又如何,便任其言说。” 谢郁棠伏地叩首,额触金砖的冷意直透骨髓:“谢家百年脊梁,宁碎于真相,不屈于虚名。” 过了不止多久,崇德帝苍老的声音才复响起,连道三个“好”字。 “好一个宁碎于真相,不屈于虚名,不愧是谢清和的女儿。” “宣旨——” 司礼监掌印太监躬身捧来紫檀诏匣,匣面五爪行龙怒目欲出,爪间紧扣"受命于天"四字篆文。 黄云龙纹绢帛虚虚铺展,太庙方向隐约传来浑厚钟鸣。 “谢氏嫡女,出身将门,自幼习武,深谙韬略,巾帼须眉。今北戎犯边,朕特封其为赤霄翊卫骠骑将军,掌皇城戍防与远征精锐,率军讨伐。 望尔驱逐北戎,保境安民,扬我大兖军威。凯旋之日,朕当嘉赏。 钦此。” 第49章 第49章你再叫声姐姐听听。 早朝散后,闻仲被收押天牢,留待日后查证提审,崇德帝严令,任何人不得探访。 但闻仲毕竟是神风骑旧部,谢郁棠又得了圣上口谕准允班师后查案,崇德帝也便允了她探视。 寒冬腊月,天牢更是深寒,墙上嵌着的几点烛火照明尚可,取暖却是远远不够。 闻仲杖刑的伤没人管,薄薄一层单衣烂了嵌进皮肉,沾着地下铺的草灰,若是感染,用不着有心人动手,几天就能一命呜呼。 谢郁棠皱眉。 狱卒们最是会看人下菜碟,身份显贵的进来了,以后说不定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不用人提也会尽力关照。 像闻仲这样本就是普通人,背后又无人打点的,进来之后什么境遇可想而知。 谢郁棠朝身后牢头手中放下一物:“劳烦请位大夫,再添些厚实被褥和棉衣来。” 宁安公主是当朝新贵,又被皇帝亲封了骠骑大将军, 牢头不敢不敬,哈着腰为难:“被褥棉衣都没问题,只是陛下的命令您也不是不知道,这牢里一只扑棱蛾子都不能进来,更何况是大夫那么大一个活人呢。” 牢头在袖中掂掂金锭分量,喜笑颜开:“不过您放心,在下虽不是大夫,但皮外伤还是知道怎么处理。” 谢郁棠皱眉,闻仲隔着牢门笑道:“无妨,咱们怎么说也是神风骑里练过的,虽比不上那些兵,这点小伤还是……咳,不再话……咳……” 他受仗行伤了肺,牢里又湿寒,才说几句便已咳喘连连。 “这丹药可以护住心脉,你先收下。” 谢郁棠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玉瓶,隔着牢门递了过去。 牢头立马阻拦:“殿下,这怕是不合规矩。” 闻仲将药瓶推回,冰凉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是老毛病了,在北戎有人给我看,殿下此去若是方便,不妨找找,等您凯旋,叫他来给我……咳、咳,给我看看。” 谢郁棠不动声色收回手,将药瓶揣入怀中:“北戎竟还有这等名医?” …… 探望时间有限,谢郁棠出来时,太阳已完全升起。 苏戮在马车前等她。 他直接从校场来的,身上还穿着窄袖劲服,墨发全部高束,阳光照在他身上,谢郁棠看着,觉得自己也暖起来。 谢郁棠上了车,对怀瑾吩咐:“守卫该打点的都去打点,再派个暗卫盯着,务必保证人的安全。” 怀瑾恭声应是,退下安排去了。 掀帘入内,扑面温软香风裹着瑞脑暖意。 谢郁棠接过苏戮递来的汤婆,见他揭开一方食盒,从里面取出燕窝煨热粥和一小碟玫瑰松子糖。 早朝天不亮就得到殿内候着,谢郁棠时常起不来,干脆就不吃早饭,等下了朝苏戮来接她,再在马车里吃早餐。 谢郁棠舀了一勺热粥:“把我养得这般精细,就不怕我到了军营不习惯?” 苏戮已然听闻早朝上发生的种种事况,笑道:“所以现在才要多吃些,等到了军营可就没了。” 顿了顿,他问:“天牢那边,主人可要我再做安排?” 天牢守卫森严,劫囚不可能也没必要,但避过耳目单独同闻仲私聊上一场她相信苏戮可以办到。 “不必。” 她展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浸了血的小纸团。 天牢里俩人对了个眼神,谢郁棠作势送药,闻仲便借着推回药瓶的动作将这纸团推进她掌心。 纸上写了三个字:“螭吻丞”。 二人对视,苏戮沉吟:“龙生九子,螭吻好吞,常被雕于房梁镇火,寓意吞金纳银永不餍足的财势。” 谢郁棠回想闻仲将纸条给她时说的话,思索道:“他是让我去北戎找这么个人,照这么来看,此人最大的特点是有钱——这倒不难找,那封密信的线索很有可能就在他身上。” 原户部尚书曹墉曾经负责神风骑的粮草,可线索在查到曹墉死于流放途中后被迫中断,没想到现在又有了新的头绪,谢郁棠心中多少是有些雀跃的。 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同北戎的战事,两人讨论了接下来的行军安排,待聊到具体人选时,谢郁棠道:“你之前提到过的陈炳良,我想带上。” 苏戮了然,思索片刻,点头道:“也好,与其让他继续留在京城不如放自己眼皮底下。” 那陈炳良早已投靠北戎,身为巡城御史,也掌握部分兵权,他上次已经私放北戎刺客入京暗杀谢郁棠,留在京城恐生大患。谢郁棠这一决定看似冒险,其实却将威胁控制在了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 二人商量了一路,犹自不够,回到府中,谢郁棠直接去了书房,推开屋门却是一愣——大兖与北戎的交界地图已经在墙上挂好,两军的行军轨迹和军力分析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地图前面摆着一方沙盘,朔风、寒鸦、雪狼关三城地势地形都已按照原样复原,小到河流森林全都清晰可见。 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前世小慕清王与贺楼巴图交手数次,大到地形地貌小到河流流向,全都尽在苏戮心中,听闻早朝之事后他便开始准备,复原起来并不需要多久。 前线战事紧急,谢郁棠三日后便要领军北上,这三日谢郁棠除了与军队将领熟悉磨合,剩下的时间全都在书房同苏戮商量具体的战事安排。 到了出征前一日,谢郁棠却早早结束了公务,叫膳房准备了一桌酒菜,怀瑾握瑜也被喊来坐下吃饭,她们这几日就没闲下,大大小小给谢郁棠整了一马车的行李,谢郁棠都看笑了:“我是去打仗,不是去度假。” 握瑜忍不死心:“小姐,你这次真的不带我们吗?军营里都是糙老爷们儿,没有我们谁照顾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怀瑾泼了冷水:“还用得着你照顾?苏世子不比咱们都好。” 苏戮正拿着公筷给谢郁棠剔鱼刺,闻言勾了下眉眼:“两位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主人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用罢晚膳苏戮去书房收拾地图和沙盘,这些东西是军中机密又只有他熟悉,所以打包的重任理所应当落到了他肩上。 谢郁棠看着他修长匀称的指骨拿着沙盘摆件一样样归类放好,冷不丁开口:“你再叫声姐姐听听。” 木雕小树在少年指间碎成三段。 苏戮以为自己听错,抬眸时眼神中带着些错愕,然后慢慢转为不知所措。 她是来真的。 “我本就虚长你一岁,怎么,别人当得了你姐姐,我就当不得了?”“ “是我不配吗?” “你看你,树都捏碎了。” 谢郁棠每说一句就往前一分,直到把少年逼得退无可退,左手啪的一声撑在博古架侧立面,彻底将人堵死在墙角。 “叫声姐姐又不少块肉。” 眼看着那耳后最薄一片皮肤肉眼可见浸上粉色,颈侧血管随呼吸轻颤,谢郁棠忽然想起漠北雪原上濒死的白鹿,也是这样脆弱又美丽的战栗。 她愈发跃跃欲试,想咬住他的咽喉,摁下他所有挣扎,看他呼救,眨眼,轻喘。 这几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就这样松了下来,让她想起知晓对方亦是重生那晚的一夜好眠。 原来靠近一个人竟可以这么快乐。 少年颤动的长睫,被抵在墙角是滑动的喉结,鹿一般不肯同她对视的眼神…… 都像是勾人犯罪,引人欺凌的毒。 谢郁棠不自觉被勾着,感觉自己像泡在水中一点点舒展的花瓣,浪起来。 “我看你喊怀瑾握瑜的时候不是顺溜的很吗,怎么,对着我就这么——” 大抵是浪得太过,谢郁棠摇头晃脑时簪子勾住博古架上一座屏风摆件,那摆件被带得往前一倾,撞上前面的花瓶。 一切都像是慢动作。 一直靠着墙壁尽可能维持两人距离的少年突然上前,那张太具冲击力的脸蓦然靠近,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谢郁棠未及出口的调笑戛然而止。 少年与她错耳相贴,谢郁棠一动不动,感觉自己只要稍微侧一侧头,耳垂就能蹭上他唇瓣。 她眨了下眼,又眨一下。 顺着苏戮的目光缓缓看去,少年在她身后的手正稳稳抓着一只梅瓶。 梅枝散落一地,还有几朵挂在她发上。 她看着苏戮重新退开,手指将她发间的梅花一朵朵摘干净,将花瓶重新摆回它原来的位置。 “明天就要出发了,您早些休息。” 少年支着架子,袖口露出半截瓷白手腕: “还有,前世我比您活得长点,算起来,也没小很多。” …… 看着少年施施然离去的背影,谢郁棠第一次有了种逗鸟不成反被鸟叨的错觉。 什么叫比她活的长些? 是嫌她死的早吗? 翌日。 三丈高的点兵台上,谢郁棠按紧了腰间长剑,玄铁甲胄压得肩骨发沉,可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她五岁那年一时兴起,非要跟着父亲去军营,学着那些士兵站军姿,她嬉皮笑脸只觉好玩,父亲一马鞭抽下来,从此她的脊背便再也没有弯过。 九面夔纹战鼓轰然炸响。 “大人,伍籍齐了。” 营长捧来木匣,腥红封泥上烙着虎头印。 她没接,径直走向台前。 铁靴踏过青砖的闷响里,台下渐次响起抽气声——那些跟过谢老将军的老兵最清楚,当年谢老将军点兵, 可从来不用名册。 “左卫第三营。” 吼声劈开风沙,军阵中某一列霍然立起军旗。 “陈小龙。” “到!” “赵二虎” “到!” “孙大壮” “到!” …… 黄沙弥漫的校场上,点名与喊到声此起彼伏,军旗猎猎,那些对这位史无前例的女将军暗自不满的人得到了他们心灵的第一次震撼。 全军上万号人,她竟全部记住了姓名。 不光如此,连所属营队和兵种都无一错漏。 点过三营,台侧忽有金铃摇动。 鎏金错银的帝王仪仗碾过黄沙,谢郁棠扶着崇德帝从龙撵上下来。 "朕把京郊的爆竹都扣下了。"崇德帝拍开酒坛封泥,谢郁棠这一走,年关春节是定要在马上过了,"等你回来,听漠北捷报当爆竹,父皇陪你放个尽兴。" 谢郁棠深深叩拜:“定不辱使命。” 饮了酒,崇德帝对着大军说了些鼓舞的话,命人呈上虎符,当着众人的面交给谢郁棠。 远处传来号角呜咽,银胄铁甲的将军反手将龙雀刀抛给掌旗官,刀鞘撞上旗杆,惊起漫天昏鸦。 “开拔——” 战马铁骑掀起的黄烟吞没仪仗时,闻仲正双手抱头躺在天牢的干草堆中。 背上仗刑的伤被草杆扎得生疼,他浑然不觉,嘴里衔根草望着天花板出神。 在神风骑时,直到年关将近,他汇报军情才能见上谢老将军几面。记得有一年,大概也是在这么个时候,他去将军府上汇报,领了岁赐钱帛,出连廊时遥遥一眼,瞥见谢老将军站在院中,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着女童坐上马背,那女童三四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啾啾,脸圆嘟嘟的还没马脖子宽。 可如今……人都已这般高了。 他在北戎蛰伏十三载,亦时时关注大兖,听闻宁安公主破了军械案,崔虎等人入狱处死;又听闻她在北戎主动挑起的切磋中屡出奇招,扬了大兖国威。 他一腔孤勇长途跋涉行至此处,除了手里捏着的那份孤证,还因为谢郁棠。 他想,她不会坐视不管。 可她做的比他能想到的最多还要多。 将军,您闺女大了,要上战场了。 可惜我身陷囹圄,无法再一同前往。 您若在天有灵,请一定护佑她平安归来。 第50章 第50章别人侮你,谤你,肖想你…… 为不拖慢速度,全军都只带十日口粮,由朝廷派专使快马加鞭去附近粮仓紧急调粮,直接送至大军途径州府。 神风骑旧例在前,谢郁棠最重视的便是粮草问题,重生以来一直在暗自布局,大军途径府州全是自己人,一路上粮草未出半分差错。 如此紧赶慢赶还是用了两个月才抵达交战前线。 寒风掠过草地山林,远处的山脉如伏兽脊骨,山脊被冻出青灰色裂痕。 一营营长陈彪来报:“前方便是雪狼关,我们是否先在此安营扎寨,隐匿行踪,等兄弟们做好准备再徐徐图之。” 明明是询问的话语,语气间却无商量之意,谢郁棠看他一眼:“便如此罢。” 后方飞来一只雪鹰,谢郁棠翻身下马,那鹰在空中盘旋半圈,落在她手腕上,谢郁棠解开绑缚在鹰爪上的字条,展开。 苏戮替她将马栓好:“可是暗卫来了消息?” 谢郁棠颔首,指尖内里一震,纸条瞬间化为齑粉:“都安排好了。” 前方简易营寨已然搭好,谢郁棠正要同苏戮入内商量部署,只听树林间几个砍树的老兵私下议论。 “不会真要打吧?” “打个屁!一介女娃子,不知天高地厚,想拿咱们弟兄的命跟皇帝面前□□头,要上恁们上,俺才不会白白送死!” “幼稚。” “真以为打仗跟绣花一样轻松?” “等大炮一开,看这女娃娃不吓得抱住老子大腿。” 几人相视大笑。 苏戮眼尾一压,正要过去,被谢郁棠拦下:“先进屋去,把沙盘摆好。” 倒马关之变后,神风骑的中上层将领几乎同谢氏一族一样尽数殒命沙场,只有个别像闻仲那样侥幸逃过一劫,余下的普通士兵则被打散重编。 曾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神风骑,如今已悄然沉没。 谢郁棠拿到士兵名册后第一时间核对过,发现了几名曾属于神风骑的士兵,暗暗将名字记下。 但除这极少数的谢氏旧部外,其余将士,从未和她有过交集。 将不知兵,兵不熟将。 这一路走来,虽然没人明说,但谢郁棠知道,真正服她的没有几个,如那林中老兵一般想的绝非少数。 谢郁棠指尖在腰间佩剑上摩挲片刻,看了那片密林一眼,转身大步走进营帐。 帐中沙盘已然摆好,地图挂在后方,“雪狼关”三字被朱砂笔圈出。 第一城先下雪狼关,是谢郁棠在出发前便已定下的战术。 原因有二。 一是该城有黑河穿城而过,水运便利,商业贸易在漠北诸城中最为繁荣,收回此城,可以利用城中资源,作为北伐大军的临时根据地。 二是雪狼关后不到一百里的云城是连接漠北高原与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一旦云城失守,胡人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到大兖都城。 “我想将此城作为北伐第一战,只是……” 谢郁棠手持细长木棍沿着沙盘中假山山脉划过,“它位于剑门山脉中断处的天然隘口,两侧是高山林原,中间道路狭窄,易守难攻,若要强取,怕是不易。” 木棍忽被修长两指夹住,左移一寸,落在树林之中。 谢郁棠侧首,看见少年一道狭长睫毛,少年好听的声音贴着耳侧传来:“高山屏障确是阻碍,但若加以利用,便可成为攻心利器。” 谢郁棠又与苏戮核实了一遍具体的攻城计划,抬眼见少年眼尾压得极低,虽然还是一副有问必答的恭谨模样,语调中的温润却褪了不少,溢出一种冷意。 谢郁棠思索片刻,似乎有些了然:“不开心?” 苏戮问道:“主人为何不让我教训他们?” 军中妄议上峰乃是大忌,况且那些老兵言语又那般难听,大战在即,若不严惩,难以想象军中纪律会散漫成什么样。 谢郁棠却是微微一怔。 人人都道慕清王府小世子脾气极冷,不是个好相与的对象,可他在她面前向来温软柔和,能被她一句话就逗得红了耳廓,谢郁棠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还有生气的时候,有冷酷的样子。 如今却好像终于窥见几分。 她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敲:“人人都说你是我的禁脔、男宠,怎么不见你挂脸?” 禁脔。 男宠。 这说法确是人人都知,谢郁棠知,苏戮也知,但被她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直直说出来,一时间还是叫人有些难以招架。 苏戮周身冰冷气质一滞,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去:“……那怎么能一样。” 说着正事呢,她怎么这样打岔。 “怎么不一样?”谢郁棠步步紧逼,越说越来劲,“别人说我几句,你就生这样大的气,那你呢?别人侮你,谤你,肖想你,可我却从不曾为你出头,连指责都没去指责过那些人半句——你就不生气?你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 苏戮被她逼至帐篷角落,眼看退无可退,被谢郁棠在腰上一勾,蓦地拉进两人距离。 这张脸实在生得极好,冷意消融,鸦黑长睫颤了又颤,鬓间垂下两缕发丝,只让人觉得 如此尤物实在可欺,谢郁棠两指贴着他脸颊滑到下巴,把少年侧着的脸掰回来:“我问你,你生的这样好,当年在军中,就没被人不服过?” 前世的小慕清王,是真刀真枪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杀出来的,有敢因着他那张脸而心生轻视的都付出了痛极的代价。 “谁敢不服,靠实力说话。” 谢郁棠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勾唇一笑:“本将也是这么打算的。” 苏戮一怔。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这世上有些事,只能自己争,自己做,旁人是替不得的。”谢郁棠道,“我若连这支队伍都收服不了,还怎么带兵打仗,怎么替我爹报仇?” 苏戮眼眸微动,正要开口,只听帐外一声响亮的“报——” 陈彪、吴世伟、陈炳良三营营长掀帘进来,他们点完各营人数,依律当来汇报,哪曾想打眼就是这般刺激的画面,三张见多识广的脸上也罕见地显出慌乱之色。 谢郁棠与苏戮之事早就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他们多少都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这宁安公主竟这般、这般……刚进了帐篷便如此急不可耐。 三人齐齐把头偏开,捂着眼就要退出去,却听谢郁棠道:“进来说事。” 声调如常,面上更无半分尴尬。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装作失忆,硬着头皮将各营情况一一上报,谢郁棠凝神听完后便走出营帐。 士兵们在林中清理出一片空地,正在升火架锅普营扎寨,谢郁棠视线扫过众人,按住剑柄走上营地前的高台,扬声道:“可有人愿与我一同出战,拿下雪狼关?” 营地中喧嚣渐熄,跟出来的三营营长互相递了个眼神,皆自沉默,士兵们则纷纷忙着手中伙计,都跟没听到似的。 “殿下,打仗不是儿戏,您金枝玉体自然有人保护。可咱们不一样啊,雪狼关易守难攻,怎么打?” “我吴老狗的命比不上您金贵,可咱也有老母妻儿,也有人盼着回家,我是贱命一条,就活该去送死?” 一个胡髯大汉啐了口吐沫,往火里添了把柴。 “大胆!公主面前也是你能放肆的?”一营营长陈彪怒喝一声,转头冲谢郁棠恭敬拜道,“殿下,吴老狗这人心直嘴快,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郁棠是崇德帝亲封的赤霄翊卫骠骑将军,可这陈彪和吴老狗一口一个“殿下”,摆明了是没把她这个将军放在眼里。 谢郁棠笑道:“哪里,陈营长言重了。” 陈彪刚要笑。 “人家放肆这么久,您愣是等人说完才出声劝阻——做营长的如此,上行下效,可见带得兵也不会差。” 陈彪笑意僵在脸上,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可又不能当众顶撞,只得讪笑一声,心中恨道,倒是牙尖嘴利。 谢郁棠看向众人。 “我谢氏满门一百零八人,除我以外尽数丧命胡人铁骑之下,战争残酷,刀尖无眼,我又怎会不知。” 最平静的语调,没有任何引人同情的意图。 吴老狗神色一怔。 “我在此立誓,衷心追随我者,我必不负尔等性命,绝不令任何一人枉死沙场。” “雪狼关一战,我已做好周密部署详尽计划,若此战旗开得胜,我承诺,凡上阵者,皆得重赏,牺牲者,妻儿老小皆由我照顾。” 话音落地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一人响应。 谢郁棠似是早料到会如此,面色如常,抬手冲身后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将大木箱鱼贯抬来。 这箱子是从最后一座驿站上运来的,足足五大箱,每箱都要用牛车运输,严禁任何人靠近,人们只当是宁安公主出行的排场,想必装的都是些金银细软香罗锦缎之类,谁知她这时会抬上来,纷纷好奇望去。 五口箱子打开,竟是满满当当的银锭。 “随我出征者,一人十两。”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陈彪等三名营长亦是面面相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大兖士兵多为自耕农,自种自食,只是抽丁入伍,因而薪奉极少,一年能有几贯银钱便是不错,就连陈炳良这样做到巡城御史的京官,一年俸禄也不过二十两。 现在只是打上一仗,便能拿一个朝廷京官半年的俸禄,谁能不眼红? “城破之后,还有重赏。” 谢郁棠立于高台之上,一双眸子清冽如水。 “是默默无闻一辈子,还是为功名利禄搏一把,皆看你们的选择。” “愿随我出战者,出列。” 没有豪情壮志,没有激荡人心,她只是平等的把选择摆在每一个人面前。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我去。” 一个大汉出声,“我是谢老将军带出来的兵,我信他。况且——” 大汉看着满箱银锭,“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若是侥幸不死,定能花个痛快!” 大汉在众人的目光中悍然起身,走到谢郁棠面前,成为第一个站在她队列中的人。 “我也去。” “我哥是神风骑的,他说姓谢的没一个孬种,我倒要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还有我。我光棍一个,死了也没人挂念,没死可就赚大了,老子搏一把。” “算我一个……” “也加我一个。” 陆续有士兵站出来,谢郁棠面前的队列由一人增至两人,再由两人增至七八人……渐渐延伸,变长,成列成排。 “将军,我也去!” 一声大嗓门吼得众人纷纷回头。 谢郁棠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疤脸壮汉绕过队列,站到最前头,一锤胸膛,“将军可还记得我?” 谢郁棠看了他片刻:“铁山,在巡防营可还顺利?” 铁山大笑:“我就知道将军记得我。” 他转身,指指横跨大半张脸的狰狞刀疤,冲大伙道:“年初我报名参军,因为脸上这玩意儿被各营推诿,只有当时还是公主的谢大将军接过军籍看了一眼,说——此面相可镇煞,去巡防营。” 他嗓门洪亮如钟,营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小到大,俺因为这破疤没少被欺负,那日将军只瞅了我一眼,但我就是知道,她心中没那些成见。都说士为知己者死,我铁山要是真折在这儿,也算痛快。” …… 自愿出列者,有近四千人。 谢郁棠对这个结果已经相当满意,吩咐副手将这些人名一一登记在册,正待部署具体的作战计划,只见一壮汉突然举起铠甲重重扔进泥水里,大声道:“让我上战场可以,还请谢将军替末将披甲!” 第51章 第51章温热的触感贴上他的唇…… 这一声虽及不上铁山声如洪钟,但亦中气十足,只要不聋都听得见。 当过兵的没有不知道的,让将帅被士兵批甲,无异于公开羞辱。 军中一时落针可闻。 谢郁棠寻声看去。 此人越鸿才,三营把总,三十多岁的年纪,战功很是漂亮,在军中有一些声望,手下的兵都很服他,谢郁棠向后一扫,只见他身后站着的二十人小分队整整齐齐,虽有几个士兵面露犹疑,但终是无一人出列。 这个越鸿才,御下倒是有几分本事。 谢郁棠波澜不惊,越鸿才临危不乱,着急的反倒是最没存在感的陈炳良。 这越鸿才隶属三营,而三营营长,正是陈炳良。 御下不严,自是营长之过。 当初陈炳良被谢郁棠点中,可谓是又惊又喜。 惊得是自己一介京郊巡城御史,虽然混得不算错,但那宁安公主是什么人,自己没做出什么成绩怎么就被看上了,难不成有诈? 喜的是他竟能混进北伐队伍,还被任命为三营营长,地位仅次于将军谢郁棠和副将苏戮之下——这是什么?是泼天的富贵啊!他随便搞点情报都够吊着北戎了,想要多少钱还不是随他提。 是以陈炳良从任职起便打定了主意,不挑事,不出头,主打一个低调混日子,闷声发 大财。 十分具有北戎细作,两姓家奴的自觉。 可谁知这算盘还没打响,就撞上这刺儿头出来挑事。 陈炳良之前还看那陈彪笑话,笑他手下那口吐芬芳的吴老狗。 可他现在觉得自己才是个笑话,这越鸿才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一来就给他搞个大的! 连累他这个只想低调混日子的被推到风口浪尖。 陈炳良到底是在京城混过的,察言观色溜须拍马的本事一绝,在谢郁棠问罪前已赔好笑脸,想好甩锅之法:“殿下,您千万别……“ 哪知谢郁棠压根没给他甩锅的机会,直接向那挑事的越鸿才走去。 “你不服?” “老子当然不服。” 越鸿才毫不畏惧,“你懂什么?上过战场吗?打仗不是过家家,那是一条条人命!别以为有几个钱就能骗人卖命,你们这些狗官我见得多了,不把人当人,就爱拿别人的命去填你的一己私欲!” 全场寂静。 越鸿才身后的兵吓得脸都白了,颤巍巍伸手拉他:“头,别说了……” “我偏要说!” 越鸿才甩开那人,“现在说的好听,真到打仗你自己上吗?” 话音未落,锵然一声,冷锋已悍然贴上他脖颈。 谢郁棠手握剑柄,冷冷注视着面前人。 越鸿才嗤笑,反倒伸长脖子:“老子就这一条烂命,要杀要剐随便你!” “跪下。” 谢郁棠道,“战前弃甲,其罪当诛。” “少废话,要杀便、便——” 越鸿才额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最后一字像是从丹田里硬挤出来的,再也说不下去。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谢郁棠不知何时将剑刃横悬,用剑面按在越鸿才肩头,剑身嗡鸣,发出细细颤音。 谢郁棠竟传内力于剑,威压越鸿才屈膝。 军中之人大多知晓越鸿才的本事,此人武艺出众,一身内家功力更是鲜有敌手,在战场上以一当十,若不是为人实在太过刚直,不懂向上讨好逢迎,哪里会只还是个小小的把总 噗通一声,越鸿才重重跪地。 不大的声音,却像是一面巨鼓敲在每一个人心脏上。 连越鸿才自己亦不可置信。 谢郁棠仅凭一剑之压,竟能让他跪地俯首,而他用尽全身功力,没能撑过三息。 越鸿才双目通红,心中尽是骇然。 这是那个传言中骄奢淫逸飞扬跋扈领军打仗也不忘把男宠带进帐中的宁安公主? “攻城之战,本将自会亲自上场,与众将士同生死,共进退。” 越鸿才猛地抬眼,这才反应过来谢郁棠是在回答自己那句“真到打仗你自己上吗”的质问。 她竟说,同生死,共进退。 谢郁棠走到还浸在泥水里的铠甲前,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单脚踩住,脚尖一挑,铠甲划出一道弧线,直直落入篝火之中。 “你!“ 越鸿才目眦欲裂。 他当众挑衅,纵是该罚,也不该如此羞辱,铠甲被毁,比让他当众下跪更让他无地自容。 越鸿才手脚并用爬起来,不管不顾就要冲入篝火之中。 谢郁棠手腕一翻,剑柄拦在越鸿才面前。 “明日破城后,本将会用敌将金甲为你重铸。” 越鸿才一切动作戛然而止。 他愣愣看着面前女子,火光映着她的眉眼,明明是极为明艳一张脸,不施脂粉地罩在冷硬头盔之下,有种震慑人心的威严。 场中所有人皆无言语,沉默地注视着燃烧的篝火和篝火旁的二人。 只有苏戮松了手中悬翦,呼出一口气,垂眼勾起唇角。 将刻意挑衅化为赏赐承诺,寥寥数语间使自己稳居掌控者之位——他的主人不需要人护,她自己便是护佑他人的巨树与高墙。 火焰瞬间吞没铠甲,甲胄上的陈年锈迹被火光映得如同血痕,斑驳的铜钉在烈焰中一颗颗脱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士兵们皆屏息凝神,沉默而安静的注视着这一幕,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仿佛点燃了心中热血。 “妈的,老子也去拼了!” “我也去,杀穿北戎小儿,也给老子我整副金甲。” …… 又有三三两两的士兵起身,加入谢郁棠面前的队列。 陈炳良长舒了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冷汗,不声不响地把自己捞出去,识时务地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只是狠狠瞪了还愣着的越鸿才一眼。 愿意出战的人数达到了五千。 大军借由密林遮掩,暂时未被雪狼关内的北戎人发现踪迹,谢郁棠下令用一昼夜的时间做好准备,待明日太阳落山便发起冲锋。 是夜。 谢郁棠将第二日的突袭计划详细部署给选出的四千人冲锋队,计划详实到每一纵队,为各种可能情形都设置了相应的对策和突围方案。 而没有站出来的士兵们也被分配了任务。 “苏副将。” 一个士兵出声,叫住前来巡视的苏戮,“攻城在即,咱们虽不在冲锋队,但为打前锋的兄弟们做好后勤,磨刀做箭,我们自是义不容辞,可是这……” 他晃了晃手中的草人,眉头快拧成麻花,为难道,“谢将军竟让咱们在这儿扎草人,砍树枝……难道这假人还真能上阵杀敌不成?” 其余士兵见状也纷纷开腔。 “是啊,苏副将,这到底是何用意?” “不会是因为我们没站出来专门惩罚我们吧。” “将军不会那么无聊。” 苏戮干脆在干草堆旁坐下,拾起一把稻草,亲手扎起草人来,“让你们做这些,不是为惩罚。相信我,你们做的每一个草人,都会在战场上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语气淡然,明明比一些士兵还年轻,周身却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令人信服的气场,仿佛他便是为战场而生,早已统御过无数手下,指挥过无数场战斗,那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自信和强大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随效忠。 众人见他毫无架子,就这么席地而坐和大家一起干活,心中的气顿时散了大半,虽然还是不明此举究竟为何,却到底不再质疑,一门心思扎起草人来。 …… 苏戮回到营帐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扎了近乎半天的草人,就是他也难免手肘酸痛,准备先回营洗个澡再去谢郁棠那里,谁知掀开营帐,却见谢郁棠竟坐在自己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 雪鹰站在她肩头,听到声音,正歪头盯着他看。 苏戮顿了下:“主人怎么来了?” 谢郁棠仍低头写着,不答反问:“去看他们扎草人了?” “是。” 谢郁棠清楚他的行踪,这个认知让苏戮眼角弯了几分,“大战在即,那三营的营长又没一个靠谱的,还是去盯着比较好。” 谢郁棠搁了笔,将字条卷成卷,塞进雪鹰爪子的小竹筒中,挑起营帐帘子,拍了拍它,那鹰便悄没声息地消失于天际。 搁下帘子,谢郁棠看他正在铜盆前细细清洗双手,这么漂亮一双手,草木灰能洗掉,手指上被磨出的红痕却轻易消不了。 “看就看,还非要亲自上手,少你一个草人就扎不成了?” 苏戮掬水的手指顿了下,侧头道:“主人……这是心疼我?” 他格外喜欢叫她主人,这一声更是听着平淡,尾音却百转千折,比那乐坊里的小倌还会勾人。 谢郁棠咳了声,转开目光,双手背后:“陈炳良那边都安排好了?” 见她刻意转移话题,苏戮也不迫她,点点头,顺着道:“谢十一盯着呢,暂时还没有异动。” 月十一是谢郁棠的暗卫,自两人把话说开后,便互相交付了全部的信任,谢郁棠亦给了苏戮调动谢氏暗卫之权。 “那陈炳良到底也有几分脑子,不至于现在就坐不住。” 谢郁棠说着,眼神却看着垂首敛目正一根根擦净自己手指的少年,心中忍不住再次感叹,怎么能有人长得这般好看。 苏戮将巾帕搭到盆沿,正要开口,却在抬眸间触到谢郁棠眼神的刹那顿住。 她看他的眼神同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不一样。 像紧盯着猎物的豹子,在犹豫是该此时就亮爪将猎物死死摁住,还是再多磋磨把玩一会。 少年的喉结徒劳地滚动了下,竟没能说出话来。 “夜里便要攻城了。” 谢郁棠走进,抓起他手腕,看着他手指的红痕,指尖于其上蜿蜒划过,“这是小慕清王重生以来的第一场仗吧,紧不紧张?” 他刚在冷水中浸过手,因而她的手便格外滚烫,划过的每一片肌肤激起痒意,带起一串酥麻。 苏戮试着抽了下手,抽不出,撑着笑了下:“还好,有什么可——” 手腕被人蓦地一扯,温热的触感随即贴上他的唇。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呼吸也停止。 他的大脑有一瞬完全空白,过了几息才恍恍惚惚生出这样一个意识—— 她在吻他。 先是上唇,然后向左偏了偏头,在他唇角轻轻一啄,舌尖试探着去触碰他的齿关。 少年刚恢复一半的呼吸骤止,浑身僵硬,几乎是本能的张开嘴,打开齿关,任她长驱直入。 可预想中的触感并未到来。 被推入的是一粒药丸,她以舌尖相抵,以一种强势又不容拒绝的态度送进他口中。 苏戮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蜷缩。 长睫颤了颤,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顺从地将药丸咽下。 甫一分开,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主人给我喂了什么?” 还是苏戮先打破沉默,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撩人哑意。 谢郁棠白了他一眼:“毒药。”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问清楚是什么就吃。” “主人给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吃得。”苏戮笑了下,“再说有驭灵引在我体内,还有什么怕的。” 驭灵引的毒性霸道无制,一旦服下终身无药可解,也因着这毒性太猛太烈,足以消弭其余一切毒物,是以服下驭灵引之人,终身不会再中他毒。 “你还知道驭灵引。” 他这一副对自己毫不上心的状态把谢郁棠气到,“距你上次服药已过了整整一月,你若今日再不服解药,子时一过,立刻毒发。” “到时候痛的你求爷爷告奶奶就知道厉害了。” 苏戮很认真地听着,开口却能把人气个半死:“既然这么厉害,不如主人先存着,等我下次惹了您不快,用来罚我。” 他指尖试探着碰了下她的手背,见她不拒绝,便一点点攀附上来,小心翼翼将她双手握在掌中,按在胸膛上。 “您可以故意不给我解药,让我好好长个记性,以后都再不敢放肆。” “嗯?” 那双眼睛实在太过深情,全心全意注视着你时,多看一秒都能让人溺毙。 “哪里学得油腔滑调。” 谢郁棠一把将手抽出,扭头朝帐外走去,“收拾一下,准备攻城。” 同一时刻,雪狼关内。 尉迟朵寒将折子狠狠摔到桌上。 “到底怎么回事,说!” “禀、禀报将军,城中几日前热闹,士兵们听不懂汗话,只当是适应了咱们北戎的统治,直到今日,才、才得知,竟是有人散布消息,说谢郁棠率十万大军,早已将雪狼关团团包围,要、要我们开城投降。” “放屁!京中所有守军加在一起尚且没有十万,就算有,以崇德帝那德行会放心将重兵交给一人?” “城中现在都传遍了,说那谢郁棠会邪门术法,借、借了阴兵。” “什么阴兵,摆明了就是唬人的。”尉迟朵寒气急,心中不详的预感愈盛,“还不赶紧把传谣的人给我抓了?!” “将军,不是咱们不想抓,那些散布消息的实在太过分散,兄弟们抓了一批,又有一批,都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简直层出不穷……有说书的,有发小报的,就连走街串巷的叫花子都在唱,说什么……荧惑犯舆鬼,阴兵借道啊。” “都是谢郁棠安排好的!” 尉迟朵寒越听越惊,百姓愚昧,若真信了这鬼话,这城怕是守不住,“杀了!即刻传令下去,再有传谣者,全部就地斩杀!” “使不得啊将军。” 副手跪地叩首,“咱们才拿下雪狼关,城中百姓还不信任咱们,如今大兖军队当前,若咱们大肆屠杀,只怕会激起民愤,后果不堪设想。” 尉迟朵寒踹翻桌子,灯烛笔纸滚落一地:“那你说怎么——” 话未说完,漆黑夜空一道惊雷,面上染血的士兵连滚带爬冲进殿中,“城主,大事不好!” “谢郁棠率军攻城了!” 第52章 第52章荧惑犯舆鬼,阴兵借道 雪狼关。 “都说那谢郁棠会邪术,借了十万阴兵,是不是真的啊……” “真个屁!咱们真是倒了血霉,大半夜守城门,连个安稳觉都没得睡。”一瘦高士兵打了个哈欠,搓搓寒风中冻僵的手,“你先看一会,老子去放个水。” 那瘦高个说着,骂骂咧咧沿着城墙往外走,天气阴沉沉的,漆黑的夜空中阴云密布,连月亮都瞧不见,看样子要下暴雨。 “他奶奶的遇上这鬼天气。”瘦高个在一棵树下放了水,淬了一口,“要不是那什么劳什子的阴兵,老子现在就在被窝里睡大觉了。” “真有阴兵,倒让老子看看。” 话音刚落,只见前方蓦地闪过一道黑影。 “谁!” 瘦高个一个激灵,瞌睡醒了大半,警惕地转身四望,除了黑黢黢的树影什么都没瞧见。 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瘦高个松了口气,都怪他们最近老是在耳边叨叨什么荧惑犯舆鬼、阴兵借道之类的,弄得他都开始疑神疑鬼了。 对了,这片不应该是李老六巡逻的吗,人呢? 瘦高个喊了几声,没人应。 估计又是躲到哪偷懒去了。 瘦高个甩甩手,系上裤腰带,转身往回走,忽然额头上溅了滴水。 这么快就下雨了? 不对……这雨怎么是热的? 瘦高个在额上抹了一把,触感黏腻,借着乌云缝里漏下的月光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血! 瘦高个唰的一声抽出佩剑:“什、什么人!出来!少在那里装神弄鬼!” 空寂无声。 瘦高个壮着胆往前走了几步,一不留神被脚下藤蔓绊倒,手按进泥里,一片温热黏腻。 白毛汗瞬间出了一身,但凡上过战场见过死人的兵都对这触感太熟悉了,这是…… 瘦高个咽了口吐沫,颤巍巍抬头。 一道闪电恰在此时劈下。 前方一个人从树枝上垂下,倒挂的脸和他面对面,那人双目圆睁,七窍流血,脸色苍白僵硬,显然已经死透了。 但那张脸他认得。 是李老六。 咣当一声。 瘦高个吓得剑都握不住,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前跑:“救、救命啊!有——” 只是那声嘶力竭的呼喊被雷电之声盖过,来不及传开便再也无法出声。 瘦高个奔喊的动作一顿,缓缓低头,只见一柄染血的剑尖从自己胸膛穿过。 扑通一声。 身体砸进泥水混着血浆的地里。 …… 雪狼关的北戎守将发现不对时,已被大兖军队杀穿了大半个外城,向着内城直逼而来。 内城城墙是雪狼关最后一道防线,城门一破,雪狼关就此易主。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全副武装的北戎骑兵汹涌而出,直面迎上攻城的大兖军队。 两军厮杀在一起,一时间,雨声吼声兵刃声不绝于耳,每个人都发了狠,寒芒挥下,不知溅到脸上的是血还是雨。 不知谁倒抽了口气:“那是什么?” 只见几道闪电劈下,正中大兖战马,马尾竟在暴雨夜中着了火。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火不是红色,而是—— “幽、幽冥鬼火!” 一老兵看着那在暴雨中盈盈数点的幽蓝色火焰,表情因极度惊恐而扭曲。 “是……荧惑犯舆鬼,阴 兵借道啊!” 此言一出,北戎士兵们纷纷目露惊恐之色,猛烈杀势为之一窒。 “别听他瞎扯!” 尉迟朵寒一刀了结了一个攻来的大兖士兵,扬扬马蹄,肃然喝道,“都是敌军扰乱军心的鬼把戏,大家莫要上当!” “是真的啊!” 那老兵不知躲在哪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尉迟朵寒想将人揪出来杀掉,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只听那声音语带惊恐,却中气十足,颤抖着鬼魅般钻进每个士兵的耳朵。 “普通的火哪能在暴雨中燃烧?能引天雷而自燃的,只有来自地狱的幽冥鬼火啊!” “鬼火出,阴兵借道,挡路者死!” 漆黑雨夜,只见那大兖士兵个个黑袍罩衣,看不清脸,只觉得冷气逼人,没一点人气,有个士兵斗胆借着鬼火瞅了面前的大兖士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鬼!鬼啊!” 只见那被士兵罩衣被刀剑砍掉半截,露出的脸毫无血色,面上布满狰狞黑纹,混着血,双目晦暗,肢体僵硬,活脱脱刚从地里爬出的尸身。 “真、真是阴兵借道?!” 再骁勇的士兵也是人,人的血肉之躯如何能跟死人抗衡? 有个士兵把剑一扔,哆嗦着就要往回跑,被尉迟朵寒一刀割下头颅。 尉迟朵寒将那还睁着双眼的头颅高高举起,一字一句道:“后退者,死。” 众人皆被这一幕震慑,一时间无人再退。 “就算真是他娘的阴兵,也不过千人而已。” 尉迟朵寒一剑刺穿敌军,“我们城中二万守军,还杀不尽这几只孤魂野鬼?” “给我上!” 众人皆知,此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战是死,后退亦是死,唯有向前,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北戎军队重又得了士气,骑兵更是横冲直闯连斩数人。 “保持阵型,莫要被冲乱了阵脚。” 大兖军队中,谢郁棠侧首躲过一个骑兵的攻击,挥剑向对方罩门刺去。 那骑兵亦是不弱,以精湛的马术躲过了谢郁棠一击,继而扬刀便要砍向最近的一个大兖士兵。 只见一柄短刀泛着雨夜寒光,飞旋而去,竟将那马前蹄齐齐斩断。 北戎骑兵滚落下马,被谢郁棠一剑捅穿。 而那短刀撞到谢郁棠剑刃,打了个回旋,重又回到马上少年手中。 谢郁棠与苏戮对上眼神。 少年面容冷肃,一双眼被雨水洗得清亮,在两人对视的片刻,他又挥剑斩下一名北戎骑兵,扬声道:“先砍战马马蹄。” 众人被点醒,纷纷挥刀砍去。 一个年轻士兵仗着自己灵活的身体优势,翻身滚到骑兵的战马之下,抬手一挥,将马蹄斩断,那马嘶鸣一声,重重跌落,他还没来得及咧开嘴,只见耳后劲风忽至,一个北戎士兵不知何时已贴近身后,那刀太快太近,直逼自己咽喉。 来不及了! 年轻士兵眼睁睁看着剑尖越来越近,只听锵然一声,一柄长刀格开剑尖,熟悉的粗粝低喝响起:“小崽子,还不快起来?” “头儿,怎么是你?” 年轻士兵眼睛都亮了,他是越鸿才手下的兵,昨日披甲事件后,越鸿才手下的兵也都加入了冲锋队,而越鸿才铠甲被烧,只能留在山上扎草人。 越鸿才当然不干,天一黑就打算混进冲锋队中,却被苏戮抓了个正着。他以为对方是抓自己回去的,正要争辩,只见少年将一副铠甲抛来:“谢将军说了,若你执意要战,先把这个穿上。” 越鸿才愣愣抱着铠甲,少年身影已然远去,只留下淡淡一句:“借你的,打完记得还。” 越鸿才看着马上银袍软铠的女将,侧身避开三两敌军,反手一刀抹了对方脖子。 他跟过不少将领,但这一次,似乎真的不一样。 “将军,对方守城人数众多,咱们只有四千人,再这么僵持下去,怕是不乐观。” 一名士官挥开敌军,压低声音对谢郁棠道。 他们占了突击的优势,一路猛攻至内城,但那尉迟朵寒也非庸备,用强硬手段震慑住一波畏战情绪,现在北戎军队靠着人数上的优势已有渐渐扳回局势的势头。 谢郁棠甩了把脸上的雨和血,目光穿透遥遥雨夜,看向山间:“再等等。” “山上有东西!”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 众人一惊,纷纷向山头看去,只见林间黑压压一片,似乎有人影晃动。 一道惊雷劈下。 只见山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这些士兵皆披挂黑袍甲胄,手持长枪长剑,密密麻麻,将整个雪狼关围得水泄不通。 突然,战鼓齐鸣,山间军旗飘扬,次第传续下去。 尉迟朵寒亦是惊疑不定,这军旗是旗手传递的信号,依照旗手数量来看,竟当真有十万之众。 “不可能!” “敌军不过几千人,绝无可能围城!” “尉迟将军。” 谢郁棠坐于马上,反手持剑,声音由内力递出,仿佛真真切切响在每人耳边,“若论活人,也许你方兵力的确略胜一筹,但若算上死人,那可就不一定了。” 随着话音又一道惊雷落下,只见山林之中再起数点幽冥鬼火,伴随着行军尘雾,那些“士兵”似乎又离城池近了不少! 两次闪电之间不过数息,这绝不是人类士兵能有的行军速度。 难道真、真是…… 众人惊疑不定间,四周忽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风声。 那风声诡异至极,在暴雨声中凄戾骇人,仿佛阴风过隙。 “阴风、鬼音、幽冥火出,这正是——阴阳逆乱,阴兵助战啊!” 闻者皆尽色变。 战场之上大多横死者,士兵们见多了各种惨死之状,本就比普通人更信神鬼之说,如今一而再再而三的异况频出,使那岌岌可危的心里防线濒临崩溃,离军心溃散只差最后一击。 只听那幽风之声越急越促,悍然穿透暴雨,和着雷暴、马蹄之音,恍然间让人以为脚下已并非人间,而是幽冥鬼域,亡灵之地。 雷电频闪,山间幽火,行军扬尘,越发逼近的阴兵…… 凄厉鼓声、风声无不在折磨着人的神经,那鼓声越发激昂,幽风凄厉若鬼泣。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城头,不知何时那里竟站着一道白衣披发的身影。 “鬼啊!” 士兵们再也承受不住,扭头拔足向城内狂奔。 “停下!都给我停下!” 尉迟朵寒气急败坏,却完全于事无补。 他被亲信护着退回城内,立马下令:“关城门,立刻给我关闭城门!” “这……” 副手迟疑,“还有那么多士兵没进来。” “来不及了!再不关城门大兖军队就攻进城来了!” “都给我关城门!” 沉重的大门自内缓缓闭合,未来得及入城的士兵被关在门外,被大兖军屠戮绞杀。 “扔石头,木桶,放箭!千万不能让他们上来!” 攀爬城墙的大兖士兵被石头、木桶砸落,密密麻麻的箭矢逼得士兵无法再冲锋。 “上!”谢郁棠半步不退,“必须速战速决。” “我去。” 苏戮道。 谢郁棠同他对视片刻,沉声:“平安回来。” 苏戮颔首,夹紧马肚子,冲向城门处。 箭矢立即雨点般射来,被悬翦一一挡下。 “拿枪来。” 尉迟朵寒接过手下递来的长枪,运内力于臂,对准城下那人咽喉奋力一掷。 谢郁棠手中缰绳瞬间收紧:“佑之!” 马背上疾驰的少年手腕一番,挡开迎面而来的箭雨,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反折,长枪擦着他鼻尖堪堪没入身后土地。 与此同时,苏戮脚尖一蹬,飞身而上,脚尖点着城墙,攀岩步几下便到了城楼顶,最近的弓箭手还未及反应便被抹了脖子。 他一身冷冽,宛如地狱杀神,北戎士兵将他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 “你这个叛徒!” 尉迟朵寒目眦欲裂,缓缓抽出腰间佩剑,眼底俱是决一死战的狠戾, “给谢郁棠当狗的杂种,我呸。” 苏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尉迟朵寒被他这副模样彻底激怒,提剑刺去,可连北戎百年一出的骑射之才阿善都不是苏戮的对手,可何况是还不如阿善的他。 没过几招,尉迟朵寒便身中数剑,力竭不支,全靠剑撑着才没完全倒下。 “谢郁棠那贱人,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能把咱们不可一世的敏毅侯大人拿捏得死死的。” 尉迟朵寒淬出一口血沫,笑道,“也不知宁安公主的滋味有多销魂,不如也让我试试,说不定——” 悬翦已然穿心而过。 尉迟朵寒满目震惊,他没想到他就这么杀了他。 少年双眼中没有半分情绪,周身冷得没有半分温度,“骂我无所谓,但提她,你不配。” 少年倾身,在他耳边道:“梅山别院的火药,有你一份吧?” 尉迟朵寒瞳孔剧震,用尽最后一丝生气:“你、你怎会——” 苏戮却没耐心,抽出悬翦,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直直朝地面栽去,噗通一声,渐起混着血的雨水。 明明是这少年孤身一人闯敌营,可将他团团包围着的北戎士兵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剑尖犹自滴着血水,少年抬眼,水珠自鸦黑长睫上坠落: “你们主将已死,现在束手就擒,我可以承诺,留你们一条生路。” 第53章 第53章四面八方皆鬼音 雪狼关降了。 四千人拿下了两万守军的城。 暴雨如瀑中,厚重的城门自内缓缓打开,城门外的大兖士兵无不攥紧了手中兵刃。可晨曦的微光中,只缓缓出现了一道青年的剪影。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冷硬铠甲,逆光的剪影挺拔流畅。 人群自动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那青年纵马向前,那马走得不快,清亮的马蹄声在黎明之前的雨夜中格外清晰。 悬翦已入鞘,苏戮行至谢郁棠面前,翻身下马,利落地单膝跪地,身姿挺拔又姿态恭谨,朗声道:“恭迎将军入城。” 身后的北戎士兵纷纷抛下手中兵器,俯首跪地:“恭迎将军入城。” 齐齐的声浪昭示着这场以少胜多的攻城战尘埃落定。 冲锋队的将士们抹了把面上血污,互相交换着眼神,面上肉眼可见地挂上喜色,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 胜了。 他们胜了。 谢郁棠在军士们的欢呼声中翻身下马,扶起苏戮。 方才她已确认过,他没受什么严重的伤。 四目相对,谢郁棠勾了下唇,拍拍他的肩,向前走去。 一步一步,踩着血泥、碎木、和满地尸身,踏上城垛。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位女将,看她反手将佩剑插入砖缝,剑格螭纹在百年风霜的成砖上留下一道专属于她的剑印。 看懂的老兵一瞬间热泪盈眶。 ——这是谢家神风骑破城必行的仪式。 只不过从前执剑的是谢清和老将军。 如今,是谢郁棠。 城墙下忽然传来异动,只见越鸿才跪在尸堆里,用头盔舀起血水往脸上浇,血水冲刷掉他满脸泥泞。 “卑职洗心革面!” 他大喝道,“从此,我越鸿才甘为将军驱策!” 血水顺着下巴流淌,他的眼却很亮。 谢郁棠走到他面前,递出手。 越鸿才趁势起身,沉默的将军并未多发一言,点了下头便向城中走去。 大兖众士兵这才回过神来,簇拥着她一同进入城内。 却不见苏戮的身影,谢郁棠正要开口唤人,忽听城垛处一阵不大不小的低呼,谢郁棠驻足看去,只见她寻找的青年从怀中掏出军旗,双手虔诚地盖在她留下的剑痕之上。 血水很快浸透布料,青年扬起双手,黑底红纹的旗帜迎风招展,赫然是一面拓印着她剑痕的军旗。 谢郁棠深深动容。 所有人的热血亦被青年这个动作彻底点燃,她在那些人的脸上看到这样一个事实—— 今日之后,谢家军军旗上浸透的将不再只是她父辈的荣光。 “将军太厉害了,竟能想到用火油浸马尾引天雷来劈。” “马尾脂易燃,在马尾上提前绑好火把,再浸透火油,就算是暴雨中也能燃烧。” “只是那雷为什么偏偏就劈马尾?难不成咱将军真有泼天神通,能操纵雷雨闪电不成?” “将军交代了,把青铜磁链缠到火把顶端,通过铁制握柄与马尾油浸麻绳连接,那闪电不自然就到马尾上去了?” “可马尾火焰为何是蓝绿色的?难道还是有鬼火不成?” “什么鬼火,这你就不懂了吧,将孔雀石和青铜研磨成沫,混入火油之中,烧出来的火可不就是蓝绿色的。” “那阴兵呢?” “都是草人,提前扎好了放在山上,给最前面的草人穿上甲胄,绑扎上兵器,离远看可不就跟阴兵似的。” “害,别提了,老子是用树枝拖扫制造行军尘雾的那个,一晚上啥都没干净低头扫地了,腰酸背痛的!” “你知足吧,老子是扮鬼的,将军就让我穿身白衣,披头散发地站到外城墙上,大晚上的还下着雨,可给老子冻得够呛。” “行了。” 谢七拿着一摞资料经过,“都三天了还没聊够,最新一批军粮刚运到,你们有这闲工夫不如去干点正事。” 士兵见来的是谢七都来了劲:“咱们这次能大获全胜,可少不了醉仙楼的姑娘们帮忙,七爷您看不如就把姑娘们叫来,好让咱们当面感谢……” 话还没说话就被谢七一脚踹上屁股:“想得美,还不赶紧去干活。” 这谢七是谢郁棠的暗卫之一,也是她早早埋在雪狼关的一步棋。 谢郁棠因着前世记忆,早知雪狼关会有此一役,提前做了布置,让谢七化身七爷在城中最繁华处开了一座醉仙楼,这醉仙楼中有着最动听的曲子,最曼妙的舞姿和最醉人的好酒,达官显贵凡是入了此城无不要来此坐上一遭,谢七以此为依凭暗中掌握了不少情报,每月都会整理摘要汇报给谢郁棠。 此次攻城计划也少不了他的里应外合,那幽风之声,便是楼里姑娘们的手笔。 陶埙声幽,加之暴雨干扰难以辨明声源,埙声借风扩散,形成“四面八方皆鬼音”的错觉,将气氛渲染得毛骨悚然。 谢七候在门外,得了通传这才入内,先是屈膝拜道:“谢七见过小姐。” 谢郁棠正垂首于案间书写,闻言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谢七将手中文件呈上:“人都到了,在门外候着呢。” 谢郁棠接过翻了翻,有粮商行首、盐铁巨头、当铺钱庄主、书院山长、宗族大房等等,城中有名有姓的士绅都在上面了,这些人平日里做何等生意,与何人来往,有和喜好政见,皆一一详细列出。 谢郁棠挑了下眉:“速度倒是挺快。” 谢七不敢贪功:“是苏世子的功劳,多亏了他帮忙整理,这些批注也都是世子写的。” 谢郁棠掀开其中一页,只见此间记录之人如何用有何用,是否值得信任,有无拉拢可能等等皆用小楷详细批注,笔锋内敛处又透着凌厉,言辞简练准确,一针见血。 谢郁棠盯着那页字看了一会。 谢七也在旁边琢磨着,他作为谢氏一族旧人,一直跟着谢老将军办事,后来谢府覆灭,昔日辉煌的世家大族散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他们这些潜藏于暗处的势利得以保留下来,尽数归入谢郁棠手中。 这位将门嫡女与老爷不同,凡事做一分留两分,话不说尽,他们也无法完全摸清这位小姐的心思,只是听说小姐自被崇德帝接去都城,极尽荣宠,飞扬跋扈的名声在外。 小姐一开始是支持三皇子蔺檀的,可年初不知为何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拐弯,没过多久就听说她将慕清王府的小世 子掳了养在府里,他们这些手下还没来得及震惊完,就接到小姐的亲笔手书,竟是将调度暗卫的权限也开放给了那苏戮世子。 这……可是只有谢家家主和家主夫人才有的权利啊。 他们都觉得这事非同一般,正准备纷纷上书劝诫小姐,切不可被一时美色蒙了心智,那苏戮世子的手令竟就先到了。 语气是相当温和的,要做什么,为何要做,该如何做,条条缕缕细致分明,就连谢七在一些事务处理上卡壳的地方都被一语道破,让他茅塞顿开。 不止谢七,其余分散在各处的暗卫亦是如此。 能做谢氏暗卫的没有蠢人,几个来回下来个个都对这位苏世子心悦诚服。 那么问题来了,以苏戮这般出身与才略,为何……谢七懂了。 苏世子对他家小姐的情谊,他家小姐对苏世子的情谊,二人心意相通一拍即合——这一切不都说得通了? 但现在,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懂。 小姐入主雪狼关也好几日了,那苏世子竟也被晾了好几日。 视察城防要塞、粮仓武库,安置降军、重整军队,安抚民众、恢复民生……城中诸事样样都需要小姐,样样都离不开小姐,小姐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仔细算算,好像连苏世子的面都没见上一回。 这苏世子要是长得丑也就算了,可人他是见过的,那张脸真是……啧,怎么说呢,他一个男人多瞧上几眼都得脸红,小姐她,怎么能把持住的? 谢郁棠将册页合上,搁置案上:“让他们进来吧。” 谢七愣了一下,连忙收拢思绪,将等候在外的城中士绅一一请了进来。 这是谢郁棠拿下雪狼关后第一次面见城中士绅,同时这些人也在借此观察这位宁安公主,一番交谈下来,发现她并非如传言中那般飞扬跋扈。主座上的女将军年龄不大,却自有一番沉稳气度,那双眼睛看着你时仿佛能将你看透,实在不像是一个及笄仅三年的女子能有。 明日便是除夕,年关将至,又恰逢出战大捷,城中上下自是都好好布置了一番,到处可见年味。 谢郁棠亦让人备了春钱,用红色锦囊装了呈上来,寓意“压崇”。 锦囊里装的是大兖通宝,雪狼关短短数月内两度易主,城中百姓到底还是向着大兖,被迫用了些时日的北戎币,如今再见大兖通宝无不感慨,还有几位长者将细细摩挲着币面雕纹,泪眼摩挲。 北戎占据雪狼关不久,收回的大兖通宝还未来得及完全销毁,都堆在城中库房,谢郁棠已命人清洗整理,逐步投入流通。 “不只是大兖通宝的流通,还有北戎币回收,此事涉及民生,还需聚宝钱庄周白止周掌柜的配合。” 这周白止也在那份名录之内,可谢郁棠此话落地,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露尬色,竟无人出列。 谢郁棠挑眉:“怎么?” “大人,周掌柜他、他偶感风寒,在宅子中静卧养病,怕是……来不了了。” “岂有此理!” 谢七大怒,腰间剑刃出鞘,“这个姓周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殿上士绅哪见过真刀真枪,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还有几个老者一副将要昏倒的样子,谢郁棠摆了下手,止住谢七拔刀的动作。 众人皆知谢七之怒。 那周白止昨日还在城中一品楼吃茶点,逛花街,末了还到醉仙楼叫姑娘们唱了支曲儿,见着的人谁不说一句满面红光身体健朗,怎地一夜之间就染了风寒? 怕不是偶感风寒是假,托词不来是真。 谢郁棠贵为宁安公主,又兵权在握,莫说是小小一个雪狼关,便是放眼整个大兖,也是翻云覆手的实权人物。 这周白止几条命,竟敢当众下她谢郁棠的面子。 那负责请人的倒霉士兵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冒,这搪塞之辞实在太过粗糙,他一个没读过几本书的粗人都品出来了,宁安公主又怎会听不出? 这士兵唯恐受罚,又见今日士绅众多,原想着能侥幸蒙混过去,谁知竟被谢郁棠当众点到,只得硬着头皮道:“周掌柜说他身子不便,实在出不了门,让小的将此物带来,说是给大人的新岁贺礼。” 士兵从怀里颤颤微微掏出一只锦盒,打开来,竟是一株麦穗。 “周掌柜说,麦穗之寓,可溯八荒,既寓丰登之兆,又可固兵之心。他以此物奉上,愿将军撒在粮道蜿蜒处,待来年秋至遍野金甲,长护山河永固。” 谢七对这周白止是一百零八个不满,但谢郁棠挡着,他也不好再发作,只冷笑一声:“倒是牙尖嘴利。” 谢郁棠眸底却蓦地一凝。 这寥寥数句祝词,却尽是机锋。 当年谢老将军的神风骑便是遭人暗算,被倒卖军粮,致使三万大军困守孤城,弹尽粮绝。 可知情人几乎死绝,此事更是绝对禁忌,她前世几番暗查才勉强摸到些线索,就算闻仲曾在朝堂以崔虎之信揭露过此事,崇德帝也早已下令封锁消息,这周白止远居雪狼关,按说绝无可能知道才对。 他此举以麦穗为礼,言辞间句句不离“兵甲”,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 谢郁棠面上不显,抬了抬手,左右立刻将那锦盒双手呈上。 谢郁棠定定瞧了眼那盒中麦穗:“周掌柜这礼算是送到本宫心坎上了,既然身体有恙,是该好生将养,本宫改日再上门拜见。” 她自称“本宫”,用的便是宁安公主的身份,当朝公主面见士绅,怎么也比杀人不眨眼的将军上门问罪来得柔和许多,众人吊着的心算是稍稍放下了点,暗骂这个周白止自己假清高,差点连累了他们。 谢郁棠却似半点不受影响,照旧与众人热络。 “明日本将将在城中举行大典,一为庆贺春岁,二为将士们论功行赏,届时还请各位赏光”。 众人皆道“不敢”“荣幸”,这场堂会算是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了,出门时给腊月的冷风一吹,这才惊觉前胸后背都已湿透。 关起门来,谢七可就再也忍不了。 “小姐,您让我把那姓周的绑来,我倒要看看他喉咙里卖的什么药!” 谢郁棠用茶盖慢悠悠撇着茶,正要开口,只听门外侍卫通传:“大人,苏世子回来了。” 第54章 第54章主人若是不喜,可以随时…… 苏世子,回来了。 品出味儿的谢七眼前一亮。 “回来了”的意思就是苏世子被派走了,办完了事才回来。 所以不是小姐故意晾着人家。 门开了。 首先入眼的是一双鲛绡镶边软靴,他抬脚跨过三尺乌木门槛,素白广袖拂开廊下烛光,似一柄薄刃划破绸缎。 谢七看得呼吸一滞。 几日不见,怎么觉得苏世子……又好看了些。 就连他屈膝行礼,垂首敛目的那声“主人”都比凡人更动听些。 谢七自忖一把年纪,又做了几年醉仙楼掌柜,绝色见了无数,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苏世子,无论脸蛋还是身材都是一骑绝尘的好。 他的目光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相当挑剔的将人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毕竟是伺候自家小姐的,他怎么苛刻都不过分。 “七叔。” 直到谢郁棠的声音响起才猛地唤回谢七思绪。 谢七立刻挺直腰杆,脚跟一磕:“小姐。” …… 谢郁棠只得道:“可还有事?” 谢七眨巴眨巴眼,终于意识到,小姐这是在赶人呢。 他麻利拱手:“属下告退”。 三步并作两步退了出去,走之前还贴心的把门关上了。 谢郁棠看着面前跪着的人,看着倒是乖巧。 “仗色欺人,连七叔都不放过。” 少年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垂下眼。 “怎么,还冤枉你了?” 少年盯着面前地砖:“……七叔只是附带的。” 附带的 。 这个词就很好品。 谢郁棠命他出去查人,几百里地,一走就是几天,回来正撞上堂会,就这么一会功夫不知道坐下歇一歇,还有功夫收拾打扮。 要勾的是谁,想勾的是谁,简直不能再明了。 谢郁棠不接话茬:“那螭吻丞可查到了?” “查到了。”苏戮面上颜色却淡了几分,仍是点头道,“只是……他已经死了。” 谢郁棠手中茶盏猛地一晃。 死了? 三日前,谢郁棠拿下雪狼关后,便向前来迎接的谢七打听了此事,她原也只是问一下,没报希望如此轻易便能将人找到,哪知谢七道:“知道啊,螭吻丞就是聚宝钱庄的财东,天子第一号的大财主,在北戎王面前都说得上话,雪狼关以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聚宝钱庄是北戎最大的钱庄,分号遍及北戎,就连和大兖的交界处亦可见其身影,雪狼关中便有一家聚宝钱庄的分号,掌柜的周白止才送了谢郁棠一株意味难明的麦穗。 盖因聚宝钱庄业务广泛,催贷兑换甚至连当铺生意都有涉及,可谓是把控了北戎的民间经济,而钱庄业务繁杂,又高度依赖人脉经营,没点真本事是万万坐不稳位子的,就算掌权者不喜,也不能轻易找人替换,这也是那周白止敢如此放肆的原因。 那螭吻丞无人知其真实姓名,行踪倒是不难查,常年居于那色波,该城比朔风、寒鸦、雪狼关三城还要往北,属于北戎领土,“那色”在北戎语中有翡翠之意,是北戎南境最繁华之地,也是聚宝钱庄的总部所在。 苏戮便是刚从那色波回来,也为谢郁棠带来了北戎当今政局更细节的信息。 北戎贺楼氏的长子,贺楼乌兰的哥哥贺楼巴图趁着北戎王拓跋仓决年迈重病,公然发动政变囚禁王子拓拔秀等人,实际上掌控了北戎政权。 朝中不向他屈服的大臣皆被杀的杀囚的囚,就连他亲妹妹贺楼乌兰都被关押,贺楼巴图此人好战斗狠,本就极力反对与大兖的互市和谈,如今掌权,更是二话不说悍然发兵,大兖措手不及,苏成誉战死,边境三城被摧枯拉朽般攻破。 那螭吻丞站队王子拓拔秀,在此次政变中仓皇出逃,被叛军斩于乱剑之下。 谢郁棠静静听着,指节在案上敲了敲:“这个死法,你信吗?” 苏戮摇头:“螭吻丞能坐上北戎首富之位,消息来源保命手段都不会少,绝不会如此轻易被叛军所杀。” “且他死的时间太过蹊跷,不早不晚,偏偏在你我得到线索找上门前。” 谢郁棠道:“看来有人也在寻找螭吻丞,比我们抢先一步找到,将人杀了灭口。” “主人怀疑,杀螭吻丞之人,与当年谋害谢老将军的,是一伙人?” “不错。” 谢郁棠眼底冷光乍现,“而且我推断,幕后之人这些年一直在找螭吻丞,只是一直没有线索,直到——” 苏戮接道:“直到闻仲传了消息给您。” 心中一道惊雷乍现,谢郁棠猛地起身:“闻仲有危险。” 于此同时,窗外一道鹰鸣,谢郁棠拉开窗,雪鹰扑扇着落到她架起的手腕。 谢郁棠自它脚上取下字条,展开,面色霎时冷如寒霜。 “看来幕后之人已然知晓本宫在查当年之事,能把手伸到本宫眼皮底下,的确不简单。” 苏戮接过她手中字条,只见寥寥一行小字,却尽是惊涛骇浪: “闻仲今晨暴毙于地牢,圣上大怒,令彻查。” 两世执念,谢氏满门一百零七条人命,神风骑三万大军亡魂,本以为终于摸到边角,却一夜之间被人尽数斩断。 谢郁棠指节在窗柩上泛了白。 “父皇答应过,等我回程,允我彻查当年倒马关之事。” 声音与平常无异,确有什么隐隐开始松动。 一声幽鸣,只见一支烟花晃着尾巴颤悠悠升空,炸出一簇艳丽的金花。 明日便是除夕,雪狼关的百姓无不翘首期盼着新春佳节,暮色刚刚降临,巷子深处便窜出三两声脆生生的笑,等不及的孩童们缠着家中大人点燃烟花。 街尾一个穿着枣红夹袄的娃娃攥着半截线香,火星子点在“地老鼠”尾巴上,那裹了硫磺的纸筒登时嘶嘶冒着烟,陀螺似的在青石板上疯转,溅起的金点子惊得黄狗缩进柴垛,惹得一群半大孩子拍手跺脚嚷起来:“钻□□喽!钻□□喽!” 喜庆的气氛满溢大街小巷。 谢郁棠裹着狐毛领大氅倚在窗边,神情难得有几分怔然,灯会节,长街尽头,她与苏戮也这样看过一场烟花。 那时她对他尚未完全信任,言辞行动之间多有试探,与他同看烟花,想起的也是前世不被珍藏的心意。 如今的烟花,是大兖子民所放,雪狼关失而复得,山河故土仍旧安好,也是不错。 五光十色的绚烂光影映照着谢郁棠的脸,那些光投进眼底,碎冰寒霜渐有回暖之意。 苏戮垂下眼眸:“主人,线索也非尽断,还有一人,可查。” 谢郁棠回首看他,只听少年定定道:“周白止。” 谢郁棠眉梢微挑。 “我在那色波查到,螭吻丞只负责重大决策和银钱调度,但铺面经营、簿册勘验等日常经营,大都交由手下两位心腹打理。” 谢郁棠似有所思:“这两位心腹,一位是闻仲,另一位便是周白止?” “不错。既然闻仲可以拿到崔虎写给北戎的信件,也许周白止也知道些什么。”有了螭吻丞被人先前一步刺杀的前例,苏戮无半分耽搁,“我这便去查周白止的下落。” “不必。” 谢郁棠将人叫回,看着案上那只盛了麦穗的锦盒,眼神幽微,“这位周掌柜,今日已经找上我了。” 谢郁棠将堂会之事简单说了,苏戮思索片刻:“主人拿下城池,城中之人皆已奉您为主,就算有人心有他念亦不会当众拂您面子,可这周白止行事如此出格,背后必然另有隐情。” 谢郁棠看着他:“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若是属下想见您,却又碍于某些原因不能直说,只能以这种方式暗示主人前去相见,那多半是——属下受困于人,行事并不方便。” 同谢郁棠的推测一致。 雪鹰不知两人聊些什么,鸟头一歪,啾啾叫了几声。 谢郁棠将它放在一旁备好的鸟架上,又自碟子里拾起一块梅花酥,掰了一块丢进食盒里,那雪鹰早被养叼了嘴,寻常稻谷吃得马马虎虎,偏生爱吃这精细甜点。此番见到吃的,一下跳了上去,先在盛着浅水的盘子里滚了一圈,啄啄羽毛,便对着食盒大快朵颐起来。 谢郁棠握着梅花酥,另一只手指尖抓了抓它后颈毛发:“这雪狼关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各方势利怕是都在这里布下不少探子。” “周白止你先派人盯着,明日贺春宴后,本宫亲自登门拜访。” 苏戮领了命便要去办,只听身后人道:“等等。” 她仍然站在窗前,城中歇过片刻,新一轮的烟花重又升空,她本就生的明艳,眉眼轮廓在斑斓光影下竟也显出几分柔和。 她轻声道:“你今日来,就没别的话要说?” …… 苏戮眼睫不自然地颤了下,移开目光,耳廓有些红:“……只是属下的私事,不重要,还是先以大局为主。” 谢郁棠险些被气笑。 不重要。 她走过来,一步步逼近他:“你的私事,可是与我有关?” 少年呼吸停了一瞬。 她竟直接说了出来。 已经这么明显了么。 那日的吻让他忘乎所以,近乎沉溺,想就此抛掉所有,不管不顾,放纵自己去触碰。 ……可那真的是吻吗? 亦或是,白光,耳鸣,心跳,晕眩,冷汗,都只是他一人。 颤抖的呼吸和唇,也只是他独自的心意。 是该问清的。 于是他回来后得知主人在忙,下意识便是去沐浴更衣。 他曾厌极了别人说他好看,但若这张脸能得她一二分青睐,他会虔诚感谢上天给了他这样一张脸。 明知现在太早,太快,时机不对,可她既然问了,他又如何能否认。 “是。”他吸了口气,睫毛颤了又颤,“属下想问,那日,您是真的想那样做,还是……只是为了给我解药?” 最后几个字音吐出,以为终于能有些如释重负,心却又被很快捏攥住。 还有别的主人会那样给下属喂药么 ? 可她若真对他有情,又为何在那之后不管不问,亲了他后转眼便派他出城寻人。 几日不见,连半个公事之外的字都没说过。 他心里打鼓,谢郁棠也难免诧异。 她都主动到那种地步了,他怎么还在想这些? 她手没断,谢氏那么多暗卫,他哪只眼睛看到她这般给过谁解药了? 平日里那般剔透的人,怎么到了这种事上竟如此不开窍。 难道还真要她主动开口不成。 她笑了声,却没什么笑意:“你觉得呢?” 窗外烟花一簇簇升空,盛大灿烂,见少年沉默,谢郁棠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忽觉眼前一暗。 他揽住她腰肢,两人一瞬间贴得极近。 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就这样在她眼前,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你……” 谢郁棠一惊,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腰抵住窗柩,缠枝莲纹的雕花硌得苏戮手背生疼,他却半声不吭。 半块梅花酥不知被谁攥紧,捂得快融了,清甜香意自袖间漫上。 原来接近也能是这般惊心动魄的一件事。 他的鼻尖停在距她毫厘之处。 “主人说我一向乖顺,可忤逆犯上之事,我也会做。” 近乎气音的吐字勾得她心尖一颤,揽住她腰的手不知何时松了。 “主人若是不喜,可以随时推开我。” 城楼方向忽地腾起数十道银蛇,尖啸声里,漫天火树蜿蜒绽开,将他的眉骨鼻梁镀成流金。 街头巷尾上千挂鞭炮齐鸣,震得青石板上未融的积雪都在跳。 这地动山摇的瞬间,他的唇触上了她的。 谢郁棠毫厘未退,在他靠近的瞬间,眼睫一颤,闭上了眼。 他的触碰很轻,和记忆里一样温凉的触感,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先是唇珠,再是唇角,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形状。 湿润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心跳随着每一次触碰渐如擂鼓。 他鼻梁太高,只是贴着唇,某些角度鼻尖也会戳进她脸颊,顶出一个浅坑,有些痒,说不上来的触感。 唇离开了,鼻尖却仍抵着她的,闭眼缓了片刻,又在她唇角最后贪恋般轻啄一下,这才稍稍退开。 两人都有意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喀嚓”一声轻响,掌心的梅花酥彻底碎了,酥皮混着沙陷糊了一掌心,谢郁棠脸颊一红,来不及尴尬,手腕便被人捉了去。 苏戮拉着她在案边坐下,抽出一方巾帕,一点点将她手心拭净,他睫毛那么长,低头的样子又那么温柔。 “有很多女子倾慕你吧。” 擦拭的动作微顿,少年抬起头来。 谢郁棠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贺楼郡主就不说了,每次带你出去,哪家贵女小姐不盯着你看,还好我下手早。” 她想起什么,忽然起了兴致,倾过身来单手托腮,“其实我一直想问,前世总是见你孑然一身,也不曾与哪位小姐亲近,那我死后,你有没有成亲?”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谢郁棠不理解:“你那一世,就不曾对女子动过心?” 那他这一世是怎么喜欢上她的? 上辈子那么一朵无人可攀折的高岭之花,重活一世,就突然开了情窍,成了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脸红还比谁都会勾人的男妲己? 看着八卦之心大起的谢郁棠,苏戮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彻底拭净她手中最后一点饼渣,将自己手指搁进她掌心。 “别人心思如何我不知道,也不在意,但我前世今生,确确实实,就只有您一人。” 第55章 第55章你从前世便对我有意?…… 谢郁棠心中那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褶皱,就这么被抚平了。 他说前世今生,都只有她一人。 ……等等。 谢郁棠手指握了下他的,有些不可置信:“你从前世便对我有意?” 她眼底的震惊那么明显,苏戮有些好笑,又有些局促地别过眼,这样在喜欢的人面前剖白心意,他也是第一次。 记忆中的一些细节逐渐清晰起来。 人人都知小慕清王生人勿进,脸上难见什么表情,可她笑着唤他苏爱卿时总能见到他微红的耳根。 人人都知小慕清王惯不爱交际应酬,可每次有谢郁棠出席的宴饮,她总能在席间瞧见这位少年将军。 人人都知小慕清王姿容绝世,却最厌被人盯着看,可每次她看过去,那少年都似没发现一样任她盯上许久。 …… 谢郁棠活了两世,不是什么人事不知的少女,但心里生出这种酸酸胀胀的感觉还是头一遭,像夜里被雨水打湿的果子。 她伸手,手指贴着少年脸颊划到下巴尖,抬起:“看不出来,原来咱们小慕清王,心里竟惦记着皇后娘娘。” “您现在已经不是娘娘了。” 难得见他顶嘴,谢郁棠看得有趣:“那是什么?” 少年被逼得有些受不了,侧了侧脸:“……主人。” 听不出是警告还是求饶。 谢郁棠看着空掉的指尖,本想说些什么,听到这声“主人”不由挑了下眉:“还叫我主人?” “棠棠”就是算了,蔺檀自作主张叫惯的名字,她可不想在这种时候煞风景。 谢郁棠想了想,凑近苏戮,眼底是点点笑意:“你可以叫我——阿眠。” “阿眠?”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这是我阿娘给我取的小字,除了我爹娘,还有府上那些打小跟着我的暗卫,没有人知道。” 谢郁棠道,“以后,你就是这世上唯一可以这么唤我的人。” 也是她自己选择的亲人。 明日一早便要起床,庆贺新春,犒劳将士,论功行赏,哪一样都少不了她,这种活动最是耗人,苏戮不想她太过劳累,替她将床铺铺好,便催她早些歇下。 谢郁棠任由他给自己洗了脸擦了手,末了,抓着他的手不愿放:“佑之,你怎么这么贤惠呀。” 她像只慵懒的大猫,收起爪子尖牙,懒洋洋的翻着肚皮。 “……这才到哪。” 苏戮任她抓着,指尖在她掌心勾了勾:“夸我的话阿眠要省着点用,省得以后想不出新鲜的。” 意思是说有的是她夸。 还挺自信。 谢郁棠放开他的手,看着少年将巾帕叠好搭在铜盆边沿,准备一并带走。她知道他必不会倒完水就回屋睡觉,准是又要去周白止那儿盯着。 “周白止叫暗卫去看就行,雪狼关如今在我掌控之中,那几条杂鱼翻不出什么花样。倒是你,好好睡一觉。” 苏戮还想说些什么,谢郁棠道:“明日还要你陪我‘逛街’,你若休息不好拂了我兴致,当心受罚。” 最后还是以主人的身份下了命令,才让那人点头应下。 城里的鞭炮声渐渐消了,谢郁棠更衣上床,头埋进枕头,上面似乎还留着少年手指 抚过的清冽雪意。 她同苏戮在一起了。 前世那个生人勿进高山仰止的小慕清王。 剑下白骨成堆亡魂无数的杀神将军。 谢郁棠回想他的吻,却那么干净,那么纯,没有一点进攻和侵略性。 明明可以更进一步,可他没有。 仅仅只是单纯的触碰,已经让她战栗到指尖。 处处都能感受到珍视。 让她觉得自己像被捧在手心的珍宝。 清冽雪意中不知何时浸染了冷香,像满山雪顶间,忽然探出头的一枝红梅。 第二日,谢郁棠果然从清晨睁眼起一直忙到日落西山。 雪狼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朝野振奋,崇德帝更是亲自手书慰问,信件和嘉奖还在路上。 陈炳良一直有谢十一盯着,暂时没有异动,陈彪和吴世伟两位营长倒是对谢郁棠一改态度,肉眼可见地恭敬起来。 军中简单,一切凭实力说话。 冲锋队人人皆有重赏,真金白银倒手,没有不喜笑颜开的。 越鸿才、吴老狗、铁山几个因为战功卓越,被谢郁棠亲自嘉奖,金甲上身的那刻,更是全军。 数万人高呼着谢郁棠的名字。 这支队伍,已经属于谢郁棠了。 谢七在一旁看得热泪盈眶,老爷,您在天有灵若看到这一幕,也该感到欣慰吧。 谢家军没有散,神风骑也未亡。 首战大捷叠上除夕贺岁,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谢郁棠刚跟一桌老兵干了一大碗酒,又被越鸿才拉着划拳。 越鸿才看着厉害,划拳没赢一把,手下的兵毫不留情的嘲笑,被越鸿才黑着脸塞了个大鸡腿。 谢郁棠有言在先,全军休沐两日,明日不用担心迟起被罚,众人都敞开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勾肩搭背地靠在一起,谁是谁都分不清。 谢郁棠几时离席的没人知道,她回屋换了身衣服,推开门时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点酒气。 雪狼关下了雪。 苏戮同几名暗卫候在门外,见她出来,将怀中大氅抖开,仔细替她系好:“主人,都准备好了。” 谢七在一旁撑着伞,苏戮系好斗篷带子便接了过去。 谢七留在城主府待命,知道今晚要发生的事,还是有些担心:“小姐一切小心。” 谢郁棠笑道:“逛街而已,放心吧。” 身旁的少年为她执伞,两人一同走入大雪之中。 聚宝钱庄在各城的分铺皆位于该城最繁复最热闹租金最贵的位置,除了人流量大外,亦为彰显财力,雪狼关的这家亦不例外。 沿着鼓楼大街向西不过百米,遥遥便能瞧见檐角的螭吻雕像,但与搭接上处处张灯结彩的热闹不同,聚宝钱庄大门紧闭,无人声笑语亦无烟花炮仗,门口的两个守卫倒是称职,除夕之夜,大雪漫天,仍不见丝毫松懈。 灯笼暖光斜切过伞面,将那一截凝着霜色的下巴映得如薄胎瓷,红唇犹如开在雪夜的海棠。 女子走近,看清伞下的脸,两名守卫先是一愣,对视一眼,左边那位冲谢郁棠拱手道:“不知谢将军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谢郁棠“啊”了一声:“本宫今日心情甚好,就想在城里逛逛,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想起来周掌柜感了风寒,也不知好点没,便来探望一番。” 这说辞扯得是连理由都懒得找了,守卫也只得言辞恭敬的打哈哈,态度却是半分不让:“有劳将军牵挂,只是周掌柜身子弱,用了晚饭觉得困乏,早早便歇下了,将军请回吧。” 谢郁棠“哦”了一声,斜着身向院门后望了望:“你们掌柜都是点着灯睡觉的啊?” 只见院子后,小楼窗户亮着明晃晃的灯,在雪夜中甚是显眼。 两个守卫面露尴尬,还不等他们想好如何应对,只见谢郁棠已然绕过他们大有强行闯宅的架势,两人一惊,刚要阻拦,被她身后的少年挡了一下,谢郁棠吱呀一声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在北戎人看来,谢郁棠不过是装神弄鬼侥幸破城,一个女娃娃,能有几分真本事?再看她今日带了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便敢强闯,八成是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以为闯个老百姓的宅子而已。 俩守卫对视一眼,点点头,把大门关上了。 谢郁棠摆足了一副恃强凌弱的蛮横模样,刚进内院便见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堆笑道:“殿下请留步,掌柜实在是病得起不了身,殿下执意要见,万一不小心染上风寒,那可是小人承担不起的啊。” “少废话。” 谢郁棠一脚踹开主楼屋门,“带我去见你们掌柜的。” 一守卫在树后冲管家打了个手势,微微摇头。 这是他们事先定好的暗号,代表他们已仔细查过,谢郁棠没带别的守卫。 管家眼底划过一抹厉色,再抬手时已笑容满面:“既然殿下坚持,请随老奴移步二楼。” 那二楼隔间周围树木掩映,一路有不少关着门的屋子,十分善于隐蔽,但凡有一二戒心,此时都该有所警觉,谢郁棠却似浑然不知,一路跟着管家长驱直入,无半点防备。 果然是个色厉内荏的蠢货。 周白止就在最里面一间屋子。 这屋子倒也稀奇,层层薄纱帷幔垂着,只隐隐能瞧见里面坐着一道人影。 管家解释:“掌柜担心将风寒传染他人,便命人挂了这些帷幔。” 那人连声咳嗽,气若游丝,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多谢殿下关心,只是草民身体抱恙,实在无法下床……还请殿下恕罪。” 谢郁棠笑道:“真是稀奇,周掌柜病得如此严重,这屋里一个伺候的人都没,也问不见药味儿,且染风寒者怕冷畏寒,这屋里连一盆炭火也见不到,至于这满屋纱幔——本宫小时也感过风寒,只记得御医叮嘱要开窗通风,与他人隔离,可从未听说挂几道纱幔便可阻止传染的,难道于治病愈人一道,周掌柜竟是比我大兖的御医更有造诣?” 谢郁棠每说一句,身旁管家模样的男人面色便冷上一分,谢郁棠恍若未觉,侧首看他:“你真的,是这钱庄的管家?” 管家急退数步,喝到:“放箭!” 身后屋门啪的一声关上,屋内烛火晃了晃,阒然熄灭。 人眼在烛火熄灭的瞬间会陷入短暂的黑暗,就在这时,帷幔之中无数冷箭从四面八方袭来。 谢郁棠全身要害皆在冷箭之下,最近一柄箭尖离她咽喉不过毫厘。 谢郁棠静立原地,眉毛都未抖一下。 可就那毫厘之差,箭尖却再进不得半分,仿佛撞上一堵无形之墙。 悬翦出鞘,在空中旋停片刻,被苏戮反手握住,手腕一翻,冷箭噼里啪啦落地的瞬间,数道身影手持兵器破窗而入,连带管家一起,照着二人群攻而来。 箭势凌厉,尽是杀招。 这些人身手放眼北戎也是相当拔尖,若是寻常朝廷权贵,只怕也刺杀成功了,可惜他们对上的是苏戮。 有他在,便是龙潭虎穴谢郁棠也敢闯。 七重帷幔无风自颤,月光自破窗浇进,照见帐后三个持钩镰的刺客——他们像吊在蛛网上的蛾,手中钩镰悄无声息如银蛇般横扫而来。 苏戮手中的剑却突然变得比蛛丝还软,顺着钩刃的锯齿游上去,剑尖在鹤嘴啄上轻轻一点—— 这本该是金属相撞的脆响,却发出宛如西瓜裂开的闷声。 持钩人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直到血线顺着钩柄流到掌心,才发觉那点剑芒早已借力弹进了眉间。 三人直直落地,而后方又有一柄金错刀斜劈下来,苏戮空中一个旋身,悬翦挑着半幅染血的帷幔,恰巧蒙住刺客的脸。 噗呲一声。 利刃穿胸而过。 满室刺客片刻之间已折损大半,众人这才认出苏戮的身份,压下心中惊惧,对视一眼,跃身上粱,只见梁上数道黑影如飞燕般,八条钩镰沿着帐角游走,将帷幔绞成密不透风的网。 重重纱幔霎时间如茧般收束,谢郁棠甚至能听见丝帛绷紧的颤音。 "收网!" 檐上传来管家的嘶吼,三十六道银钩同时发力,层层叠叠的纱帐骤然缩紧。 谢郁棠早被苏戮护进安全的位置,她还记得少年昨夜对她说的话:“有我在,不需要您出手。” 她相信少年的实力,也安于欣赏他的剑招。 可此时谢郁棠眉目也凝了下来,这帷幔看似无害,实则是对方处心积虑布好的必死之阵,她运气于剑,正要加入战局,只见苏戮的剑动了。 悬翦一颤,剑气竟直接将不断收拢的帷幔割破。 裂帛声比剑鸣更清越。 刺客们悚然发现绞紧的茧在膨胀,那些被剑气割裂的罗纱并未坠落,反而吸附在钩刃锯齿间翻卷。 他们本想以此做缚住少年的网,没想到却反被他利用,成了自己的夺命之茧。 苏戮的身影在纷飞纱浪中倏然模糊,再凝实时,剑尖已挑上三丈外的主帐绳。 “诸位的网,”少年振腕 ,绳结在悬翦刃下寸寸断裂,“如数奉还。” 整座纱帐轰然塌陷,带着倒钩的罗绮铺天盖地罩下。 两名刺客的钩镰卡死在梁木间,另一人正被自己甩出的锁链缠住脚踝。 管家一口鲜血吐出。 手下皆已阵亡,只剩他独自支撑,若他知道连北戎第一高手丘敦岳亦不曾战胜这少年,此刻面对自己的落败应当会更加坦然。 管家侧目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的谢郁棠。 竟有这等高手护佑在侧。 难怪她敢只身入宅。 他笑着咽下一口血沫,从梁上一跃而下,攻的却并非谢苏二人,而是反身朝蜷缩在床脚的周白止胸口拍去。 这周白止一看便不会武功,受上这一掌,必死无疑。 谢郁棠眉目一凝:“小心!” 苏戮抬手,两枚铜钱被抛至空中,他食指中指交错,翻腕一弹,贯穿了管家右肩。掌风随之而散,管家甫一倒地,立刻被破窗赶来的谢氏暗卫控制住。 为首那人冲谢郁棠跪地抱拳:“属下来迟,请小姐恕罪。” “起来吧”。 屋内烛火重新燃起,谢郁棠看着门外被押进来的人,“都抓齐了?” 暗卫颔首:“回小姐,内外院小厮十人,守卫十人,还有钱庄门外假扮卖煎饼蒸馒头的摆摊小贩三人,已尽数在此。” 方才屋内激战之时,聚宝钱庄也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暗斗。 钱庄中的守卫情况苏戮已在昨日探好,布置了暗卫,这才能在方才出其不意一举拿下。 谢郁棠扫过众人:“伪装了这么久也不容易,都押下去,好好审问。” 屋内重重帷幔已在方才激战中尽数碎裂,室内陈设也得以现于人前。 屋内布置是简单的北戎风格,一张胡床,一张茶桌,相比之下,墙角厚实的大衣柜倒是有些格格不入。 周白止蜷缩在床脚,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面色发白:“不知殿下登门拜访,是有何意?” 谢郁棠看了眼床前洒落的血迹:“怎么说我也算是周掌柜的救命恩人,你这时还要同我装糊涂吗。” 周白止浑身一颤,谢郁棠直接点破:“引本宫来,不就是为了救你脱困?” 两人隔着一物对视半晌,周白止蓦地笑了,不再咳嗽,面上也没了那股病恹恹的神色,他下床穿好鞋靴,指了指屋内茶案:“殿下请坐。” 两人在案边落座,谢郁棠取出那支装有麦穗的锦盒:“周掌柜的礼物,选的可真是妙啊。” 周白止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难道殿下救我,只是因为这支麦穗?”他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好奇,打量着谢郁棠:“不知这麦穗于殿下有何特殊,倒叫我歪打正着,沾了光。” 谢郁棠神色未动,语调已冷:“本宫还未开口,周掌柜倒先问起本宫来了。” “不敢。”周白止垂眸,将斟满的茶盏递过去,“这是草民特地从大兖运来的名茶,殿下在塞北带了这些时日,想必思念家乡口味,不如先尝尝这茶,润润嗓子。” 谢郁棠瞧他半晌,终于接过,茶盏递至唇边,却不饮。 周白止手腕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这茶,烫手。”谢郁棠将杯盏原封不动推了回去,“不如,周掌柜先试试?” 周白止面上一僵。 谢郁棠的银簪已点在茶汤里,簪头十八片银箔花瓣簌簌颤动,花心渗出蛛网般的黑纹。 “碧血凝遇热生香,虽以茶香掩盖,但需放上半箸香才可无色无味。”她将银簪往灯前一送,“周掌柜这毒,下得急了。" 话音未落,灯盏已翻。 烛油泼在茶案上滋滋作响,九点寒芒自灯座莲花纹中暴射而出。 悬翦剑锋瞬间削落五枚毒针,烛影在剑身上碎成流光,苏戮一个转身,剩下四枚暗器撞上剑脊,在古刹晨钟般的嗡鸣声中转了方向,没入窗柩。 那周白止欲跳窗逃跑,还未起身,便被悬翦指着咽喉摁下。 他垂眸看了眼距自己咽喉不过寸许的剑尖,看向谢郁棠,厉喝:“殿下如此,就不怕与聚宝钱庄结仇?” 谢郁棠轻笑,从案边起身,踱步至他面前,俯下身来:“你以为本宫没见过周白止的样子,就可以任人冒充了吗?” 第56章 第56章苏世子是大兖人,还是北…… “周白止”面上血色瞬间褪去:“你说什么?” “你跟府里那些人是一伙的,目的就是以周白止引我入宅,就地绞杀。” 谢郁棠道,“你们那个管家还算聪明,最后那一掌很到位,只是你却太心急了些,本宫不过放了点饵,你就急着咬——那装着麦穗的锦盒是真正的周白止给我的吧,他现在在哪?” “周白止”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却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低低笑开:“谢郁棠,你真的很聪明,不过周白止已经死了,你不可能找到他。” 说完,一口毒血自唇间流下,苏戮眼疾手快掐住他下颌,可人已经头一歪,没了呼吸。 苏戮眉目一凝,“他提前在牙中藏了毒。” “无妨,我们已抓了活口。”谢郁棠起身,不再在那“周白止”身上浪费精力,目光在屋中一寸寸细细扫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真正的周白止。” 她不相信周白止已经死了。 从那支麦穗来看,至少昨日周白止都还活着,那些人若要杀他,早在雪狼关城破之日便杀了,他们定是将人藏在了某处。 “雪狼关已被我掌控,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藏,周白止必然在这宅内。”谢郁棠抽丝剥茧,“可方才暗卫已将这宅子都翻了一遍,没找到人,也没有暗室。” 苏戮看着墙角的沉木衣柜,对于周白止一个单身男子来说,这衣柜有些过大了,与屋子的风格也格格不入。 他将悬翦插入衣柜靠窗那侧的墙缝,稍稍用力,衣柜被向外拨出寸许,谢郁棠见他动作便已猜出几分,探头看去。 果然。 一线水痕自窗棂蜿蜒而入,毫无阻碍地延伸进被衣柜挡住的区域。 “近日多雨雪,水痕顺着窗缝流进来,此处有衣柜遮挡,可水痕完全没有衣柜的痕迹。” 再俯身细看,地上衣柜四角新压的折痕却带水渍,分明是冒雨搬运时沾了外头的泥。 两人对视一眼:“这衣柜是才搬来的。” 谢郁棠正要上前拉开柜门,却被苏戮拦住。 他护着她退至柜门朝面之外,苏戮拿起桌上烛台掷去,烛台从侧面打上柜门把手,将门带开。 柜内空空如也,没有衣衫被褥,只在底部靠左的格子藏了个人。 那人被绑缚手脚蜷缩着塞进格子,嘴里塞着布,双目紧闭,不知是生是死。 苏戮上前探了他的鼻息,向谢郁棠微微颔首:“人还活着。” 谢郁棠将人带回城主府,叫了大夫来看,倒无大碍,只是被人暴力拍晕,歇上一阵便能醒来。 不知是这周白止天生身娇体虚,还是连日来忧思过重睡眠不足,这一躺足足躺了十几个时辰,谢郁棠是在第二日下午才听人来报说人醒了。 彼时谢郁棠正和苏戮在殿内商量之后的军事计划,谢郁棠命人将沙盘和军事地图收了这才放人进屋。 那周白止显然是简单收拾过,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衫,没了衣柜里的狼狈模样,倒是个颇为清秀的青年男子。 男子同谢郁棠恭恭敬敬一拜:“周白止见过宁安公主,拜谢殿下救 命之恩。” 谢郁棠受了这一拜,让人看了坐。 据周白止所言,雪狼关被北戎攻下不久,贺楼巴图便上门找过他。 聚宝钱庄把持着北戎近八成民间资本,贺楼巴图多权篡位,想要坐稳江山,这是他势必要握在手中的,只是螭吻丞早已公开战队拓拔秀,成了一枚废棋,贺楼巴图便将主意打到了螭吻丞的心腹周白止身上。 可这周白止软硬不吃,虚与委蛇,跟他周旋了半个月始终不愿点头,贺楼巴图不便在雪狼关久留,便交代尉迟朵寒将人看好,准备徐图。 可谁知没过多久,谢郁棠便攻破了雪狼关。 “螭吻丞的心腹只有两人,闻仲不知所踪,我便是唯一可用之人。尉迟朵寒思来想去不能将我杀掉,又恐我落入殿下手中,便将我放回聚宝钱庄,屠尽庄上小厮守卫,换上自己人,寸步不离看守。”周白止喉间一哽,缓了缓才道,“殿下攻城那日他已传书贺楼巴图,要他尽快设法把我从城中转移出去,您若再晚来一晚,只怕……” 周白止所述与谢郁棠所料相差无几。 按说周白止如何站队,是北戎自己的事,与谢郁棠无关,不过她既已打算入北戎这盘棋,周白止的事可就不止派系内斗这么简单。 再者,螭吻丞与闻仲已死,周白止便是能掌控聚宝钱庄的唯一人选,就算这颗棋谢郁棠收不了,让这位周掌柜欠自己一份人情也绝对有利无弊。 谢郁棠不动声色:“你可知,本宫为何救你。” 周白止看了眼桌上那支装有麦穗的锦盒:“殿下可是查过贵国原户部尚书,曹墉?” 谢郁棠倒茶的动作一顿。 他果然知道。 曹墉当年负责神风骑军粮,倒卖粮草之事必与此人脱不了干系,可她遣暗卫查过,倒马关之变五个月后,曹墉便因贪腐被褫夺官职发配岭南,行至理塘时遭遇突发地动引起的山崩,尸骨无存。 周白止为何会提及此人,又为何知道她查过此人? 周白止也不卖关子:“因为曹墉,便是螭吻丞。” 谢郁棠同苏戮对视一眼:“可有证据?” 北戎巨贾竟是大兖前朝廷命官,如此惊天大事,谢郁棠依旧淡然处之,眉宇间尽是静气。 周白止看在眼中,向谢郁棠要了纸笔,画了张地图:“此物我藏在庄子里,请殿下差人取来。” 谢郁棠接过,那地点隐蔽的很,又因为东西不大,暗卫他们奔着能藏人的地方去寻,一时竟也没有发现。 她将图纸递给暗卫,挑眉道:“什么东西?” 周白止:“螭吻丞的身份玉碟。” 谢郁棠眉目一凝。 身份玉碟是大兖皇帝赐给朝廷命官的,不可伪造,更不可擅自销毁,当年曹墉的玉碟随着那场意外一并消失,众人都以为它和曹墉的尸身一起被埋在了巨石碎土之下,没想到竟被他带来了北戎。 原来曹墉早知“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自己为那人做的事太脏,谢氏一倒,他也活不久,毕竟只有死人才能最好的保守秘密,知道那人定会杀他封口,曹墉又怎会乖乖等死。 他暗地里联系上了北戎王拓跋仓决。 那场理塘的地动,便是北戎王的手笔,曹墉投桃报李,带着十箱黄金投奔,他与拓跋仓决达成协议,八箱黄金尽归王室,余下两箱由化名螭吻丞的曹墉经营,加上王室的助力,不过几年便成为遍布北戎的第一大钱庄。 被判流放的原大兖户部尚书摇身一变成为富甲一方的商业巨擘,作为曹墉的一切痕迹都被抹除,只余一块身份玉碟,是这世上唯一能证明螭吻丞真实身份之物。 螭吻丞将这玉碟给了北戎王室,一为以示投诚的诚意,二来也是与过往的身份完全切割。 前尘旧事,大梦一场,尽数随风。 从此世间只有螭吻丞,再无曹墉。 谢郁棠静静听完:“曹墉既将玉碟给了王室,又为何会在你手中?” 还真是一针见血。 周白止道:“当年曹墉拿出这块玉碟,是为诚意,如今主上令我转交殿下,亦是为诚意。” 谢郁棠挑眉:“你是拓拔秀的人?” 语气间却没什么疑问。 周白止指尖微顿,这位宁安公主比他料想中还要聪明,他不过点到为止,对方已然将整件事猜了个八、九不离。 他并未否认:“常言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既然拓跋巴图也是殿下的敌人,何不与我主上联手?” 拓拔秀一行虽被囚困,但于北戎声望犹在,若能与其联手,拓跋巴图靠铁血手腕镇压下的人心必会再度动摇,待日后拓拔秀上位,有谢郁棠这样一个人情在,两国边境和谈一事大兖能拿到绝对的好处。 的确是个难以拒绝的条件。 那拓拔秀身陷囹圄还能看到这么一步棋,也确实有几分本事。 谢郁棠眼底却丝毫不见被打动之色:“拓跋巴图是我的敌人,你的主上又何尝不是。” 周白止笑意一僵。 “再者,玉碟只能证明螭吻丞的身份,与我找出幕后主使并无益处,阁下之平一块玉碟便想说动我出兵救人,会不会,有些托大了?” “若我可以帮助殿下找到当年谋害你父亲的幕后主使呢?” 谢郁棠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曹墉当年从大兖仓皇出逃,投奔我北戎,除了数箱黄金之外,还有一些信函——能让他逃命时都带着的,想必不是什么普通书信,这些东西他从未示人,皆被封存于密室之中。” 周白止仿佛刚想起什么,“我听说闻仲以一封书信敲响登闻鼓,当时螭吻丞尚在人世,弄清丢了的是哪封信后竟松了口气。” 谢郁棠衣袖下的手蓦地攥紧,尖锐的钝痛自掌心弥漫。 几点微凉传来,苏戮在桌下牵住了她的手。 谢郁棠微微一顿,侧眸看去,见他面色如常,便也收回目光,攥紧的手指却一寸寸松了。 “若殿下能亲自进那密室一探究竟,说不定最后的谜团就能解了。” 螭吻丞和闻仲已死,周白止是这世间唯一知晓密室地址的人。 两人对视良久,谢郁棠开口:“说出你的条件。” 周白止起身,朝谢郁棠行了一个恭敬的北戎臣礼:“请殿下相助,击退贺楼巴图,解救我主上拓拔秀和被关押之人,事成之后,白止定将螭吻丞密室地址如实相告。” 谢郁棠沉默半晌,颔首:“本宫允了。” 宁安公主一言九鼎,周白止得此承诺,算是松了口气。 “不过,本宫有个问题。”谢郁棠看着面前不惜以身犯险也要为主上谋条出路的人,眼底不乏探究,“你究竟是大兖人,还是北戎人?” 论样貌,周白止是完全的汉人,名字也是汉人的名字,可观他举止行仪和那聚宝钱庄的屋内陈设又是完全的胡人风格。 胡汉不相容,当年苏戮仅仅因为一半的北戎血统便受尽欺凌,这周白止又为何甘愿为拓拔秀行此大险。 周白止讶然片刻,随即失笑,十分大胆地反问:“敢问在殿下心中,苏世子是大兖人,还是北戎人?” 谢郁棠目光一凝:“放肆!” 守在门口的侍卫们顷刻涌入,将周白止扣住,剑刃压上他脖颈。 手腕却被少年轻轻按住。 “没事的。” 他的声音清润好听,指尖在她腕上拍了拍,像是安抚,又带着点些微的痒,谢郁棠顿了会, 挥挥手,让那些侍卫退下。 “北戎如何,大兖如何,能让我认的从来不是地方,而是人。”苏戮静静开口,话是对着周白止说的,无人瞧见的桌下,他不动声色将她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谢郁棠心尖一动。 周白止大笑:“好一个此心安处。” 他是孤儿,随着逃难人群北上,一路乞讨,不知不觉竟到了北戎,因为那张汉人的脸饱受欺凌。 他曾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看不到尽头的大雪中。 直到那衣着华贵的少年从马车上下来,递给他一块酥饼和一碗羊奶,继而是衣物、住所。 周白止道:“我没什么宏大理想,也不懂家国大义,我只知道,哪里有我饭吃,有衣可穿,有家可回,哪里,便是我的家。”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 对着大兖锦衣玉食金枝玉叶的公主说他不知家国大义,只认餐饭衣食,和那些王公贵族问冻死的乞丐“何不食肉糜”又有何不同。 可谢郁棠只是静静看着他。 有一瞬,他觉得她透过自己看到了那场下在他生命中的雪。 “有饭吃,有衣穿,有家回——若这是周掌柜期待的天下——”谢郁棠伸手,素白掌心平直地对着他,“我愿与君一道,为之努力。” 周白止动容抬眸。 不是北戎,也不是大兖。 她说天下。 愿天下太平,海清河晏,寒士俱欢颜。 在这边陲小城中,周白止伸手,与她重重击掌。 那时他不会想到,仅仅数月之后,谢郁棠便用事实证明,这不是遥不可及的美梦,而是她一步一步走出的坦途。 第57章 第57章看,我也脏了 暗卫按着周白止给出的地图去找,很快便将东西找到送到了谢郁棠手里。 那的确是曹墉的身份玉碟。 说是玉碟,其材质并非玉制,而是依官员品阶分为金、银、铜三等,户部尚书为正三品,可用金制。 只是曹墉这金子做的玉碟却用玉镶了边,那是真玉,跟黄金辉映着,精致得也能算件收藏品。 这是不知何时开始在大兖官员间时兴的,用各种珍贵玩意儿变着法儿给玉碟装饰,说是致敬前朝芝兰玉树,香草美人的风雅,不过凑这热闹的多是朝中一些混不出名堂又整天哀叹怀才不遇的穷酸书生。 谢郁棠没想到,曹墉也有这种雅兴。 玉碟暂且放置一边。 雪狼关攻下后,受降的北戎士兵也被打散重新编了队,再加上谢郁棠手中原有的兵力,人数上已经有了可以与贺楼巴图相抗之势。况且贺楼巴图名不正言不顺,手上兵力虽多,却有着极大的不确定性,谢郁棠若能将北戎王和拓拔秀从囚禁中解救出来,便可从根本上瓦解贺楼巴图的势利。 她一下午都在处理各处雪花一般递上来的情报和文书,思考着下一步兵力部署,谢七敲门进来时,谢郁棠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酥甜清香。 餐盘搁到桌上,一叠杏仁百合酥,一碗杏仁莲子羹,还有一支浅碟放着糖霜杏脯和蜜煎金橘。 这城中的伙夫只懂烧胡人菜,这么精致的茶点是谁的手艺不言而喻。 只是把这手艺端上来的人—— 谢郁棠看着正努力把碗从托盘端到桌上小心翼翼不让汤汁洒出来的谢七。 谢七感受到视线,抬起头来。 …… 好像从小姐眼中看到了嫌弃。 “苏世子呢?” 谢七哈哈一笑:“世子有事忙去了。” 他这点骨气在谢郁棠目光下没撑过两个呼吸,就乖乖收起笑容,老实交代:“聚宝钱庄那些刺客已经在审了,小喽啰知道的不多,知道多的又是个硬骨头,怎么问都不开口。” 谢七咳嗽一声,终于说出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属下搞不定,就去找了苏世子。” 那个掌柜似乎的确知道些什么,关他的牢房还被人劫过一次,但没成功,刺客要么死了要么自杀,一个活口没留,谢郁棠几乎可以肯定是贺楼巴图的人。 她沿着地牢往深处走,沿途有把守的士兵要行礼,都被她抬手噤了声,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她在倒数第二间屋子看到了要找的人。 他背对着她,正弯腰冲洗手指。 四周墙上挂着刑具,五花八门的有些连她都没见过,刑讯室在隔壁,牢门关着,阴湿殷红的血水还在源源不断往外面渗。 苏戮的身量又抽长了些,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腰带将细瘦一截腰线勾勒出来,唯一露着的脖颈皮肤在烛火中显得瓷白细腻。 谢郁棠刚一走进,就被压着胳膊逼到墙上,脖子被一柄短刀抵住。 “谁?” 声线极冷,透着毫不遮掩的凛冽杀意。 谢郁棠知道对方早就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故意等她走进才出手,一招制敌。 她没动,轻笑的动作让脖颈上的凉意越发清晰:“佑之,你这是要造反?” 苏戮几乎是在同时看清了她的面容,眼神闪了一下,立马收了短刀,单膝跪地:“……主人,您怎么来了。” 青年低眉垂首,乖顺的不行。 完全瞧不出方才杀意凛然的样子。 若她真是来劫囚的刺客,此刻怕是血都流干了。 她拉住他手腕,青年僵了一瞬,依着她的力道顺从起身,却退了半步,将手腕轻轻抽走。 他从不会抗拒她的接触。 就算她曾按着他的头往水里按险些窒息都没挣扎半分。 谢郁棠抬眸。 苏戮将衣袖拉了拉,却遮不住满手鲜血。 “主人别碰,脏。” 谢郁棠挑眉:“所以这就是你不想被我看到的原因?” 谢七先前的闪烁其词,苏戮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退后的半步,还有将手腕从她掌心抽走的瞬间。 谢郁棠倒没生气,拉开桌旁的凳子坐了,抬了抬下巴,示意青年在对面坐下。“既然这样,你让谢七随便找个理由说你去了别处就好,为什么还要他告诉我你在这里?” 他的事情太多,城中布防,休整军营,练兵训马……随便找个借口,这边问出了东西就让谢七自己担了这份功劳,她也不会发现。 苏戮不会想不到。 可之前因着身份的问题,险些酿成大错,自那之后他几乎硬生生转了自己的性子,他不想他们之间有任何误会。他们这样的人,坐在这样的位子,都知道信任有来之不易,容不得任何欺瞒,就算这欺瞒在一方看起来无伤大雅,但信任便是在这种一次次自以为的无伤大雅中消磨掉的。 谢郁棠猜到他心中所想,心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捏了一下,又觉得有种自内而外被小心呵护着的暖:“那件事……是我该多给你些信任的。” “没事的。” 苏戮下意识想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看到自己手上未洗净的鲜血又放了回去,拢了拢手指,像是想徒劳地收住满身的血腥气。 “主人永远不必为您做的决定自责,您可以随时怀疑任何人,任何事,因为这也保证您安全的一部分。” 青年抬眼很认真地看进她眼中,“而我,会对您保持绝对的坦诚。” 即使这坦诚包括他最不想被她看到的阴暗。 他刑讯的手段谢七看了都发毛,自家小姐对这位世子的在意大家都看在眼里,她若知道定是会来看上一眼,谢七当初便问他:“那茶点你都做好了,现在叫我去送,小姐问起你怎么办?” 毕竟是他叫人家来帮忙的,做得还是这等腌臜脏活,这位苏世子看着就是谪仙般干净的人,想必也不愿让小姐看到这些。 谢七一咬牙:“小姐问起来我就说你去西边城门巡视了。” “不必。” 那掌柜早被卸掉了下巴,绑在刑架上,青年手指握着一把极薄的刀片,明明还是那张冷艳的脸,说出的话也很轻柔,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寒。 “你想说的话,就眨三下眼,我给你把下巴接上,若是不说或者想咬舌自尽,那我便在这里划口子了。” 刀片沿着掌柜脸颊一路滑上去,点在头顶正中,青年嗓音如森罗地狱而出,“灌水银进去,你被绑在架子上,水银会一点点把你的皮肉分开,到最后你会成为一个被剥了皮的血人,从架子上跳出来,落到这里。” 前方一方足有八尺长的火盆烧的正旺。 谢七仿佛已经听到人形血棍掉进火盆的“滋啦” 声响,被自己生动的想象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主人若问,不必替我遮掩。” 苏戮看了眼脚下摆着的水银,在掌柜耳边低语,“咱们现在开始?放心,我刀口开得小,水银也会一点一点灌,人就算没了皮也是可以说话的,水银流到你脚趾大约要半个时辰,你可以慢慢考虑。” 谢七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哪句是对他说,哪句又是对受刑者讲的,纠结半尚,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头皮发麻地离开了。 谢郁棠看着面前那双手,骨指修长,指节分明,实在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她曾经暗暗庆幸,这一世,她护好了他,没有让他在战场上从底层开始磋磨,他的身体还是一如青年般美好,身上没有伤疤,手指也细腻白净,不见茧子。 除了左手手腕上,一枚朱砂月牙。 那是被种下驭灵引的印记。 她盖住那双的手。 活剥人皮眉毛都不带抖一下的小慕清王,就在这一触之下乱了心神,下意识想躲,被谢郁棠强硬地摁住,十指一根根插进指缝。 他的手很冰,像是怎么都捂不化的雪,指甲缝里浸透了干涸的殷红。 她温热的手掌包住他的,也一点一点,沾染上他的颜色。 “看。” 谢郁棠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嘴角勾起,似是有点纯粹的开心,“我也脏了。” 她就这样将青年拉起,牵着他到洗手台前。 洗手台砖上盖着绿色的青苔,混着未冲净的血,空气中都是潮湿的腥味。 她从桶里舀出水,往两人手上浇。 很刺骨的冷。 苏戮却恍若未觉,垂眼静静看着她的发顶,她今日的发髻还是他亲手绾的,很简单的低髻,簪了只两人在镇上逛街时她看中的簪子。 “这么厉害的小慕清王,还怕被我看到?” 青年被她拉着手,退也退不得,只偏了偏头,喉结滑动:“又不是什么好事。” “是啊。” 谢郁棠并不否认,抓着水瓢一点点冲洗,干涸的血迹浅淡下去,化成丝丝缕缕的红:“你因我污了一身清名,手上沾满鲜血,北戎的侯爵不要,到现在也没混成将军,还得偷偷摸摸为我在地牢里干见不得光的脏活——好像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青年被她抓住的指尖蜷了下,谢郁棠给两人洗完手,从袖口抽出一方巾帕递过去。 那双手瓷白细腻,连指甲缝都被冲得一干二净,指尖泛着点红。 谢郁棠是让他擦手的,可苏戮却将巾帕折了下,沾了点清水,轻轻覆上她脖颈。 谢郁棠一顿,反应过来。 方才她被抵住脖颈,沾了点血。 他很轻柔地擦拭,柔软的巾帕带着凉意,垂着的长睫在青年眼底投下一层淡影,他的呼吸扑在耳畔,带着雪意的清冽。 “那不一样。”他说。 谢郁棠直接把人推到墙上,将他双腕按在身侧,点起脚尖,唇压了下去。 不同于他上次的轻柔试探。 这个吻来势汹汹,热烈,凶猛。 她毫不客气咬住他的唇,舌尖立马涌上血腥,她继而抵开他齿关,长驱直入。 她能明显感觉到苏戮怔了一下,但并没有反抗,任由她将自己压在墙上,温柔的承受着她的杀伐。 身后砖墙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粗粝的砖面把他手背刮红,她的指尖不住在那枚朱砂月牙的印记上揉过,地牢里只剩压抑的低喘。 “怎么不一样?” 她在间隙问。 他睫毛上沾了水珠,闭着眼向后扬起脖子,谢郁棠从耳后蜿蜒至他喉结,感受着唇下的肌肤渐渐泛起薄汗,感受着青年一寸寸的战栗。 她中意之人,为她手染鲜血,做肮脏之事。 让她只想狠狠揉碎,占有。 …… 牢内烛火静谧燃烧,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烛花。 苏戮靠在墙上,谢郁棠揽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发丝垂下一缕黏在颊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哑意:“前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那日他说“前世今生,都只你一人”,她初听时太过惊讶,后来反复琢磨了很久,她前世一门心思围着蔺檀转,与这位小慕清王交际少得可怜,细细想来,连说过的话都不记得有几句——他是怎么喜欢上自己的? 青年手指顺着她的发丝,一时没有说话,谢郁棠下巴从他肩头抬起,皱眉:“你不会就是看脸喜欢上我的吧……不对,你要是只看脸,除了你自己你还看得上谁?” 苏戮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谢郁棠眯着眼回忆了半晌,坦白道:“不记得了。” 顿了顿,她在他腰上戳了戳:“所以,你还真是对我一见钟情?” “算也不算吧。” 苏戮想了想,“那时你刚入京不久,从宴会上回来,大家都喝多了,是我赶的马车……那时就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跟别人都不一样,就对你留了心。” “后来,对你越是关注,越是了解,就越觉得你有趣……等反应过来,才知那就是动心。” 他声音很轻,前世一个青年懵懂的暗恋,惊觉之时早已情更深种,种种曲折的心意就这么被他淡淡地讲了出来。 谢郁棠刚回京那会刚遭遇人生巨变,意志消沉,情绪萎靡,过过一阵夜夜笙歌麻痹自己的日子,那种状态下的自己竟还能引起他的兴趣? 谢郁棠直觉那马车上应该发生过什么,但她实在记不得了,那些日子是她人生中最混乱的一段时光,苏戮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细讲。 他勾起她一缕发丝在指尖绕着:“我也有一事想问阿眠。” 谢郁棠嗯了一声。 苏戮在她耳朵上亲了一下,却没离开,说话间嘴唇碰着她耳廓:“在你心中,觉得我是汉人,还是胡人?” “我才不管你是汉人还是胡人。”谢郁棠笑道,拉着他领口把人拽下来接着亲,占有欲十足,“我只知道,你是我带回来的。”说到这儿,谢郁棠学着周白止那日的语气,指尖在他眉眼上轻抚,“若我给你饭吃,给你衣穿,那我,算不算你的家?” 苏戮由着她亲,在喘气间隙挑了下眉:“只给吃饭穿衣么?主人是不是太小气了些。” 他在这种时刻喊她“主人”,声音又低又哑,接近于气音的鼻息绕在她耳畔,潮湿又粘人,格外能撩拨谢郁棠心里那根弦。 …… 二人回到城主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去。 谢十一在院子门口踱步:“小姐说去看看,这都看了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被苏戮派去盯着陈炳良,回来报告的,但谢七告诉他小姐正和世子在地牢审刺客。 “你不是说那刺客都招了吗?” 其实谢七也纳闷,他走的时候那掌柜的明明一副涕泗横流问什么答什么的模样,怎么小姐这都去了一个多时辰了还不见人影。 谢十一不放心,提剑便走:“我去看看。” 谢七一把拉住:“……再等等。”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但风里来雨里去刀尖舔血几十年的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过去比较好,迎着谢十一疑惑的眼神,谢七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反正有苏世子在,不用担心小姐的安全。” “你们两个,拉拉扯扯做什么呢?” 两人抬头,只见谢郁棠不知何时已回来了,背着手,站在门前看着他俩。 “参见小姐。” 二人赶紧行了礼,谢十一迎上去, 刚想将手中情报呈给谢郁棠,眼神看到后面的苏戮,猛地一顿,惊讶道:“世子,你的嘴怎么肿了?” 第58章 第58章削薄的嘴唇浸上靡艳的红…… 谢十一是相当敬佩这位苏世子的。 攻城那日苏戮仰首躲过长枪,点着城墙飞身而上一剑斩杀尉迟朵寒,深深惊艳了他,再加上前几日在剑招上还得了苏戮几句指点,从此这谢十一看他的眼神便愈发明亮,敬佩和崇敬都要不加掩饰了。 在他心中,苏戮是刀枪不入无往不利的战神,根本无人能犯他分毫,这不过去审了个刺客的功夫,怎么就受伤了呢? 平日里削薄的嘴唇浸上靡艳的红,嘴角甚至还有细小的伤口,谢十一心下一紧:“世子可是遭了暗算?这该死的北戎人竟如此狡猾!世子可还有别处受伤?” 他正要走进了细看,被谢七拽着后襟扯了回去,不着痕迹捅了一下:“小姐、世子,快请进。” 看着二人进了屋,谢十一脑袋上便挨了一下。 谢七一脸没眼看的样子:“祖宗,求求你可闭嘴吧。” …… 谢十一不懂,谢十一也不敢问,但谢七是大哥,他听他的。 进了屋,他将近几日监视得来的情报呈上,谢十一是这一批里年龄最小的暗卫,今年刚满十六,少年的身量尤擅隐匿,再加上轻功卓越,经常被安排跟踪窃听,自打陈炳良入了队伍,他便一直在暗处盯梢。 谢郁棠将他记录的陈炳良近日的行踪过了一遍,陈炳良同北戎传过几次信,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放了点消息出去,北戎那边试探几次后,果然也愈发信任陈炳良的情报。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谢郁棠抿了口茶,眼底暗光一闪而过,:“养了这么久,是该让陈大人发挥点作用了。” 接下来的行军部署安排下来,众人一一领了命,终于等到谢郁棠一句“都退下吧”,谢十一灼灼的目光顿时就看向了左上首坐着的苏戮。 世子嘴上的伤虽不严重,但最好是还涂点药,正好他还有几个剑招想再请教请教,哪知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谢郁棠向这儿瞥了一眼,淡淡道:“苏世子留一下。” …… 谢十一满腔话语堵在喉间,硬生生咽了下去,跟在谢七后面出去了,眼角眉梢都挂着失望。 谢郁棠看着苏戮那张脸,先是谢七,再是谢十一,连她身边的暗卫都不放过,怎么就这么招人呢? 案上被人扔了张面具,苏戮抬眼,见谢郁棠已然起身向屋外走去:“戴上。” 如今已是初三,雪狼关城中依旧热闹非凡,到处洋溢着春节的气氛。 除夕那日谢郁棠同众将士喝完酒,便去了聚宝钱庄,同周白止谈完后又一直忙着处理军情和各地暗卫汇上来的情报,直到把陈炳良那边安排完才算是稍稍告一段落,日子已是初三。 也不算晚。 她同苏戮在一起后,连独处的时间都没多少,今日便有意把事情提前处理完,同他来城中逛逛。 他们两人的脸都太引人注目,尤其是苏戮,再加上他一半汉人一半胡人的血统,怎么说都低调不了。 谢郁棠干脆弄了两张面具给俩人都扣上,反正大兖历来有初三逛花街的习俗,适龄男女会戴着面具约自己的心上人出来相会,他们二人走在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北风卷着细雪掠过城头,城中处处张灯结彩,红灯笼映着喜笑颜开。 一家铺子里的花灯做的漂亮,谢郁棠看了几眼,那老板便十分灵活的搭了腔:“这位公子,给你家娘子挑盏花灯吧。” 苏戮给摊主这声“娘子”说得有些面热,耳后那片最薄的皮肤透了点粉,见谢郁棠没反对,便掏出铜板递了过去。 灯笼暖光打在他侧颜,青年面上扣着和谢郁棠同款的面具,下巴线条流畅,薄唇上的印子消了下去,唇角有个不明显的小口。 谢郁棠目光在那小口上碰了一下,立马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也没仔细看,顺手抓了面前一只灯笼:“就这个吧。” “好嘞。”摊主收了钱,热血地指了指旁边的毛笔,“姑娘可要写下祝福?” 两人俱是身材高挑,气质出众,就算看不到脸,依旧在人群中分外打眼。 谢郁棠刚要说不用,便听旁边一个小姑娘脆生生道:“娘亲,谢将军会看到小宝给她写的祝福吗?” 谢郁棠一顿,向那笔墨摊子上看去,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女童扒着桌沿,脆生生写完最后一笔,正鼓着腮帮子往上吹气。 “谢将军?”谢郁棠挑了下眉,“为什么要给她送祝福?” “姑娘,你是新来的吧?”灯笼摊主将铜板收好,哈着白气搓了搓手,“这城里谁不喜欢谢郁棠谢将军?” “这城头旗子来来去去换了五六回主家,就数咱谢将军拿咱们当人看。”酒肆檐下一老翁抿了口酒,手里竹烟杆敲得酒坛叮当响,"兵爷们夜里巡街的梆子声,比俺老婆子纺车还勤快哩!" “之前北戎那帮孙子把粮仓刮得耗子见了都掉泪,谁承想开春还能领回自家粮种?”焦香混着河西口音飘过来,妇人将包好的馕饼递出去,将钱随手扔进一旁木盒,“咱们这馕饼生意,全仗将军给条活路咧!" “是啊,谢将军虽是汉人,却也没强行驱逐我们。”那妇人的男人揉着面团,竟是胡人的样貌,“我们一家能有个地方安顿,有个安稳营生,知足了。” 谢郁棠手指在花灯穗子上勾了一勾。 雪狼关水运便利,商业繁荣,拿下此城便是有意利用城中资源作为大军的临时据点,她忙着部署之后的行军,对城池治理也不过是提了几句“不可扰民,开仓放粮,胡汉共治”,便放权给苏戮和手下几名信任的下属去做,没想到,便是这微末涓流,竟缓缓汇聚成江河湖海,被百姓一点一滴记在心中。 “谢将军当然会收到。”小宝的娘亲揉了揉她头上两个小团子,看向前方汨汨流淌的黑河,“河水会把所有的祝福都带给她。” 一盏盏花灯顺着河水蜿蜒而下,上面的祝福胡汉交杂,无非是祈祷平安顺遂,饭饱衣暖,可就是这最朴素的愿望,又有几个掌权者看在眼中? 本该是每个人都理所应当拥有的,却在上位者无限扩张的野心私欲倾轧之下,成为了小心翼翼珍视的奢求。 谢郁棠将花灯推向水中,凛冽的河水沾染指尖,寒意寸寸攀附,温暖的手掌覆上手背,她侧首,看到苏戮明灭在灯火中的侧脸轮廓。 “所以主人才要一直往前走,走到最高处。”他知她心中所想,手指顺着指缝,一点点与她十指相扣,“只有明月高悬,月光才会洒向世人。” 她笑了笑:“那你呢?” 他答得轻而郑重:“我会一直在您身边。” 那夜谢郁棠睡得极好。 刚重生那段日子,她被仇恨蒙蔽,心中所求唯有复仇,孤身上路,如悬崖走索,不知前路,亦无归途,就算是梦里也常被梦魇惊醒,唯恐自己一着不慎,便再次坠入深渊,粉身碎骨。 可不知何时,脚下的路不再是钢索,而成了实地,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有坚实的托底,告诉她,她不会踩空,而前方天高地阔,见天地,见众生。 空气中似乎还留一丝雪意冷香,房门被人敲响,谢郁棠睁眼,见到两个端着铜盆巾帕的婢女。 出了京城之后,只要苏戮在侧,这些事情都是由他来做。 谢郁棠指尖蜷了蜷,垂眼任由稍显面生的婢女将温热的巾帕盖上手背。 原以为可以坦然接受他不在身侧侍奉的日子,没想到,才一个早上,就已经不适应了么? 那色波。 朔风卷着砂砾掠过铁索,军长上刮着砂砾和 冰霜。 贺楼巴图用陌刀挑着灯芯,刀尖的火焰在他眉骨投下跳动的影,贯穿左眼的疤像条蛰伏的蜈蚣,刚看完的密信在灯芯中慢慢燃成灰烬。 “果然如我所料。” 贺楼巴图声音低沉和缓,如一条逐渐逼近猎物的吐信毒蛇,“谢郁棠既然这么喜欢雪狼关,本王便让她永远留在那里!” 沙盘里雪狼关上代表将帅的木雕突然倾倒,被一柄陌刀直钉入腹,将大兖军旗砸得四分五裂。 朔风城内人心惶惶,大兖与北戎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座边陲小城。 谢郁棠派苏戮帅主力攻城,欲继雪狼关之后再下一城,而贺楼巴图明面上佯装迎战,奔着一雪前耻的架势要与大兖军在朔风城决一死战,实际上,那所谓的北戎军主力不过三千骑兵,由尉迟阿木假扮的“贺楼巴图”率领,做障眼法拖住苏戮而已。而真正的贺楼巴图则率五万精兵分路包抄,借着地形和山林的掩饰,将雪狼关围了个水泄不通。 贺楼巴图铁甲银盔立于战马之上,手持长枪,看谢郁棠的目光犹如死人:“如今雪狼关已是孤城一座,谢郁棠,我劝你乖乖开城门受降,本王给你留个全尸。” 谢郁棠立于城门之上,居高临下丝毫不见被围困的惊慌:“贺楼将军就这么确信我城中无人?” “少给我在这儿摆空城计。”贺楼巴图嗤笑,“本王得到确切情报,你让苏戮带着主力去了朔风城,如今城内不过六千守军,对上我五万精兵,别说装神弄鬼,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你。” 谢郁棠挑了下眉:“贺楼将军所谓的确切情报,可是来自此人?” 只见陈炳良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一身狼藉,嘴被赌住,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贺楼巴图瞳孔一震,心中划过一道不详的预感,只见四周群山之上不知何时竟是黑压压一片,北戎军旗在朔北寒风中猎猎作响,大军之中,银袍软铠手持长剑的青年将军静立于马上,如神祇亦如杀神。 太和二十七年正月初十。 苏戮率军大败北戎主力,贺楼巴图五万精锐尽数被剿,贺楼巴图在亲兵护卫下艰难逃生。 太和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一。 谢郁棠直下朔风、寒鸦两城,将大兖被占的边境三城尽数夺回,朝中气势大振。 太和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五。 贺楼巴图余部节节败退,大兖军一营营长陈彪驻守三城,二营营长吴世伟奉命追缴残兵,谢郁棠则与苏戮率两千精兵秘密潜入北戎都城乌伦赛罕,直抵王宫。 第59章 第59章一等一的大情种。 乌伦赛罕,王宫。 “王上,贺楼大人承诺,只要您乖乖把传位诏书写了,待大人继位,您便是太上皇,享无上荣光,何必在这里凭白受委屈呢?” 尉迟阿木铺好明黄圣旨,体贴地将润了墨的毛笔递给王座上的拓跋仓决。 大殿上被囚禁了多日的大臣一个个敢怒不敢言,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握剑柄,只要有一人敢表示异议,立马便会人头落地。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数月前,贺楼巴图趁着北戎使团远赴大兖发动政变,禁足北戎王拓跋仓决,夺了虎符,出其不意直接对北戎开战,不仅连下数城,还将慕清王苏成誉斩于剑下,连锅端了大兖近十万镇北军。 贺楼巴图原想着凭此赫赫战功,可以震慑朝堂上那些顽固的“王储党”,进而逼迫拓跋仓决传位,可谁知谢郁棠不出一月竟就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优势毁于一旦,尤其是她手下那个叫苏戮的副将,对边境之城的地形地势一清二楚不说,甚至连他的作战方式和行军思路都摸了个门儿清,就好像,这仗人家自己曾打过一样。 邪了门了。 再这样下去,别说王位,就连他自己都性命堪忧。 无奈之下,贺楼巴图只好飞鸽传书,命原先在朔风城待命的尉迟阿木领骑兵北上,不惜手段不论代价,踩着人头也要逼拓跋仓决传位于他。 有了名正言顺的王位,他大可徐徐图之,举全国之力,慢慢跟谢郁棠耗。 一道厉呵悍然而出:“尉迟阿木,你与虎谋皮,勾结乱党,现在竟敢公然威胁王上,好大的胆子!” 尉迟阿木回过头去,转了转手腕:“是贺楼郡主啊,大人说了,你若肯弃暗投明,主动与拓拔秀划清界限,便就还是他的好妹妹,待大人日后——” “啪”的一声。 尉迟阿木偏着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贺楼乌兰一字一句:“自先祖即位以来,我贺楼家拱卫王室忠心耿耿,我没有那样的哥哥。” 尉迟阿木笑着拧过头来,眼底戾气一闪,短刀从袖中飞出,只听下首咚的一声,一颗人头滚落地面,犹自睁大了眼,死不瞑目。 大殿之中一时静极。 群臣骇然。 尉迟阿木竟就这样当众斩杀了一名朝堂重臣。 尉迟阿木阴恻恻的眼神自拓拔秀、贺楼乌兰、阿善、丘敦岳等人面上扫过,这些人被日日一碗软筋散喂着,刀都提不动,还不是只能任杀任剐。 他刷的一声抽出佩剑,指着一名官员,目光落到王座之上面色铁青的拓跋仓决身上,笑道:“王上,我数到三,您若再不写,他的脑袋可就没了。咱们不妨看看,是这大殿上的脑袋多,还是您坚持的时间久。” 三声数过,眼看又一官员要血溅当场,尉迟阿木持剑的手腕被人猛地扯住,一拉一拧,腹部便受了一拳。 “国师!” 丘敦岳犹自牵制着尉迟阿木,喷出一口鲜血。 “强行运力,毒入静脉,我看你还能再撑几时。” 尉迟阿木冷笑一声,手腕一震,脱出他的牵制,拧身踢腿扫他下盘,招呼道,“给我上!” 殿中士兵应声拔剑,拓拔秀等人将大臣护在身后,纷纷加入战局,贺楼乌兰扫开一个意欲行刺老臣的士兵,将人一把拎起,推到安全之处,不过片刻功夫便被身后士兵找到空子,长剑朝她胸口刺去。 “郡主!” “贺楼乌兰!” 拓拔秀目眦欲裂,拼着生受数刀也要不顾一切冲过去,可为时已晚,眼看剑尖便要见血,只见不知从和而来的绸缎卷上贺楼乌兰的腰,将人猛地一扯,堪堪躲过剑势。 谢郁棠拉住绸缎另一头向后一拽,足尖运力,在空中揽住贺楼乌兰的腰:“救你的不是苏世子,有没有失望?” 贺楼乌兰对苏戮的心思无人不知,听了这么一句调侃,倒也不恼,谢郁棠带着她一个旋身卸力,贺楼乌兰站稳之后退了半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 尉迟朵寒在朔风城便和奉命追击的吴世伟撞上,三千骑兵只余百人,就算加上王宫中的守军也不过千人,被谢郁棠带来的两千精兵轻松剿灭。 富丽堂皇的宫殿一时间血流成河,横尸满地,谢七指挥着手下清点伤亡。 “少主!” 周白止见拓拔秀负伤,便要过去,拓拔秀摆了摆手,不顾自己伤可见骨的左臂,撑着走向王座,扶起拓跋仓决:“父王,您可有受伤?” 拓跋仓决摇摇头,由拓拔秀扶着,走到谢郁棠面前,身后站着刚刚脱困的北戎群臣,深深看她:“殿下今日相助之恩,我北戎承情。” 拓跋仓决作为一国之主,当众说出这话,其分量不言而喻,身后的大臣们也没一个反对的,毕竟要不是谢郁棠,他们恐怕都得死在这儿。 北戎内乱,没想到最后还是靠大兖的宁安公主来平的。 谢郁棠同拓跋仓决等人见了礼,寒暄几句,便见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后之人身上,谢郁棠会意,也不多言,领着谢七他们先下去了。 拓跋仓决目光灼灼地看着被留下的苏戮。 他长得比他所有能想象的样子都要好。 仅仅只是站在这里,便有一股骨子里浸出来的上位者气息,却一点不张扬不霸道,整个人像块敛得极静的玉,让人想起雪山尖上的最后一片雪。 尉迟阿木见大势已去,想趁乱弑君,剑尖悬在拓跋仓决脖颈前半寸,再也进不得分毫——是他的好外孙,隔着北戎与大兖的万重山水,隔着未曾见面的数十载光阴,初次相逢,便将行刺之人斩于剑下,救了自己。 各种情绪翻涌在心中,拓跋仓决一寸寸打量着面前的青年。 他的眉眼有囡囡的影子。 就连垂眸时睫毛在下眼帘扫下的阴影都那么像。 拓跋仓决握住苏戮的手。 青年未躲,任由那只苍老的手颤抖着覆上手背,将他整只手包住。 “阿聿。” 拓跋聿。 这是拓跋仓决以北戎王的身份,亲自为孙儿赐的名。 “聿”在北戎语中有金石玉器,宝石美玉之意。 年迈的北戎王烧灯继昼翻遍北戎古籍,方才定下此字。 “阿聿。”拓拔秀 便叫上了,眉宇间倒是真切的喜悦,“以后你我便是好兄弟。” 北戎王亲自赐名,王储称兄道弟,从龙救驾之功,再加上生母拓跋姝的敏毅侯之爵,所有人都掂量掂量,这位小侯爷在拓跋仓决心中乃至整个北戎所占的分量。他若有意,进便是朝堂的明日之星,若无意,退也能安享富贵高枕无忧。 可苏戮面上并不见喜色,平静得与以往并无区别。 渊渟岳峙,宠辱不惊。 拓跋仓决对这位外孙是越看越满意。 当初丘敦岳一行人没能将他孙儿从大兖带回,同他说了句“聿儿挺好的,就是魂儿没了。” 他还以为人中了邪术,担心好久,这一见算是把心放了下来。 他孙儿不好好的嘛! 拓跋仓决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只见他的好外孙将手从他掌心抽出,后退半步,垂眸道:“王上和殿下的好意,戮心领了。” 行的是副将之礼,用的是苏戮之名。 殿下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丘敦岳和贺楼乌兰皆是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倒不是苏戮多认同大兖的身份,而是因为谢郁棠——副将是谢郁棠的副将,苏戮是他主人的苏戮。 谢郁棠招招手,什么小侯爷,什么好外孙,统统都可以不要。 一等一的大情种。 拓跋仓决笑意僵了一瞬,便又重新绽开,看着苏戮的眼神满是长者的柔情与包容:“你刚来北戎,有些不适应很正常,让秀儿带你多走动走动,熟悉熟悉,本王也有好些话,日后慢慢同你说。” 既然人到了北戎,他是决计不会让人走的,就算谢郁棠的确帮了北戎一个大忙,但情归情,理归理,皇祖父留自己的好外孙,于情于理都没半分毛病。 来日方长,他拓跋仓决将把他十几年来对女儿的爱意与亏欠,尽数补偿在他失而复得的外孙身上,他坚信他的阿聿很快便会在这弥天的爱意中重新融入这个家。 北戎才是他的家。 拓跋仓决自觉很是体贴,打算吩咐下人领着人先去沐浴更衣,休息一下,等殿上的血腥味散尽,再摆上美酒佳肴,好好同王孙畅饮。 手刚抬了一半,只见门外一个谢氏暗卫进来,同苏戮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的好王孙便点了头,向自己行了个礼,说了重逢以来的第二句话:“主人有事,先失陪了。” 螭吻丞,又或者说,曹墉的密室藏在王共附近一座不起眼的宅子中。 这宅子所在的一条街都是曹墉私产,大部分都租出去做生意了,卖鱼的,打铁的,做腊肉的,摊馕饼的,周白止带着她七拐八绕,总算是从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入口。 大隐隐于市。 曹墉倒是挺会选地方。 密室被用几道机关藏在书房,周白止带着她一路进去,里面不大不小,东面墙角整整齐齐擂了数十支箱子,里面是黄金白银,还有北戎各地的宅院、房产,银票以北戎为主,还有部分是大兖的。 北面靠墙是博古架,摆了些他日常收集的文玩字画,第二层靠左的位置摆着一方木匣,里面是十几份两国的身份文牒,资料全是比照曹墉的身量样貌而造。 谢郁棠挑了下眉:“狡兔三窟,看来曹墉还是给自己留了不少后路。” “他知以自己所行之事,想要安度余生几乎是不可能的,做的准备也不止这些。”周白止谈起自己的这位明面上的前上司,语气倒是淡淡,将那摞身份文牒放到一旁,从下方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 苏戮来时,谢郁棠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支铁盒。 他在她身边坐下,了然道:“曹墉密室里找到的?” 谢郁棠颔首,将铁盒递给他:“这是璇玑匣,当年曹墉与幕后之人的书信很可能就在里面,周白止说这匣子的密码只有曹墉一人知道,但他曾听曹墉醉酒后提过一嘴,说这密码是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一个日期。” 说是铁盒,但那匣子实际由陨铁与青铜混合锻造,表面经黑金淬火,呈现出星云状暗纹。 匣子由三重青铜璇玑盘嵌套,需同时对齐三组天干地支,才可打开。 “有三次机会。” 谢郁棠道,“连续三次密码错误,会使内部水银柱滚落触发重力锁,点燃夹层中的炸药,你我会不会受伤不好说,但匣中的东西会被尽数销毁。” 桌上摊着暗卫交上来的调查文书,曹墉的生平尽在其上,何时中举,何时调任,何时被革职发配,再到逃入北戎后化身为螭吻丞的所行所为,曹墉一生未曾娶妻,膝下亦无子,倒是喜没酒爱美婢,还是谢七开的那家醉仙楼的常客。 谢郁棠已找谢七问过,可这曹墉口风紧的很,到了楼中也只与姑娘们打情骂俏,从未透露过半点有用之言。 苏戮指尖捻着纸页,快速浏览着他的生平:“曹墉此人生性谨慎,一生大起大落,可以被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段。他在北戎顶着螭吻丞的身份坐拥半国之财时,会不会想到此前在大兖朝堂的种种。” “我想是会的,不然他也不会还留着此物。” 谢郁棠从怀中取出曹墉的玉碟,此人当初将玉碟交给北戎王室,无异于将自己最大的把柄亲手递出,说是谋求信任,但以他的手段不可能想不出别的办法,这玉碟留存至今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不舍得毁掉。 若以此为思路,可选的日期还是有很多。 他升任户部尚书的日子。 被革职查办的日子。 从大兖仓皇出逃的日子。 在北戎割舍前尘化身螭吻丞的日子。 谢郁棠思考着,下意识将玉碟在手心把玩盘弄,玉刻的嵌边摸上去有微凉的触感,摸到某处时她指尖微微一顿,另一手取过案上烛火,映着玉碟细细查看。 不知是不是她这几日带着玉碟长途跋涉又或者方才在大殿上动武的原因,那金镶玉的嵌边竟被磕掉一块,露出底下原本的金制碟身,谢郁棠眉目一凝,忍不住噫了一声。 这金制玉碟是皇家匠人整块铸模打造,通体无任何镶嵌痕迹,可这嵌边之下,竟有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横过玉碟,分明是被分开之后再拼合的痕迹。 谢郁棠同苏戮对视一眼,左右手包住玉碟,运内里于掌心,稍稍一错,只听一道极细微的玉石碎裂之声,金制的玉碟竟整整齐齐分成上下两片。 底部那一片被人用刻刀刻了一行小字: 辛巳辛丑丙子 谢郁棠呼吸微顿。 空着的那只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苏戮轻柔而坚定的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将她冰冷发颤的指尖握在掌心。 “怎么了?” 谢郁棠闭眼缓了片刻,才轻声道:“这是我爹战死,谢府被屠的那一日。” 太和十一 年腊月初八。 辛巳年辛丑月丙子日。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谢郁棠用力回握了他一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将视线重落在那铁盒的三位密码锁上。 曹墉竟会将这一日作为秘匣的密码。 啪嗒一声,铁盒开了。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一摞书信,最上方有一封牛皮纸信封,并无落款,应当是曹墉写给打开秘匣之人的。 那一沓书信有两种笔记,一方是曹墉,另一方便是当年的幕后之人。 谢郁棠只看了一眼,便面色煞白地捂住心口。 胸中气血翻涌,天旋地转,历经两世辗转反侧苦苦求索的真相就这样被以最直白的方式赤裸裸呈现在眼前。 世界突然没了声音,心跳震在耳边,拉成一道尖锐的直线,然后,断掉。 谢郁棠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血点见到散落一地的信纸上,刺目如雪中蘼艳的红梅。 “阿眠!” 苏戮一把抱住脱力的谢郁棠,怀中的人止不住的抖,她曾于营口后山上凭一己之力护他周全,她也曾银甲铁胄驾马斩敌军与阵前,她纤细却不柔弱,无论何时都挺立的脊骨如今竟弯折在他怀中,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草木灰。 谢郁棠死死盯住信上落款处的印章,那章的红泥在年岁中失了艳色,比血更暗,在每一封属于“幕后之人”的信件尾端刺目地存在。 “是崇德帝的私印。” 第60章 第60章恨不能将他拆吞入腹 谢郁棠醒来时已经在房间。 拓跋仓决视她为贵客,安排的是最好的厢房,屋内陈设是典型的北戎风格。 空气中飘着浅淡的雪意冷香,她盘腿坐于床榻,源源不断的暖意自后背流淌至全身,冲撞的内息和紊乱的丹田之气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因大悲大恸伤了肺腑,吐血昏迷,心脏如同被万千根钢丝绞住,每一次喘息都是深入肺腑的痛,可等她醒来,这痛竟已奇迹般消散,受损的筋脉也被人极细致的一寸寸修复。 不用问就知道是谁。 她侧了侧头:“我没事。” 苏戮的内力在她体内过了一圈,确认已无大碍,这才收了手,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他的脸色白的虚弱,眼底缀着淡淡青色,唇上罕见的布着干纹。 窗外依稀可见阳光,谢郁棠眯了眯眼:“几时了?” 苏戮开口有些低哑:“刚过辰时。” 谢郁棠默了一瞬,昨日打开密匣不过戌时,她竟昏迷了一整夜。 而他竟一直在用内力为她疗伤,难怪憔悴成这样。 一向平静的声线带了些火气,谢郁棠皱眉:“你是嫌内力太多没处使吗,这儿点伤过些时日自己就能好,用得着你用内力修复?” 她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捂着嘴咳嗽,暗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渗出。 苏戮拿着帕子,半跪在塌前替她一一拭净。 瘀血咳出,应当已无大碍,他瞧着她神色,又探过脉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屋外的阳光刺眼,照得人心烦,谢郁棠提不起半分情绪,声音恹恹的。 苏戮点点头,道了声“好”,将桌上一直温着的茶水搁在床头,是一个她随时可以够到的位置,又将屋内的纱帘放下,这才退出去合上了门。 昏暗的光线让谢郁棠舒适不少,蹙起的眉头平复了些,闭上眼,那封信件又浮现在眼前。 曹墉在信中详细阐述了崇德帝命他倒运军粮,向北戎透露军情的始末。 “臣本户部微末小吏,幸蒙圣眷,诚惶诚恐,惟思报效……” 可不久之后,曹墉收到崇德帝第一封密信,才知皇帝提拔,并非赏其才干,不过是看中他孤雏无枝,堪为提线傀儡,便许之以高官俸禄,为他做杀人刀罢了。 “……盖因谢老将军拥兵自重,功高震主,惹帝心猜忌,虽无反行,已触天威……” 曹墉便借着户部尚书之位,倒卖军粮,所得银钱自留十之一二,其余皆以修陵、贡祥瑞之名进了崇德帝的私库,而他亦时不时收到京中密信,按照命令向北戎透露神风骑的布防舆图和行军计划。 “太和十一年腊月初八,谢清和终于倒马关力竭身死,谢氏灭门,三万大军覆灭,敌军以尸体筑京观……狡兔死走狗烹,大患既除,吾亦知吾命不久矣……” 曹墉被革职押解途中,所遇饿殍遍野,处处是因漠北战乱逃难而来的流徙饥民。 “……帝心狭隘,以一己之私使苍生倒悬,置万民性命于不顾,吾亦有罪……拼死将书信证据留存于此,非乞宽宥,惟愿后世仁人志士若欲溯本清源,可据此为凭——然启匣者或为湮灭真相之人,亦未可知。幽明殊途,惟俟天时。” 指甲深深嵌尽掌心,谢郁棠闭目皱眉,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寸寸碎裂,又自每块碎片上生出刀刃,绞得心脏痛不欲生。 苏戮退出来后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门外,看缀着红彤彤朝阳的天。 兽脊瓦檐将天空切成四四方方的一块,仿若吞噬人心的妖兽,抑或堕人神魂的牢笼。 朱墙高瓦下,兄弟阋墙父子相残君臣相疑的戏总是不知疲倦地轮回。 他垂眸站了会,才缓缓吐出口气,踩着日光阴影,往金帐穹宫去了。 贺楼巴图虽还未伏诛,但率领残部四处流窜,已然不成气候,拓跋仓决在金帐穹宫设了大宴,感谢谢郁棠等人的相救之恩。 苏戮是拓跋仓决外孙的身份已然为人所知,只是不知为何王室迟迟未曾公开认下他的身份。 说到这个拓跋仓决便是一肚子憋屈,自己的宝贝外孙放着好好的小侯爷不当,竟甘心在谢郁棠手下做一介侍卫,大兖那边都是怎么传的,他不是不知道。 风光了一世的北戎王说什么也想不到,他好不容易寻回爱孙,迫不及待要风风光光昭告天下,将金银财宝无上荣光眼巴巴捧到人眼前,竟还有被人嫌弃的一天。 北戎王的人到时,谢郁棠还在屋内。 谢七谨慎地叩了叩门:“小姐,苏世子说您若想休息便只管休息,北戎那边由他去说。” 窗外谢七的人影后缀着两列侍女,都是来服侍她梳洗的。 谢郁棠靠在墙上闭了会眼,这才开口:“让人进来吧。” 金帐穹宫的大宴办得十分隆重,比起大兖迎接北戎使团的那次亦毫不逊色,谢郁棠到时,席上已坐了七七八八,拓跋仓决亲自将她引入上位。 谢郁棠同众人见过礼后入了座,她的位子在王座右侧首位,其下是谢七等大兖将士,苏戮在她对面,挨着北戎王左侧的第一个位子,再往下依次是拓拔秀、丘敦岳、贺楼乌兰、阿善将军等人。 谢郁棠袖下的手指捻了捻,平日里总是侍奉于侧的人一朝坐了别处,只觉身侧空荡荡的。 拓跋仓决将目光自谢郁棠身上收回,眼底暗光一闪而过,初遇时没看到苏戮的玉佩,他以为时日长久又隔着两个国家,指不定是遗落于某处,谁知竟在谢郁棠身上看到了。 那他特地寻了最好的玉料,命人日夜不停加急重制,又算是什么? 北戎王室将自己的身份玉碟赠人,到底什么意思苏戮不可能不知道。 丘敦岳当初那句“魂儿都没了”原来竟非虚言。 只是这谢郁棠到底知不知道这玉佩意味着什么? 一阵胡鼓声起,舞姬踩着鼓点鱼贯而入,在大典正中款款起舞,这些舞姬竟全都是男子。 中间那位被簇拥着的尤为姿容出众,身段绝佳,缠着银链的足踝踩着牡丹毡毯上,在众人的目光中直直朝谢郁棠走来。 那舞姬揽过她案上的酒杯,衔在嘴里仰头一饮而尽。 一线紫红酒液顺着脖颈滑过喉结,隐进朱红绡纱中,看得人想入非非。 他一个旋身绕过桌案,欲倒进谢郁棠怀中,谢郁棠却略一侧身,叫那舞姬扑了个空,舞姬反应极快地将手腕摁在桌沿,从嘴中取下酒杯给她斟酒。 谢郁棠微微一笑,另取了一支未被用过的新酒杯递了过去。 这一番拉扯看得殿上众人心绪起伏,交换了个眼神,不知这美男计到底起没起作用。 犀角杯中盈满葡萄酒液,拓跋仓决举杯笑道:“本王敬宁安公主一杯。” 谢郁棠接过舞姬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说是接受,她拒绝了对方的投怀送抱,说是拒绝,她又喝了对方斟的酒。 这宁安公主果然叫人捉摸不透。 谢郁棠从昨晚便未用膳,却又实在提不起胃口,几杯酒下来头便有些昏沉,索性提 前退了席,回屋休息。 苏戮也跟着退了席,刚出殿门,便见廊下站着一人,那人摇着折扇,似是等了他很久。 “去找她?” 苏戮看了拓拔秀一眼,正欲绕过,被他拽住手腕:“你同谢郁棠在一起了?” 是肯定的语气。 苏戮不知道谢郁棠想不想公开两人的关系,因而在有外人的场合仍唤她“主人”,言行与往常并无二致。 见苏戮不说话,拓拔秀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就打算这样没名没分跟她一辈子?” 席上看谢郁棠的表现,分明就没有公开的打算,把他弟弟吃干抹净,看人看得比谁都紧,自己到是来者不拒。 一连串的问题竹筒倒豆子般出来:“她有没有认真同你聊过未来,她是认真的还是就玩玩?驸马是谁?有了你还会不会有别人?” 苏戮抽出手腕,但也没再绕过他,静静立在廊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打下,他一半沐在阴影中,表情和语气都没什么起伏:“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拓拔秀捏了捏扇骨,语重心长:“不管你心中如何想,但若想同她长久在一起,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便要有世俗意义上对等的身份——就算她真心想让你做驸马,同崇德帝提起来总不能用你侍卫的身份吧。” 拓拔秀点到即止,慕清王府那边已是人走茶凉,且不说那苏成誉已然过世,就算老东西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他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任何照顾。 拓拔秀想起那些写有苏戮过往的卷宗,实在难以想象五六岁的孩童被亲爹打发去做质子,在那吃人的大兖皇城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这番话不仅是奉了拓跋仓决的命,也是他真心想为这个弟弟考虑。 拓拔秀揣摩着苏戮的神色,抬手落在他肩上:“敏毅侯的爵位本就是你的,如今我北戎也算是欠谢郁棠一个人情,你若愿意,父王可以上书崇德帝和亲,到时将谢郁棠接来北戎和你一起……就算是你想同她回大兖做驸马,也不是不行。” 拓拔秀自觉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方案了,心中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喝彩的同时也隐有涩意,想不到说服弟弟回归竟还要以一个外人女子为理由。 可苏戮竟不见丝毫意动:“这样对她不好。” 拓拔秀能想到的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只是现在北戎同大兖兴许能暂且说和,但未来会不会战争再起谁也说不准,他若以北戎侯爷的身份同谢郁棠成亲,他日两国开战,谢郁棠又当如何自处? 她重生一世,背负血海深仇,拼命把一切握在手中,待她身处高处,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又如何能容许自己成为她被攻讦的软肋? “你!” 拓拔秀扇子举起,恨不得敲醒这个满脑子情爱的呆瓜,深吸了好几口气,终是忍不住气道,“你把她当做唯一,可有想过她是不是亦如此?” 苏戮听出他话中深意,心中一紧,皱眉道:“什么意思?” 拓拔秀一展扇子:“温香软玉在怀,你就不好奇她会不会心动?” 谢郁棠推开屋门,见屋里竟坐着三四名小倌,床上衣衫半褪躺着的那个,正是宴席上给她敬酒的赤足舞姬。 喝下的酒还在烧,谢郁棠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突然不想再忍。 凭什么,一个个都来算计她。 宴席上的试探不够,还要把人往床上送。 床上的舞姬媚眼如丝地望着她,见谢郁棠呼吸骤沉,心中一喜,便试探着去勾她过来。 手指还未触上,猛地被谢郁棠掐住脖子。 酒液麻痹了理智,戾气叫嚣着冲破牢笼,她本就忍得辛苦,他们既做到这份上,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谢郁棠手上青筋爆出,那舞姬被她扼住脖颈,呼吸不得,双目通红,胸膛努力翕张却吸不进半分空气,肺堵得要爆炸。 旁边几个小倌都看傻了眼,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拔腿便跑。 “救——” 呼救没来得及喊出便被从后面飞来的布条狠狠缠住口鼻。 近在眼前的大门砰的一声合上。 看着倒在地上险些窒息的同伴,其余几人全部哆嗦着安静下来。 被扯碎的帷幔间,谢郁棠一身暴虐戾气。 她大可把这些人全都杀了,送到拓跋仓决面前,一句“刺客”就能堵上那老家伙的嘴。 只要再用点力,再一点,就能彻底折断他的脖子。 紧闭的屋门忽地从外面打开,熟悉的疏冷雪意让满室戾气微微一滞。 一只手轻柔的覆上她手腕。 “阿眠。” 谢郁棠一颤,随即厉呵:“滚。” 那人自身后环抱住她,他那样轻柔的拥她入怀,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那只手固执地顺着手腕缓缓往下,一点点插.入指缝。 谢郁棠死死盯住同她十指相扣的手,静默片刻,终究还是卸了手中力道。 舞姬跌落榻上,如濒死的鱼张大了嘴,咳嗽着大口喘息。 将他们从死亡边缘挽回的少年并未看他们一眼,只冷声道:“还不快走。” 几人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冲出门外。 苏戮拥着谢郁棠,另一手隔空一拍,敞开的大门再次砰的一声合上。 一室寂静。 青年轻柔的抚着她的脊背,不带任何欲念,安抚意味十足的姿势。 可谢郁棠只觉心中的火烧得更旺。 他一进来屋里便全是他的气息。 她体内还带着丝疏冷雪意,随着他渡的内力四散在四肢百骸。 那股冲撞不得的戾气忽然就有了出口。 还不够。 还想要更多。 他这般不设防地抱着她,脆弱的脖颈就在她面前,谢郁棠张口一下咬住。 苏戮眉头没皱一下,任由她咬。 谢郁棠咬在脖颈和锁骨连接的地方,血腥味在唇舌间逸散,还带着一丝甜。 好香。 像山尖的雪,洁白的玉,她宛如沙漠中独自跋涉了漫漫长途的旅人,终于窥见属于自己的甘泉,放肆的吮吸,啃咬。 直到伤口再也浸不出一丝鲜血,她才松了口,白瓷般的皮肤上一圈清晰的齿痕,最深处能看到皮下粉色的肉。 她用舌尖舔了一舔,满意地感受到唇下一瞬间紧绷的身体。 还不够。 想要痛,想要毁,想要被彻底撕烂,揉碎。 谢郁棠双目赤红,猛地将人掼到床上,俯身压了下去。 双手摁着他的手腕举过头顶,将他牢牢紧固在身下,容不得丝毫抵抗。 她吻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恨不能将他拆吞入腹。 耳边是倒马关的兵戈之声,满目皆是血光剑影,崇德帝和谢清和的面目交替出现。 她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要真实,又想沉沦于虚妄。 好恨。 恨她是笑话,是贱人,是蠢货。 恨命运看她两世兜兜转转,不过作茧自缚,多荒唐可笑。 她用尽全力吻他,泄恨般将郁结的情绪倾泻而出,唇舌一路向下,找到那个自己咬出的伤口,舔舐着,如同野兽标记自己的领地。 苏戮一直驯顺地承受着,被按在头顶的手腕即使离了桎梏也乖觉地保持在原位,丝毫没有移动的意思。 他知道她无需回应,只是想要倾泻。 他愿意做她发泄的对象。 她的恨,她的痛,他皆愿与她一起承受。 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被挑开大半,他本就穿得不多,此时更是领口大敞,露出锁骨下一截玉色的胸膛,谢郁棠的手摁上了他的腰。 雪在烧。 她要独占这片甘泉。 青年劲瘦的腰肢有着比想象中更好的手感,薄薄一层肌肉绷在脊侧,指尖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战栗。 当她试图去扯他的腰带时,终于被握住手腕。 苏戮早就被撩得不成样子。 几乎咬碎了牙动用了全部的理智才堪堪握住她的手腕。 不可以。 不可以是现在。 她神志不稳,又喝了酒,冲动之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清醒之后怕是会不喜。 她 可以疯,但他不能眼看着她做会伤害自己的事。 握在腕间的手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谢郁棠不满地瞪他。 换来对方一声低笑。 苏戮撑着自榻上起身,散落的青丝垂过半敞的肩,散落在腰际。 手指轻轻摩挲在她腕侧最薄的那边皮肤上,带着诱哄:“乖,松手。” 见她不肯撒手,苏戮有些好笑地附身亲了亲她嘴角:“我来,好不好。” “不行。”谢郁棠几乎是下意识地争夺主权,分毫不让,“我来。” 苏戮怔了片刻,趴在她颈窝上笑,在她额上轻弹一下:“想到哪去了?” 随即细碎的吻便一连串落下,他的吻细致温柔,弄得她有些迷糊。 腰带几乎是被有些强硬地扯出来的,他随便系了一下,将滑至手臂的衣袍拢回肩上。 谢郁棠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又有些无奈地笑,亲了亲她耳朵:“乖,我不走。” 连着两声“乖”,谢郁棠皱了皱眉,她本不喜欢这样的称呼,但他说出来不知为何却动听的很,尾音跟猫尾巴尖儿似的勾人。 苏戮将软枕垫在她腰后,帮她将散落的长发拨开,扶着她躺好。 谢郁棠不知他做什么,只觉心火烧得越来越旺,想不顾一切地占有他,把自己的味道揉满他全身,只是片刻的分离已让她不喜,她皱眉伸手,想再次把对方压在身下。 苏戮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屈膝跪在榻前。 触碰的瞬间谢郁棠重重一颤,浑身紧绷,接着便是止不住的抖。 玉山倾时,忽见优昙破夜。 叫嚣着无处宣泄的戾气尽数消散,心中郁结被柔和的抚平,他伺候的细致体贴,温柔的抽净她最压抑的暗沉。 谢郁棠只觉魂灵从指尖抽作银丝,缠上雕花屏风上那朵并蒂莲,她终于彻底抛却世间一切,放任自己沉沦。 疏冷雪意骤然浓郁,湿漉漉的月亮低垂,在海棠花下炸开胭脂色的雾。 她闭眼,泪水无声垂下。 第61章 第61章让她沉沦其间欲罢不能。…… 昨日荒唐太过,谢郁棠浑浑噩噩睡去,几缕发丝黏在鬓角,恍惚中被人轻柔的拨开。 醒来时天光已微亮。 苏戮合衣躺在身旁,闭着眼,呼吸很安静,手指却在衣袖下蜷了蜷。 昨夜两人都折腾出一身汗,他伺候着谢郁棠脱了外衫,又拿热毛巾哄着人擦干,谢郁棠不配合的很,拉着他手不放,非要他陪着,直到逼着苏戮承诺今夜不会离开,她才勉为其难让人擦了脸。 等苏戮放好巾帕回来,她一把将人扯到榻上,美滋滋圈住人的腰,沉沉睡了过去。 谢郁棠一页好眠,苏戮却是整夜未睡,他不知道谢郁棠有几分清醒,甚至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昨夜陪在身边的人是他。 谢郁棠睫毛颤了颤,眼看着是要醒了,等她睁眼看到自己…… 还不等他转完这个念头,谢郁棠便翻了个身,胳膊搂住他脖颈,整个人贴上来,埋首在他颈窝间吸了吸:“……佑之。” 尾音带着浓浓的疏懒倦意。 苏戮呼吸顿了一下,半晌才轻声道:“阿眠知道是我?” “废话。”话音刚落就被谢郁棠掐了下后脖颈,抬眼不满地看他,“你以为我随便拉个男人就能一起睡觉?” 眼底氲着薄怒,却是清明一片。 苏戮静了片刻,终于抬手环上她的腰,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佑之,佑之,佑之,佑之,佑之……” 她一叠声喊个不停,苏戮抬手,手背在额头上贴了下,语气无奈里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做什么?” 谢郁棠道:“不就是本宫昨日没叫你名字嘛,有些人不知道一晚上都想了些什么,现在本宫给你叫个够。” 苏戮没想到自己这样隐秘幽微的心思都能被察觉,愣了片刻,随即低低笑开,在她腰上捏了一把,谢郁棠一声惊呼,报复性去摸他大腿,两人笑闹了一会,谢郁棠复又搂过他脖颈,鼻尖埋在他颈窝,闷声道:“我饿了。” 她近两日未曾进食,肚子饿得咕咕叫。 “想吃什么?” “你煮的粥,还有杏仁酥。” 苏戮去做了。 直到屋里只剩自己,谢郁棠才呼出口气,脸朝下埋进枕头。 到处是疏冷雪意,她有些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 太超过了。 她从未体验过那种感觉。 像是整个人被托上云端,再重重落下,如此反复,让她沉沦其间欲罢不能。 他竟然,愿做到如此地步。 谢郁棠两世为人,不是不知人事的黄花丫头,可就算前世与蔺檀最是浓情蜜意之时,他也从未有过半分这样的意愿。 甚至说,她并不喜欢同蔺檀行床榻之事。 就算对蔺檀最上头的时候也不喜欢。 他们两人都是极其强势的性格,就算在床榻之间也想要掌控一切,谢郁棠强迫自己退让,可两人并未因此有过愉快的体验——谢郁棠不喜他事事要人委曲求全的霸道,蔺檀也嫌她缺少女子该有的娇柔体贴。 以至于她从不对此报有任何期待。 昨日不管不顾拽着苏戮发疯也只是想给自己一点痛,好用别处的痛盖过心里的痛。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得来的不是痛,而是欢愉。 极致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食髓知味的欢愉。 她还记得自己靠在软枕上,恍惚间看到跪在身下那人。 青年瓷白的肌肤上透出粉色,眼尾洇着红,睫毛上挂着细碎水珠,让人看上一眼就想狠狠蹂躏,把这干净的雪弄脏。 是完完全全服务于她。 他半点好处没有捞着,全身心地只为她享乐。 最后一刻有烟花在眼前炸开,她闭着眼,蹙眉,胸膛起伏,发丝黏在脸颊上,不知是汗还是泪。 恍惚间看他拿了桌上的茶盏去了盥洗室,回来时脸已洗过,双手带着皂荚的清香,他拿巾帕给她擦脸,瞧见她红了的眼眶,手上顿了顿,低低唤了声:“主人?” 她定定看他半晌,拇指抚上他不同于往日的染上蘼丽艳色的唇,哑声道:“这时候叫我主人,我会觉得你是在勾引我。” …… 她拽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抓着仅有的稻草,看日头落下,白日宣/淫。 苏戮回来时,手里端着热水,巾帕整齐地搭在铜盆边沿。 粥在火上畏着,杏仁酥的面团他昨日就发上了,刚刚放进炉子,就是这片刻的功夫还得来伺候她晨起梳洗。 热毛巾搭在眼睛上,谢郁棠懒懒地仰在塌上让他给自己擦手:“这可是在北戎,小侯爷做这些就不怕王上知道?” 苏戮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她手指。 她倒是会倒打一耙。 她昨日强留自己过夜的事怕是整个王宫的人都知道了,与之相比,去膳房做个早餐,服侍她擦脸洗手又算得了什么。 更别提他遮得严严实实的领子下面,还有她用牙印盖的章。 苏戮握着她指尖亲了一下:“被王上知道了阿眠怕不怕?” 谢郁棠搭在榻上的脚尖晃了晃,十足大爷风范:“本宫还怕他不知道呢。” 苏戮轻笑出声。 谢郁棠自从带兵出征后就没再染过指甲,昔日里明艳张扬的丹蔻之色褪去,显露出原本肉色的甲床,略略长得长了,他便拿剪刀给她修剪。 屋子里安静极了。 榻上的人好像又睡了过去,苏戮剪完指甲,将碎屑小心包好,正准备端着铜盆毛巾出去,只听她静静道:“其实我想过是他的可能。” 拥有只手遮天的权利,能指使户部尚书倒卖军粮,泄露军情给北戎,还能在事后扫平一切痕迹,将所有相关线索清理干净的人,即使不是崇德帝,地位也差不到哪去。 是她不敢信。 亦不想信。 所以拼命 想翻出个真相,仿佛是唯一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办法。 可事实却是,真相成了彻底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捅碎的刀,成了压垮岌岌可危的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戮心口一疼,垂眸握住她的手,将她揽进怀里,郑重道:“此去回京,无论阿眠作何选择,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谢郁棠料得不错,她这一副公然将苏戮视为所有物的姿态无异于是对拓跋仓决的公开挑衅。 尤其是送去的美男被狠狠退回之后。 拓拔仓决和拓跋秀面面相觑,怎么都想不到最后救了他们性命的人竟然还是苏戮。 此事是他们理亏在先,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叫御医给人上了药塞了银钱打发了。 “这也不能完全说是坏事,至少看得出人宁安公主对咱们聿儿是死心塌地啊。” ——拓拔秀是这么安慰年迈的王爷爷的。 拓跋仓决也是深深的无奈,这外孙非要同谢郁棠在一起也就罢了,但至少他这个祖父是要认的吧,北戎怎么说也是他的家啊。 爱孙心情的祖父便把主意打到了谢郁棠身上。 将人请来寝殿好一通深情的慷慨陈词,说自己年事已高,在退位前最惦记的便是这个外孙,想趁着自己在位把该铺的路给他铺好路,以后无论谁即位,拓跋聿都是他北戎最尊贵的敏毅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无上荣光。 “殿下若有意同我孙儿结百年之好,这于你也是好事一桩。”拓跋仓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得苦口婆心口干舌燥。 谢郁棠刚用过早膳,喝了热乎乎的白粥,又吃了几块杏仁酥,整个人暖洋洋的,颇有耐心地听拓跋仓决说完,不紧不慢抿了口茶:“王上的好意我心领了,此事我会找机会同他说,但至于苏世子做何决定,还是由他本人说了算。” 话到了这里,没有直接拒绝就是好事,拓跋仓决也不好再要求更多。 谢郁棠出了殿门就瞧见苏戮,还是汉人的装束,雪貂裘领拥肩,外罩黛色鹤氅,乌发用一根玉色素簪半挽,柔润地垂在氅衣之上。 他站在梅树下,枝头未落的雪掩映着开得正好的梅,他长身玉立,美得自成风景。 廊下、柱后,窗子里,都有不少正值妙龄的官家小姐盯着他看。 胡人女子向来泼辣大胆,对喜爱之情的表达亦毫不扭捏,她们热烈爱慕的目光毫不避讳的看向苏戮,甚至还有胆大的折了枝梅花想递给他。 谢郁棠还未走出连廊肩上便被披了件狐裘披风,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料峭寒风。 谢郁棠看了看廊下,问他:“等了多久?” 苏戮替她将披风带子系好:“也没很久。” 两人在宫道上走着,谢郁棠突然停了下来,苏戮回头看她:“怎——” 刚一出声,便被谢郁棠亲了上来。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这般大胆的当众亲吻就算是北戎女子亦看得心惊肉跳,面红耳赤,纷纷低头回避。 梅枝掉在地上,宫道的薄雪上只留了一串零碎的脚印。 依照谢郁棠的性格,她原没打算人前如此张扬,但今晨的事让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没给够对方安全感,再说,她心上人这么招人,她当然得早早盖章,烙下自己的所有格,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上来凑。 这一吻不算激烈,但足够刺激。 谢郁棠被苏戮牵着手回到屋里,他直接拦腰抱起谢郁棠,抬脚勾上门,将她放在窗台前的桌案上。 窗外一枝红梅斜插.进来,梅香混着愈发浓郁的雪意,也映着谢郁棠清晰的心跳。 苏戮一手扶在她腰上,一手撑着卓沿,虚虚将她圈近怀中,他的视线划过她眉眼,继而落在唇上,仰头闭上双眼。 是一个索吻的姿势。 谢郁棠扣住他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定情之夜的轻柔和小心翼翼,不同于地牢阴沉无人时的肆意热烈,更不同于昨夜发疯般的歇斯底里。 他们吻的温柔又缠绵,彼此诉说着无可诉诸于言语的眷恋深情。 梅花打着旋悠悠坠下,窗外是被朱墙碧瓦禁锢的一方天地,冬日阳光斜斜照下,映着窗内紧密相拥的一双人。 …… 谢郁棠埋在他颈窝,开口时尾音还带着点情欲未褪的哑:“有时我会想,就这样强留你在身边,是不是对你不公。” 他的父亲是大兖镇守一方国土的苏成誉,母亲是北戎最受宠的王姬拓跋姝,祖父是北戎王拓跋仓决,即使在最讲究血脉与继承的贵族王室,他依旧可以凭血脉与出身继承侯爵,轻轻松松过上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生活。 即使这些都没有,他亦可以凭赫赫军功成为惊才绝艳的小慕清王。 他本该是岁月史书上最峥嵘的一笔。 却因为她,甘愿画地为牢,为她俯身铺路,跪地成梯。 他可曾有过后悔,可会怀念前世那个享无上权柄连皇帝都忌惮三分的小慕清王? 苏戮把玩着她青丝的手指顿了顿:“是拓跋仓决对您说了什么?” 谢郁棠暗叹他的敏锐,从他颈间起身,捧着他的脸,极认真的问:“若我想你留在北戎呢?” 苏戮沉默片刻:“理由?”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谢郁棠的手从他脸颊滑下,顺着胳膊牵起他的手,指尖扶过腕间那枚小小的朱红月牙,“就算知道天地高远,仍想折了你的翅膀,将你强留在身边,是因为我需要你。” 苏戮轻轻一震,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袒露对他的需求。 “现在问你愿不愿意留在北戎,也是因为我需要你。” 她握住他的手,抬眼深深看进他眼底,一字一句道:“佑之,我要让你做北戎的王。” 她入今手握十万大军,陈兵两国边境,北戎又缝内乱,即使想要趁机颠覆一国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拓拔秀敢求助谢郁棠,打开便宜之门迎大兖军队入都城,一方面是他们被贺楼巴图软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同谢郁棠合作放手一搏,赌赢了便可反败为胜,赌输了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另一方面,北戎王室庇佑了曹墉,对当年那些事多多少少有所了解,崇德帝疑心重,又贪恋权柄,有北戎这个强敌在侧尚且能做出背后捅刀谢清和之事,若北戎一朝覆灭,手握重兵的谢郁棠便是下一个谢清和,崇德帝绝对容不得有人掌控能够威胁皇权的势利。 拓跋仓决那个老狐狸便是吃定她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放谢郁棠带兵入都城。 谢郁棠的确不会在这等关头盲目出兵吞并北戎,但这不代表她不想把北戎掌控在手。 苏戮比她以为的还要坦然,眼底没有震惊,只有几分了然。 他们在北戎这么大的动静,崇德帝不可能没有察觉,此番回京之后注定不会太平。 谢郁棠让他拿下北戎,一是为了稳住大后方,他日倘若大兖内乱,北戎不至于起兵添乱;二是由他掌控北戎,谢郁棠便多一份支持,亦多几分胜算。 “这是命令吗?”他问。 “是合作。”谢郁棠说,“佑之,我想和你一起,看这天下。” 北戎王宫内近日来喜气洋洋,那谢郁棠不知同苏戮说了什么,竟说动他同意回归王室,拓跋仓决大喜过望,当即连发十二道诏书,大赦天下。一夜之间,北戎十州八郡三十二城都知道王上苦寻多年的外孙找到了,半月之后金帐穹宫将举行认祖大典并拓跋聿承袭其母敏毅侯之爵的封爵大典。 另一方面,拓跋仓决派阿善将军接手了追缴贺楼巴图的任务,二营营长吴世伟已率军回到雪狼关与一营营长陈彪汇合。 朔风、寒鸦、雪狼关三城全部夺回,大兖近十万大军 陈兵两国边境,谢郁棠自是不便在乌伦赛罕多留,第二日便启程去了雪狼关,只在拓跋仓决的盛情邀请下承诺会回来出席半月之后的认祖大典。 苏戮亦是一反之前的疏离之态,不仅认下了“拓跋聿”的身份,还与前来道贺的王室成员和北戎朝臣相谈甚欢。 他身为拓跋仓决的外孙,又是未来的敏毅侯大人,眼看着便是朝堂新贵,地位非同一般,一时间登门拜访或寻着各种由头邀他去这儿去那儿的人快踏破了门槛,苏戮统统来者不拒。 半月之期很快便到。 太和二十七年二月十九,北戎都城乌伦赛罕。 金帐穹宫登天阶上的薄雪被宫人扫净,拓跋仓决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由王储拓拔秀扶着,登上大殿正中,落于王座。 苏戮身着北戎王室玄色冕服,墨发束起,立于大殿之上,同文武百官一起俯首叩拜。 漫长繁复的礼节过后,礼官捧来金册。 “皇外孙拓跋聿,少怀韬略,长负鹰扬……今特晋尔承其母爵,封敏毅侯,锡以平阳二千户,许开府建牙,佩剑履上殿……” 拓跋仓决亲自为苏戮正冠,取过金盘上呈着的信物,苏戮却没有接。 背脊笔挺跪于大殿之上的青年,明明是跪立的姿势,却更像是上位者,带着谁都无法使之折服的桀骜之气。 他只为一人低头,除此之外,世间再无它物能令他折腰。 拓跋仓决眼皮一跳,心中陡然划过一道不详的预感。 只见苏戮从容起身,修长身量比戴着王冠的拓跋仓决还要高,足以轻松俯视大殿之上每一个人,他却敛起一身气势,举重若轻。 “皇爷爷,我要的并非敏毅侯一爵,而是——”苏戮青年勾了下唇,看向御阶之上的鎏金王座,眼底是势在必得的从容,“这王位。” 第62章 第62章“伤她者,死。”…… 话音落地,满座皆惊。 拓跋仓决握着信物的手指一根根暴起青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深吸了口气:“你这是何意?” 身居高位之人的威压一瞬间迫人地全部放出,殿上一些胆子小的朝臣已经双腿战战,可苏戮长身玉立,脊背直挺,如同一把剑直直插在大殿之上。 “王上既赞戮少怀韬略,长负鹰扬,又言春秋已高,欲释重负——既如此,何不把王位予我。”青年仿佛意识不到自己说的话有多惊世骇俗大逆不道,“戮承诺,若得执掌北戎,必使国力强盛,百姓安居。” “你!” 拓跋仓决一阵眩晕,多亏了身旁的礼官搀扶,才稳住身形,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满心欢喜寻回来的宝贝外孙,竟会当众给他一出这样大的惊喜。 年迈的帝王一甩衣袖,背过身去:“来人,敏毅侯癔症发作,语涉谵妄,带他下去休息。” 银甲铁胄的带刀侍卫鱼贯而入,将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等侍卫将人押下,只见一长胡子大臣跨出一步,扬声道:“敏毅侯犯上作乱其心可诛,这样的人,王上竟还容得下吗?” 拓跋仓决眉心一动,回首看向阶下之人,过了片刻:“依纥奚御史之意,该当如何?” 北戎内部氏族林立,八大氏间互相制衡,那贺楼巴图胆敢逼宫谋逆,背后少不了纥奚氏和尉迟氏的支持,如今贺楼巴图已是弃子,而苏戮在雪狼关大败贺楼巴图的那一战,至今仍被各军拿来分析学习,不说大兖军,就连北戎军中都要不少他的追随者。 纥奚、尉迟这两氏早就把苏戮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逮到这么个机会,哪会不把人往死里整。 只见纥奚御史字字铿锵:“请王上褫夺其爵位,押入天牢,由刑司会审。” 其余朝臣交换了个眼色,谁不知这他打的什么算盘,刑司是尉迟慎那老狐狸的,人要真进了刑司,压根就不会有活着出来的可能。 拓跋仓决皱了皱眉头,刚要开口,只听苏戮道:“这位便是纥奚拓,纥奚御史吧。” 纥奚拓嗤笑一声,很是不屑:“本宫同王上说话,小侯爷贸然插话,可有把王上放在眼里?” 话是这么说,提到“王上”,纥奚拓也只是敷衍地拱拱手,神色间无半分恭敬,斜眼看向苏戮,“王上对你情深义重,而你竟满心阴谋算计!本官倒是才想起来,咱们小侯爷还有一半的大兖血统,那苏成誉已是我北戎将士刀下亡魂,如今侯爷在我北戎朝堂撒野,该不会是心里还念着那个爹吧,苏世子?” 纥奚拓这一声“小侯爷”,一声“苏世子”,明里暗里不过一个意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朝堂上一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大臣微微变了颜色,将想反驳的话咽了下去。几个年轻官员更是当即就被激出了血性,对苏戮怒目而视,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与大兖朝堂上打算死谏的言官奇妙地重合,大有拓跋仓决若今日给不出一个交代,他们便会不惜以生命为代价讨一个公道的气势。 苏戮神色不见半点波澜:“去年开春,纥奚大人强征牧民良驹,高价转卖边境商队,身为北戎贵族,鱼肉自己百姓——”他稍稍一顿,看着纥奚拓骤然变色的神情,歪了歪头,真诚发问,“难道说,在纥奚大人心中,只有这样才配做北戎人?” 纥奚拓怒斥:“一派胡言!” “立夏之时,大人将战俘营中本该释放的俘虏打上私印,经阴山小道秘密运往地下私奴市场……这些,也都是胡言吗?” 苏戮不紧不慢,从立夏讲到入秋,再从入秋讲到腊月,他每多说一个字,纥奚拓的面色便白上一分,那些刚被激出了血性打算追随他的年轻官员表情亦是变了几变,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 “构陷!这是构陷!本官为官十八载,向来勤勤恳恳,忠心可昭日月,怎能容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小人污蔑!” 纥奚拓以手指天,脖颈青筋暴起,宽大官袍之下,两条腿却止不住的抖。 他行事隐蔽,这么多年来从未被抓到把柄,这苏戮一届外人,统过不出一月,怎就会知道的这般详细? 纥奚拓本就又惊又惧,见苏戮走到自己面前,心中更是憋了满腔的火,抬首怒目而视,寻常人见了这眼神早就吓得两股战战以头抢地,可他却在对上青年的眼神后悚然一惊。 那双眼漆黑、深邃,带着些戏谑,是猛兽看着陷入绝境的猎物,又不想马上弄死,用爪尖玩弄的眼神。 不详的预感自纥奚拓心中划过。 “是不是污蔑,大人还不清楚吗?”苏戮居高临下地看着矮了自己半个头的纥奚拓,玉色手指擒着一本账册,手腕轻轻一抖,册页哗啦展开,在地上铺了好长。 纥奚拓看到账册的瞬间已是一僵,待看清那册页上的内容后更是瞳孔巨震,面色骤白,一股无可言说的,从灵魂深处冒出的恐慌细细密密爬满全身,额头冷汗一片。 这是藏在他书房床底的账本,只有他还有最忠心的管家知道,怎么会到了苏戮手上? 纥奚拓越想越怕,竟双腿一软,扑跪在地。 朝堂上众臣无不震惊。 一直在旁看着的拓拔秀更是吞咽了下喉结。 只觉胸中郁气顿出,舒爽至极。 按说苏戮欲夺王位,身为王储的他该对对方恨之入骨才对,可拓拔秀却半分恨不起来。 他本就对王位无甚兴趣,要不是王爷爷只他一个 亲孙子,哪用得着强逼他上位,方才在殿上听到苏戮说他要王位时,他心底竟还生出那么一丝期待。 再说这纥奚拓平日里张扬跋扈惯了,玩弄权术鱼肉百姓的事儿没少做,可他背后有尉迟慎作保,根本动不了,如今看他栽这么大一个跟头,拓拔秀简直恨不得当场鼓掌。 他看向苏戮的眼神不由自主带了点期待和隐秘的崇拜——三言两语把纥奚拓搞得这般狼狈。 不愧是他好兄弟。 “苏世子,你污蔑我朝官员,霍乱朝堂,居心何在?!” 一直隐于队列的尉迟慎自阴影中走出,纥奚拓仿佛见到救命稻草,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尉迟大人为我正名!” 尉迟慎一撩衣袍将人狠狠甩开,骂了句“蠢货”,再不看他一眼,阴恻恻盯着苏戮,“雪狼关之战,苏世子不知屠戮我北戎多少男儿,竟还妄图谋夺王位,其心可诛!” “还愣着干什么?!”尉迟慎蓦地转身,长臂一展,看都没看长阶之上的拓跋仓决,对满殿守卫厉声命令,“把人给我押下——” 声音戛然而止。 只听极轻的一道噗嗤声,尉迟慎疑惑地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处一柄长刀刀柄,他再说不出一个字,倒地之时犹自睁大了眼,眼中满是震惊,似乎无法详细自己就这么死了。 所有人都盯着这一幕,睁大了眼,在极度的震撼之下表情先是空白,才渐渐被惊惧、恐慌等各种情绪填满。 苏戮的下巴上渐了一滴血,瓷白的皮肤上一点刺目的红,这红宛如破除了某种封印,将这男人身上的血腥、残忍、杀戮尽数解封。 他垂了下眼,白玉般的指尖将那道红抹开,再抬眸时,黑沉沉的眼眸瞧不见半分生气,宛如地狱爬出的索命杀神。 “伤她者,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拓拔秀却瞬间懂了——尉迟慎便是谢郁棠眉山别院遇刺的幕后主使。 贺楼巴图本就对和谈之举不满,尉迟慎便趁机暗示,若宁安公主死于北戎使团之手,一则和谈尽毁,二则可借大兖之手除掉拓拔秀等人,可谓一箭双雕。 于是贺楼巴图以重金贿赂巡城御史陈炳良,再通过使团中提前埋好的暗探将火药放在谢郁棠回府的必经之路,由尉迟朵寒率众截杀。 若非苏戮及时发现,救下谢郁棠,又第一时间清理干净了陷害北戎使团的证据,后果不堪设想。 拓拔秀看着尉迟慎还未凉透的身体,脊背发凉,他几乎可以肯定,就算这尉迟慎并非首鼠两端无恶不作之辈,单凭这一件事就足够苏戮对他动手。 苏戮将长刀上的血在尉迟慎身上抹净,起身的瞬间,所有人,无一例外,都不约而同的后退半步,又尴尬地稳住身形,后知后觉地头皮发麻。 可青年只是手腕一震,长刀直直没入一旁侍卫腰间的剑鞘。 那本该将人拿下的侍卫长双手递上手帕,苏戮接过,垂眼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拭净手指。 所有人这才品出不对。 只见那侍卫长跪地垂首,恭敬抱拳道:“世子,王宫所有出入口都已被我等控制。” 等他说完抬头,众人才发现这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 半月前,苏戮便已和谢郁棠做了万全的谋划,王宫的御前带刀侍卫被他们神不知鬼不觉替换成了自己人,领头的便是谢氏暗卫谢十一。 意识到已经人为刀俎的朝臣们人人自危,有胆小的摸到殿门,想偷偷溜出去,被侍卫雪白的刀尖一晃,顿时乖乖滚回了原位。 几乎整个国家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这儿了,苏戮控制了王宫,几乎将整个北戎纳入了掌控。 苏戮擦干手指,冷眼看着地上逐渐僵硬的尉迟慎。 “此人首鼠两端,贺楼巴图能将诸位圈禁,里面可少不了尉迟大人的功劳,他在殿上义正言辞,满口家国天下,欲对我处置而后快——”青年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来不怕诸位笑话,几日前我可是收到了尉迟大人亲自奉上的一箱金珠。” 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番转折,殿上众臣皆是一愣。 “尉迟大人说,贺楼巴图已成弃子,我是对抗王储的最好人选,他亲口承诺,若我能杀了王兄,便扶我上位——” 这一停顿让不少朝臣色变,拓拔秀是王唯一的子孙,身为王储,他若身死,只怕…… “不过,我拒绝了。”苏戮欣赏完众人神色,这才悠悠接上,不待众人松上一口气,又仿佛刚想起什么,“啊”了一声,不紧不慢道,“但那箱金珠我收下了,就当做是北戎给殿下的见面礼,如何?” …… 这也没料到这猝不及防的一口狗粮。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停留在一个极复杂的表情上。 “御史大人,我知道,您做的那些事,少不了尉迟慎的授意。” 苏戮走到还趴在地上的纥奚拓跟前,俯身亲手将他扶起。 纥奚拓一哆嗦,拼命向后躲:“不、不要过来——”话没说完,便被苏戮抓住胳膊硬拉了起来,“有那样一尊吞金兽逼着,大人的日子想必也不好过,不过奸佞已除,大人如今大可尽弃前嫌,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 刚杀了纥奚拓靠山的手指轻轻抚上他襟口,将上面的褶皱抚平,青年似一位照拂臣下的明君般:“那色波白灾初歇,亟待银粮赈灾,若大人让我看到你的诚意,这条命我便姑且给大人留着,您看可好?” 朝臣俱是一震,那几名最开始被激出血性的年轻官员更是神色复杂。 今冬数场暴雪覆盖草场,牧草被埋,牛羊无法啃食,再加上持续低温引发羊群集体灾病,那色波城府的折子一道接一道的递,可北戎以被连年征战掏空了国库,再加上贺楼巴图叛乱,朝廷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饥民饿殍遍野。 纥奚拓在官场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不知凡几,若真能令这老东西吐出老本,那色波灾情可解。 银钱再多哪有性命重要,纥奚拓顿时以头抢地,涕泗横流道:“大人放心,您交代的事,下官定会倾尽全力。” 苏戮当众斩杀朝臣、威胁朝堂命官,眼见着分发下去的纸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分明没将至高王权放在眼中,可拓跋仓决稳坐王座,神色自始至终未变,拓拔秀一眼看过便知,王爷爷并未真正动怒。 尉迟、纥奚二氏一直北戎朝堂上的毒瘤,此瘤不剜,积习难除必酿大患,然此二氏经营多年,根基太深,连他这个王储都敢动,明面上各种使绊子让他的政令难以推行,私底下暗杀下毒各种腌臜手段就没断过,要不是他机灵,估计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那尉迟慎是二氏真正的话事人,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坏事做绝又从不留把柄,就跟个泥鳅似的,皇爷爷几次下手都扑了个空,还被这老阴逼借着贺楼巴图算计了一脚。 没想到如今尉迟慎就这么死了,纥奚拓也被收拾了个服服帖帖。 拓拔秀不是没感受到众人有意无意看来的目光,那些目光越过苏戮,再看看他,潜在的思量他也明白——也许苏戮即位,真会比他这个扶不上墙的王储好上太多。 本以为苏戮杀了一个,又威胁完一个,立足了威风和规矩,这场“政变”也该差不多结束了,谁知青年侧首对谢十一道:“将殿下与我拟好的共治之策发下去。” “殿下”是谁,不言而喻,众人还未琢磨明白那个“共治之策”是个什么玩意儿,便见苏戮转回头来,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扫过殿上众人,面上带着温和笑意,方才的狠戾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诸位大人且观此议,若有未达之处,或存异见,但请斧正。” 谢十一捧着一摞纸页,和侍卫一起分发给众人。 朝臣都对此兴致缺缺,夺位就夺位,搞什么官样文章,但刀架在脖子上也没哪个不长眼的在这种事情上跟他叫板,敷衍地接过纸页,却在看清上面内容后齐齐变了脸色。 几个 心思深的稳稳心神,不动声色用余光观察旁人,只见各个站立不安,有几个心里素质不行的,上手纸页已经抖如筛糠,脑门子上的汗一点不比纥奚拓少。 王座上的拓跋仓决打量众人神色,心中也猜出几分,苏戮发下去的根本不是什么“共治之策”,而是每个人自己或亲眷做过的,最想掩盖的,见不得光的事。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有心,就算是最清廉的官员也经不起这般细查。 谢十一搬来一把红木雕花高背椅,苏戮面对众臣坐着,明明只是一把普通的椅子,却被他坐出了君临天下的味道,以至于他那可怜的皇爷爷拓跋仓决,漠北草原真正的王,都被衬得像个背景。 玉色修长的指尖点在椅背扶手上,看着顷刻间汗涔涔的文武百官:“诸位大人可是热了?” 说完他体贴地抬了下手:“把窗子打开,让大人们透透气。” 几个站得离窗子最近的老臣骂娘的心都有,寒冬腊月北风呼号,这时候开窗,怕不是想把他们冻死,但把柄握在那人手上,几人哆哆嗦嗦抓着纸页,抹了把汗,只能敢怒不敢言。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臣终是扛不住晕了过去。 苏戮叫住正欲开窗的谢十一:“贺赖阁老身子弱,快把人扶下去,叫太医好生诊治。” 谢十一领命,指挥侍卫将人抬了下去。 经过这一遭,群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殿上每一个人不但被苏戮认得明明白白,把柄也统统被那无孔不入的暗卫调查了个彻底。 他们背后的那些党派势利、谋划勾结,只怕这高背椅上闲适而坐的青年,比掌权多年的拓跋仓决还清楚得多。 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看向苏戮的目光已然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青年总是跟在谢郁棠身后,再加上那副样貌,纵使他身份尊贵身手不凡,众人心中难免还是存了几分轻视。如今他们才知道,自己是何等无知!何等蠢笨!原来谢郁棠才是他的鞘,是缚在他脖颈的锁链,是恶鬼甘愿自囚为人的牢笼。 这谢郁棠一走,分明是将恶煞放了出来。 拓拔秀叹了口气,虽然看着这帮不可一世的老东西吃瘪很爽,但再这么下去,朝堂之上人心一旦散了,便再难聚起,这些人不论善恶是非,他都不能让人全折在这里。 他走上前,对苏戮道:“王弟,你要王位,最该处理的人是我。”他不顾四起的抽气之声,平静地说,“只要你答应放过王爷爷和朝廷上无辜的官员,我的命任你处置。” “殿下!” “拓跋秀!” 朝堂之上人人面色阒变,拓跋仓决豁然起身,被左右侍卫拦住,“拓拔秀,你别给我做蠢事!” 拓拔秀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他笑,目光坦然:“王爷爷,这些年一直是您护着我,现在也终于轮到我护您一回了。” 说到最后一字,他眼神已是决绝,袖中藏匿的匕首出鞘,狠狠刺向自己胸膛。 苏戮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内力一震,那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何时说过,要兄长的命了?” 听苏戮这意思,是不打算杀拓拔秀,朝臣松了口气,拓跋仓决跌回王座,犹自捂住心口,还未从惊惧中完全抽离。 苏戮看着这对爷孙互动,长睫遮住眼底情绪,这大兖王庭,到底是比大兖的金銮殿有人情味些。 有心思活络的朝臣已然开始交换神色,若说拓跋聿那一声“王弟”还有拉近关系的意味,那苏戮这声“兄长”可确确实实不是必要,不是必要仍如此称呼,多少是认可了自己的身份,也是向众人表明——他站在北戎这边。 拓拔秀却不见喜色,平静地看着苏戮:“你若得了王位,我们北戎是否从此便要听命于谢郁棠?” 这一问,不但殿上众臣,王室氏族,还有王座之上的拓跋仓决,都看向苏戮。 苏戮长睫抬起,看向拓拔秀,拓拔秀亦静静回视他。 两人对视片刻,苏戮面上并无恼意,问道:“今我北戎百姓,罹兵燹之祸,流徙无依。户抽丁壮,稚子诞而无父;吏敛苛税,黔首剥而难存——这样的日子可是好日子?” 拓拔秀握紧了拳:“当然不。” “若使黎庶无流徙之苦,罢干戈之患,人得饱暖,户享安康,仓廪实而礼义兴,衣食足而荣辱明——兄长以为,这样的日子可值得过?” “自然。” 苏戮微微一笑:“那北戎听命于谁,又有何分别?” 拓拔秀怔住。 朝臣相互交换眼神,皆想不到对苏戮的情感与态度在短短几刻钟间数度变换。 他令人恨,令人惧,令人怕,却又忍不住自心底生出敬畏,生出信任,生出希望。 希望相信……他真的,能给北戎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兄长。”苏戮将拓拔秀神情尽收眼底,眼神是堪破一切的平静,明明无波无澜的面容,却叫人觉得有几分神性的慈悲,“爱权,还是爱百姓,相信您自有分辨。” 砰的一声。 是醍醐灌顶。 是混沌初开。 仿佛沉寂了太久的古老晨钟被巨力敲响,钟声穿透朝阳与云层,种种撞进耳骨之中。 爱权。 还是爱百姓。 拓拔秀觉得一直弥漫在眼前的大雾散去,坦途尽现。 百姓的好日子,不在王座之上,亦不在宏大动听的慷慨陈词中,而落在一粥一饭间,落在亲人的笑容中,落在每一个具体的平凡的日子里。 他虽无意王位,却自诩爱民,但虚虚实实,他竟到现在才看开。 苏戮视线自神色各异的朝臣中一一扫过,朗声道:“戮敢告诸公,北戎使节与大兖所立互市之约,依旧如金石永固。” 此话如鱼雷入水,炸开了北戎朝堂。 因战火沦为灾民的地区若安抚不当,极易产生民变,大兖若依旧愿意开通互市,至少能让边境百姓平安度过这个冬天。 如此一来,那波色的白灾由纥奚氏兜底,平乱救灾的钱粮由互市支撑,困扰北戎上下最迫切的两大难题,就这么找到了解法。 苏戮不仅不慢抛出第二枚鱼雷:“大兖可再贷北戎二十万金,以资战后疮痍之复。” “除此之外,两国还可缔'唇齿之盟',守望相济……” 一条一条,由青年清冽润和的嗓音道来,涉及民生、文教、律法等各个方面,王室氏族与殿上大臣们听着,想着,思考着,他们似乎看到了一个未来,这个未来里没有仇恨、战火与杀戮,有的是互助与协作,是胡汉的和谐共存。 这才是真正的,苏戮同谢郁棠烧灯继昼,不眠不休,商讨出的“共治之策”。 殿上渐渐起了争执,有人同意一试,有人坚决反对,更多的则观望着事态,拓拔秀眼中燃点光亮,看向王座之上的拓跋仓决。 殿外传来传信兵的急报。 只见一道人影直接穿过满殿大臣,朝拓跋仓决匆匆一拜,凑上前去同他低声汇报。 众人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眼尖的已看出那人是都城守卫的衣着,靴底还有未干的雪泥,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一看便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只是如今宫门都被苏戮的人把手,这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再看苏戮从容不迫地站在阶前,面上毫无意外之色。 心思活络的已然明白了几分。 那传信兵汇报完,将手中书信呈上。 是谢郁棠的亲笔手书。 拓跋仓决看了一行眉毛便已拧起,神色间满是压到极致的愤怒。 谢郁棠十万大军陈兵北戎边境,都城内原先放进来的两千大兖精兵还在,再加上各种手段混进都城的,足有六千之众,现在正由她本人亲自率领,等在都城门外,若殿上之事不顺利,她便一声令下,率军攻城。 拓跋仓决看得七窍生烟,自己当初竟还言辞恳请地请她去说服苏戮回归北戎,只怕这女娃子那时起就已经打上了他王位的算盘,一想到自己这半个月来欢天喜地地筹办大典,谢郁棠拉着自己的外孙在他眼皮子底下谋划怎么篡位他就气得肝疼! 要不是殿上这么多朝臣看着,他早就把这破信撕得粉碎! 谢郁棠像是预判到他的心情,话锋一转,怀柔起来。 将两国之后的种种邦交政策逐条阐述,除了更细致具体些,与苏戮在殿上所言别无二致,其下还附有谢郁棠的公主印信,足见诚意。 拓跋仓决心头的火气刚降了一点,只见谢郁棠笔锋再一转,说她已将上述政策用两国语言写成告示,贴遍了北戎十州八郡三十二城,广开言路,请百姓谏言。 信 末她说:“我承认自己的私心,但我可以承诺,不会因一己之私而损北戎之利……王上又何妨让我们一试?” 她说的不是“他”,而是“我们”。 拓跋仓决看向阶下长身玉立的青年,对方也正向他看来。 双眸相接,苏戮的目光平静淡然,仿佛即将到手的无限权柄于他不过是另一份差事,甚至还不如在公主府做一介侍卫更让他畅快。 谢郁棠十万大军压境,完全可以直接攻城,或直接让传信之人在大殿上将王城处境公布——都会有更立竿见影的效果。 她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之所以这般顾忌他的颜面,还是因为那人。 拓跋仓决面色几经变换,终是握着手里的信长叹一声,目光沉沉看着自己的外孙:“你可能保证,今日承诺之事,必不会食言?” 第63章 第63章是她那晚发疯咬的。 苏戮即位的消息传来时,谢郁棠刚整顿完三城中的十万兵马,大兖皇城中的密诏也随之而至。 谢郁棠将密诏展开,挑了下眉,再无别的情绪,手指夹于唇畔,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雪鹰扑扇着翅膀落于窗前。 她将写好的密信卷成细卷,塞进竹筒,绑在鹰脚之上,对着圆滚滚的鹰头拍了拍,白影盘旋着冲向天空,如利箭般南下而去。 北戎都城,金帐穹宫。 重重纱帐帷幔将烛火映成团团光影。 拓拔秀由宫人领着走进内殿,第一眼先看到的是错金博山炉旁堆成小山般的折子,而后才看到折子后埋着的人影。 拓拔秀充满同情地看了苏戮一眼,再次庆幸坐在那里的不是自己。 苏戮如今已是北戎名正言顺的王,出乎所有人意料,新王即位已有一周,有讨好的大臣上书奏请大办登基大典,都被他不冷不淡地搁下。 可若说这新王低调,政令批文又每日雪花般从金帐穹宫出来,一扫朝堂之上尸位素餐得过且过的风气。听说那日晕倒的大臣今日上书都是跑着来的,一把年纪的老泥鳅都能给逼成这样,拓拔秀对这位兄弟的敬佩又狠狠窜了一大截。 谢七同国师丘敦岳奉王命追缴流窜的贺楼巴图残部,贺楼巴图本想躲进山里打游击,谁料苏戮对当地地势比他还熟,甚至精准预判了他的藏身之处。盛着贺楼巴图项上人头的木箱运回金帐穹宫时,蠢蠢欲动的尉迟、纥奚二氏被彻底灭了念想。 试图在运往那色波的赈济银粮上动手脚的纥奚拓被苏戮一番敲打过后,亦老老实实地打开了粮库钱库,眼中精光不再,只求家财散尽保住自己一条小命。 一番手段连拓跋仓决都看得叹为观止,还曾趁着苏戮来喝茶的功夫试探过几句,他的好外孙用玉白指尖擒着茶杯,似笑非笑:“其实我上辈子在大兖做过摄政王。” 拓跋仓决恨不得把茶泼他脸上:“我他娘上辈子还是玉皇大帝呢!” …… 苏戮将手中折子放下,看着面前静立的拓跋秀:“王兄前来,所为何事?” 拓拔秀收回飘飞的思绪,犹豫一下,便要撩袍跪地行礼,被苏戮止住:“不必多礼。” 不过寥寥数语,其行至仪态便足够令人心悦折服,拓拔秀在心中叹了口气,虽然有同一个爷爷,但有时又不得不承认,人与人的差距真的很大。 如今国家无恙,祖父乐得自在,他作为前任王储继续留在这金帐穹宫也没什么意义,便来同苏戮请辞,从此游遍山水,做一个富贵闲人也挺好。 只是不知苏戮愿不愿放人。 历任掌权者向来不会对前继承人放心,留得一命已是宽宏,如何能容忍其不再自己眼皮底下。 可苏戮却道:“王兄想走,自然没有问题,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拓拔秀身后的周白止身上略略一停,“周姑娘一身才学,此去便再无用武之地,岂不可惜?” 两人俱是一愣。 在雪狼关,将周白止接回时谢郁棠便请大夫为人做了检查,那时起便知晓了其女子身份。 周白芷正要俯首认罪,被拓拔秀抢了先:“欺君之罪是臣弟的错,请王上莫要怪罪白芷。” 周白芷瞪他一眼,还欲再说,苏戮抬了下手:“起来吧。” 待二人入座,苏戮方才道:“是有错,但错不在王兄和周姑娘。” 拓拔秀闻言一怔,下意识抬眸,只见苏戮捻着纸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侧了下头,不知为何突然勾了唇角,垂下眼睫,手指在脖颈处的衣领上抚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明明王上看着也无甚变化,但整个人就是一瞬间明艳了许多,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拓拔秀收敛心神:“王上的意思是?” 苏戮递来一份册子:“孤已命贺楼乌兰同吏部和度支曹借调人手,承办女学。” 拓拔秀接过,只见那册子上所列十分详细。 女学所授,从骑射武艺,驯马猎鹰,到律法算学、经史策论,竟与男子无异,女子业成之后,同男子一样,亦可入朝为官。 拓拔秀与周白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震撼。 “王兄素擅诗词歌赋,昔年亦曾兴办庠序。今女学初立,尚缺一位通经术、负时望,且谙熟教事的主官。孤以为,王兄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戮顿了顿,看向周白芷:“周姑娘精于筹算,通晓货殖之道。若姑娘愿意,可暂任女学商贾科讲席。至于其余经义课程,亦可随意旁听。” 周白芷直觉心脏砰砰直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每个字音都打着颤:“臣,定不辱命。” 送走二人,苏戮挥了挥手,宫人便如潮水般退去,他没有再看堆成小山般的奏折,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手指抚上瓷瓶中的一支梅花。 宫人见他总是爱望着院中的梅树看,便折了梅枝插在瓷瓶中,瓷白的指尖衬着梅花,疏冷雪意一瞬间盈满大殿。 “主人准备看到什么时候?” 青年仍是垂首看梅的姿势,带着笑意的嗓音顺着支起的半扇窗一路钻进谢郁棠心里。 他身着帝王衮服,玉革带勾勒出劲瘦的腰,看着如同入了画般。 殿内寂静无声,博山炉中的烟雾突然断了一瞬,半开的窗子似乎颤了颤,苏戮便被人自身后抱住。 月下海棠染了疏冷雪意,重纱帷幔后的烛火静静燃着。 谢郁棠道:“知道本宫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以最亲密的姿势相拥,称呼上却各自一本正经。 苏戮握住她手腕猛地一拽,将人拉至身前吻了下来。 唇舌交缠,静静诉说着分别数日的想念。 数息之后,青年将她摁进自己颈窝中,平复了会儿,方哑声道:“知道。” 谢郁棠鼻尖贴在他脖颈处,衣领在纠缠中散开了些,露出原本被盖住的肌肤,脖颈与锁骨交界处,只余一圈淡色牙印,乍一看像是白玉蹭了胭脂。 是她那晚发疯咬的。 谢郁棠想起他方才当着拓拔秀他们的面摸衣领的动作,只觉喉间一渴,哼声道:“你倒是会的很。” 金帐穹宫的守卫如今都亦是他们自己的人,谢郁棠到的时候没让人通传,听到屋子里议事的声音,便站在廊下等他。 殿中的窗子开了半扇,自窗中看去,正好能瞧见他的背影。 他穿着帝王衮服,肩绣金狼首,腰围草原七曜纹,正坐在御案前同拓拔秀商量女学之事。 谢郁棠的目光一寸寸在他身上贪婪滑过,从耳后,到肩膀,再到腰……看他渊渟岳峙的模样,仿佛生来便是上位者。 她眼神一暗,推着苏戮到桌案前,就这么将人压在案上。 冰冷的案沿撞上后腰,苏戮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再次被谢郁棠堵住了唇。 …… 她那时便想把他推到在桌案上。 就穿着这身衮服,在他批阅奏折、受人跪拜的桌案前。 身体中的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 这高高在上的人,是她的。 只独属她一人。 别人谁都染指不得。 谢郁棠记得暗卫们一封封的密信。 信上说他登基不过一周,便肃清叛乱,重整朝堂,大刀阔斧的改革和怀柔安抚之策并下,让朝中大臣因他夺权那日展现的狠戾而高高提起的心又安稳落回,不得不说,有人天生便该是万人敬仰翻手云雨的王。 谁能想到如高山雪般触碰不得的人,此刻竟被她扣住手腕,从眉眼到鼻骨,从颊畔到唇角,在被她堪称狭弄的亲昵下,逐渐浸出红。 亲手将他捧上王座,再看王为她折腰。 博山路的烟彻底乱了,小山般堆叠的奏折呼啦一声洒了满地。 想到即将而来的分别,谢郁棠手上的力道便又重了几分。 她活了两世,都不知道自己竟还能如此主动。 对这个人的渴望如烈火烧着她。 可她也发现了,这人给看给摸不给吃。 再一次被握住试图作乱的手腕,谢郁棠停下亲吻,鼻尖对着鼻尖,喘息道:“这是要吊着本宫?” 身下之人丝毫没有被戳破心思的尴尬,扣着她腕子的手稳得很,指尖还在她腕内暧昧地勾了勾:“是啊,主人一去千里之远,都城里那么多好儿郎,不给主人留点念想,主人把我忘了怎么办?” 他还好意思说“念想”。 谢郁棠泄愤般在他唇上狠狠一咬,不出意外偿到血的腥甜。 “你还说我,王上如今身份显赫,宫里多少世家小姐虎视眈眈,还有那个贺楼乌兰……”她本只是随口一提,越说反而越来气,现在朝中局势初定,那些老臣们还没来得及蹦跶,等他们歇过这口气儿,劝诫王上立后纳妃的折子绝对不会比桌上这堆少。 “你要是敢顶不住压力,本宫就——” 苏戮静静听着,在她颈间啄了一下,很期待的样子:“就怎样?” 还嘚瑟上了。 谢郁棠斜睨他一眼,拉住他头发继续吻了上去,恶狠狠地威胁,“王上大可试试。” 月光自半开的窗中照进,漫过十二扇紫檀屏风,照见将化未化的雪裹着海棠花瓣,在紫檀案上勾出交错的纹路。 …… 屏风之后的拔步床上,谢郁棠搂着青年的腰,躺在他怀里,语气是餍足后的慵懒:“我明日一早便要走了。” 苏戮似是早有预料:“大兖来信了?” 谢郁棠“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密诏给他。 崇德帝突然病重,下了急诏命谢郁棠轻衣简从,速速归京。 苏戮视线落在“轻衣简从”四个字上,寒意一闪而过:“倒是打得好算盘。” 他们离京时崇德帝身子尚且硬朗,怎么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谢郁棠打了胜仗收编北戎后便病了? 命人轻衣简从返京,是生怕谢郁棠手上兵马多了不好控制。 谢郁棠在他颈间印下一吻,似乎令她苦恼的只有眼前一件事:“这印子越来越淡了。” 苏戮抬手将她摁向自己脖颈,将最脆弱之处奉上:“那主人再加点儿力。” 刚刚长好的伤口又见了血,谢郁棠满意地看着他身上再次被烙上自己痕迹,眯着眼将渗出的血珠一一拭净。 苏戮毫不在意地将她揽在怀里,手指把玩着一缕垂下的发丝:“阿眠可是想好了,此去回京,怕是不会太平。” 腕上蓦然一凉,只见一支赤玉手镯被推进他手腕,那镯子是按他的尺寸做到,不大不小卡在微凸的腕骨之上,下缘处隐约可见腕上朱砂色的一弯月牙。 “此去回京,怕是不会太平,本宫先把你锁住。”谢郁棠手指拨弄了下那镯子,“乖乖等本宫回来。” 她故意曲解“太平”的意思,苏戮倒也无心同她争辩,且不说他的阿眠如今早已羽翼丰满,暗中筹谋数载,等的便是这一刻,就算那宫墙之下真有人敢动什么心思,他也会护她周全。 苏戮盯着手腕上的镯子瞧了半晌,勾唇道:“我也有东西给阿眠。” 是一枚红翡扳指。 翡翠料子极为珍贵,向来只为御用。 大兖的开国皇帝有一枚红翡扳指,日日戴着不离手,殡天后还带进了陵寝,从此皇帝便有了戴扳指的习惯,崇德帝一直未寻到满意的红翡料子,正巧汉中进贡了一块极品绿翡翠,他便退而求其次,让人打了绿翡扳指。 谢郁棠碾过那枚红翡扳指,玉石清润的手感十分舒服,在烛光下透着宝石般的色泽,无一丝杂质。 她自小长于皇家,看得出颜色这般纯粹艳丽的翡翠是万中无一的极品。 不知苏戮从哪寻来,又是何时打磨的这扳指。 青年将扳指为她戴上,在她手上郑重一吻:“愿阿眠此去,所愿得偿。” 第64章 第64章“含住了,不许出声。”…… 大兖都城。 谢郁棠只带了两千轻骑,一路快马加鞭,去时用了两个月,回来时只一月出头。 兵马在郊外驻扎,谢郁棠只带了越鸿才,前营长陈炳良因勾结北戎泄露军情已被谢郁棠以军法处置,越鸿才因雪狼关一役战功卓越,被提拔为三营营长,补了陈炳良的空。 未入宫门,二人先被全副武装的禁军拦下,缴了佩剑不说,还要搜身。 他们凯旋而归,不说欢迎仪式,皇上的面未见,先来这么一个下马威,越鸿才的脸色当场便不怎么好看。 禁军统领郭守贞皮笑肉不笑:“陛下只诏了宁安公主。” 越鸿才眉毛一拧便要开口,谢郁棠抬了抬手:“你在宫外等我,放心。”说完由宫人引着只身入了宫。 方入养心殿,一股浓郁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崇德帝半倚着龙床,腰后垫着软枕,正由魏公公喂着汤药。 不过数月未见,崇德帝眼下一片青黑,双颊凹陷下去,整个人一下苍老了许多。 谢郁棠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紧握成拳,缓了数息,才垂首问安。 崇德帝咳了数声:“起来吧。” 谢郁棠低声应是,抬首时面上已是深切的担忧,她接过魏公公手中汤药:“父皇这是怎么了?” “一点小疾,不碍事。”崇德帝摆了摆手,魏公公带着宫人退了下去,崇德帝看着谢郁棠举着的药勺,示意她放在一边,“这药烫得很,朕过会儿再喝。” 如今虽是入春,但寒气将推未退,殿内又未开地龙,端来的汤药再烫也烫不了多久。 谢郁棠却似一无所觉般应了声好,将冷掉的药碗搁在床头。 崇德帝看着她动作,眼底终于起了些许波澜,眼皮缓缓抬起:“你一走便是数月,当初父皇说把京郊的爆竹都扣下了,等你回来听漠北捷报当爆竹,放个尽兴。”许是说的话长了,崇德帝又咳了几声,“等父皇身体好了,补给你。” 两人寒暄几句,崇德帝叹了口气:“倒是闻仲……父皇答应过等你回来把他交由你亲自审问,谁知——” 又是一连串压低的咳嗽。 谢郁棠轻拍着崇德帝后背帮他顺气,见他好了些才垂下眼眸:“父皇不必自责,此人很可能便是当年谋害我爹和谢氏一族的幕后真凶。敢把手伸进天牢,实在太过嚣张,父皇放心,儿臣定会揪出幕后之人,交予您定夺。” 崇德帝道:“你这是有线索了?” 谢郁棠将早就想好的托词道出,不着痕迹提了几位大臣,他们都是当年与谢清和有直接利益冲突之人,如今有的依旧身居高位,有的已然致仕返乡,但无一不出自世家大族,在朝堂上根基颇深,于暗害闻仲、追杀曹墉一事既有实力,又有理由。 皇权看似至高无上,然世家根基深厚,权势日益壮大,已隐隐有威胁皇权之势。 崇德帝看她半晌,欣慰地点点头:“你懂朕就好。” “朕看了捷报,你做的很好,很好。”崇德帝苍老的手盖在谢郁棠手背上,拍了拍,“你一走便是数月,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便先留在养心殿,也同父皇好好叙叙旧。” 谢郁棠垂首敛目, 低声道:“是。” 宁安公主侍疾养心殿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朝野。 三个皇子怎么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谢郁棠一回来便落在了她身上,有人说是宁安公主连下边境三城,军功赫赫,深得帝心;也有人认为是谢郁棠手握重兵又锋芒太盛,引了帝心忌惮,以“侍疾”为名将人软禁。 谢郁棠神色如常地由魏公公领着往偏殿去,迎面遇上过来问安的太子。 蔺杞先是恭喜了她凯旋而归,接着话锋一转,面上露出担忧之色:“父皇可是好些了?” 谢郁棠回完话,不动声色道:“父皇素赞大哥贤明勤政,可堪大任,如今父皇龙体欠安,好在朝堂上有大哥,还有议事堂中几位大臣撑着,父皇也可安心修养。” 说完也不看蔺杞脸色,谢郁棠福了福身,便自去了偏殿。 过了会儿,巍公公来敲门,身后跟着端着茶水的小太监。那小太监低着头,瞧不清脸,只觉得异常高挑,谢雨棠无意间瞥了眼他的手,眼皮一跳,正要再看,那小太监已经布完茶水,衣袖落下来盖住手,转过了身。 那平平无奇的太监服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得肩宽腿长,尤其是那窄窄一截劲腰。 谢郁棠蓦地出声:“等等。” 小太监脚步一顿,魏公公转身:“殿下可还有事吩咐?” 谢郁棠看了眼周遭陌生的面孔,笑道:“无事,只是本宫突然不喜喝这明前茶了,换种茶上来。” 魏公公顿了一下,笑着应了声“喏”,便差人去办了。 过了会,又有小太监端茶进来,却不是方才那个了。 谢郁棠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竟会觉得那小太监像……算了,用了这一个借口已是生硬,再找下去定会引起怀疑。 如今宫内看着风平浪静,但其下早已波涛暗涌,一着不慎便是前功尽弃,她很快便将那小太监抛诸脑后,细细思索着如今局势。 突然角落里有人啧了一声:“咱们谢大将军凯旋而归,却得了这么个待遇,感觉如何?” 谢郁棠抬眼,见蔺檀隐在一角的阴影里,抱臂似笑非笑看着她,外面人或许不知,但他有禁军统领郭守贞的消息,知道崇德帝是以侍疾为名,将人软禁在内殿。 谢郁棠对他会出现在这里没有丝毫惊讶。 “父皇性多疑,你如今功高震主,怕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圣眷浓重了。” 蔺檀看着谢郁棠,她自漠北回来之后,整个人多了种说不出的气质,像是开了光的玉石,相比之下,京中那些世家官宦的小姐反倒是脂粉气重了。 “不如同本王成亲,本王不仅保你性命无虞,还保你荣华富贵无上荣宠。” “然后卸了兵权,做被你乖乖圈养只会讨你开心的金丝雀?” 谢郁棠没想到重生一世,蔺檀倒是恋爱脑了不少,古月楼之后,她以为把话都已说开,没想到他开口仍是如此。 谢郁棠只觉好笑,在雪狼关时收到暗卫传来的密信,亦有提及蔺檀迎娶禁军统领郭守贞之女一事,她看过后,除了思量蔺檀此举牵扯到的朝中局势变动,于情感上已无分毫波动。 她懒得废话,凉凉道:“三殿下方才迎娶侧妃不久,说这话怕是不恰当吧。” 蔺檀听到她当面戳破,面色先是一沉,而后反而一喜,谢郁棠出征边塞竟还关心着自己的婚事,果然嘴上说不要,内心还是在意的紧。 “本王娶她只是权宜之计,若不是为了——”蔺檀顿住,双眼一瞬不眨地盯住她,“但皇后之位,只会是你。” 如今崇德帝尚且在位,他说这话,已足够死罪。 谢郁棠只是轻嗤:“只怕太子登基,第一个斩的就是你这犯上作乱的小人。” 蔺檀眉目一凝:“你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谢郁棠像看着蠢货,“陛下病重,怕是——” 她靠近蔺檀耳畔,每一个字都如恶灵低语,重重撞进蔺檀心窝:“陛下已下诏命太子监国,并嘱咐本宫扶持太子即位,若有阻挠者,就地斩杀。” 谢郁棠在廊下同太子蔺杞说的话,原封不动传入了蔺檀耳朵,那话里明里暗里都是崇德帝有意传位于太子,还有议事堂中那几位大臣,他此前多番笼络不成,如今听着谢郁棠的意思,倒是与太子站上了一条船。 他潜入谢郁棠所住的偏殿也是为了套话,一切果然如他所料,已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刻。 “不能再等了。”密室内,蔺檀恨恨道,“计划必须提前。” 隐于黑暗处的人影似有几分迟疑:“若这只是陛下的诱兵之计……” “不管怎样,都决不能让蔺杞监国!”蔺檀脖颈青筋暴起,他努力了这么久,崇德帝眼中还是只有那个窝囊废,他压抑着怒意,“蔺杞本就占着太子之位,一旦开始掌权,时日越久你我的风险只会越大。” 蔺檀手掌在空中虚握成拳,眼中杀意毕露。 “现在动手,正是最好的时机。” 崇德帝称病罢朝,朝中之事大多交由东宫决断,谢郁棠说是被留在内殿侍疾,但她每次过去崇德帝都已被魏公公伺候着喝完了药,她便也只做未觉,崇德帝要说话她便陪着说说话,崇德帝精神好了想下下棋她便陪着下下棋,每日中道有大半时间待在崇德帝眼皮底下。 她所住的偏殿明里暗里不少禁军守卫,问起郭守贞便说只是宫中正常轮守,按照谢郁棠以往脾气哪肯信这等鬼话,如今倒是只点点头,便合了屋门回去歇着了。 郭守贞心中暗忖,倒也是个能忍的。 宫中过了春分便不再点地龙,夜里下了场雨,屋中寒凉得厉害,谢郁棠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半截,寒意顺着被子掀开的缝灌进来。谢郁棠皱了皱眉,想叫人将屋里炭火点上,朦胧中,一双手替她将衾被拉了上来,一点点仔细掖好,正要收回手时,榻上背对着他的人突然一个翻身,瞬间扣住他的手腕。 那双手干燥温暖,腕上戴着赤玉手镯,底下压着一枚小小的朱砂月牙。 谢郁棠视线在他身上的太监服上过了一圈,最后缓缓落到那张冷艳的脸上:“果然是你。” “地龙已经开了,屋内很快便会热起来。”苏戮保持着弯腰躬身的姿势,微微勾着唇角,任她扣着。 谢郁棠握着他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暖?” 因着休习的功法,苏戮的体温一直比常人略低。 青年没想到她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低低笑了声:“怕雨夜寒凉冷到主人,进来前先去烤了火。”顿了顿,他问的很坦然,“一月未见,阿眠可有想我?” 谢郁棠不用想便知定是他放心不下,一路追了过来,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混入了禁军队伍,前几日那个倒茶的小太监想必便是他。 谢郁棠不认同地皱眉:“你别忘了你还兼着演武司司主一职,混在禁军之中,就不怕被发现?” “放心。”他指了指怀中掏出一角的人皮面具,“我变了样貌声音,行走坐卧的样子也有不同,不会被发现的。” 谢郁棠又道:“北戎政局初定,你离开了,朝堂怎么办?” 苏戮既然来了,便自然都有安排,谢十一不但善匿行踪,于模仿易容一道亦是精深,苏戮那张人皮面具便是出自他之手。 “不然我那些烧灯继昼,昼夜不断批改奏折的日子算什么?” 总不能算他勤奋吧。 那些棘手的,不得不解决的事都解决了,该敲打的敲打过,该提点的提点过,现在有谢十一扮成他的样子,再加上沉稳老道的谢七坐镇,若再镇不住场子那谢氏暗卫的名声也不用要了,收拾收拾放羊去吧。 谢郁棠走前留足了驭灵引的解药,就是不知下次再见是何时,又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苏戮知她心中所想,一面安抚她,一面不动声色做好了所有安排。 他垂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用类似哄诱的低哑气声道:“等此间事了,主人怎么罚我都行。” 他安排周密,方方面面的细节都考虑到了,顶着违逆之名再一脚踏入这泥潭,不过是因为她。 不想让她有任何闪失。 不愿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结果。 想和她一起。 想护她周全。 就算粉身碎骨永堕无间亦不回头。 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自心底缓缓蔓延,随着每一次心脏的跳动抵达四肢百骸。 谢郁棠不觉抓紧了他的手,腕上的赤玉镯子撞上指尖,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主人还 说我,您一回来就有老相好投怀送抱。”青年目光在她素净的指间停了一瞬,“用镯子把我锁住,自己却把戒指摘了。” 他声调还算平淡,可尾音却含着委屈,猫尾巴尖儿似的勾人。 “老相好”三个字听得谢郁棠额头青筋直跳,觉得自己像给家中娇妻信誓旦旦保证没喝花酒的男人:“你那个扳指太过招摇,老头子还没咽气呢。” 事实上,她出了北戎的金帐穹宫就把扳指摘了,崇德帝不知她开启了曹墉的密室尚且如此疑她,若再瞧见她的扳指比自己还好,不得发疯。 谢郁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抓住他的手抚上自己脖颈。 苏戮的呼吸一下乱了。 从来都是自己的脖颈被谢郁棠掌控,这是第一次,他的指尖触上她的。 触感比想象中还要好。 似一滴露水沿着海棠花瓣滑下。 谢郁棠握住他轻颤的指尖一寸寸向下。 肌肤下的脉搏跳动着,每一下,都撞到他心尖上。 她穿着雪白中衣,引着那玉白的指尖滑到领口处,轻轻一勾,一根红绳缀着的扳指被勾了出来。 刺目的红衬着雪白的肤,苏戮缓慢地眨了下眼,喉结滚了滚,用最大的克制消化着这太超过的视觉冲击。 她竟将扳指用红绳穿了缀在胸前。 扳指暂且不能堂而皇之地戴在手上,但又舍不得收起来,谢郁棠便想了这个办法,层层衣衫罩上,扳指这点轻微的凸起很快便被盖住。 她用体温温养着这枚玉。 白日里于宫中行走时总能格外明晰地感受到,这种轻微的硌在胸前的感觉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时时提醒着她,他的存在。 不知是谁的唇先碰上了谁的。 自此世相逢,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长久的分别。 数不尽的思念尽数化于唇齿间。 谢郁棠将颈上的红绳解了,苏戮不知何意,还未张口便见她素净的手指捏着那枚红翡扳指,举到他面前,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那扳指还留有她的暖意,在这微湿的,寒凉的雨夜,将他整个点燃。 素来沉静的,如深湖和雪夜的眸子,终于燃起一团暗火。 长睫颤了下,他无声地同谢郁棠对视,最终妥协似的轻叹一声,启唇轻轻含住了那枚扳指。 谢郁棠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将红绳猛地一勒,如愿听到喉咙里一声压抑极了的闷哼。 她将红绳在他脑后打了结,像花楼里狭弄小倌的老恩客,故意在他耳边道:“含住了,不许出声。” 怀中的身体骤然紧绷,她在他嘴角轻轻一啄,手顺着劲瘦的腰向下,满意地看到对方更细密的颤,像是绷到极致的琴弦被人轻抚捻弄:“之前都是你帮本宫,这次换本宫投桃报李。” …… 她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好看。 她看他扬起脖颈,看被浸湿的红绳在他脸颊上勒出红痕,看他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黏在颊间,看他轻颤的缀着细碎水珠的睫毛。 听他的心跳,听窗外的雨,听他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的呼吸,和喘气。 这样的苏戮,让她迷恋极了。 她总算是知道,为何之前他宁愿对自己不管不顾,也着迷于服务她。 看着对方的欢愉与痛楚皆由自己赐予,她从未在此刻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这个人是她的。 一念令其生,一念令其死。 这样的掌控感,能让任何人发疯。 …… 夜色浓重。 窗外下着雨,门外不时传出禁军巡逻的脚步声,沿着连廊走到尽头,折过回廊,便是崇德帝的养心殿。 那些被雨丝冻住的月光突然活过来,红翡扳指仿佛被冷雨打湿,在月色浸润下越发温润明艳。 腕间的赤玉镯子磕在床沿,屋内地龙烧得正暖,融了大半的雪水蜿蜒,淌成淅淅沥沥的河。 细密冷雨的夜,屋中的一切,无人知晓。 第65章 结局(上)多看你一眼都让我恶心。…… 深夜,养心殿。 殿外火光震天,兵戈之声不绝,一颗带血的人头从大开的殿门外飞进,滚满了血和泥,停到明黄衣袍的靴子前,崇德帝下意识看了一眼,惊得连连后退。 那是御前侍卫的脸。 “来人!快来人!” 崇德帝捂住心口:“郭守贞!宣郭守贞护驾!” 大喊声被震天的厮杀之声掩盖。 空气中到处是窒息的铁锈味。 一个浑身浴血的御前侍卫踉跄着跪倒在崇德帝面前,扭曲的面容上是极度的恐惧:“来了……他们来了……” 崇德帝皱着眉还没来得及问,那侍卫便咽了气。 门外隐约可见黑压压的士兵,火光中迎风招展的旗帜让崇德里脸色煞白,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碎裂般的恐惧。 黑底红纹,一道剑痕拓印期间。 是神风骑。 谢家军的军旗。 崇德帝猛地从床上惊醒,养心殿内铺着整齐洁净的绒毯,殿门紧闭,静谧的夜里只有殿角的香炉盖钮孔隙间逸出一线青烟,袅袅攀上明黄纱帐。 原来是梦。 他闭着眼呼出一口气。 衣服都被冷汗浸湿,嗓子火辣辣的痛,崇德帝哑声唤巍禧,嘶哑的声音在静谧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几乎要有回声。 平日里巍禧便歇在偏殿,就算来不了也有值守的小太监随时准备伺候,崇德帝喘着粗气等了好一会,这才觉出异样。 今夜的养心殿,太静了。 静到不同寻常。 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他从没觉得那声音这般悠长刺耳,好像破烂的二胡弓弦撕拉着耳膜。 只见一只绣着金线云纹的黑靴跨过殿门,来人身着四爪行龙织金蟒袍,面上是一贯的温和仁善的笑。 崇德帝深深皱眉:“你来干什么?” 蔺檀仿若对崇德帝的不悦半分未觉,柔声道:“父皇,儿臣来向您献宝。” 不知是不是噩梦的缘故,崇德帝总觉得蔺檀嘴角的笑越看越诡异,压着不适挥了挥手:“大晚上献什么宝,赶紧出去。” 见蔺檀站着不动,心底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崇德扬声道:“郭守贞!” 殿门开了,禁军统领郭守贞一身玄色铁甲,腰挂佩剑,应声而入。 崇德帝眉头舒展了些:“带他下去。” 郭守贞并未动作,崇德帝等了等,抬眼看去,只见两名黑甲禁军不知何时已将木箱抬了过来。 那木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铁锈味,竟与梦中惊人的一致。 崇德帝这才发现郭守贞并非平日里的便衣短打,而是一身玄衣黑甲,腰间佩剑,他眉头一跳,蔺檀击了下掌,木箱应声而开。 崇德帝心脏也跟着那下击掌重重一抖,不详的预感如藤蔓般缠得他喘不上气。 蔺檀的目光一瞬不错地盯着崇德帝的脸,仿佛他这位父王脸上接下来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他牢牢记住,然后,久久玩味。 崇德帝只看了一眼便止不住干呕。 明黄的衣袍被抓得皱作一团,撑住拔步床的手背青筋毕露,仿佛要把心肝肠肺全部呕出。 震怒、惊悚、恶心等各种情绪迅速交织着自后背蔓延开来,崇德帝的身体也似被什么看不见的重器狠狠击中,同秋日落叶般被抽走了所有精力与活气,废井般残喘着。 那两只木箱中,盛着太子蔺杞和二皇子蔺楠的人头。 惨白的人脸,双目圆睁,血 痕自黑布浸出,在龙纹地砖上铺开血痕。 崇德帝干呕了半晌,双目赤红,猛地抄起床榻边一支花瓶狠狠砸向蔺檀,爆喝道:“畜生!你竟敢弑兄!” 那花瓶未及击中蔺檀,便被郭守贞挥剑挡开,啪的一声在地砖上砸的粉碎。 “好啊,你们,好的很。”崇德帝捂住胸口,跌坐在床榻,眼神在蔺檀和郭守贞之间来回,对郭守贞恨声道,“枉朕如此信任你,你竟同这逆子勾结,背叛朕!” 郭守贞收剑入鞘,垂着眼一言不发。 蔺檀笑道:“父皇,郭统领鞠躬尽瘁大半辈子,您却还将苏戮那个小杂种放在演武司分他的权,出征北戎的差事您宁愿给没上过战场的一介女流也不给郭统领,可不是叫人寒心?” 崇德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蔺檀的手指不住颤抖:"朕早该看出你的狼子野心!你装得恭顺谦和,背地里却……却……"话未说完,崇德帝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喷在明黄色的寝衣上。 蔺檀上前搀扶,被崇德帝一把推开,他也不在意,嘴角噙着温和的笑,体贴道:“这位子父皇做不好,儿臣代您做。只要您将传位诏书写了,自此便是太上皇,儿臣保您荣华富贵,无上尊荣。” 崇德帝强撑着挺直腰背,眼中怒火中烧:“你以为杀了他们就能继承大统?做梦!” 蔺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步步逼近龙榻,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响,俯身在他耳边道,“父皇,我既敢弑兄,难道就不敢弑父吗?” 崇德帝瞳孔巨震,只见蔺檀已直起腰杆,居高临下看着他,“禁军在我手中,朝中大臣也已被儿臣以父皇病重为由尽数请进宫中。如今的皇宫如铁桶一般,只准进,不准出,父皇若是还抱着有人来‘清君侧’可笑想法,儿臣劝您趁早放弃。”他顿了顿,看向前殿的御书房,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识时务者为俊杰,父皇,请吧。” …… 崇德帝坐在御案前,毛笔沾了墨,悬在圣旨的明黄绢帛之上。 他闭了闭眼,声音中尽是疲惫:“朕待你不薄,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待我不薄?”蔺檀像听了个笑话,仰头笑了好一会儿才恨声道,“蔺杞废物一个,不过因为他是皇后嫡子,你便立他为太子。蔺檀不学无术整日与纨绔为伍,只因为他是你最爱的妃子所生,你便爱屋及乌,万般宠爱——可我呢?!你可曾看见过我?” “我娘是出身普通的宫女,你便对我们母子处处嫌弃,我们被宫人欺负时你在哪里,我娘病重将死之时,你可曾看过一眼?” “从小我便知道有人天生什么都有,有人生来便卑贱如泥,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东西,我想要,就得自己争。” 蔺檀俯身按在御案之前,脸上那副仁善的笑在眼底的恨意下被扭曲,他曲指在案上扣了扣,“父皇,写吧。” 崇德帝一瞬不错地同崇德帝对视半晌,终究重重闭了下眼,笔尖落下,墨迹在明黄绢布上氤氲开。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殿中几人俱是一凝。 郭守贞拔剑出鞘:“谁!” 紫檀嵌玉屏风后传来,素绢上被烛火映出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 蔺檀一顿,随即抬手示意郭守贞收剑。 谢郁棠自屏风后负手而来,她一袭正红金绣鸾凤裙,以云锦为底,金线捻牡丹缠枝纹自领口倾泻而下,如月下海棠般秾艳,眉宇间却又浸着上位者的气势,虽含笑而令人生畏。 “蔺崇晋,你此刻可有半点后悔,后悔杀我爹杀的太早?” 崇德帝重重一颤,握着笔的手腕一抖,在铺展好的明黄诏书之上划开一道,森然墨迹自左而右横贯龙纹。 当年他还是皇子之时,即位前夜也曾遭逢宫变,是谢清和率两千神风骑于血雨腥风中将他护住,那人用手中的剑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护送着他登上九五至尊的位子。 可如今血雨腥风犹在,护着他的人却已被他算计在边塞沙场,曝尸荒野,遭敌凌辱,死不瞑目。 崇德帝看着谢郁棠,一字一句道:“原来是你。” 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郁棠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崇德帝只看了一眼便瞳孔骤缩,谢郁棠欣赏着他的表情:“闻仲是你杀的,你早就派人在牢中盯着他,他写下血书时被你的人看到,你很快意识到螭吻丞便是当年离奇‘死亡’的曹墉,你赶在我找到人前把人杀了,以为这样便能彻底将当年之事抹净,但你不知道的是,曹墉还有一间密室,当年你如何指使他盗卖军粮,勾结外族,泄露军情——每一封密信,全都清清楚楚的保存了下来。” 崇德帝的脸终于裂开,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肉眼可见的蔓延,他猛地抓住那封信,胡乱揉作一团咽了下去。 谢郁棠并未阻止,只静静看着他痛苦吞咽的模样:“这封信是我命人仿的,每一封真迹都被我好好保存着。” 然后,她轻轻附身,看进崇德帝苍老浑浊,布满血丝的眼,说出了他此生最恐惧的一句话:“我会将它们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清楚。” “于公,你为一己私欲,置家国利益于不顾;于私你忘恩负义,背叛兄弟——不忠不义,枉为人君。” “你胡扯!” 崇德帝暴喝,额上青筋突起,不管不顾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尽数推落,瓷器、笔架、奏折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狼狈地摔得粉碎,碎片将他的手割伤,崇德帝仿若未觉,只一味重复,“全是胡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蔺檀眼疾手快接住诏书,将崇德帝摁回座位,半强硬地将毛笔塞进他手里,哄道:“父皇息怒,先把诏书写完。” 崇德帝甩开毛笔,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住蔺檀:“全是胡扯!胡扯!朕根本没写那些书信,朕没有写!都是她伪造出来污蔑朕……” “好好好,您没写,不会有人看到那些书信。”蔺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好生劝慰,将毛笔重新塞回他手里,“只要您乖乖把传位诏书写了,等儿臣登上皇位,保证将那伪造的书信尽数销毁。放心,谢郁棠是儿臣的皇后,她会听儿臣的。” “销毁”二字终于让崇德帝稍稍平静下来,蔺檀又一叠声的信誓旦旦保证着,连毒誓都发了,崇德帝这才勉强重新提笔。 看着诏书继续写下去,蔺檀这才松了口气,谢郁棠从头到尾冷笑着看完:“三殿下的梦还没醒呢?我再说一次,信我一定会公开,也别再把我和皇后扯在一块,恶心。” 听到“公开”二字,崇德帝皱着眉停了笔,蔺檀看着谢郁棠,动了怒:“谢郁棠,你怎么就不能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谢郁棠冷笑,“你跟蔺崇晋诉苦,细说你们母子委屈时怎么不提大局?我父亲受人构陷枉死沙场,谢氏一族一百零七人尽数丧命,倒马关三万将士亡魂犹在,这时候你同我提顾全大局。” “蔺檀,你同你爹一样,一样令人不齿,叫人恶心。” 她始终平静,可蔺檀有种直觉,她早已无数次歇斯底里过,一个人将所有复杂难言的情感尽数燃尽,剩下的那点灰,才是她如今展现出的样子。 蔺檀心中没来由一紧。 “棠棠,这都是为了我们。”他试图劝说,“就算那些信被世人知道了又如何?逝者已矣,往事不可追,还有什么比咱们把日子过好更重要?” “闭嘴,我怕再听一个字就吐了。”谢郁棠一把扯过崇德帝手里的诏书,干脆利落放在烛台上点了,火焰瞬间撩起,吞没了明黄的绢帛,语气淡淡,“我不会是你的皇后,你也不再会是皇帝了。” “不再”二字用的奇怪,可没人在意,因为那份传位诏书就快在她手中彻底燃为灰烬。 反应最大的是郭守贞。 他相助蔺檀,自是有他女儿郭妍儿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从龙之功,蔺檀许了他首辅之位,郭氏一族从此便可一步登天。 可若蔺檀当不了皇帝,这一切就没了。 他当下便要扑上去将诏书抢下,被蔺檀抬手止住,看了眼崇德帝。 郭守贞瞬间明了,镇定下来,不动声色移了几步,看住了崇德帝,只要老头儿还在,诏书烧了多少次都能再写。 可让蔺檀彻底心寒的是谢郁棠烧了诏书这件事本身。 第二次了。 上次在古月楼,若她拒绝他是嫌弃他无权无势,是个不受宠的庶出皇子,可现在他已经站上了高位,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用一样的眼神看他。 为什么! 蔺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唇角又挂上柔和 的笑,想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是不是因为苏戮?” 边境的事他也听说了,据说谢郁棠与那小杂种同出同进,亲密的很,甚至还在北戎王宫中当众亲吻。 真是成何体统!恬不知耻! 他努力压下心中嫉恨,柔声道:“没关系,你若喜欢他伺候,朕便允你养这么一个男宠,只要你做朕的皇后,朕什么都答应你。” 他郑重地看着她,认真道:“谢郁棠,只要你答应,从前种种,朕既往不咎。朕再问最后一次——你愿意做朕的皇后吗?” “不愿意。”谢郁棠想都没想,“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初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东西。” 她亦很认真的看着他,郑重道:“跟你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每一段记忆,都是我深入骨髓的耻辱,多看你一眼都让我恶心。” “来人!” 蔺檀双目赤红,眼底最后一丝温柔散尽,“将宁安公主押下去,好生看守。” 两名禁军应声上前,还未及碰到谢郁棠,便被两枚暗器贯穿咽喉,命丧当场。 黑沉沉的夜色中,一轮剪影框在殿门之中,月光照在他身上,为整个人镀上一层霜色流光。 来人步履从容,却转瞬已至殿前,跨入殿门时腰间玉珏轻击,清越如碎冰相触。 殿中之人只觉浊气顿散,鼻尖萦绕着疏冷雪意,那冷香让人想起山尖雪覆着松枝,冲淡了殿中的铁锈味。 蔺檀看到苏戮,眼中恨意暴涨,扬声道:“把他给朕杀了!取他首级者,重重有赏!” 禁军都知今日一战不成功便成仁,再加上新帝亲口允诺的“重赏”,一个个都红着眼不要命地朝青年攻去。 苏戮垂下眼,再抬起时悬翦已然出鞘,所到之处黑压压的禁军如潮水般倒下,如此下去不过数息便能杀穿重重守卫。 禁军承护卫皇帝之职,能入编的都是各地军中抽调上来的高手,但这些高手到了苏戮面前却犹如麻瓜,只有被砍瓜切菜的份。 郭守贞暗骂废物,指挥着剩余兵力拱卫在蔺檀周围,大声疾呼:“护驾!” 谢郁棠见蔺檀欲在掩护下撤退,冷笑一声提剑追上。 “所有人,掩护陛下撤退!” 崇德帝坐在御案之后,看着自己的禁军统领掩护着自己儿子撤退,嘴里“陛下陛下”的喊得亲热。 崇德帝目光复杂,但他可不会没脑子的在这种时候一争长短,趁着没人注意,他也尽量减少存在感,寻思着找空当溜出去。 郭守贞护驾的话音未落,蔺檀只觉脖颈一热,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满手触目惊心的红,抬眼便看见直挺挺倒下去的郭守贞。 蔺檀心惊肉跳地看着持剑立于面前的苏戮,他离他不过咫尺,一剑割开数人咽喉,长睫一掀,对上了他的眼神。 蔺檀仿佛被定在原地,从天灵盖到脚后跟无不发麻,这绝不是一个刚及弱冠的青年能有的眼神。 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只被凶兽盯上的兔子,除了战栗之外毫无半分反抗的可能。 苏戮与他对视一眼,抬手抹掉溅上下巴的一滴热血,腕骨上一只红翡玉镯格外惹眼,如同镣铐般宣誓着对此人的所有权。 如此张扬热烈的风格,蔺檀一瞬间就猜出这镯子的主人是谁。 嫉恨如野火燎原,烧得他想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将玉镯砸烂,将那人撕碎。 蔺檀用最后一丝理智控制住自己,硬生生回过头去,继续朝殿外狂奔。 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他要先活下去,才能将她握在掌心。 蔺檀不顾一切地胡乱将左右禁军推上来挡在身前,飞速向殿外跑,可让他意外的是苏戮并未追上来,只将那些护在他周身的禁军尽数拦下。 没了挡路的,谢郁棠轻轻松松便追上蔺檀,将他堵在距殿门一步之遥处。 蔺檀看着大门,目光带上哀求:“棠棠,你真的要对我赶尽杀——” 话音戛然而止,蔺檀眨眨眼,反应了好几息,才低头往下看。 自己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上的花纹他从未见过,却有种莫名的熟悉。 回忆一瞬间如巨浪涌入脑海。 他看到穿着帝王衮服的自己当着谢郁棠的面摔碎了一对如意纹细颈瓷瓶,瓶上花纹是封后大典上他亲手为她所绘。 他看到自己专宠贵妃郭妍儿,外戚做大,朝廷废后的折子雪花般递上来,而谢郁棠只身一人,空有皇后身份,在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后宫处境艰难。 他看到他和谢郁棠在御书房就朝政再一次爆发激烈的争吵,自己一气之下将她赠的匕首捅入她的胸膛。 那把匕首同现在插在自己胸口的这把一模一样。 蔺檀双目微张,看向谢郁棠的眼神一瞬间极其复杂,懊恼,后悔,了然,遗恨……千言万语,嘴唇徒劳着开合,竭尽全力也只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单音。 谢郁棠面无表情拔出匕首,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蔺檀的身体直直向后栽倒,在御书房的青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蔺檀眼中却现出几分释然,染血的手指伸向虚空,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坠下。 “……原来如此。” 原来她曾信过自己,爱过自己,将自己当做依靠。 原来,是他对不起她。 崇德帝好不容易摸到殿门,迎面就被蔺檀的血喷了满脸,他颤着手抹了一把,睁眼看到谢郁棠提着染血的匕首,在指尖转了转,对他笑道,“蔺崇晋,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第66章 结局(中)“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 崇德帝僵硬地坐在御案之后,麻木地听着宋振向谢郁棠汇报。 “禁军八千人已尽数伏诛。” “宣德门、承天门、太和门等五大宫门都已被我军掌控。” “殿外大臣共八十二人,皆在外殿恭候。” 谢郁棠在接到崇德帝病重的密诏时,便令雪鹰带了信给宋振,说京城生变,要他率京郊两万守军清君侧。 谢郁棠离京前带走了原巡城御史陈炳良,他空出来的缺是由宋振填上的。 巡城御史有拱卫皇城指责,紧急关头可调用京郊守军,宋振也是自密信中知道,守军中混入了不少谢郁棠的人,方才攻城之时,他瞧着这些人大都身手不凡,左手腕上一个赤色月牙印记,大抵是她区分自己人的标记。 宫中生此大变,三位皇子尽数殒命,崇德帝被控制,包括自己这巡城御史之职,背后有多少谢郁棠的推波助澜,宋振不敢深想。 如今大局已定,守军牢牢控住了都城和皇宫,他进殿向谢郁棠汇报,撩袍屈膝的那一刻,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面前女子,将会成为大兖史上第一位女帝。 宋振跪在地上,余光暗中打量着内殿情况,只看了一眼心底便打了个寒颤。 他们从外攻入,殿内根本没有自己人,也就是说,苏戮凭一己之力,将整个内殿的叛军一窝端了,且看着那人状态,似乎还游刃有余得很…… 苏戮察觉到他的视线,看过来一眼,宋振一震立马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垂首敛目,再不敢多看,一气儿汇报完便十分有眼色的退下了。 御案后坐着的崇德帝:“……” 这人明明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来的,人都到面前了,却全程无视他这个“君”,只唯那谢郁棠马首是瞻。 崇德帝自知大势已去,却还犹自端着:“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朕免你今日犯上之罪,赐你和你爹一样的爵位权势,你还想要什——” 谢郁棠道:“蔺崇晋,我想要的,我自己会拿。” 被谢郁棠直呼姓名,崇德帝面上不见怒意,闭了下眼,叹道:“朕知你心中怨朕,但朕将你带回,这么多年来视若己出,是真的把你当亲生女儿,你心中对父皇,难道真的没有一点父女亲情?” 他不再自称“朕”,一声“父皇”,似乎又回到了她儿时崇德帝给她带来好吃的糕点,教她下棋,带她骑马的时光。 越 是曾经真情实感,回想起来,越是万箭穿心痛不欲生。 “若没有你的好谋划,我本可和爹爹娘亲一起生活,过得不知比在这宫中快活多少,又怎会认你这个贼人作父。”谢郁棠顿了下,看着他,“蔺崇晋,你扪心自问,收留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氏一族虽倒,但在军中的影响依旧,谢郁棠侥幸活了下来,崇德帝便索性大张旗鼓地将她接回宫中,认做女儿,既全了他的仁君之名,又能将谢氏在军中的势力拢入掌心,待来日蔺檀娶了谢郁棠,这部分军权便彻底握在了皇室手中。 崇德帝没想到谢郁棠看得如此透彻,他闭上眼,眉头蹙着深深吸了口气,睁眼时浑浊的眼底情绪复杂:“朕会写一份罪己诏。” 谢郁棠手指一紧,盯着他看了半晌,沉声道:“你以为这样我便会放过你?” “朕不为什么,就是想让这里好受点。”崇德帝抬手指了指心口,“清和当年……是朕对不起他。”他的手落在扶手上,长叹道,“坐在这个位子上,有太多身不由己,朕只想最后能由着自己心意做一件事。” …… 沾了血的毛笔重又在砚台上润了墨,崇德帝咳了几声,一手压着铺开的明黄绢布,笔尖悬了半晌方才落下,而后便再也未停,直到诏书写完。 他并未搁下毛笔,笔杆在手中缓缓摩挲着,对谢郁棠道:“你上来看看。” 一直在身后静默立着的苏戮上前一步,同她对了个眼神,谢郁棠摇摇头,苏戮沉默片刻,还是退了半步。 谢郁棠走到御案前,崇德帝将诏书托起,作势递给她,谢郁棠抬手刚要接过,只见崇德帝将诏书一掀,右手的毛笔笔杆中竟弹出一把三寸来长的小刀,泛着幽蓝暗光的刀尖直直朝谢郁棠胸口刺去。 崇德帝动作之时谢郁棠便已警觉,但距离实在太近,又被掀起的诏书遮挡了视线,就算能躲过要害,受伤也是在所难免。 谢郁棠运内力于掌心,正要出手,忽然被人从后握住肩膀旋身一带,疏冷雪意瞬间拢住了她,紧接着便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声。 一切只在瞬间。 谢郁棠想推开他,却被更紧地压入怀中,苏戮护着她急退数步,隔空拍出一掌,崇德帝闷哼一声捂着手腕跌回御座,染血的刀尖坠落,毛笔杆子在地上滚了一圈,触到地上的罪己诏。 崇德帝嘴角缓缓绽开一个得逞的笑,只是这笑还未来得及完全舒展便是重重一顿。 他缓缓低下头去,只见长剑没入胸膛,鲜血汨汨流出,钻心的痛慢了半拍才蔓延开来。 谢郁棠握着剑柄,冷冷看他。 大口鲜血从崇德帝嘴中涌出,他却恍若未觉,慢慢抬起头来,盯着谢郁棠,嘴角的笑却继续扩大。 他看向苏戮,再看回谢郁棠,先前面上的愧疚荡然无存,嘶哑的嗓音充满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报复的快感。 “朕本是想杀你的,不过……是他也无妨。” 他猛地靠近,任凭利刃更深地捅穿心脏:“刀上淬了毒,无药可解。” 崇德帝近距离的,一瞬不眨地看着谢郁棠,欣赏着她面上任何一个表情,一字一句笃定道,“他必死无疑。” 谢郁棠面无表情,手下却猛地一抽,长剑拔出,鲜血顿时倾泻如注,谢郁棠再没看一眼缓缓倒下没了气息的崇德帝,一把扣住苏戮,不由分说地掀起他腰侧衣衫。 玄色衣衫上浸了血,谢郁棠扯开绑带的手止不住的抖,厉声道:“为什么要替我挡!你不要命了吗!” 苏戮抬手按在她手上,指尖的凉意激得谢郁棠一颤,抬眸看到的便是他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唇,接着肩上一重,青年颀长的身躯倒进她怀里,谢郁棠下意识去捞,指尖一片黏腻。 温热的血液竟泛着一层诡异幽蓝。 “来人!快来人!宣御医!叫刘御医过来!不,我过去!”谢郁棠揽着苏戮往殿外去,尾音是被强行压住的颤,“我现在就带你去刘御医那——” “主人。” 苏戮轻声道,冰凉的手指还按在她腕间,没有什么力道,却让她动弹不得,他从她怀中撑着起来,却在看到她发红的眼眶时怔了怔,而后抬手很轻地在她脸颊上抹过。 “这是,为我流的泪么?” 指尖的泪被他放进舌尖,明明是咸的,他却觉得甜意不受控地蔓延。 嘴角勾了勾,很轻柔地替她拭去眼泪。 “我没事,真的。现在大局未定,千万不可乱了阵脚,前殿的朝臣还等着你,整饬朝纲,安抚人心,收拢权利——你努力了这么久的事,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做到了,别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别忘了,倒马关的三万将士还等着你,谢老将军和谢氏一族都在等着你。” 苏戮一点点拭净她的泪水,示意她看自己手腕,赤玉玉镯下压着一枚朱砂月牙,在瓷白腕间犹如绽在雪里的红梅。 “有它在,我不会有事的。” 种了驭灵引后百毒不侵。 谢郁棠心中一跳,目光灼灼看向苏戮。 “乖,先去处理你的事情。” 他又说了“乖”,那日在金帐穹宫的寝殿,他也是这样一声声地安抚她,温柔又坚定地将她从即将偏离的道路上拉回,重新推入正轨。 他捏了捏她手指,很轻又郑重道,“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 谢郁棠打开内殿大门,扔了手中尚在滴血的剑:“三皇子谋逆,勾结叛军郭守贞犯上作乱,残害太子蔺杞和二皇子蔺楠,逼圣上写传位诏书,只可惜——本宫来晚一步,没想到,蔺檀竟敢弑父杀君。” “弑父杀君”四个字如一道惊雷,百官股栗,惶然伏地,颤抖着跪倒一片。 谢郁棠面带悲怆,微红着眼眶,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众臣,语调一沉:“叛贼蔺檀已被本宫——就地斩杀。” 殿内众臣今日卯时不到便被陆续宣召入宫,囚在外殿,殿门被禁军把守,紧紧关着,后来又传来刀剑砍杀之声,这些大臣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最激烈的场面也不过是在早朝上打打嘴炮,哪里见过这般真刀真枪,一个个吓得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待殿门再次打开,进来的不是禁军,而是一身银甲的巡城御史宋振,众臣对视一眼,心中也都有了几分计较。 纵然早有准备,待看到谢郁棠自内殿出来,亲自宣布了消息之后,仍是心惊胆战,冷汗霎时出了一身,有几个胆子小的干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崇德帝子嗣不丰,膝下三子包括太子在内一夕之间尽数丧命。 谢郁棠的话众人信了几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下,从此之后怕就不姓蔺了。 满殿寂静中,忽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今宫闱惊变,朝局倾危,幸赖宁安公主戡乱定策,诛逆安邦。然今朝堂未稳,为免动荡,臣斗胆,请公主主持大局。” 宋振说罢,率先撩袍跪下,行的竟是君臣叩拜之礼。 “臣等斗胆,请公主主持大局。” 接着又有几位官员跪下,皆是谢郁棠早就安插在朝中的势力。 其余朝臣大惊,互相交换了眼神。 牝鸡司晨,女主临朝,实乃百载未有之变,足可撼动乾坤,颠倒纲常。 当下便有几个文官面露不赞成之色,开口欲言,视线触到四周明晃晃的带刀侍卫,喉结滚了几滚,终究是把到了嗓子眼的斥责之语咽了下去。 就算暂时用武力稳住了朝臣,但当谢郁棠真正坐上皇位处理朝政之时,还是有相当一部分朝臣坐不住了。 所谓的“皇室血脉”已然无存,朝臣们左思右想,把主意打到了蔺崇晋因为先天不足早早被打发去守陵的弟弟平南王身上,那平南王常年守陵,早被掏空了身体,几年前便已不在人世,但留下了一个同样先天不足的男童,算年纪如今也该有七八岁了,朝臣们便要将这男童迎回奉为新主。 一道道奏折递上去,谢郁棠也没反应,只是不久之后 ,闹得最欢的那几位大人家里突然遭了贼,说是贼,不如说是匪更恰当,那匪个个胡人长相,大马金刀地往屋里一坐,金银珍宝米面粮油一车车往外运,倒也不伤人性命,运完了就走,只剩下一座家徒四壁的府邸。 据说一位大臣连被子都没了,晚上冻到不行,只得厚着脸皮连夜去敲同僚家的门。 一时间朝中谣言四起,说是北戎因三座城池皆被谢郁棠夺回而积怨已久,又因战事缺钱缺粮,这便把主意打到了大兖这些官员身上,那些官员被洗劫一空,报官是报了,可迟迟抓不住人,负责巡城的宋振每天领着人在街上巡视,愣是没发现半点可疑之处。 渐渐的,那些大臣也老实了,反对的声音弱下去,而谢郁棠又将朝政处理的妥妥当当,让人半点挑不出毛病,于是又渐渐有了奏请谢郁棠称帝的折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初曾在国宴上怒斥谢郁棠圈养男宠的谏议大夫葛青,竟也递了折子拥护谢郁棠。 这老头儿是朝中出了名的老顽固,一根筋,认死理,曾因不满崇德帝的一项政令骂了整整一个早朝,下朝之后还不顾大雪追到养心殿接着骂,崇德帝不堪其扰干脆让人站在雪地里等了两个时辰,然后以修养为由,愣是让染了风寒的葛老儿在家里休沐了大半年。 没想到这样一个刺头儿,竟站出来支持谢郁棠以女子之身称帝临政。 有了葛青带头,朝上奏请谢郁棠称帝的折子越来越多,呼声越来越大,可谢郁棠不知为何,迟迟拖着未应。 “宋振说不能再拖下去了。” 谢郁棠坐在床榻边,看着榻上闭目的青年,手指轻抚过他的眉眼,“可我想等你一起,想让你亲自为我穿上衮服,和我一起受百官朝拜。” “你说不会让我等太久,可你都睡了半个月了,还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那日苏戮安抚完她便晕了过去,刘御医来看过,说他中的本是必死之毒,可因体内本就有“驭灵引”这一至毒,两毒相攻,倒奇迹般捡回一命。 只是人虽有一口气在,几时能醒却犹未可知。 两种毒都是没有解药的至毒之物,刘御医翻遍医学典籍也束手无策,说只能等人自己醒来。 谢郁棠每日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过来碎雪苑看他,指尖抚过青年腕上的赤玉玉镯,玉镯下的月牙标记淡了些,不再是浓郁的朱砂,褪成了颜色略深的红,谢郁棠指尖在那抹红上顿了顿,按在他脉象之上。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两股势均力敌的气息在苏戮体内冲撞,彼此胶着着想将对方压过,却又不分胜负的纠缠在一处,她试着给他渡过内力,可立刻便激得那两道气息越发激烈,谢郁棠看着青年瞬间苍白的脸色,到底没敢再试。 …… 月牙色更淡了些,成了浅粉,谢郁棠握着苏戮的手,直到原本微凉的指尖染上她的温度才缓缓松开,自颈间取下那枚由红绳吊着的扳指。 “明日是朕的登基大典,你若再不醒来,便要错过了。” 谢郁棠将他的手指放在唇间亲了下,握着他的手将红翡扳指给自己戴上。 剔透纯粹不带一丝杂质的红扣在葱白指间,张扬地宣泄着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势。 谢郁棠抚上扳指,感受着玉的温润质地,心中却潮湿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雨夜,想他含着扳指的唇,想被她欺负得挂了水汽的睫毛,还有他压抑地从喉间溢出的气息。 登基大典很顺利,谢郁棠称帝,改国号为“昭凰”。 谢郁棠登基不久,已将朝中各派势利摸透,留在边境的十万大军也已重新整顿,分成几部各自安排了新的驻地,再加上谢氏经营多年的情报网和暗卫组织,别看女帝初登大宝,对朝堂的掌控却强于以往绝大部分皇帝,隐隐有同开国世祖比肩的架势。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新帝会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几乎是所有人都要预料的事,但没人想到,谢郁棠的切入点,竟是十三年前的倒马关之战。 谢清和及谢氏一族满门一百零七人,还有神风骑三万大军覆灭,其背后竟另有原因——倒卖军粮,泄露军情,勾结外族,而促成这一且的幕后主使,竟是先帝蔺崇晋。 谢郁棠更是当庭呈上蔺崇晋亲笔手书的“罪己诏”,诏书中言辞恳切,桩桩件件对自己当年所为供认不讳。 此诏一出,满朝哗然,群臣震骇。 谢郁棠命宋振、葛青等人彻查当年所有牵扯其中之人,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查出不少不干净的世家,在崇德帝时期贪腐成风、结党营私、欺上瞒下的风气下被惯坏的官员们各个遭到查处,一时间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养心殿。 不知不觉已入了春,怀瑾握瑜同谢郁棠阔别数月终于重聚,搬来了宫中。 原先府里的侍卫长郑秋实被提了官,但他却自请去了军营,被谢郁棠派去跟着越鸿才历练。 谢七走了明路,正式任职禁军首领,负责谢郁棠在宫中的安全。 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地推进着,除了…… 谢郁棠下意识摩挲了下指间的扳指,下令彻查“倒马关”一事后,每日呈上的奏折都跟雪花似的,她下了朝后只去看了苏戮一眼,便被催着同等在殿内的大臣们议事,忙完已是午时,谢郁棠闭着眼按了按眉心,准备唤人去碎雪苑,一盏蕴着茉莉香气的花茶被轻轻搁在手边,谢郁棠并未睁眼:“叫怀瑾把朕清晨摘的海棠送去碎雪苑,午膳也送去,朕在那用膳。” 身后却并未动静。 窗外阳光正好,鸟儿在枝头喳喳叫着。 谢郁棠顿了顿,似有所感,想回头去看,又硬生生止住,一动不动坐在案前,从肩膀到脖颈都寸寸绷紧。 疏冷雪意真真切切地传来,混着茉莉茶香,细细密密萦绕在她周身。 一只戴着赤玉镯子的手覆上她指间的红翡扳指,带着笑意的气息亲密地亲吻着她耳畔:“阿眠,海棠是摘来给我的么?” 第67章 结局(下)与心爱之人携手…… 谢郁棠手腕一抖,碰掉了桌子边沿盛着茉莉花茶的瓷盏,一只指骨修长的手稳稳擎住茶盏,盏内澄莹剔透的花茶晃了晃,被稳稳放回桌案,未洒出一滴。 她便顺着这双手一路看上去,映入眼眸的是青年清隽的眉眼,正柔和地望着她。 “……阿眠。” 他轻声唤她,谢郁棠不敢应,只一眨不眨地牢牢看住他,唯恐下一瞬这人便要如青烟般散去。 “不是幻觉。”苏戮看得心中一疼,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摸摸看,是不是热的。” 是热的。 如此的真实。 谢郁棠的指尖顺着他脸颊缓缓向下,划过线条明晰的下颌骨, 停在他脖颈。 脉搏有力的跳动,温热的血液在皮肤下流淌,一切的一切,都清晰且真实。 谢郁棠一把将人拉下狠狠吻了上去,得到了对方同样热烈的回应。 她的手抓住他头发,恨不得将人完全揉碎碾进骨血,喘息着分开时,谢郁棠唇上还沾着他的血,她抬手抹了一把,在指尖撵开,是新鲜的殷红,没有诡异的幽暗蓝光。 苏戮知她在担心什么,递出手腕:“毒真的已经解了,你摸摸看。” 谢郁棠指腹压上他脉门,先前两股冲撞的气息消散了,此时的脉象平稳有力,却是已经解了毒。 她松了口气,只听苏戮沉了声:“若我的毒还没清完呢?” 他被她咬破唇角,若血里还有余毒,谢郁棠没有驭灵引,此刻已是必死之人。 苏戮目光沉沉,几乎是第一次这般强硬地表露出不赞同:“主人这样,是要同我一起死么?” 谢郁棠避开他的视线:“朕乃真龙天子,没那么容易死。” “……” 苏戮都给气笑了。 他以前没发现,她还有这幽默。 谢郁棠自知理亏,只垂眼看他手腕,属于她的赤玉镯子没了她手指的阻挡流畅地沿着小臂滑下,稳稳扣在腕骨之上,玉镯下瓷白的皮肤隐约可见细小的血管和凸起的青筋。 赤色的月牙标记没有了。 苏戮在她后颈捏了捏,是安抚,又带着毫不掩饰的纵容:“我那儿还有驭灵引,回去服了便是。” 当初她为了牵制他,故意使坏只给了毒药,谁知他是将药用在自己身上,从头到尾没打算用来控制他人,若真算起来,应当还有好几颗。 “胡闹!” 谢郁棠一把扣住他手腕,“我若知你如此打算,当初便不会给你。” 她盯着他,眼神极其认真:“不许再服,听到没有?” 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大有不看到他点头不罢休的架势。 苏戮与她对视半晌,点头道好。 那语气里的遗憾又是怎么回事? 谢郁棠把他拉向自己:“你那里的毒丸全部上交给我,当初怀瑾给你拿了几颗我这里都有记录,若数量对不上——” 见她危险地眯起眼,苏戮忍不笑了下:“好,都听主人的,保证全数上交,一颗不留。” 他乖顺的样子取悦到她,谢郁棠稍稍放下心来,又想起什么似的抬手在他发间拨了拨:“怎么是湿的?” 不仅如此,面前的人全身都散发着清爽的疏冷雪意,就连方才唇齿纠缠时舌尖也带着薄荷香。 谢郁棠狐疑道:“你沐浴了?” 苏戮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在床上一躺就是一个多月,贸然过来怕唐突了主人。” “……” 谢郁棠难得噎了一下。 他说的轻巧。 那毒既是崇德帝用来防身的最后底牌,定然不是寻常毒物,他不过是腰上被划了一道便活死人般在床上躺了那么久,最虚弱的时候就剩一口游丝般的气儿吊着,他倒好,鬼门关里走一遭,刚醒来就去沐浴,是真嫌自己命大。 万一滑到了,摔跤了,或者冻着了,激着了,可怎么办? “我用的是热水。”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苏戮有些哭笑不得,“主人放心,我没那么娇弱。” 谢郁棠才不放心:“头发没擦干就敢跑出来,看偏头痛了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叫握瑜拿了干净的巾帕,又叫怀瑾去太医院将刘御医请来。 苏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摁在御座上,谢郁棠拿着送来的巾帕亲自给他擦头发。 “主人,您已是一国之君,这样不合适。” 谢郁棠手下动作不停,“呦”了一声:“还没过门呢,这就当起贤夫来了?” “……” 苏戮无法,眼看着刘御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才好说歹说地劝动谢郁棠暂且停下,在臣子和宫人面前摆一摆帝王架子。 巾帕是放下了,但谢郁棠不让苏戮从御座上起来,反正椅子宽敞得很,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刘御医进来时,就见他们的女帝大喇喇坐着,手揽着苏戮的腰,戴着红翡扳指的手还不老实地在那腰侧拧了一把。 …… 刘御医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地请了脉。 当初谢郁棠将苏戮从跑马地牵回来,便堂而皇之地让他褪去上衣看伤,刘御医便知道这苏世子是在谢郁棠心中大抵是不同的,当下也看得越发仔细起来。 “恭喜陛下,两种至毒相互抵消,如今世子的身子已然无碍。” 这便是说,连驭灵引的毒都一并解了。 结果两人心中都早已知晓,只是听到刘御医亲口验证,谢郁棠这才放下心来,又让刘御医给苏戮开了些调理身体的方子才让人退下。 那刘御医进来时目不斜视四平八稳,出去时头都恨不得低到地上,怀瑾握瑜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挥退了宫人,将殿门关了,亲自守在门口。 人都走了,谢郁棠继续给人擦头发,过程中又堂而皇之地吃了不少豆腐,苏戮也予取予求地任她,只仰着脖颈,闭着眼的睫毛颤了颤:“……昏迷时您在我床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他稳了下气息,压着笑意道:“您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待你醒来,朕便亲自向北戎提亲,十里锦铺明媒正娶迎你过门,封你为皇夫。” 记忆被他几句话勾起,谢郁棠耳尖一红,手上忍不住加了力:“听到你还好意思躺那么久,你知不知道我——” 她喉间一哽,苏戮只觉得心中有千万只蚂蚁在咬,细细密密的痛和甜交织着涌上,也顾不得被她扯痛的头发,安抚地轻轻吻了吻她,尾音有些艰涩:“若我醒不来,阿眠打算如何?” 还敢提“醒不来”。 谢郁棠泄恨般在他脖颈上咬下去,她咬的毫不客气,直到见了腥甜,才恨恨道:“朕的打算多了——礼部侍郎的三公子,参知政事家的小儿子,还有葛阁老家的外孙,各个青年才俊,生的也俊俏,本宫一个个全纳入后宫,今天宠这个,明天捧那个,还不知多——” 余下的话音尽数被唇舌吞咽,苏戮以少有的强势姿态摁住人后颈狠狠压下,亲的她几乎踹不过气。 明明谢郁棠才是更有经验的那个,但不知为何苏戮进步飞快,仅仅是亲吻都能弄得她全身酥软,指尖因过度的战栗蜷起。 …… “主人给我的海棠呢?” 漫长的吻终于结束,他在喘息间问她。谢郁棠说她清晨摘了海棠,他从廊下过来时,见宫里栽了大片的海棠树,鲜红的花头缀了满枝,每一朵都开得很好。 谢郁棠反应了一会意识才渐渐回笼,很长的睫毛扇了扇,正要开口,只听门外怀瑾敲门道:“陛下,都准备好了。” 怀瑾端着托盘在殿外等了会儿,只见殿门从内拉开,疏冷雪意逸散出来。 小姐的唇色比平日里浓了许多,泛着靡艳的水光,怀瑾只看了一眼便恭敬地垂下头去,谢郁棠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殿门在身后被怀瑾轻声合上。 苏戮整好被弄皱的衣衫,抬眸看到谢郁棠搁在桌上的东西不由一怔:“……这是?” 谢郁棠在铜盆净了手,正将一根细长的银针放在火上烤,垂着眼皮扔给他一瓶药酒和一方干净巾帕:“不是说要海棠么?” 他手腕上的朱砂色月牙随着驭灵引的解除一并消散,谢郁棠便要重新留下属于她的印记。 赤玉镯子被暂且褪下,苏戮看着她用细笔蘸着朱砂在他腕间款款落笔,勾勒出海棠的图案,再用烤过的针蘸着一旁碟子中的红色颜料沿着线条刺入他皮肤之中。 那碟子中的颜料与朱砂不同,却并无什么味道。 “是海棠花汁,让怀瑾握瑜挑了开得最好的,洗净碾碎。”谢郁棠并未抬眼,却似知道他在看什么,顿了顿,又补充,“今早我折的那些也在里面。” 只有他们二人时,她仍自称“我”。 苏戮抬眼瞧去,见谢郁棠低着头很认真地在他腕上摆弄,血珠渗出,与花汁混做缠绵的红。 腕上的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很安静地看着那朵海棠渐渐成型,在腕间绽放出最美的样子。 从此以后,任何一个看到这枚刺青的人,都会瞬间明了这具身体的归属。 窗外阳光正好,海棠花缀了满枝,红墙碧瓦圈出宫闱三千重,他却觉得 这一刻分外静谧安好。 北戎那边,就算谢十一的易容之术再好,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好在苏戮走前将朝中棘手的问题都基本处理了干净,该震慑的也震慑了七七八八,这一个多月来倒没出什么大乱子。 日常公务由谢七坐镇,大一些的便由雪鹰送信过来,苏戮昏迷时,这些信件是由谢郁棠代为处理的,如今他这个正儿八经的北戎王醒了,谢郁棠乐得轻松,不仅北戎那边的事全推给他,甚至连一些大兖的折子也恨不得一并让他批了。 苏戮看着面前堆了几摞的折子,再看看一旁抖着腿悠闲喝茶的谢郁棠,默了默:“……主人,您就不怕我夺权?” 谢郁棠咬了口他亲手做的杏仁酥,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想吗?” “……” 苏戮看着面前大兖某大臣的奏折,一言难尽。 若是夺了权后每天就看这些破玩意儿,怕是没几个人想坐那个位子。 ——实在是太无聊了。 不是每个官员都有上早朝面圣的资格,如今新帝即位,地方官为了刷存在感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往上递。 今日有雨,写封奏折——“天降甘霖,百姓欢欣”。 今天无雨,也写封奏折——“臣已率众祈雨,尚未见效。” 某村两户人家因为一只鸡打架,写封奏折——“臣已调节。” 某县令亲自种了棵树,也写封奏折——“臣以身表率。” 甚至连后院飞来一只白鹤也要写奏折拍马屁——“白鹤盘旋三日不去,此乃祥瑞!” 苏戮头疼地搁下笔,晃了晃缠着纱布的手腕,企图装可怜:“您给我打的烙印还没好呢,疼。” 那日谢郁棠刺青后用特制药酒给他擦了伤口,又敷了药膏,用纱布缠着,既可固色又防止感染。 谢郁棠拍了拍手上沾的杏仁酥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昨日刘御医看过,已经长好了,你还拿纱布裹着也不怕捂出痱子。” “……” 如今虽已入春,气温渐暖,但也绝对没到能捂出痱子的程度,谢郁棠这么说就是纯属挖苦了。 苏戮将腕上裹的纱布几下扯掉,耸拉着眼:“主人,我明日便要启程回北戎了,您也不心疼心疼我。” 谢郁棠八风不动:“就是因为你明日启程,才要多看些折子,不然你要我一个人面对这些啰里八嗦又无趣的老头儿吗?” “……” 苏戮默了默,认命地继续看奏折。 谢郁棠到底还算有几分人性,用罢茶点又小憩了片刻后,终于大发慈悲“帮着”批了几道奏折,赶在暮色四合时处理完了一日的公务。 怀瑾备了花瓣浴,谢郁棠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回来时苏戮已经沐浴完,正半倚着小塌百~万\小!说。 他只着一袭月白里衣,绸缎般的墨发垂下,仿佛画本中细细勾勒的公子,周身清淡得如雪如玉,可眼角眉梢又挂着勾人的风情,两种矛盾冲撞,彻底勾出人心中的贪念,叫人只是看上一眼就想狠狠占有,将洁白弄脏,拉圣人入凡尘。 自他苏醒以来两人每夜都宿在一起,宫里的人都早已习以为常,可说出来怕是没人信,他们至今不曾做到最后一步。 谢郁棠倒是有心,但苏戮体内余毒刚清,还在喝药调理身体,她不想显得太过心急,只好在床上各种变着法子折磨他,每每将人弄到眼尾泛红,睫毛上挂上细碎水珠才勉强罢手。 可明日他就要走了,北戎离大兖都城相去甚远,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月才到,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谢郁棠摩挲着指间扳指:“我已命人准备提亲事宜,在北戎好好等着我。” 说完就要将那枚扳指故技重施塞进那人嘴里,苏戮向后躲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腕:“阿眠不想玩点刺激的吗?” 谢郁棠挑眉,看他自小榻边的矮几上勾过一只木盒,说是木盒,尺寸却要大上许多,谢郁棠狐疑接过,入手竟比预想中还沉,她一个没拿稳,盒子一晃,发出某种清脆的碰撞声,音色的质感倒是不难猜。 谢郁棠若有所觉抬眸,接着便是呼吸一顿。 他不知何时将一条白绫覆在自己双目之上,白绫宽大,盖住大半截高挺的鼻梁,将人的视觉中心带到一双薄唇之上。 苏戮察觉到谢郁棠的视线,勾了下唇,带着她的手移到木盒上,因着视线受阻的缘故,拇指在木盒边缘摸了摸才找到锁扣,将她的手按上去。 里面的东西并未出乎谢郁棠的意料,但分量之重还是让她挑了下眉。 谢郁棠提起其中一条镣铐观察片刻,心中大抵对这玩意儿的来历有了些猜测。 “你倒是花样多。” 苏戮懒洋洋倚在榻上,伸出双手,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双洁白的并在一起的腕子:“之前看主人盯着那舞姬的脚踝看,便觉得您应当喜欢。” 谢郁棠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个“舞姬”是谁,当初在金帐穹宫,那个赤足跳舞的男舞姬,脚踝上扣着一条银链。 她不过就看了一眼,怎么就“盯着看”了。 “你倒是细心的很。” 谢郁棠哼笑,看着面前乖顺的青年,觉得理智摇摇欲坠,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他还是病人”,却还是危险地眯了眼,“在回去前一晚这样勾引我,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苏戮仿佛听不出她语调中浓重的警告意味,保持着束手就擒的姿势,倾身靠近她耳边,话音清淡:“主人不想在我回去前,彻底占有我吗?” 啪的一声。 谢郁棠清晰地听到自己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掉。 他左手腕间还扣着赤玉镯子,镯子下贴着的那片皮肤是她亲手刺上的海棠,伤口已完全长好,浓艳的花瓣舒展在腕间。 谢郁棠没将两只手腕捆在一起,抓起另一只没带镯子的手,铐上镣铐,猛地一拉,塌上之人被迫起身,就这样蒙住双眼被谢郁棠扯到床榻前推了上去。 其实不止是那个舞姬。 早在两人被困营口,谢郁棠提出把他铐在床上时便已初见端倪,两人在一起后的无数次缠绵更加证实了她的癖好。 她喜欢掌控感,他便不介意让自己成为被掌控的那个。 交出主动权,心甘情愿任由对方处置。 苏戮有意纵容,谢郁棠决定彻底不做人,将他腕间的镣铐扣上床柱,脚踝亦是如此。 她看到自己神魂上裂开一道缝隙,所有被苦苦压抑的黑暗的见不得光的欲念尽数倾泻而出,流泻于那人身上。 想要他。 想要得到他,占有他,让他满心满眼只有自己,让他这张脸上出现只有自己才能看的表情。 “别动。” 镣铐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谢郁棠的指尖顺着他薄唇向下,一路留下蜿蜒的水迹。 山尖雪在月色下融化,一滴,两滴,沿着嶙峋的岩缝渗出,顺着冰冷的石壁坠落。 夜色深处,隐约可见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扣入床沿,复又无力垂下,腕上扣着的银链一路蜿蜒至锦帐深处。 谢郁棠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这般的欢愉。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与他的交织在一起,汗湿的发丝粘在脸颊上。 在某个瞬间,她分不清是雪在化,还是雪在烧。 所有的感官都汇聚到一个点上,然后如同雪崩一般扩散开来,席卷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 她仰起头,看见海棠花寸寸绽开,看见月光在天上晃动,雪水静静蜿蜒流淌。 苏戮此行是绝对机密,走时自然也得低调,谢郁棠今日不必上朝,加之昨晚折腾得实在太疯,就算听到他起身的动静也一直蒙在被子里不肯露头。 苏戮梳洗完毕,看着鸵鸟一样团在床上的一坨,有些好笑地隔着被子拍了拍:“我走了。” … … 鸵鸟安静片刻,终于还是从被子下钻出半截脑袋,眼神有些心虚地在他身上过了一圈。 还好。 领子高高的,将锁骨上一寸的皮肤自上而下严丝合缝地遮住,衣袍宽大地垂下,比手指尖还长。 谢郁棠的目光再移到他脸上,面前的青年玉发束冠,丰神俊逸,完全看不出昨日狼狈的模样,就是……太勾人了些。 这种样子回北戎,那还不是—— 谢郁棠正要开口说什么,苏戮抬手将她的鬓发别在耳后,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垂下,露出腕间狼藉的红痕。 …… 威风凛凛的女帝陛下肉眼可见地蔫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怎么就这么娇贵? 铐子在腕上磨了磨就破皮了? 玩不了就别玩,昨天是谁先勾她的? 苏戮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慢条斯理地拉过衣袖遮住让人脸红的痕迹:“又没怪你,心虚什么?” “……” “别不认就行。” 苏戮回到北戎,最先松了口气的是谢十一跟谢七,也不知贺楼乌兰是不是起了疑心,拉着拓跋秀以“找王上商讨女学改制方案”为由,三天两头就往金帐穹宫跑。谢十一学得再像也不可能完全把自己变成苏戮,又不能一直冷着脸不说话,万幸拓跋仓决年事已高,身体突然抱恙,转移了贺楼乌兰和拓拔秀的精力,这才勉强拖到苏戮回来。 苏戮听二人汇报完,倒也没说什么,将朝中积压的折子批完,一个人去了拓跋仓决所在的寝殿。 老头儿正卧在榻上由人伺候着喝药,见苏戮来了,挥了挥手,让宫人退了下去。 苏戮在塌边坐下,看了看那剩下的半碗药,语调平静:“祖父,人参和黄芪虽有补气安眠的功效,但您阳火旺盛,不宜多饮。” 拓跋仓决瞪他:“你也知道!” 苏戮到了盏热茶,双手奉上,真诚道:“这段时日多亏了祖父。” 他去大兖的事只有谢七和谢十一知晓,但时日一长,连那些小辈都起了疑心,拓跋仓决又怎会没有察觉。 他叹了口气,这个外孙是个真正的情种,听说还为谢郁棠挡刀中了剧毒,他担心的夜夜难寐,身体抱恙倒也不全是装的,如今见人平安归来,心中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道:“谢家那丫头同我提亲了。” 看到苏戮抬眸,拓跋仓决没好气的撇撇嘴,“只是使臣,等定好时日,她会亲自来北戎正式下聘,以大兖帝王的身份。” 苏戮除了方才抬眸那一眼,其余表情都很平静,拓跋仓决看了他好一会,沉声道:“你可想好了?” 苏戮为他倒了盏新茶,动作间袖袍滑落,露出腕上的浓艳的海棠刺青。 任谁看上一眼都会立即知晓这具身体的归属。 刺青。 他竟容许那女人在自己身上刺青,在这般显眼之处留下永久的印记。 …… 拓跋仓决不明白自己一把年纪为什么还要受这等精神冲击,骂骂咧咧把人赶走了。 桌上的清茶还热着,白烟袅袅,半晌,苍老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只发簪,默默出神。 那是苏戮的生母,拓跋姝的遗物。 那年苏成誉出兵北戎,大胜,将大兖的边境线向北推进数十里,消息传回金帐穹宫,大殿之上一片肃杀。 第二日拓跋姝便不见了踪迹。 他开始只以为又是小女贪玩,过几日便会自己回来,可不想自此之后,再听到她的下落,已是天人永隔。 他命人将拓跋姝,或者说是元慕清的所有消息尽数传回,这才隔了数十载后勉强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囡囡。 拓跋仓决苍老的手指划过簪子,仿佛抚过了女儿热烈又戛然而止的一生。 你说自己一生过错太多,但孩子无错。 你说愿他安乐康宁。 我便同你一样,愿他此去坦途,与心爱之人携手并肩。 《大兖昭凰帝纪》 昭凰元年春,帝亲幸北境,与戎王苏戮定下婚约。 帝召群臣议,太史令奏曰:"臣夜观天象,紫微垣有赤气贯北斗,主胡汉合祚,此天授也。"帝遂许之,敕鸿胪寺备六礼。 四月甲辰,帝驾出都城。 鸾驾十二乘,玄甲三千列。太常持节前导,女史载金册随行。至乌伦赛罕,戎王遣帐下八部首迎于阴山南麓,献白狼皮、玄玉为贽。 四月乙卯,吉日,大婚典仪。 帝临轩命使,赐金册宝印。王着玄纁冕服,执雁入太庙。合卺之夜,王献北海玄铁为聘,帝赐赤霄剑为信。 太史令私记:"是夜未央宫上现双月交辉之异象,晨见祥云如鸾凤,盘旋宫上,经时不散。"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