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这次,换她护他

    谢郁棠埋伏在草丛里,将靠近的几波追兵清理干净,她还穿着守卫的衣服,破具有迷惑性,再加上出手干脆利落,清兵清得高效且悄无声息。

    她搓搓手指,轻轻呼出一口气。

    说什么殉情……她这是被调戏了?

    她才不会跟他殉情。

    他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把刀,哪有主人为了刀殉情的。

    不过是看他好用、顺手,珍惜些罢了。

    谢郁棠将一波士兵的尸首拖进草丛掩掉行迹,侧耳听了片刻,便知应当是被发现了。

    她走回柴屋,苏戮还在闭目打坐,他一向对她没什么防备,谢郁棠很轻易便点了他的穴道。

    静脉滞阻的瞬间苏戮便明了谢郁棠的用意。

    她第一次在那双眼中看到名为“不赞同”的情绪。

    “我知道你的打算,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桌上的碗中放着之前调好的毒,谢郁棠补了些在剑上,“等你恢复功力,自然可以冲开穴道。”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明月高悬,林间树影黑黢黢一片,偶有晃动,不知树影还是人影。

    谢郁棠用扯下发带,将散下的发丝重又扎紧,跨出门前时微微一顿,回头看向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的少年,“我不要跟你殉情,我要你跟我同生。”

    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说完,她并不看少年的表情,在身后合上屋门,靠坐在屋前一棵松树下。

    她此刻的心很静。

    她听到风吹扶树叶的细小流动,听到军靴踩碎枯枝的窸窣声响,甚至能据此判断出追兵的人数和靠近的方位。

    她想起出征前,身着铠甲的父亲坐于战马之上,对她说:“每个人都有握刀的权利,但他希望她握刀的理由,不是为了杀戮,是因为心中有想守护的人。”

    崔虎带着人马将此地包围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女子坐于树下,右手扶着剑柄,背脊峭拔,仿若同身后青松融为一体。

    崔虎抬手,拦住欲上前的手下:“殿下答应与下官合作,下官奉殿下之意派人去殿下府邸取印信,如今已有整整三日,人至今未归,不知殿下可有解释?”

    谢郁棠嗤笑一声:“崔大人伙同巍统领私自囚禁本宫、威胁本宫一事,不知崔大人可有解释?”

    谢郁棠分明从头到尾就没有入伙的打算,不过是以取印信为由拖延时间罢了。

    崔虎面色一沉:“我再给殿下最后一次机会,殿下现在去杀了屋中那人,随下官回去在渡船文书上签字,今日之事咱们便当没有发生过,如何?”

    谢郁棠微微一笑:“本宫若不答应呢?”

    “那殿下怕是走不出这座山了。”

    谢郁棠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仰起头,等笑够了,才缓缓扫视一圈将她包围的士兵:“崔虎,你好大的胆子!”

    “你敢杀本宫,就不怕父皇将你千刀万剐诛杀九族?”

    “不劳殿下费心,圣上若问起,下官便回禀圣上,说殿下在营口收养了只小猫,整日宝贝的不得了,一日,那猫丢了,殿下去后山寻找,找着找着,便没踪迹……等下官找到殿下时,殿下却已——没了性命。”

    “你觉得父皇会信?”

    “陛下会不会信,下官不知,但下官知道,若今日宁安公主走出了这座山,那下官和这营口几千兄弟的脑袋——”崔虎抬手在脖子上一抹,目中狠戾尽现,“可立马就要搬家了。”

    私盗军械是死罪。

    比说崔虎和营口几千驻军的性命,就是他们的亲人九组,都极有可能因此受牵连。

    崔虎知道谢郁棠有意拖延时间,见说不动,也不再废话,抬手一挥:“上。”

    随他而来的一共十人,各个精锐,一拥而上的战力不可小觑。

    谢郁棠能感受到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的内力在逐渐恢复,算上方才在树下打坐的几息,如今已能动用六成,但还有崔虎……这些人她必须速战速决。

    电光火石间,她闪身避开身后方斜刺来的一剑,手腕一翻,剑尖以及刁钻的角度在身侧人的小臂上划了一剑。

    伤口不深,但极长一道,见了血。

    谢郁棠再一旋身,又以极快的速度在身前一人身上划开一道口子。

    她身法极其灵活,不强攻,能闪就闪,能避就避,却总能在各种意想不到的时刻见缝插针地给对方留下伤口。

    围攻的几人初时不以为意,可渐渐的,却觉周身筋脉受阻,一人抓住谢郁棠的空当,正要提剑刺去,却觉丹田猛地刺痛,手中的剑滞阻片刻,便被谢郁棠一剑捅穿下腹,抬脚踹了出去。

    余下几人迅速发现不对。

    “剑上有毒!”

    可为时已晚,几人都已聚不起真气,被谢郁棠一一解决,不是丢了性命便是重伤到根本起不了身。

    “一群废物。”

    崔虎抽刀,直直朝谢郁棠砍去。

    谢郁棠还未回身便感到身后澎湃的刀意,她并未硬接,闪身避开。

    “倒是会躲。”

    崔虎讥讽一声,提刀追来。

    越打,越心惊。

    她竟有如此身手!

    传言说这位宁安公主不知怎么,从跑马地回来就改了性,彻底放飞自我,又是闹着去学堂,又是整日溺于骑射武艺。

    他从未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高贵的公主又一次短暂的心血来潮。

    一个女人,能有多厉害。

    自己的攻击再次被她格开,自己反而差点被反伤。

    崔虎不得不承认,之前的确是小瞧了她。

    谢郁棠那边也并不好受,崔虎内力雄厚,若这样一直耗下去,她一定是先力竭的那个。

    崔虎也是看透了这点,且知她剑上有毒,因而并不急于进攻,只一味将防守做的滴水不漏,不让她有丝毫近身的可能。

    又拆了十几招,谢郁棠终于因体力不支露出第一个破绽,崔虎眉目一凝,手中刀已出。

    他做好谢郁棠回防的准备,哪知一路畅通无阻,刀刃就这么直直刺进谢郁棠左腰。

    崔虎一怔。

    就是这一瞬,谢郁棠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一抬,崔虎心下一紧,几乎是凭着多年在战场上的生死之间淬练出的直觉,愣是向左偏了几寸。

    一道疾风堪堪贴着鬓角擦了过去。

    崔虎笑道:“殿下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儿,生生受了我一刀,只可惜……”

    话说到一半,崔虎脸色突变。

    他的目光僵直地、不可思议地、一寸寸向下移去。

    只见一只一寸来长的袖箭直直没入小腹,只留了一小簇散开的箭尾,布料周围洇出一圈暗红的血迹。

    这枚袖箭一直系在谢郁棠左腕内侧,一共两只,之前被囚时巍咸西碍着她公主的身份,没敢让人真正动手搜她的身。她出门前,将这两只袖箭也淬了毒,照着崔虎面门去的那一箭本就没指望能中,第二箭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谢郁棠擦掉嘴角血迹,勾了下唇角:“可惜,还是让我得逞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得了我?”

    巍咸西冷笑,一把将箭拔出,飞速在周身几处大穴点过,控制毒素蔓延,“殿下的确有几分实力,很久没人把我逼到这一步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左手自后背缓缓抽出一柄泛着寒霜的弯道。

    这柄刀许久不曾出鞘,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其存在。

    崔虎左右手各握一刀,缓缓摆出一个起势。

    草木皆寂,万籁无声。

    谢郁棠眸光一凛,要来了,崔虎的绝杀之招——“断魂三刀”。

    崔虎再动作时,谢郁棠直觉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呼啸而来,崔虎双刀交叠,直直凌空砍下,刀风所过之处,树枝枯叶寸寸尽断,天地间生出凄厉的悲鸣。

    “第一刀看似凌厉,实则虚张声势,意在震慑对手,一旦心生退意,便是给了崔虎攻破防线的机会。”

    苏戮的叮嘱言犹在耳,谢郁棠对着劈裂而下裹挟着飓风雷霆的刀势,一改只守不攻的风格,不避不退,横剑直直迎了上去。

    崔虎心下骤惊。

    她竟是直直接下了这一刀!

    他虽及时封了穴道,但仍有部分毒素进入筋脉,使他能提起的内力大大受阻,况且这一刀看似凌厉,实则华而不实,谢郁棠这么一接,反而乱了他的阵脚。

    第一刀没能占据上风,崔虎并不恋战,收了招式拉开几步。

    谢郁棠压下喉间一片甜腥,面上仍是不露声色。

    车轮战之下,她本就有所消耗,内力又未完全恢复,方才这一刀,她接的也并不如面上那般轻松。

    崔虎蓄力,整个人将杀意内敛到极致。

    蓦地,他掌心一番,右手长刀直劈而下。

    “第二刀。”

    这一刀与第一刀完全不同。

    若第一刀是毁天灭地外放到极致的威压,这一刀便是如山似海内敛到无穷的压抑,所有的力道都被紧紧辖裹在刀刃之上,紧绷成一线,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溢。

    刀刃所到之处,遇神弑神,遇佛杀佛。

    此时他已完完全全不再试探,拿出了自己真正的实力,这第二刀,他必不会再让谢郁棠有机可乘。

    谢郁棠连退数尺,直到退无可退,脊背撞上耸立的山石,嶙峋的石块带来尖锐的钝痛,谢郁棠背抵着山石,提起所有能调动的内力灌注于手中剑上。

    这把剑太普通,若没有她的内力,只怕再被刀意之气触到的当下便会碎成齑粉。

    “第二刀切不可硬抗,先找机会卸掉他的攻势,装作不敌,再趁他进攻时攻他下盘。”

    锵然一声,刀剑相撞。

    崔虎的刀却凝滞于半空。

    谢郁棠架住崔虎的刀,以一个极精妙的角度,借助身后的山石挡下了这一刀。

    刀尖卡进山石之中,一时动弹不得。

    崔虎冷呵:“雕虫小技。”

    手腕一沉,那山石竟被刀锋硬生生劈开,碎石草屑四溅,连空气都压到极致而啸出极低的蜂鸣。

    谢郁棠的剑一低再低,抵住前额,终于承受不住,喷出一腔血雾。

    崔虎手腕一翻,双目赤红,双刀一左一右朝她脖颈绞杀而至。

    这一刀若成了,便是枭首!

    谢郁棠突然向前,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两刀堪堪擦过她的鼻尖,继而一声刺耳尖啸,两刀刀刃相撞,火花四溅。

    崔虎没料到她竟能躲过,手腕硬生生止住刀势,正要再攻,忽觉不对,连忙飞身疾退。

    但是晚了。

    谢郁棠的剑已至,剑刃贴着他大腿过了一遭,只短短一瞬,鲜血顿涌,皮肉翻出,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崔虎何曾吃过这般大亏,又惊又怒,一掌拍出去,谢郁棠撞向身后山石,口中又是一口鲜血,捂住被震断的左肩,眼神却清亮的惊人。

    她算不了时间,不知道离两个时辰还差多久,但她到现在还在撑着,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踏进屋内半步。

    从巍府到游船再到营口,他护了她那么多次,这次,换她护他。

    “够了。”

    崔虎淬出一口血沫,他也受了内伤,大腿上那一刀让毒素完全进入,他如今连提一口真气都剜心剥骨得疼。

    再过半炷香,他连一点内力都用不了了。

    什么毒这般邪门!

    崔虎的第三刀落下时,天地为之一肃。

    这是他用尽全力的一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包含着他对刀道所有的理解。

    谢郁棠缓缓抬剑,横于眼前。

    三尺青峰映照着她清冷的眉眼,崔虎对视之下,竟恍惚被那双眼中的静气激出几分不安。

    月夜清影下的女子,轻轻闭目,嘴角微勾,待她再睁眼时,一股浩瀚入海的气势从她身上喷涌而出,一时间,林间草木无风自动,如战鼓擂响,恍若沙场。

    “崔大人,你可听过——烽火连城斩。“

    崔虎瞳孔骤缩。

    于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谢清和将军的成名绝技,这一招不源于任何武学剑谱,而是自沙场中无数次生死瞬间的搏杀中领悟,谢老将军曾用此招于乱军死局之中开辟生路,以雷霆之势直取敌方将领首级。

    一剑出,烽火为之黯淡,城垣为之震颤。

    崔虎的刀意寸寸碎断。

    谢郁棠看到了很久之前的画面。

    父亲穿着铠甲,大笑着将她抱上马背,开屏地挽了个剑花:“不是一直想学爹爹的烽火连城斩吗,你今日骑射练的好,爹爹使给你看一次。“

    “烽火连城斩不仅仅是力量与速度,更是一种眼光与决断。握剑者要有将帅般的冷静与果断,于战场瞬息万变中,敏锐发现稍纵即逝的致胜之机,一剑定乾坤。“

    若论内力与实力,谢郁棠离崔虎还有差距,但她这一剑,选在他刀意将成未成,招式欲发未发之际,在最最薄弱的时机,出手便是赌上全部。

    她赌赢了。

    崔虎从未见过这样的剑。

    也从未觉得自己离死亡这样近过。

    原来在这样的时刻,一切都会变慢,大脑一片空白,似乎连身体也不受掌控。

    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光的寒芒逼近。

    他认命地闭了眼。

    就在这一瞬,一颗石子弹开了距他脖颈仅毫厘之差的剑尖,谢郁棠被一道强劲的内力直击右肩,手中长剑锵然落地,一道压着颤意的低哑男声劈头盖脸砸下:“苏戮呢?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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