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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太子妃与淮王通奸之罪

    左右惊呼,内殿女官急忙带着宫人围过来:“不得了,太子妃晕过去了,殿下快让开,快、快、扶太子妃到床上,去、去、把窗子关上,别让太子妃着凉了,太医、太医,今儿怎么太医没过来?不像话!”

    吵吵嚷嚷,一片混乱。

    陈虔见状,飞跑着去传唤太医。

    不多时,许掌令亲自带着几个老太医赶了过来:“下官已听闻太子妃之事,本待太子妃回宫稍作休息,明日再过来请诊,是下官怠慢了,有罪。”

    正说话间,傅棠梨已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宫人又是一阵惊呼:“太子妃醒了、醒了!”

    傅棠梨脸色苍白,好似十分痛苦地呻吟着:“我的头好疼啊……”

    赵元嘉坐到床边,握住了傅棠梨的手,满脸焦虑之色,柔声安抚她:“二娘莫怕,孤在此。”

    傅棠梨把手抽了回来,捂着额头,剧烈地

    喘息:“疼、这里好疼,我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许掌令赶紧把太子请开,老太医们轮番上前,紧张地为傅棠梨把脉、看诊、诸般询问。

    傅棠梨蹙着眉头,气息虚弱,喘一口气都要歇上许久,断断续续地对太医道:“我自被人从河中救起后,就时常头疼,这次发作最为厉害,方才见有陌生男子贴近,一时情怯心悸,不知怎的,一下就不省人事了,这会儿还难受得很。”

    赵元嘉在旁,忍不住出声抗议:“二娘,孤是你的夫君,怎么是陌生男子?”

    傅棠梨看了赵元嘉一眼,面露不悦:“可是,我不记殿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些日子流落在外,仓皇无所依,只觉这偌大世界,竟无一人是我故知,惶惶不可终日,似惊弓之鸟,殿下难道不能体恤吗?”

    赵元嘉听得又心疼,急急摆手:“孤并无这个意思,二娘不要多心。”

    旁边的太医此时亦道:“太子妃当日脑部必是受了重创,血瘀其中,阻塞神思,才引发这失魂及头疼之症,眼下这情形,除药物调理外,还须清心宁神、静思安养为宜,切忌大喜大悲、大惊大怒。”

    许掌令在医术上不甚精通,但惯会做好人,闻言亦点头:“太子妃今日才回来,依下官看,这里人多,乱哄哄的,很不妥,还是先避让出去,让太子妃清静下来,缓一缓神才好。”

    既太医这么说,赵元嘉不得不听。

    他曲意款款,轻声和傅棠梨说了好些话,大抵是叫她宽心休养,总之来日方才,他定会好好照顾她的,不必担心,直到傅棠梨面露倦容,阖眼昏昏欲睡,他这才领着众人,依依不舍地走了,宫舍里只留内殿女官及三五宫人。

    宫门掩上。

    待周遭安静下来后,傅棠梨面色好了一些,又睁眼,看了看左右,慢慢地坐起身。

    内殿女官急急上前服侍,拿了件貂皮大氅给傅棠梨披上,取了缂丝引枕垫在傅棠梨身后,命宫人把错金炭盆挪到榻边,又添了一把合香红萝炭,殷勤备至。

    “太子妃不若多躺着,若是嫌太亮了,我叫人把帘子都遮上,再把熏香换成东阁藏春,供您小憩片刻?”

    这内殿女官看过去是个伶俐的。

    傅棠梨摆了摆手,慵懒地靠着引枕:“你叫什么名字?是我身边服侍的人吗?”

    女官笑道:“太子妃原是忘了,我姓方,单名娴,忝为东宫司则,太子妃殿里一应杂务,是我帮着打理的。”

    傅棠梨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眼,她看不出什么,这些宫人在她眼中都是陌生的,她冷静地发问:“这么说,你原本就是东宫的人,难道我嫁入东宫时,身边没带几个旧奴仆?”

    那自然是有的,一个黛螺、一个胭脂,都是太子妃的心腹,正因如此,太子得知太子妃失忆后,马上把这两个婢子逐出了东宫。太子立意要和太子妃修好,自然容不得旁人捣乱。

    方司则手心捏了一把汗,不敢大意,按着太子早先嘱咐过的,镇定地答道:“太子妃身边原有两个贴身婢子,是跟着您从渭州西宁伯府出来的,多年远离故土,您出嫁时,赏了恩典,打发她们两个回渭州和家人团聚去了。”

    她偷偷揣摩着傅棠梨的脸色:“若不然,我这就遣人去渭州,再把她们两个叫回来?”

    傅棠梨原是出身尚书令傅家,但因生母早逝,外祖母偏疼,自幼养在渭州西宁伯府上,三年前才回到长安,这些事情,路上陈虔已经和她提及,此时听到这番情形,也寻不出什么不妥。

    她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那不必,我也不至如此不近人情。”

    她沉吟了一下,又问:“我父母何在?去和他们说一声,请他们明日入宫,和我说说话。”

    “是。”方司则立即应下。

    她应得过于爽快,倒叫傅棠梨有几分疑心,实在是被骗过一回,不得不让傅棠梨提起十二万分小心。

    傅棠梨眼波流动,露出了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对了,方才我听太子提及,我落水之前,曾责骂于他,不知当时是何缘故?”

    方司则是个聪明机警的,若不然,赵元嘉也不会指派她来应对这场面,她不慌不忙,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啊,这个,我未曾看见,并不知晓。”

    她说着,笑了起来,用轻松的语气道,“太子妃是出了名的端庄正经,太子呢,是个温吞性子,或许是那时候太子又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您逮着说他几句,我们都见惯了,哪里追究什么缘故?”

    不过寻常小夫妻间的拌嘴,没什么破绽,甚至听上去太子和蔼可亲、太子妃咄咄逼人,实在不妙。

    傅棠梨想了想,坐正了身子,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么,这东宫中,太子还有其他妃妾吗?”

    这个问题真要命,方司则绕不过去,硬着头皮回道:“太子是端方君子,除了太子妃,东宫只有一个林承徽。”

    傅棠梨精神一震,面上却变了脸色,抬手扶住额头:“按陈詹事说的,我和太子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怎么冒出个承徽?好、好啊,原来你们都是在哄我的。”

    方司则见势不妙,急忙找补:“那都是先前的事儿了,如今太子待太子妃可是一心一意的,太子妃失踪这些日子,太子日夜忧思,连林承徽的院子也不曾踏足,不过日常叫太医过去探视。”

    傅棠梨“嘶”了一声,眉头蹙了起来,又露出痛苦难耐的表情:“太医过去探视什么?”

    反正瞒不过去,太子妃迟早要知道的。

    方司则吞吞吐吐:“承徽怀有身孕,多少需要看顾一二。”

    “她居然还怀了身孕?”傅棠看过去吃惊极了,她咬着嘴唇,身体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太子妃,您别生气,您冷静些。”方司则惊慌失措。

    “岂有此理!这、这……”傅棠梨急促地喘了两下,手滑落下来,眼睛一闭,慢慢地又倒了下去。

    “太子妃!”宫人们惊呼起来。

    果然,太子妃虽然不记事了,但气性还是原来一般高傲,完全糊弄不来。

    方司则吓得魂都飞了,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不好了,太医、太医快来,太子妃又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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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婉卿容色倾城,未嫁时有艳绝长安之名,兼之禀性柔媚,有娇花弱柳之态,这会儿掩面而泣,泪如雨下,不一会儿就把手里的帕子都打湿了,真是说不出的楚楚可怜,若叫寻常男子见着了,能酥掉半边身子。

    偏偏这里并无男子,只有一个林贵妃。

    林贵妃啐了她一口:“没出息的东西,你在我这儿哭什么?怎么不留着点精神劲去哄太子。”

    林婉卿抽抽搭搭的:“我已经好几日不曾见到太子了,原以为有了身孕,太子会多看重我几分,没曾想到……”她流着泪,目中露出了咬牙切齿的恨意,“那该死的傅二娘,出了这档子事,居然还能活着回来,老天何其无眼!如今太子视她如珠似宝,我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

    她说着,哭得愈发哀婉:“娘娘,您可得为我做主啊,傅二娘这些日子,分明和淮王苟且成奸,她居然还有脸回来,真是恬不知羞,我若不叫她现出原形,怎么对得起太子?”

    林贵妃慢条斯理地瞥了林婉卿一眼:“我叫你把那商贾及相关人证都找来,你办妥了吗?”

    “妥了、妥了。”林婉卿拭着眼泪,急急点头,“父亲已经把他们安排好,许了重金酬劳,一切都交代妥当,只待娘娘吩咐。”

    林贵妃目中闪过一道厉光:“正好,眼下有个契机……”

    正说到此处,殿外的宫人高声禀道:“圣上驾到。”

    林贵妃马上收了口,对林婉卿做了个手势。

    林婉卿会意,立即止住哭泣,低了头,悄无声息地绕过正殿,从后面退下去了。

    元延帝走了进来,他的面色不太好,看过去有些阴沉。

    左右宫人俯身跪拜。

    林贵妃迎上去,搀着元延帝的手,到榻上坐下。

    她亲自点了一炉清心的迦南沉香,奉在案头,又斟了一盏顾渚紫笋茶捧上,再站到元延帝的身后,伸出纤纤玉手为他轻轻揉搓肩膀,柔声道:“陛下这几日为国事太过操劳了,瞧着气色不太好,今日在臣妾这里好好歇歇,陛下若是累坏了身子,心疼的可是臣妾。”

    元延帝享受着贵妃的服侍,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林贵妃觑探着元延帝的神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絮絮闲聊:“臣妾听说太子妃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不枉太子多方寻觅,总算是有惊无险。”

    元延帝淡淡地道:“是,太子妃回来了,但听说她脑子碰坏了,不太记事,太子正苦恼着,

    如今皇后病重,这事情就由你酌情去办,给太子妃赏赐些药材,算做朕这个做父皇的心意。”

    林贵妃温顺地应下了,随后又面露担忧之色,问道:“也不知皇后娘娘病况如何,臣妾只怕皇后见了臣妾要生气,不太敢去未央宫探望,其实这心里头牵挂得很。”

    元延帝睁开眼睛,捏了捏林贵妃的手:“她这两日尚好,你别过去,见之无益。”

    “既然皇后尚好……”林贵妃趁机攀上元延帝的手臂,贴着他的身体,腻声道,“那陛下面色不佳,又是因何而烦忧呢?臣妾愿为陛下解忧。”

    元延帝“呵”了一声:“你一个深宫妇人,见识短浅,能为朕解什么忧?莫问罢。”

    林贵妃的身子柔若无骨,慢慢地俯下来,跪在元延帝的膝边,用脸颊摩挲着他的手背:“臣妾斗胆,猜上一猜,陛下是不是为了淮王之事而烦忧?”

    元延帝眯起眼睛,低下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盯着林贵妃:“斗胆?你胆子确实不小。”

    他并没有斥责或者阻止她。

    淮王近来颇不安分,先是在咸阳渭水岸边率部屠戮流民,又擅自将工部官员斩首示众,近来更是屡屡离京,行踪不明。

    元延帝放下的心又逐渐提了起来,他甚至怀疑淮王并未负伤,先前种种都是在欺骗他。淮王为何要这么做?莫非淮王已经知晓是他将破甲弩暗中赠予突厥人、也是他授意李颜阻拦援军?这种疑虑一旦生出,元延帝顿感寝食难安。

    长久以来,在人前,元延帝一直是个仁善而友爱的兄长,他曾经那么疼爱淮王、信任淮王,他不容忍旁人在他面前对淮王有丝毫不敬,但是,现在的情形却不一样了。

    元延帝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够置淮王于死地的理由。

    林贵妃陪伴元延帝多年,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元延帝的心思。

    她仰起脸,直面皇帝的目光,声音柔软,但所言却石破天惊:“臣妾正要禀告陛下知晓,太子妃落水,是淮王救了她,前些日子,淮王与太子妃藏身于咸阳永寿镇,同住同行,俨然是一对奸夫□□,臣妾不忍太子被欺、不忍皇室蒙羞,故而斗胆将此事禀明陛下,请陛下圣裁。”

    “淮王和太子妃?”元延帝下意识地笑了一下,怔了半晌,又笑了一下,笑声突兀,“你在说什么胡话?”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管叫臣妾身首异处,不得好死。”林贵妃说得斩钉截铁。

    元延帝慢慢变了脸色,他一把捏住林贵妃的下巴,逼近她,目光如剑:“林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贵妃素来是元延帝心尖上的人儿,元延帝爱的就是她善解人意,譬如眼下,她言语温柔,把该说的话都替他说了:“陛下,此事证据确凿,绝非凭空捏造,淮王与侄妇苟且,丧伦败行,此禽兽也,当褫夺兵权,交由宗正寺及大理寺会审,定其罪,以正纲常。”

    淮王和太子妃通奸?这听过去未免太过荒谬。

    但是,有什么要紧呢?淮王高傲且孤僻,素不与人交往,自出家后,更是长居山间道观,不问世事,叫人丝毫抓不到破绽之处,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桩违逆人伦的罪名,至少先坐实了,后面再论。

    但是……

    元延帝捏住林贵妃的手越收越紧,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半晌,他挑了挑眉毛,低声似是自语:“想叫淮王认罪,谈何容易。”

    案几上的迦南沉香燃烧着,香气袅袅杳杳,缠绕在林贵妃的眉眼间,飘拂不定,她在烟絮中露出了一个妩媚的笑容:“臣妾自有法子,叫淮王心甘情愿认下这罪过,陛下尽管放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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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春后,雨水渐多,正如此际,雨幕笼罩宫城,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湿漉漉的,淅淅沥沥的声音不停地敲打着檐上的明瓦,杂乱无章,叫人心烦。

    宫中一早便遣人过来传唤太子妃觐见圣驾。

    傅棠梨才回宫没两日,借着林承徽怀孕的由头发作了一番,眼下正和太子冷战,太子却不计较,听得元延帝召见,殷勤地陪同前往。

    到了紫宸殿,此刻天光黯淡,大殿前方金壁耸立,雕刻云纹饕餮,兽面威压,怒目圆睁,高柱上盘绕诸天神龙,利爪如勾,阴影重叠,迷海生雾,龙爪似乎下一刻就要破云而出。

    宫人垂首俯身,似泥塑木雕,千牛卫持长戟拱卫殿上,威严肃穆。

    元延帝端坐上首龙座,面色阴沉,林贵妃盛妆华服,侍立帝驾之后,宗正寺卿安王和大理寺卿曹升候在一旁,下方跪着三个布衣百姓,神情畏缩,面目寻常,瞧不出什么端倪。

    大殿上的气氛沉郁而诡异,这让傅棠梨生出了隐约的不祥之感,她行了礼,垂下手,偷偷地勾了勾赵元嘉的袖子。

    赵元嘉如今对他的太子妃算得上十分体贴,他得到暗示,立即道:”父皇今日唤二娘过来,有何吩咐?二娘如今身子不太好,若没要紧事,不若先叫她回去歇着,儿臣可代劳。”

    元延帝看了看赵元嘉,又看了看傅棠梨,脸色复杂,缄口不言。

    倒是林贵妃发话了,她的目光掠过傅棠梨,似笑非笑的:“那不成,今儿这桩事,正与太子妃相关,旁人走得,她可走不得。”

    傅棠梨心里打了个突。

    赵元嘉那边还问:“这话怎说?是何事?”

    就在此时,殿外宫人禀:“淮王到。”

    外间的雨似乎大了,赵上钧踏雨水而至,步履间带着潮湿的水气,高髻束冠,深衣鹤氅,广袖垂地,似从山间云雾深处来,他进了大殿,目不斜视,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在丹阶下立定,一丝不苟地朝元延帝施了礼:“陛下召臣,有何要事?”

    元延帝看着赵上钧,半晌,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有什么话不忍说出口,他摆了摆手,对旁边道:“今日所涉,乃家事,朕难启齿,皇后不能出面,便交由贵妃处置,贵妃,你说吧。”

    林贵妃领了圣意,走下丹阶,对着下首跪的一个布衣百姓发话:“李贾,你当日是怎么找到太子妃的?如今圣驾之前,不得欺瞒,还不如实道来。”

    傅棠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刹那心跳差点停住。

    那人把脸伏在地上,向前跪行两步,姿态卑微,说话的声音却很清晰:“草民李复,以贩货为生,数日前往咸阳辖下永寿镇的王记酒水铺售卖酒水,竟遇……”他说着,声音有些发颤,“遇淮王与太子妃同行,情态亲昵,形同夫妇,草民尾随二人,见其共居一宅,草民惶恐,不敢多言,只将此事禀告……”

    “一派胡言!”那商贾的话尚未说话,赵元嘉已经暴怒,大抵这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能忍

    住旁人把绿帽子往自己头上扣,何况是太子之尊,“大胆贱民,大殿之上,竟敢诋毁太子妃清誉,悖妄至极,该当死罪!”

    “元嘉,肃静。”元延帝沉声发话。

    赵元嘉犹不忿:“父皇,这贱民不知受何人唆使,出此秽言,折孤颜面,断不可轻饶。”

    “元嘉!闭嘴!”元延帝厉声呵斥。

    安王和大理寺卿曹升对视了一眼,面色骇然,安王对这事心里多少有数,面上不得不做个态度,曹升是真的被惊呆了。

    赵上钧站在那里,神色淡漠,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动弹过,似乎那李贾所说与他毫不相干。

    而傅棠梨不过微微低下了头,在旁人眼中,无论何时何处,太子妃都是一等一的端庄淑女,此刻她双手笼于袖中,腰身笔直,颈项修长,仪态娴雅如白鹄,没有一点儿偏差。

    林贵妃心里冷笑了一下,再次出声问询:“李贾,太子妃居于深宫,你一介布衣,如何识得太子妃,莫不是胡乱攀咬?”

    李复定了定神,急忙答道:“今岁初,草民往林尚书府上送货,恰逢当日太子携太子妃在府中宴饮,小人于道边躲避不及,得见太子妃,故而在永寿能够识出。”

    他再向前跪行一步,大声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现有王记酒水铺的掌柜亦可为证。”

    赵元嘉本就疑惑,今日问罪太子妃,何以由林贵妃出面,及至此刻,听得李贾言及“林尚书府上”云云,心下恍然大悟,这事情与林婉卿必然脱不开干系,他简直怒极而笑:“荒唐!”

    林贵妃对太子的话恍若未闻,她转向下跪的另一人:“你就是那酒水铺的掌柜?”

    王掌柜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趴下了:“是、是……”

    林贵妃朱唇轻启:“你说。”

    王掌柜想了想那白花花的赏银,咽了一下口水,伸出手指,巍巍颤颤地指了指赵上钧、又指了指傅棠梨:“那天小的在店中打理买卖,亲眼看见这两个人一块儿进来买酒,确实就像李当家说的那样,看过去,小的以为他们是夫妻两口子,只因他们人才出众,小的还多看了几眼,印象尤深,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淮王和太子妃。”

    安王咳了两声,出声阻止:“兹事体大,关乎太子的脸面和淮王的名声,不宜与此贱民论,仅凭一面之辞,难以分辨真伪,曹大人既在,不若将此数人交由大理寺处置,待曹大人问出结果,再行禀明圣上。”

    林贵妃怎么肯轻易罢休,笑吟吟地道:“正因兹事体大,今日才请了安王和曹大人过来,一道做个鉴证,免得有人说本宫处置不公。”

    元延帝目光阴骘,一动不动地盯着赵上钧:“此二人所言,淮王作何解释?”

    “无稽之谈,不知所云。”赵上钧听到此处,只是简单地回了几个字。

    宛如一拳打在空气中。

    元延帝高高地坐在龙椅上,天色越发阴暗,他的神情喜怒莫辨:“朕日前屡屡召你,你为何皆不在长安,难道不是去了咸阳吗?”

    赵上钧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面对着元延帝,神色平和:“臣重伤未愈,在云麓观养伤,不欲见外人,故曰不在,陛下何以见疑?”

    “恐怕不是养伤,而是金屋藏娇去了吧?”林贵妃以袖掩嘴,笑指阶下跪着的最后一人,“此张甲,乃咸阳县府衙役,来,张甲,你说,你是在何时何地见到淮王的?”

    张甲眼神飘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道:“当日,何大人接李贾报信,从县衙带了人,去永寿镇接回太子妃,小人亦跟随其中,到了那里,却遇淮王率兵阻拦,欲将旁观者悉数灭口,后,太子妃拔金簪以刺喉,要挟淮王,我等才侥幸得以逃脱。”

    他说到这里,抬起身,霍然指向傅棠梨:“不信,你们看,太子妃喉咙处还有伤痕未愈。”

    字字句句,惊心动魄,殿上众人的眼睛齐齐看向傅棠梨。

    傅棠梨如坠冰窟,浑身发寒,她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处暗红的印子,是被利器刺伤留下的痕迹。

    林贵妃胜券在握,慢悠悠地道:“太子妃,你又做何解?”

    这下连赵元嘉也有些疑惑:“二娘,你脖子上……是何人伤你?”

    傅棠梨心跳狂乱,几乎冲破胸腔,但面上却不露半点迹象,她用力按住了伤痕,用以掩饰自己手指的颤抖,口中不急不慢地回道,“说到这个,乃因几日前梳妆时头疾发作,疼痛难耐,一时失手,发簪刺破肌肤,并无大碍,谁知竟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实在难料。”

    如此场景之下,太子妃却稳如泰山,只凭这份胆识,林婉卿望尘莫及。

    林贵妃心中叹服,更觉得留她不得,当下冷笑起来:“经历此事者,另有酒水铺的伙计并咸阳县衙差役数十人,可随时传唤,指认你与淮王,太子妃何必嘴硬?”

    冰冷的汗水沿着傅棠梨的脊背滑下,很快湿透了罗裳,黏腻腻地贴在肌肤上,令人浑身发凉。她慢慢地将手放下来,收到袖中,死死地握紧了,指甲掐得掌心生疼,以此来维持着清醒,这短短一瞬间,她心念急转,环顾左右,问道:“既有咸阳县衙差役作证,何不唤何县令来当面对质?何县令安在?”

    林贵妃毫不避讳,道:“何友松冥顽不灵,不肯招供,现下还关押在大牢中,等候发落。”

    她说得如此轻巧。

    此情此景,容不得傅棠梨退缩,她挑了挑眉毛,语气温和,却挟带锋芒:“可怜无辜者受无妄之灾,所谓人证,不过如此,贵妃提早备下了,我确实无以应对,若贵妃能给我一二日工夫,我必然也能寻出七八十个证人来,可指证贵妃与外人私通苟且,贵妃信吗?”

    “太子妃慎言。”元延帝冷冷地发话。

    这就是圣意。

    傅棠梨手脚冰冷,一颗心直直地心沉了下来,她抿紧了嘴唇。

    林贵妃轻笑了一下,斜斜瞥了傅棠梨一眼:“太子妃巧言令色,可惜也翻不过天去,且不论人证如何,本宫请问诸位,淮王素来清高孤僻,平日便是对太子也不见得亲近,那天夜里,太子妃落入渭水,他为何舍身去救,难道不是怀有私心吗?甚至淮王星夜奔赴咸阳,恐怕为的也不是太子,而是太子妃吧?”

    赵元嘉心里“咯噔”了一下,情不自禁看了一眼傅棠梨。

    她的面容苍白而沉静,似草木之柔脆、又似金器之坚硬,此时她眉目低垂,就站在赵元嘉的身边,两个人靠得太近了,赵元嘉似乎感觉到她的衣袖在颤抖着,微不可察。

    过往种种片段,如同千军万马呼啸而来,撞得赵元嘉不知所措,他在心中模糊地掠过一个念头,那一瞬间,令他毛骨悚然,但旋即,他又把这种念头硬生生地压下去了,终究还是踏前一步,拦在傅棠梨的面前,对林贵妃斥道:“皇叔对孤向来关爱,不须你挑拨离间!”

    “太子。”元延帝目光阴沉,语气饱含危险,“贵妃替朕问话,尔安敢无礼?”

    赵元嘉的嘴巴张了张,脸憋得通红,摄于帝王之威,他不敢再出声,恨恨地别过脸去。

    傅棠梨抬起脸,环顾周遭,目光在某个地方微妙地停留了一下。

    殿上金兽燃香,青烟须臾,令人恍惚。赵上钧漠然地站在那里,容姿清冷,仿佛疏离于人世之外,隔着沉沉的天光,谁也无法分辨他的神色。

    傅棠梨垂了眉眼,对着龙座上方的元延帝拜了一拜,姿态婉顺,不亢不卑:“儿曾问当日事,落水时,太子在场,皇叔亦在场,太子不能救,若皇叔亦不救,儿斗胆,敢问父皇,赵家两个男儿在场,竟要眼睁睁看着家中女眷去死吗?”

    元延帝沉默半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说“是”或者“否”,他只是一个仁慈的帝王,无意苛责淮王与太子妃,他不过是想替太子明辨曲直,又或许是被林贵妃所蒙蔽,谁知道呢,总之今日之事,已经全权交由林贵妃出面处置,林贵妃那边咄咄逼人,与他并无干系。

    林贵妃不欲再与傅棠梨逞口舌之争,索性快刀斩乱麻,对大理寺卿曹升发问:“曹大人,若淮王与太子妃罪行属实,该处何

    刑罚?”

    曹升不安地看了看元延帝,又看了看淮王,两者均无任何反应,他只能硬着头皮,肃容回道:“依大周疏律,通奸者,男女各徒两年,妇有夫者,再加一年。”他顿了一下,说得有些艰难,“而内乱者,属十恶之条,死罪也,亲族长辈可杀之。”

    “哦,是这样啊。”林贵妃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笑,倏然转为厉色,“太子妃,你还不认罪?”

    “我无罪,有何可认?”傅棠梨如是回道。她记不得从前事,在永寿时才会被玄衍所欺,在得知真相之后,就断然离开了玄衍,她何错之有?此事问心无愧,神情坦然。

    此时安王再上前:“此事大为蹊跷,固然有人指证种种疑点,但太子妃所辨,并非毫无道理,更何况内中牵扯淮王。”

    他对元延帝躬下身去,诚恳地道,“陛下素来仁厚,对淮王更是爱护备至,请陛下三思,这种违逆人伦的大罪,岂可轻易断论,依老臣之见,还是让曹大人把这些证人带回大理寺,仔细审讯才是。”

    元延帝以袖掩面,似痛苦难决:“五郎,朕之皇弟,天潢贵胄,本应受万民尊崇,如今在这些下等人口中,却成了礼义沦丧之辈,倘使此事发至大理寺,令他人闻及,乃至传于朝野上下,叫朕拿什么颜面见文武百官、见天下庶民?”

    安王默然。

    林贵妃莞尔一笑,柔声禀道:“陛下勿忧,臣妾自会打理清楚,断不使陛下为流言所困。”

    她抬手,指了指下方跪着的三个人,漫不经心地道:“民告官者,如子杀父,按律坐笞五十,且状告亲王,冒犯皇族,罪加一等,令杖五十,带下去。”

    殿中千牛卫应诺,随即上前。

    这般情形下,杖五十,必死无疑,灭了这三人的口,保存皇家的脸面,这是元延帝对淮王的体恤。

    那三人骤然惊呆,尤其李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目眦欲裂,惊恐地嗥叫起来:“不、不、娘娘、明明说……”

    林贵妃早有提防,迅速做了一个手势。

    千牛卫士兵飞快地将三人的嘴巴捂住,按在地上,不顾他们的挣扎扭动,如同拖死狗一样,很快拖了下去。

    林贵妃转过来,慢慢地将目光落定在傅棠梨身上,她微笑着,轻声细语,却满含恶意:“太子妃仙姿玉貌,兼弱质纤纤,她失踪多日,流落民间,个中情形如何,无从追究,才使得流言蜚语四起,今日疑为淮王,明日或是他人,悠悠众口不能尽封,如此名节,岂堪配太子?”

    安王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待要说几句,被曹升从后面拉住了衣袖,他看了赵上钧一眼,踌躇了一下,把嘴巴闭上了。

    林贵妃盯着傅棠梨,如同毒蛇盯住了她的猎物,透出一种残忍的恶意,她口中对着傅棠梨说话,眼睛却转向赵上钧。

    “你若认罪,如实招供,本宫网开一面,可从轻发落,饶你性命。”她一字一句,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在诱惑着什么,“若不然,以内乱论处,其罪当诛,你可考虑清楚了?”

    淮王若不俯首认罪,太子妃就是死路一条,原来今日种种,皆由此而起。

    傅棠梨心下明了,至此已无言可辨,她摇了摇头,清晰地道:“贵妃若执意置我于死地,我不能拒,但若要我认下乌有之罪,那断断不能。”

    “好!”林贵妃点了点头,她抬起手来,招了招:“拿过来。”

    有内监弓腰低头,奉金盘以上,金匮上置着三样东西,一截白绫、一壶酒、以及一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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