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惹皇叔

第59章 淮王露馅了

    小婢子仍在笑:“……什么都不记得,怕甚?”

    喝下的酒水都化作了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浑身湿漉漉、冰凉凉,好似在数九寒冬之际掉入冰窟中,冷浑身都要冻僵了。傅棠梨醉意全无,紧紧地拽住了手心,脑子里嗡嗡噪噪,似有磬儿、钹儿、铙儿一并作响,混乱而尖锐,刺得她喘不过气来。

    云娘严厉了起来,小声地呵斥了婢子:“小心着点,别胡乱说话,若是叫夫人听了去,有你……”

    小婢子终于安分了,嘟囔了两句,不再呱噪。

    樱桃树上的鸟雀又开始闹腾起来,好似和屋檐下的燕子在吵架,两边唧唧啾啾地叫个不停,春日的风拂过,枝叶发出一点沙沙的声响,安静而柔软。

    傅棠梨躺在床上,僵硬着,一动不动,背后的汗水慢慢地流下来,那种感觉,像是虫子贴着肌肤爬过去,令人毛骨悚然。

    日头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偏走,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渐渐隐没,屋子里变得昏暗而晦涩,什么都看不清楚。

    ……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棠梨沉沉地翻了个身,咳了一下。

    云娘听见动静,赶紧进来:“夫人醒了?”

    傅棠梨缓缓起身,身子还是酥的,腿脚打了个颤,险些又要倒下,她咬牙撑住了,撩起床幔,抬眼看看窗外的日色,慢吞吞地开口:“我睡了很久吗?这会儿几时了?”

    “也不太久,还不到酉时。”小婢子笑着,打来了热水,云娘上前服侍傅棠梨洗漱。

    傅棠梨留了个心思,多看了云娘几眼。

    只见云娘进退有度,一举一动如标尺丈量,为傅棠梨洗手时,低头俯身,半跪在地上,神色恭敬而沉稳,这等做派,似乎不像小门小户家中做事的。

    傅棠梨心中打了个突,面上不显,坐在那里缓了许久,若无其事地问道:“玄衍呢,又出去了吗?”

    云娘后退一步,回道:“主人有事,往长安一趟,嘱咐夫人不必担心,也不必等他,若乏了,早些歇息去,他今夜或许晚归片刻。”

    傅棠梨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这边收拾停当,差不多该到喝药的时候了,青虚子老道士进来,端了一碗药汤。

    傅棠梨的失魂症尚未治愈,两位大夫依旧留在这里为她治病调理。何大夫十分拘谨,甚至有些畏惧玄衍,轻易不敢踏足内院,而青虚子,因是玄衍的师父,日常进出自如,有时候还会额外念叨两句。

    譬如眼下,老道士显然不悦,又说上了:“听说今儿你饮酒了,真是胡闹,这种道理还要我交代吗?酒与药性相冲,事倍功半,若不忌口,苦的是你自己,玄衍也不管管,不像话。”

    傅棠梨接过药碗,叹气道:“甜食吃不得,酒水喝不得,还有前些日子师父说的,便连荤腥也少沾,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实在难受,师父还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给我留点活路吧。”

    她顿了一下,看了青虚子一眼,柔声道:“再者,药也喝了许多,却未见半点成效,也不是说师父医术不精,或许这病症就是无解,玄衍还劝慰我,记不记得都不打紧,往后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就成,师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青虚子似乎犹豫了一下,把目光避开了,含含糊糊地道:“依你眼下的情形,药还是先喝着吧,终归有好处。”

    傅棠梨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把那碗药慢慢地喝下去了,而后,她放下碗,掏出帕子按了按嘴角,好似那么顺口一提:“对了,师父,还有桩事儿,我想问问您老人家。”

    青虚子挑了挑眉毛:“说吧。”

    云娘和婢子候在门外,垂帘半掩,影影绰绰地可以看到人影,小婢子半刻闲不住,坐在廊下逗弄鸟雀,只有云娘站得笔直。

    傅棠梨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得吞吞吐吐,仿佛有点难以启齿:“师父,听玄衍说,我和他成亲已经好些年了,但是……”她面上泛起忧虑之色,“至今膝下未得一儿半女,我思及此处,顿感不安,不知我是否身患隐疾,有碍生育,还要请师父为我诊断看看。”

    青虚子前头还拉长耳朵听着,及至后面,有些啼笑皆非:“胡说什么?我这些日子天天替你把脉,放心,你的气血通畅,生机充沛,半点毛病也无,什么隐疾,没有的事。”

    傅棠梨目光一动,用帕子捂住了嘴,小小声地问:“那,莫非是玄衍……不太行?”

    青虚子吓了一跳,疯狂摆手:“没有!不可能!肯定不是!可别叫他听见。”老道士惊恐地左右看看,飞快地道,“这种不着调的事儿,你不要胡思乱想的,不见得成亲早了就生得早,天地孕育,顺其自然方是正理,你们两个都还年轻,急甚?你别看玄衍是个道人,我观他体魄强健、精气旺盛,诸般皆胜于常人,这个你大可放心。”

    “真的吗?”傅棠梨嘟囔了一句。

    “千真万确!”老道士斩钉截铁地保证道。

    “好吧。”傅棠梨像是接受了青虚子这个说法,松了一口气,但转眼又忸怩起来,手里绞着帕子,露出一点羞答答的笑意,“反正,我也就随便问问,不往心里去,师父,方才那些话……怪害臊的,您别和玄衍提这个,我怕他知道了要恼我。”

    “嚯!”青虚子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我和他提这个作甚?我嫌命长了吗?”

    他被方才那个问题吓着了,唯恐傅棠梨再问出什么不宜的话,很快就走了。

    门帘子落下,遮住了老道士的背影。

    傅棠梨坐在案边,面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没有任何表情,她剧烈地喘息着,手指紧紧地抓着帕子,太过用力,以至于指节发青。

    前几日,玄衍在意乱情迷之际,对她提及“我们刚刚成亲不久”云云,而今日,她试探着对青虚子说,“听玄衍说,我和他成亲已经好些年了”等语,青虚子竟未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两个人之间,必然有一个记错了……或者是,两个人所说都是假的,他们还没来得及串供?

    春寒料峭,天色渐晚,冰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笼罩其中,浑身发寒,好似整个人都被冻住了,忍不住要发抖。

    这些日子的记忆全是属于玄衍的,她在这世间无所依、无所凭,睁开眼睛看见的人只有他,他的微笑、他拥抱的温度、他亲吻的味道,还有,他望着她的眼睛,深邃而温柔,令人心神安宁。

    而今思及,或许她始终被困于梦境,不曾醒来。

    这种窒息的感觉让傅棠梨无法忍受,她仓促起身,踉跄地走了两步,喃喃自语:“为什么……”

    云娘在门外听见动静,急忙进来

    :“夫人有何吩咐?”

    这声音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让傅棠梨瞬间清醒过来。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门帘低垂,屏风虚掩,案上摆着几卷道经,男人的一件道袍半搭在椅背上,一色儿半旧不新,窗外庭院清静,鸟雀啾啾,不过是寻常人家内宅,岁月静好。

    她的心越来越凉,却慢慢地挺直了身体,将双手笼在袖中,看着云娘,不动声色地道:“方才我捡看妆匣子,有几样胭脂的颜色我不太喜欢,左右闲着也无事,你过来给我换身衣裳,我去镇上的胭脂铺子逛逛。”

    云娘指了指外头,陪着笑脸:“这会儿天色不太早了,胭脂铺子马上关门了,夫人若去,也逛得不尽兴,不若在家先歇着,待主人回来了,改明儿再陪您出去,您看可好?”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傅棠梨神色不动,温和地笑了一下:“也好。”

    云娘复退出。

    傅棠梨慢慢地在房中踱了两圈。

    黄昏的暮色沿着窗牖一点一点爬上屋檐、再爬上中天,鸟雀四散而归,她抬眼望向窗外,庭院空寂。她渐渐生出茫然之情,既盼玄衍回来,想要问个究竟,又怕他回来,不敢张口,左右思量,不得章法,只觉心如油煎。

    ……

    突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好似许多人聚在门外大声吵闹,不到片刻,愈演愈烈,还有人在大声叫喊着什么,隔得有些远,听不太真切。

    傅棠梨眉头一跳,趋步走出房门:“怎么了?”

    云娘原在厨房忙碌,闻讯赶来,使唤小婢子出去看个究竟,口中犹自絮叨:“何来狂徒,敢到此捣乱,那些……着实无能,快打发他们安静些儿,惊扰了夫人,若叫主人知晓,定要发怒。”

    小婢子飞快地跑出去。

    不过一会儿工夫,外头的喧哗声便止住了,重新恢复了平静。

    小婢子回来,面上带着轻松之色:“没什么事儿,左右街坊邻居起了些争执,日常琐事,我也听不明白,这会儿已经散了,夫人不用理会。”

    傅棠梨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她本想再问两句,但看了看云娘、又看了看小婢子,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又回了房中。

    天黑了,小婢子掌起了灯,烛光照在窗纱上,明亮而温暖,厨房的炊烟飘散开来,带着一点干燥的柴火味和谷物的香气,依旧是一个安宁的夜晚。

    傅棠梨心情沉郁,随意喝了几口米粥,便放下碗箸。

    倒叫云娘十分不安:“今儿吃食简陋,叫夫人不中意,是我的过错,若不然,我再去做些点心来,不知夫人喜欢吃什么,是要甜口的燕窝百合羹,还是咸口的鱼胶鸡汤?”

    傅棠梨揉了揉额头:“不用,我有些乏了,没甚胃口。”

    小婢子大惊小怪起来:“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那得叫青虚师父过来给您瞧瞧。”

    这婢子就是风风火火的,不待傅棠梨发话,已经一阵风似的出去了,叫都叫不住。

    而就在这时,外间喧哗声再起,比方才还大了些,人声沸沸,听过去又急又乱。

    云娘皱眉:“又怎么了?没个消停。夫人莫恼,待我出去看看。”

    她这么说着,转身就走,才到门边,和跑回来的小婢子撞了个满怀。

    小婢子气喘吁吁,一把抓住云娘的手,满脸惊惧:“不、不得了,走、走水了!”

    傅棠梨心下一惊,急急出去:“哪里走水了?我们家吗?”

    小婢子毕竟年幼,吓得结结巴巴的:“外头、街上、好像就在我们家隔壁、好、好大的烟。”

    傅棠梨匆忙之间,抬头望去,只见墙外浓烟滚滚而来,一片灰蒙蒙的,遮住了月亮,夜色黯淡,天地骤然变得混沌起来。

    人们的惊呼声越来越大,急呼“救火、救火!”,许多人惊慌地奔跑着,脚步纷沓,或有小儿啼哭、妇人尖叫、男人怒吼,呼儿喊娘,乱哄哄的一片。

    云娘果断,马上拉着傅棠梨朝大门外奔去,口中道:“夫人别怕,我们这人手充足,必能保护夫人无恙,夫人先出门避避。”

    傅棠梨身不由己,被云娘拖着,跑出了宅院。

    街道上都是人,四下逃窜,黑烟愈浓,铺天盖地,情势过于慌乱,一时分辨不出火从何处起。

    甫一出门,立即有一群人迎上来,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依稀皆是魁梧汉子,约有数十人,个个人高马大,一色劲装,持着佩刀,行动间带着杀伐之气,纵然是在这般混乱中,依旧有条不紊地结成阵列,拢在傅棠梨左右两侧。

    领头一人大步上前,抱拳道:“小的为夫人肃清道路,夫人请随小的来。”

    云娘沉声道:“莫啰嗦,快!”

    此情此景,容不得傅棠梨多做思索,她跟着就要举步。

    但是,就在此际,有人大喝了一声:“且慢!”

    旋即火光通明,另有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围了上来,高声叫道:“兀那贼人,快快放开太子妃!”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震得傅棠梨耳中轰轰作响,她浑身一颤,顿住脚步,霍然抬眼望去。

    后来的这一队人马穿着衙役的服饰,显是官府中人,持着锻棍、铁尺并铁索等兵器,冲过来和那群汉子形成对峙。

    领头的那汉子冷哼了一声“找死”,当即一挥手,手下的人迅速调整阵列,摆出了进攻的姿势,霎那时,杀气大盛,甚至盖过了浓烟。

    云娘气得跺脚,怒声道:“你们这群蠢人,这会儿闹什么,待火烧起来,夫人若有闪失,你们死罪亦难赎!还不快带夫人走!”

    “太子妃勿惊,并未走水。”从那群官差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他身穿浅绿的七品官服,面容干枯清瘦,几步向前,朝傅棠梨纳头便拜,朗声道,“下官乃咸阳县令何友松,为引太子妃现身,故而在旁边宅子烧了几堆湿稻草,无大碍,如今既见太子妃无恙,实乃万千之喜。”

    这何县令早间出去办事,至黄昏始归衙署,早有李姓商人等候多时,报太子妃就在咸阳治下的永寿镇,被歹人所囚,请县令速速去救。

    何县令大惊,立即打点县衙上下禁卒并民壮等数十人,急匆匆赶往永寿,依着那李姓商人指引的方向一路到了这宅院,待要破门而入,却被一群壮汉所阻。

    那群壮汉也不说缘由,只是板着脸,喝令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何县令乃当地父母官,在这里却被指为“闲杂人等”,他并不生气,反而暗暗心惊,那群壮汉气势与身量皆异于常人,显然并非普通百姓,倒像是行伍打仗的军士之辈,何县令是个聪明的,情知这其中必有重大干系,难以善与。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何县令犯不着冒这个险,顶多回头去往长安报信,但太子妃当日对他有恩、对咸阳百姓有恩,何县令心性磊落,奉行知恩图报,担心若是错过时机,这伙贼人带着太子妃离开,恐怕再难寻觅,故而不能退。

    云娘情知中计,心中大恨,上去挡在何县令面前:“何来贼人,冒充官府,骚扰民宅,一派胡言。”

    她一边拉着傅棠梨往回退,一边朝那群大汉使眼色:“赶走他们!”

    大汉们煞气腾腾,齐刷刷抽出腰间的佩刀,“哐呛”之声迸出,眼见得就要冲杀过去。

    “住手!”傅棠梨倏然一声断喝,向前踏了一步。

    大汉们听见傅棠梨发话,明显犹豫了一下。

    云娘还想拉住傅棠梨,傅棠梨抬手用力一甩,将云娘推开,厉声质问:“大胆,你敢拦我?”

    云娘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她尚未站稳,傅棠梨已经大步走向前方。

    那群大汉有些不知所措,持着刀,相互看了看,谨慎地止住了攻势。

    何县令已经站了起来,在如此剑拔弩张的危急关头,他依旧毫无惧色,面上露出诚挚的喜悦之情,对傅棠梨恭敬地道:“太子妃那日落水,下官愧疚万分,久久难以安寝,今日收到

    报信,实在喜出望外,太子妃宅心仁厚,得上苍垂怜,乃咸阳之幸,亦是下官之幸,还请太子妃随下官回京,与太子早日团聚。”

    傅棠梨听了何县令一番话,心头大震,似有狂风卷起巨浪,呼啸着击碎礁岩,乱石飞溅,砸得人眼冒金星,几至眩晕,至此,堆积在心中的疑虑终于有了着落。

    玄衍果然是在骗她。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勉强站稳了,从牙缝中挤出字来:“何大人,你好好看着我,看仔细了,有没有认错人?我当真是太子妃吗?”

    何县令听这言语有异,目光注定傅棠梨,讶然道:“太子妃何出此言?那日在咸阳官邸,太子妃施恩于下官,下官铭记于心,怎么会认错人?”

    云娘在旁犹自试图挽回,极力否认:“这狗官胡说八道,夫人和主人成亲多年,恩爱和睦,怎么和什么太子妃扯得上干系,莫非是这狗官贪图夫人美貌,意图拐骗了去,夫人切莫被他所蒙蔽。”

    何县令身后的衙役中有人不服,抗声道:“咄,无知妇人,莫要胡乱攀咬,你问问这咸阳地界的百姓,我们何大人公正清廉、爱民如子,岂会行此不义之事?”

    傅棠梨记起那日去镇上沽酒,卖酒妇人尝提及,“我们咸阳县令何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百姓口碑如此,足见其人品性端方无疑。

    一念至此,她心中百转千回,把这些时日所历都当作浮光掠影,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只一瞬间,便拿定了主意,看着何县令,冷静地道:“我脑部为外物所创,失了记忆,往日种种皆不可辨识,方才滞留于此,幸得何大人来接,大善,既如此,便随大人一道回去吧。”

    云娘心中叫苦不迭,“噗通”跪了下来,颤声道:“夫人请留步,您莫要轻信外人所言,一切还待主人回来再做决断为好。”

    寻常百姓方才见这架势,早已经各自躲藏回家,在云娘说话之间,周围的人却越来越多,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默默逼近。此时浓烟渐渐散去,月色笼着雾气,火把摇曳,影影绰绰地照着四方,这些人容形装束与原先守在门口的那群汉子一般无二,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狼群,矫健而凶猛。

    傅棠梨猛然省起,之前家中小婢子有云“重兵把守”之语,原来应在此处。

    何县令生性刚硬,若不然,也不敢扯着工部的官员半夜去堵太子,此刻,他毫无退缩之意,从属下手中一把抓过刀来,挽起袖子,大声道:“太子妃放心,下官便是豁出性命去,也要带您离开此处!”

    何县令甚得人心,属下与其共进退,顿时轰然应诺,各个握紧兵器,当下就要拼命。

    而此时,却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似铁石击鼓,疾速无比,朝这边过来,顷刻之间便到了近前,男人的声音饱含威严,浑厚而低沉:“何事喧哗?”

    那群汉子立即分开两侧,让出一条道来,齐齐俯身躬身,云娘跪地不起,将头伏在地上。

    铁骑如鸦群,于夜色中飞掠而来,当先一匹黑马如同闪电,越过人群,到了傅棠梨的面前,马上的骑士猛地勒住缰绳,黑马几乎人立而起,巨大的黑影遮住了月光,压向傅棠梨,她挺直胸膛,仰起脸,望向那个男人。

    赵上钧依旧一身道袍,长衣广袖,衣袂随风未落,径直从马上跃下,朝傅棠梨伸出手去,柔声道:“我回来晚了,让你受惊了。”

    傅棠梨后退了一步。

    何县令当日在渭水岸边是见过赵上钧的,此时一照面,情不自禁变了脸色:“淮……”

    “我不认得他!”傅棠梨抢在何县令之前,大声喝止,“何大人,此乃无关人士,不须理会!”

    何县令未尽之话顿时卡在了喉咙口,他看了看傅棠梨、又看了看赵上钧,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他的嘴巴张了又张,半天不能言语,饶是他心志沉稳,也被这一番幕场景震得目瞪口呆。

    赵上钧缓缓地收回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他看都没看何县令一眼,只是对傅棠梨微微地笑了一下,语气如常,像是无奈地在哄她:“梨花,别闹了。”

    傅棠梨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时间百般滋味交杂,酸甜苦辣难以分辨,汹涌的浪涛席卷而来,把她抛向高空,又砸向深渊,一切错乱颠倒,叫她身不由己、心不由己,只能这样望着他,冷漠地,如同望着一个陌生人。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对他说:”我不认得你,也从未见过你,我虽不记事,眼下有父母官在,自会为我做主,你不过路人也,勿惹事,若不然,当此众人面,引出是非话,日后难以收场,于你我皆不宜。”

    她说得如此决断。

    烟气若有还无,月光黯淡,朦胧的夜色里,一切都如同掩埋在深处的人心,晦涩不可揣测。

    赵上钧站在那里,身形高硕如山岳,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光影交界,一半明、一半暗,他面容清绝,宛如仙人,而眼眸幽深冷煞,又似修罗,他的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那仿佛是个微笑的模样,声音依旧那么温柔:“无妨,死人是不会乱说话的。”

    他抬起手,做了个姿势。

    寒光掠起,“刷”的一声,马上的骑兵提起长戟,而那群劲装汉子迅速变幻阵列,步伐声沉沉,顷刻间前后密封,一丝缝隙也无,长刀指向前。

    何县令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这情形,看来今夜在场的人,一个活口也难留住,他心胆俱裂,却无半点悔意,握紧了手里的刀,扑过去,护在了傅棠梨的前面,众衙役紧跟其后。

    赵上钧的眼眸更暗,沉沉地吐出一个字:“去!”

    杀气卷起,金刃之光迸发。

    就在这关口,却听傅棠梨又是一声断喝:“且慢!”

    赵上钧抬手,又吐出一个字:“止!”

    金戈之气凝在半空。

    傅棠梨推开何县令,从他背后缓缓走出两步。

    赵上钧的脸色变了。

    她的头发披散了下来,像流水一般垂在肩头,漆黑而柔软,衬得她的面容宛如白雪,她把发间的金簪拔了下来,用锐利的末端抵住了自己的咽喉,就那样,沉静地看着赵上钧。

    众人屏住呼吸,皆不敢言语,四周一片安静,春天的夜晚,空气是潮湿的,火把燃烧时,发出一点“噼啪”的声响,显得额外刺耳。

    赵上钧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叹息:“如果,我说‘不’呢?”

    傅棠梨没有作声,她的手动了一下,簪子刺入喉咙一分,血线沿着她光洁的肌肤流下,在锁骨处凝结成一滴,殷红夺目,而她

    的表情平淡,不见一点波澜。

    赵上钧的手掩在袖中,握住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咔嗒作响,但他牢牢地站在原处,脚步没有挪动分毫,只是喃喃地、近乎低语,念了一声她的名字:“梨花……”

    太过细微,或许她并未听见,只是保持着固执的沉默。

    他缓缓地阖上眼睛,又睁开,他的眼眸深邃,如同夜色下的瀚海,海面平静,而在底下翻滚着暴虐而危险的暗流,足以致命。

    “果然。”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和缓而平静,“你又要弃我于不顾吗?一次又一次,总是这样。”

    傅棠梨听不懂他的话,也并不打算回应他的话,这个男人欺骗了她,这一点,足以抹杀其他一切缘由,她与他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簪子,一股酸涩的气息从胸口涌上来,在喉咙处卡住了,那种疼痛的感觉更加鲜明,针刺破了、刀子扎下去,苦楚难忍。这个夜晚太冷了,寒气从肌肤透入骨髓,把整个人都冻结住,但她一动不动,挺直了腰,高高地抬起下颌,倔强地僵持着。

    隔着夜色,互相望着对方,彼此的神色都是模糊的。

    赵上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

    属下的士兵无声地退去,如同月落后的退潮,不到片刻,退了个干干净净,连云娘也悄无声息地下去了。

    赵上钧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何县令本来试图阻止,但淮王的目光转了过来,不过瞥了一眼而已,那种压迫而肃杀的气息让何县令毛骨悚然,他终究无法承受,颤抖着,默默地避让到一边。

    赵上钧走到傅棠梨的面前,她还是没有动弹。

    他把她的手按了下来,取走了那支簪子,又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小心地替她把脖子上的血迹拭擦干净,再用帕子把那处伤口包扎起来,细心地打了个结。

    傅棠梨低着头,咬着嘴唇,自始自终一声不吭。

    最后的时候,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轻轻地、温存地、像是哄她一样,他好像还叹了一口气,带了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而后,转身离去,再无一丝迟疑。

    她还是低着头,半晌,一滴泪落在手背上。

    幸而夜太黑,无人得以窥见。

    ——————————

    是年开春,洛州刺史王永敬报境内有流民与匪徒勾结,骚扰各州县,声势渐大,颇不安宁,奏请朝廷允其调集兵马辎重,以作未雨绸缪之计。

    元延帝命人传淮王与之商。然,屡传不至。

    二月间,春汛之期未至,各地州府尚无防备,怀州丹水突然半夜堤坝崩塌,百姓猝不及防,于睡梦间被洪水泥沙所裹挟,至天明,无数村镇化为水泽,两岸哀鸿遍野。怀州刺史使人十万火急报长安,使者在殿上诉说百姓惨状,声泪俱下,闻者莫不心酸。

    而这边怀州尚未落定,一日内,齐州又奏报,境内清河决堤,情形亦然。

    元延帝为之惊怒,急召大臣,询众意。

    前,因郑州及咸阳水患,户部尚书张则与工部尚书林商屡屡针锋相对,未几,张则因过被元延帝所斥,贬出京城。有此前车之鉴,此次大臣们很有默契地保持一致,对决堤的缘由绝口不提,只赶着户部速速拨款赈灾。

    新任的户部尚书便是没钱也要咬牙挪出钱来,心中悲苦自不必说,在朝堂上哭得比谁都惨,几乎让人怀疑他家祖宅也在怀、齐两地。

    又论及前往当地赈灾事宜,因太子曾赴郑州,众人云其前辙可鉴,傅方绪等老臣力推太子主持。元延帝左右思之,允。

    但太子尚未启程,忽接咸阳传报,寻到太子妃。太子欣喜若狂,再也顾不得什么水患赈灾,推了差事,急急遣人去接太子妃回宫。

    先是时,太子妃落渭水,被洪涛所卷,顺流漂至永寿,遇老妇于河边浣衣,呼人救之。

    太子妃受创失忆,孤身无所依,老妇心善,遂收为养女。幸而有一李姓商贾识得太子妃,过永寿见之,大惊,报官府,咸阳令何友松急带人迎回太子妃,并将此情形逐一禀告长安。

    东宫詹事陈虔奉太子令,连夜赶往咸阳,宝马香车侍奉,百十骑兵护卫,仪仗随行,声势隆重。及至天明见面,陈虔满面喜色,顿首再三,扶傅棠梨登车,往长安去。

    一路上,陈虔极言太子牵挂之意,至食不能寝,夜不能寐,日日忧心,闻太子妃返,遍赏宫人,东宫上下喜气洋洋,皆翘首以盼,又提及太子与太子妃往日恩爱,种种情深,羡煞鸳鸯,应是天公垂怜,许太子妃平安归来,不负太子心意虔诚。

    傅棠梨听罢,了无印象,只觉一片茫然。

    至宫门外,换乘轿辇,再至东宫,落轿,傅棠梨的脚才跨出辇厢,还未站稳,一个男人就扑了过来,把她抱了个满怀。

    “二娘,二娘,你终于回来了!”男人的声音急促而颤抖,听过去满含深情。

    左右皆拜,口称:“见过太子殿下。”

    这就是太子?

    太子身上带着一种熏衣龙涎香的味道,直扑鼻端,傅棠梨顿觉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恶寒不已。

    在永寿小镇时,那个叫玄衍的男人,也曾这样拥抱她,不、他甚至抱得更紧,他身上有着淡淡的梅花香气,那种感觉令她心安,反而如今,身为太子妃,与太子重聚,却难以忍受,这岂非荒谬?

    傅棠梨一念及此,顿觉心慌意乱,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太子的怀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毫无疑问,他是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着紫袍,戴金冠,腰佩玉蹀躞,服饰高贵,但此际他面容憔悴,眼圈发青,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青的胡子茬,看那神情,好似要哭出来的模样。

    样貌尚可,性情软弱,傅棠梨迅速在心中下了一个判定。

    太子赵元嘉显然情绪激荡:“都是孤的错,那时候,要是孤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好,你就不会出事了,孤回来以后,一直很后悔,早知道,当时宁可让你多责骂两句……”

    “我为何要责骂殿下?”傅棠梨声音柔和,适时地问了这么一句。

    许久不见,她还是和从前一般,仪态端庄,神情温婉,用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呃?”赵元嘉骤然语塞,心虚地看了看左右。

    陈虔上前解围:“太子过于欣喜,以至忘情,怎么站在门口说话?太子妃头部有伤未愈,不宜劳累,还是先扶太子妃进去歇息吧。”

    “是、是。”赵元嘉殷勤地托住了傅棠梨的手,为她引路,“可怜见的,你竟然把什么都忘了,总算人是回来了,平安就好,再多的事,孤以后和你慢慢说。”

    及至入内,宫舍华美,轻纱曼垂,玉炉沉香,银鹤衔灯,水晶屏风外隔着珍珠帘,赤金妆台上摆着琉璃镜,傅棠梨环顾四周,并无不适之处,想来是皆是旧时模样。

    内殿女官率宫人上前跪拜,几乎落泪:“太子妃总算回来了,可把奴婢们担心死了。”

    赵元嘉抓着傅棠梨的手,久久不放,拉着她坐下,试图再次抱她:“二娘,你在外面受苦了,来,让孤看看。”

    傅棠梨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殿下且慢……”

    赵元嘉牵挂已久,好不容易盼得她归来,喜不自胜,况且难得能和她亲昵一番,更觉心神荡漾,他急切地搂住她的肩膀,把脸贴了过去:“怎么,哪里不舒服?”

    就在这当口,冷不防傅棠梨“啊”了一声,眼睛一闭,就那么软绵绵地向后倒了下去。

    赵元嘉大惊,差点来不及扶住她:“二娘、二娘,你怎么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