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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淮王当众斩杀林贵妃

    傅棠梨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瞬间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一般,呼吸凝滞。

    赵元嘉大惊,慌慌张张地把傅棠梨拉到身后去,摊开双臂,护住她:“儿臣敢用性命担保,二娘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做对不起孤的事,儿臣信她,父皇、父皇,您不可偏听偏信,儿臣、儿臣恳求父皇开恩!”

    元延帝保持沉默,望着赵元嘉,也望着傅棠梨。

    他平日面目柔和,多少总是带着笑意,如今光线昏暗,潮湿的水气和沉香的烟气一起弥漫,如同虚空升起的迷雾,他在龙椅上居高临下,无声地俯视着大殿上的一切,嘴角沟壑的纹路显得愈发明显,阴郁而寡淡。

    连赵元嘉都觉得他陌生:“父皇!”

    元延帝什么话都没有说,不过摆了摆手。

    两个千牛卫上前,执住赵元嘉的双臂,强行将他拉开了:“太子殿下,恕罪。”

    “不、该死的!放开孤!孤叫你们放开,听见没有!”赵元嘉愤怒至极,挣扎着咆哮起来。

    林贵妃步步逼近傅棠梨,她微笑的模样,娇艳而妩媚,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软:“好了,什么都别说了,还是请太子妃上路吧。”

    内监跪倒在傅棠梨面前,双手高高地托起金盘:“恭请太子妃上路。”

    愤怒和恐惧同时朝傅棠梨席卷而来,如同平地卷起千重浪,波涛汹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胸腔,轰轰隆隆,她咬紧牙关,掂量着自己的手劲、估摸着与林贵妃之间的距离,缓缓地抬起手,伸向那柄匕首。

    林贵妃就站在傅棠梨的面前,她的身上带着牡丹花的香气,馥郁而雍容,直扑傅棠梨的鼻端,她靠得很近,傅棠梨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细长的、青黛色的眼线,从眼角高高地挑起,冷酷而艳丽。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好……

    傅棠梨屏住呼吸,一把抓住了匕首。

    “不、你们不能这样!”赵元嘉声嘶力竭,“二娘!”

    千牛卫几乎要按捺不住赵元嘉,七手八脚地拖着他:“太子、太子稍安勿躁、您冷静……”

    “够了!”一声断喝倏然响起,低沉而威严,压过了这一片纷乱。

    傅棠梨的手抖了一下。

    殿上诸人的目光纷纷转向赵上钧,神色各异。

    赵上钧缓步而行,走到傅棠梨的面前,他的神色依旧是冷漠的,朝她伸出手去:“给我。”

    俨然不可违逆。

    傅棠梨沉默了一下,低下了头,倒持匕首,双手奉予赵上钧。

    赵上钧握住了刀柄。

    林贵妃笑了起来,柔声道:“难不成,淮王想要亲自动手,以自证清白?”

    赵上钧侧过脸,看了林贵妃一眼,他的容貌俊美得近乎锐利,逆着大殿外昏暗的天色,那一瞬间,仿佛有金戈的寒光掠过。

    他霍然出手,抓住了林贵妃的发髻,在他强硬有力的手掌中,林贵妃就像一只鸡,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被拉扯着,仰起了脖子。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惊叫。

    赵上钧扬臂,干脆利索地一抹,匕首的锋刃切开了林贵妃的脖子,如同切开一块豆腐那么容易,没入手柄,直直地穿透过去,破开皮肤、血肉、骨头,“咔嗒”,响起清脆而细微的声音。

    林贵妃的头颅与身体骤然分离,血液从脖腔中喷涌而出。

    “泼刺”一声,鲜血溅上赵上钧半边脸庞,一片猩红,而他一手提着林贵妃的头颅,一手握着匕首,立在那里,面无表情。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柔软的笑意还残留在林贵妃的脸上,她睁着眼睛,无法闭上,空洞地瞪着前方。

    傅棠梨宛如被钉在地上,通体生寒,完全动弹不得,她的嘴巴张了张,发不出丁点声音。

    一霎那,周遭死一般的沉寂。

    林贵妃无头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就像一团烂泥,“噗通”倒下,再也没了任何动静,鲜血蜿蜒流淌。

    宫人们惊恐地尖叫起来,四散逃开。

    “赵上钧!你安敢!”元延帝脸色煞白,从龙座上遽然立起。

    大理寺卿曹升大惊失色,一把推开安王,冲过去护在元延帝面前,口中大呼:“护驾!护驾!卫兵何在?快!快拦住淮王!”

    大殿内外皆哗然,千牛卫齐齐呐喊,蜂拥上来,将赵上钧团团包围起来,刀剑出鞘,长戟指向,寒光凛冽,杀气森然。

    形势如弦上箭,拉满弓,一触即发。

    太子和太子妃距离淮王太近了,

    也被围在正中,这当口,没人能顾得上他们。

    赵元嘉哆哆嗦嗦,想要去拉傅棠梨,手抖了一下,没拉到。

    赵上钧回眸望了一眼,他的眼眸中带着浓郁的血色,晦涩的天光和潮湿的雾气弥漫在一起,春来的雨水落在廊阶下,嘈嘈错错、急急切切,零碎而纷杂。

    周遭混乱,旁人无从分辨他究竟在看着谁,也无人能揣摩他的心绪。

    “出去。”他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傅棠梨仰起脸,茫然地望着他。

    “滚!”他厉声喝道。

    赵元嘉终于抓住了傅棠梨的手,拖着她,仓皇后退,拨开千牛卫的遮挡,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大殿。

    傅棠梨突然停止脚步,情不自禁地回头看去。

    千牛卫围在四周,越过重重叠叠的包围,依旧能清楚地看见他,他的身量是那么高硕,立于人群之中,如同山岳岿然,有不怒而威之势。

    “二娘,快走,此间凶险,我们先避一避。”赵元嘉扯了扯傅棠梨的袖子。

    傅棠梨甩开了赵元嘉,她的手紧紧地抓住大殿的门扉,用力到指节泛白,她直直地盯着大殿中的情形,根本无法移动脚步,口中道:“淮王发难,父皇处境不安,这等形势,太子为人臣、为人子,岂可一走了之?”

    赵元嘉怔了一下,讪讪地搓了搓手:“孤是关心则乱了,还是二娘思量周到。”

    皇城中金吾卫闻得紫宸殿惊变,飞奔而来,黑压压的一片,铠甲和兵器的铿锵声由远及近,很快将紫宸殿围得水泄不通。雨水泼在铁衣金刃上,溅起冰冷的、白色的雾。

    大殿上,赵上钧沉沉地向前迈了一步。

    淮王骁勇善战,凶悍之名传于天下,世人皆谓其为破军之星,万夫不能敌,此时,他煞气未歇,手中的匕首犹自滴落鲜血,血腥扑鼻,令人不寒而栗。

    周围的千牛卫被这气势所震慑,不觉随之后退了一步。

    赵上钧一步一步地朝着龙座走去,千牛卫不能再退,长戟如林,尖端戳到了赵上钧:“殿下请止步!”

    元延帝面色铁青,手指赵上钧,厉声质问:“赵上钧,你今日要弑君吗?”

    赵上钧的脚步停了一下,元延帝终究站在高处,赵上钧要抬起头来,才能和兄长对视。

    “那自然不会的。”他的眼眸如同瀚海,太过深邃,掩住了所有的情绪,“陛下忘了吗?臣曾经发过誓,永不与陛下为敌、永不与陛下兵刃相见,若违此誓,愿遭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所。”他好像停顿了一下、思量了一下,末了,一如从前,平淡而温和,“而臣,是个守信重诺之人。”

    元延帝好像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他依旧表情冰冷:“则你殿前失仪,意欲何为?”

    粘稠的鲜血顺着赵上钧的额头、眼角以及脸颊渐渐流淌下来,淋漓而斑驳,带着腥膻的、近乎金刃生锈的味道,而他容姿高雅、眉眼昳丽,半面似厉鬼、半面似仙人。

    “臣之所为,素来遵从陛下之意,而陛下,您想要的是什么呢?”他又逼近了一步,浑然不顾兵刃加身,长戟刺破了他的衣袍,“您想要收走臣手中的兵权,是吗?”

    元延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保持缄默。

    赵上钧终于走到龙座丹阶之下,那是一个微妙的距离,皇帝与臣子,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他们将彼此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无论陛下想要什么,和臣直说便是,臣无有不从,何必叫那卑贱妇人当众辱臣呢?陛下知道的,臣气量小,容不得这个。”赵上钧如是说道,语气淡淡的。

    他扔掉了林贵妃的头颅,那个漂亮的、血糊糊的脑袋滴溜溜地滚了几圈,滚到龙座之下。

    元延帝不过低头看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痛惜之色,但很快将目光移开了。

    赵上钧慢慢地俯下了身、慢慢地跪了下来,推金山、倾玉柱,庄重而恭敬,跪倒在元延帝的脚下。

    千牛卫不敢受淮王礼,忙不迭地退到两侧。

    元延帝目光暗沉,神色模糊,他保持着帝王的威严,居高临下,俯视赵上钧。

    赤金兽炉中燃着龙涎,兽口大张,吐出一团团白烟,飘散在空气中,潮湿的春季里,那是一种华丽而馥郁的香气,沾染着已经冷却的血腥味,如同腐烂的牡丹、泥土里黏腻的胭脂,无法言说,令人作呕。

    赵上钧拔下了发髻上的顶簪,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披散了下来,他的面容是如此俊美,此时长发垂落,漆黑如同鸦羽,柔软近似流水,遮住了他锐利的煞气。

    “陛下。”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元延帝还是没有说话,或者是他还未曾思量清楚,此情此景下,究竟说些什么才合宜。

    赵上钧语气淡淡的,好似言语所及,皆无关紧要:“昔日,蒙先帝恩宠,令臣掌玄甲重兵,今陛下既见疑,臣请还虎符、卸兵权、除亲王之位,从此愿为庶民,再不涉朝堂。”

    元延帝沉默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淮王……无需如此。”

    赵上钧突然抬手,挽起发丝,手起匕落,寒光一掠,削断了长发。

    元延帝的嘴巴张了一下,想要叫一声“五郎”,但不知为何,却没有叫得出口,他仓促地伸出手,手指屈了屈,或许是想要阻止赵上钧,但他并没有来得及这么做,那只手只是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又僵硬地放下。

    赵上钧将那一捧长发和匕首放在了地上,他眉目低垂,以示顺从。

    紫宸殿上无人敢言语,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赵上钧平缓的声音回荡在高耸的金柱玉梁间,

    “臣居功自傲,骄纵跋扈,屡屡令陛下不悦,臣有罪,今割发代首以谢罪,臣既已出家,不应眷念俗世,骨肉尘缘皆已尽,自此归去山林,愿此生不复再相见。”

    元延帝的目中终于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从龙座上下来,走了两步:“五郎,朕并没有这个意思,你何至于此?朕只是、朕只是……”

    “陛下只是不需要臣了。”赵上钧平静地接口,他抬起了脸,看着他的兄长,血染在他的眉眼间,好似用赤红的笔墨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锐利、深邃、带着血腥凝固后的沉静。

    他抬起脸,挺直了脊梁和颈项,解开衣带,一件一件脱下了外袍、中衣和内裳,露出赤裸的上身,他的肩膀宽阔、胸膛厚实、麦色的皮肤下,肌肉紧绷,凸起的纹理清晰起伏,男人的身体刚武而强健,每一寸都蕴含着蓬勃的力度,但那上面却布满了伤痕。

    他指着胸口处一道伤痕:“这是去年夏,在北庭与突厥人对阵时,中了破甲弩的箭矢,伤及心肺,臣几乎死在当场,至今尤未愈合。”

    那道伤痕破碎而狰狞,箭矢撕开了肌肉,在他身上留下很深的印记。

    他又指向腹部一道伤痕:“这是臣讨伐幽州叛乱时为马槊所伤,臣追击叛军,无瑕顾及,至善后时,血肉盘结,黏于衣上不得解,遂以刀割肉。”

    他再指臂上:“这一处,是臣远征南诏时,为土王偷袭,伤口至骨,臣疼痛难耐,不能握刀,后以布带捆缚刀柄于掌中,才得斩断敌首。”

    “五郎……”元延帝红了眼眶,他步履艰难地走到赵上钧的身前,犹豫着,弓下腰,扶住了赵上钧的肩膀。

    他的肩膀那么厚,元延帝无法掌握住,这让元延帝更加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早已经不是当年在赖在兄长怀里撒娇的孩子了,这种感知令元延帝悲伤、也令他焦躁。

    不知何时天色愈沉,大殿之外,暴雨如注,“哗哗啦啦”,天籁喧嚣,而人声静寂,雨水被风打碎成粉末,如同迷离的白雾,从殿门外吹进来,落在千牛卫长戟的锋刃上,带着料峭的寒意。

    赵上钧的声音低了下去,轻轻的,只有他和元延帝两人可以听见:“犹记幼时,臣跳脱多动,屡屡磕碰,陛下尝对臣言,若有伤痛,需逐一告知陛下,勿使陛下牵挂不安,及至臣年长,已久不与陛下提及,未知陛下尚记当年否?”

    “朕记得。”元延帝拍了拍赵上钧的肩膀,苦涩地笑了一下,“你打小性子就倔强,跌得头破血流都不和朕明说,只会自己憋着,叫朕头疼得很,如今长大了,这个毛病还是改不了。”

    赵上钧直视元延帝的眼睛,他的目光是柔和的,这一刻,仿佛回到从前:“陛下将臣抚育成人,自幼对臣呵护备至,是兄、亦是父,臣感激涕零,本欲以此身为剑,竭尽所能,为陛下征伐天下,而今思及,固不能也。数年来,臣平定幽州、邺城、武安诸方叛乱,南讨六诏,北击胡族,护卫山河安定,拓展疆土千里,臣……对陛下已

    经了无亏欠。”

    元延帝已经意识到赵上钧想要说什么,他茫然地,迟疑地松开了手,这是他的弟弟,他曾经那么疼爱这个弟弟,甚至胜过自己的儿子,而如今呢,只剩下这么一句话,“了无亏欠”。

    他心中大恸,忽然又生出后悔之意,试图挽回,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语着,可能不太愿意叫人听见:“朕只是忧虑多思,错怪了你,你何必与朕生分,五郎……五郎,大兄疼了你那么多年,难道你都忘了吗?”

    “五郎没有忘。”赵上钧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回答,这是只有他们兄弟两人之间才知晓的对话,“可是,五郎的大兄,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他双掌交覆,拱手按于地,弯下了他的腰,低下了他的头,以首触地,拜天子:“臣告退,陛下……珍重。”

    兄弟情义已尽,愿此生不复再相见。

    “不、五郎!”元延帝的手颤动着,再次向赵上钧伸去。

    而赵上钧已经站了起来,紫宸殿中的光线越来越昏暗,他的面上血痕未尽,此刻所有的表情都褪去,冰冷而坚硬,仿佛从尘世的泥污中生出的修罗,但他最后看了元延帝一眼,却带了一丝悲悯。

    他退后一步,转身离去,不曾触及兄长伸过来的手。

    大殿内外的士兵如同退却的潮水,拥挤着,向两边分开,为淮王让出道路。

    不,那已经不是淮王了,今日大殿之上,他当众明言,还虎符,卸兵权、除亲王之位,如今不过一介庶民,但依旧无人敢于直视他。

    他走出大殿时,脚步似有停顿,侧首一顾,在风雨中惊鸿一瞥。

    傅棠梨在那里站了太久,手脚已经冰凉,及至此时,与他目光相触,却觉指尖发烫,几乎颤抖。

    然而,只有一瞬间而已,仿佛只是错觉。

    赵上钧走进了雨中。

    他赤裸着身体,披散着头发,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刚硬的、锋利的剑,永不会弯折,雨水冲刷着他,浑身湿淋淋,脸上的血被洗去,不带丝毫表情,颜色苍白似雪,而他的眼眸却是漆黑的,如同夜色沉寂。

    恢宏的宫城被雨幕所笼盖,蒙着一层浓烟,似不堪重负,连高耸的重檐歇山顶都模糊了脊梁,变得萧索起来,抬头四顾,天与地皆茫茫。

    恰如当年。

    ……

    章武二十一年,春,大雨。

    两列金吾卫守护在广德殿外,披着甲胄,持着长戟,肃穆如同铜像,蹲在屋檐上的脊兽投下了阴森而模糊的影子,苍穹如泼水墨,暗沉沉的,雨水倾泻而下,几乎要敲碎宫城的琉璃瓦,“哗哗”之声不绝于耳,喧杂而混乱。

    赵上钧躺在廊庑的角落里,地上支着一柄伞,半遮住他的身体,却挡不住风雨,雨水落下,又溅起,打湿了他的脸,冰冷彻骨,令他难受得很,但他数日高烧不退,此刻浑身炙热如火烧,早已经失去了动弹的力气,只能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大兄。”

    赵上宣跪在石阶下,他脱了冠帽,以示恭顺,晋王殿下丰姿朗仪,素来斯文,但他此刻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全无仪态。

    章武帝身边服侍的王太监走了出来,袖着手,慢条斯理地道:“晋王请回吧,韩王病危,太医皆侍奉于此,淑妃娘娘忧心如焚,无暇他顾。”他的眼睛往墙角瞟了一下,摇了摇头,“叫五皇子多熬几日吧,一切都待韩王康复再议。”

    秦淑妃深得帝心,宠冠六宫,其膝下原本有一对孪生儿女,云都公主和韩王,可惜这两个孩子生而体弱,令淑妃日日忧思。

    七年前,云都公主三岁,大病垂危,淑妃啼哭不止,恨不得以身代,章武帝陪伴左右。彼时,被废为庶人的冯氏于掖庭宫诞下五皇子,宫人往秦淑妃宫中报章武帝,讯息方至,云都公主气绝。

    秦淑妃认定五皇子克死了云都公主,由是大恨,章武帝亦不喜,多年来对五皇子不闻不问,如今却逢韩王与五皇子双双病重,晋王来求太医往视,但这个当口上,谁敢去触秦淑妃的霉头呢,若不是章武帝眼下亦在殿中,只怕秦淑妃要叫人出来把五皇子乱棍打死。

    王太监说了这一番话,就要进去。

    赵上宣大急,不顾地上雨水淋漓,跪行上前,拦住王太监:“公公,五郎病得很重,他撑不下去,父皇命我在长兴宫修身养性,但这和五郎无关,若不能请太医救治,可否容我将五郎送回晋王府,免得他跟着我受苦。”

    王太监退后一步,免得污水沾了自己的鞋面,他皮笑肉不笑的:“晋王对五皇子负有教导之责,怎能令他别离,这事情,我可做不了主,晋王不必再说,快回吧。”

    “王公公,求求您!”赵上宣心中忧虑,六神无主,眼看幼弟情况危急,而宫中太医却悉数被秦贵妃羁留在广德殿,无人顾及幼弟,若再迟,恐药石无救也,他顾不得身份,重重地磕下头去,“求您代为通禀父皇,念在父子骨肉情分上,救救五郎、求求您,和父皇说一声吧,五郎、五郎他真的等不了。”

    “哟。”王太监笑了一下,侧身避开,“可当不得晋王殿下大礼,我看啊,您别费这工夫了,圣上不会见您的,韩王需要静养,您小声着点,可别吵着他了。”

    “王公公,我求您了!”赵上宣生性文弱,此际无可奈何,只能拼命磕头,“咚咚”的声响清晰可闻,血从他的额头涌出来,混合着雨水,把石阶染成淡淡的红色,然而,他不知疼痛,一下又一下,仿佛王太监不答应,他就要磕死在这广德殿外。

    “大、大兄……”赵上钧气血上涌,浑身发抖,一时间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咬着牙根,撑起身体,吃力地朝赵上宣爬去,“你……起来,不要、不要求他……”

    就在此时,殿中出来一个宫人,满脸怒容:“何人在外头喧哗不休,韩王殿下此刻形势危急,若惊扰了殿下,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还不快将闲杂人等赶走!”

    王太监不敢怠慢,指了指赵上宣,对旁边的小黄门道:“请晋王速速离去。”

    小黄门惯是会捧高踩低的,当即走入雨中,拖起赵上宣往外推搡:“别闹了,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突然有一股大力从旁边撞了过来,小黄门一个踉跄,跌了个四脚八叉,疼得他“哎呦”大叫。

    原来是赵上钧,他猛地发力,冲了过来,将小黄门打倒在地,自己先支撑不住,腿一软,仰面倒下。

    “五郎!”赵上宣慌慌张张地扑过去,险险地接住了弟弟,一把抱住了。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此刻这孩子嘴唇乌青、脸色潮红、双目紧闭,在他的怀里昏迷过去,他心疼不已,抚摸着赵上钧的脸,想将那脸上的雨水擦干,口中语无伦次地说些抚慰的话,“你别急……没事,有大兄在,五郎,乖孩子,你再等等……”

    王太监皱眉,对殿外的金吾卫吩咐道:“快去,打发他们走。”

    金吾卫“喏”了一声,旋即有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赵上宣:“晋王,您请。”

    赵上宣被拖住双臂,抱不住弟弟,眼睁睁地看着赵上钧无力地滑落在雨地里,他又气又急,挣扎着不肯就范:“不,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父皇!父皇!”

    几个金吾卫在雨中拉扯着,十分不耐,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举起了长戟,想要以此威慑赵上宣,“啰嗦,还不快走?”

    但长戟举到一半,却卡住了。

    “咦?”那金吾卫惊讶地回头望去。

    赵上钧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他趴在地上,撑起上半身,双目赤红,额头青筋凸起,死死地抓住了那柄长戟的尾部,从牙缝中挤出字来:“尔等大胆,安敢对我大兄无礼!”

    他只是七岁的孩童,容貌大约随了废后冯氏,生得极昳丽,此时病得狠了,双颊殷红似胭脂,望之若好女,不意竟有此神力,一时之间,那金吾卫居然拔不动长戟。

    “咄,那小子,快放手!”金吾卫恼羞成怒,拉了一下,试图将长戟收回来。

    赵上钧绷紧牙关,握住戟柄,借着金吾卫回收的力度,一拉、一扳,整个人从地上立了起来,他的身量尚未长成,比那个金吾卫士兵矮了一些,但他不管不顾,弓着腰,低着头,狠狠地撞了上去。

    这孩子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脑袋顶了过来,金吾卫士兵只觉得小腹一阵剧痛,险些摔倒,士兵大怒:“小混蛋,你……”

    然而,他的话没有说完,赵上钧已经顺势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刀,挥臂横扫,如同风火雷电,一刀斩下。

    周遭的雨水倏然

    变红,“哗啦”一下洒开。

    一个头颅掉了下来,弹了几下,金吾卫士兵仰天倒下,“噗通”一声,砸在雨地里。

    赵上钧摇晃了一下,跪倒下来,以刀拄地,勉强支撑着身体,方才那番举动仿佛已经耗尽了他残余的生机,此刻,他脸上的潮红褪得一干二净,呈现出一种如同死人般的惨白,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浓郁的血色,如同烈焰燃烧,声音暗哑而凶狠:“不过一死,有什么怕的,放马过来,我和你们一起死!”

    众金吾卫皆大惊,一声呐喊,齐齐冲上前,几人同时出手,长戟挟带厉风,同时朝赵上钧疾刺而来。

    “五郎!”赵上宣嘶声叫喊。

    赵上钧就地一滚,避开锋芒,几柄长戟“锵”地刺在地上,青砖裂开了细缝。

    一击不中,金吾卫迅速调整方向,有人已经拔出了佩刀,朝赵上钧当头劈下。

    赵上钧一个鲤鱼打挺,抬身扬臂,举刀架住对方的攻势,刀锋交错而过,闪出一长溜火星,溅在雨中。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麻木,只有心脏突突地跳动着,越来越急促,马上就要冲破胸腔,雨水泼打着他的脸,模糊了他的视线,天与地都在旋转,分不清是非由来,连神志都开始混乱起来,耳边只听见了大兄焦急的呼唤和士兵们凌乱的怒骂。

    死就死,一起死罢了,有甚紧要?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凭借着强悍的本能,倏然一声大喝,一跃而起,挥刀斩出,带起风声历历。

    “咔嗒”一声,他的手腕被人抓住了,轻而易举的,如同捏住一只小鸡仔,那人手掌宽大而有力,一收、一掼,“嘭”的一下,利索地将赵上钧按在了地上,佩刀“咣当”掉了下来。

    赵上钧仰面朝天,倒在淋漓的雨水中,他已经快要晕厥了,强行睁大了眼睛,用模糊的目光看着上方。

    那个男人已经不年轻了,他的眉头和眼角有着深刻的皱纹,但他的容貌如此英俊而锐利,他的身形如此高大而魁梧,高贵如同天神,他站在那里,没有撑伞,只披了一件黑色的大氅,雨水落下,丝毫无损他的英武,只觉得一片肃杀。

    “陛下!”在场诸人皆跪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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