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百日誓师

    确实很冲动。

    闻叙冲动,她也不遑多让。

    闻母温柔又担忧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脑中回荡,让她感到无措、茫然,以及无穷无尽的羞耻。

    她觉得自己丢脸透了。

    最终,闻叙还是改了签。

    离开机场不到十个小时,两人又坐在了这里。

    来时的兴奋和激动已荡然无存,剩下的满是彷徨和忧虑。

    “对不起。”一路上,闻叙不知说了多少次这句话。

    “不是你的错。”喻鑫顿了顿,“但是,我觉得阿姨说得也有道理。”

    闻叙的神情有些难以置信:“有什么道理?”

    “高三了,我们不该浪费时间出去玩的。”

    “仅此而已?”

    “我们也确实……应该保持一点距离。”

    机场很暖和,闻叙脱去了外套,内里是一件羊绒毛衣。

    他躬着身,脊骨在毛衣上抵出一道印记,闻言,他长叹一口气,伸出一双手,将脸埋了进去。

    喻鑫抬手想要安慰他,却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她仰头看向机场电子表上的时间,觉得它走的好慢好慢。

    再次躺在家中的小床上,喻鑫头脑有点发懵。

    她总觉得那短短几小时的北方之旅像是一场梦,短促、美好到太过虚假。

    如果是梦就好了,美好是假的,结尾那通电话也是假的。

    倒也不是没有没有好事发生。

    收到期末成绩的短信时,喻鑫正在像冰窖一样的卫生间里刷牙。

    手机响了一声,她拔出口袋里另一只冻红的手,试了三下才解锁屏幕。

    “……

    班级排名:6,

    年级排名:82”

    和期中一样的班级排名,年级排名稍稍上去了两名。

    非常稳定。

    只是这一次,她很满意自己的稳定。

    按照龄中以往的升学情况来看,这个排名上985是没有问题的。

    但如果,如果她想要去大城市的985,或许现在的付出还远远不够。

    昌瑞其实已经是一座很繁华的城市,放在全国也名列前茅。

    但是那次秋游时,虽然两天他们只待在了园区附近,可不知为何,喻鑫很喜欢那座城市。

    整洁、先进、文明,这是她对此短暂而深刻的印象。

    秋游的大巴不会为她再开第二次,她想靠自己的力量再次去到那里。

    除夕夜,喻鑫来到了姑姑家吃年夜饭。

    自打那次谈判后,她和表哥的关系在表面上和谐了不少。他看起来比上次回家瘦了些,大概在新学校压力不小。

    像是为了规避之前的矛盾,姑姑特地在饭后,悄悄将红包塞给她。

    “今年就要高考了啊,姑姑知道你一直是个争气的孩子,加油,马上成为家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的确,家里的

    长辈文化程度不高,小辈也都不太争气,稀里糊涂让她混上了这个名头。

    喻鑫推脱了几下,还是收下了那个红包,捏在手里比想象中厚实。

    这个点晚班车一早停运,喻鑫又躺在了那熟悉的沙发上。

    手机忽而震了一下,来自那个熟悉的号码。

    “除夕快乐。”

    喻鑫下意识退出短信页面,想了想,还是回了过去。

    “除夕快乐。”

    “你现在在擎县吗?”

    “没有,我在昌瑞吃年夜饭。”

    “要不要一起出来放烟花?”

    看着最后那行字,喻鑫忽而有种没由来的烦躁。

    但是,她好像也没有办法真的去怪闻叙什么。

    “不好意思,我还有好多卷子要写。”

    之前几乎秒回的短信,这次隔了两分钟才传来。

    “好的。”

    闻叙放下手机,从沙发上起身。

    “不看春晚了吗?”母亲柔声问他。

    “我有点困,先睡了。”

    回到房间,他三两步冲到卫生间。

    和某人吃了大半学期的晚饭后,他神经性呕吐的症状缓解了很多。但也有很多时刻,就像现在,他会无法自抑地感到恶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吐了,以至于明明刚吃完年夜饭,他却只能呕出一团团空气,偏偏正是这种想吐却吐不出的感觉最折磨人。

    到最后,他收拾好自己,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

    床头挂着那个狐狸玩偶,此刻正背对着他。闻叙抬手一拨,让它转了个面。

    他定定地看着它,它看上去好得意,好骄傲,令他越看越烦燥,皱着眉头又拨了一下,让它重新背过身去。

    尽管不愿相信,但他确实在这不长也不短的近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这种感觉伴随的不是幸福,而是胃部无穷无尽的绞痛与恶心,还有无数次的失眠与早醒,让他一时不知这是对是错。

    -

    喻鑫其实没撒谎,就算来姑姑家吃饭,她也带了几张试卷。

    洗漱过后,她裹着厚厚的被子,埋头在茶几上写试卷,直到头脑再也转不动。

    这些天她几乎都是这样,写作业一直写到昏睡过去。

    这种状态持续到了开学。

    高中最后一次开学,众人看起来都有些萎靡不振。

    往日的第一天,大家会从下课一直寒暄到上课,说不完的话传纸条也要继续说,积攒了一个假期的趣事亟待分享。

    但是今天,众人只是简单向亲近的朋友打声招呼,便低头埋进了书堆里。

    只剩最后一百多天,再没有可以挥霍的资本。

    喻鑫连午餐都不太想吃,去食堂时带了本笔记边吃边看,而叶方笙也一样。

    晚饭更是如此,喻鑫将面包胡乱捏成一团,丢进嘴里机械地一边嚼一边看错题,被噎得半死想喝一口水时,才发现水杯空了。

    她叹了口气,觉得打水的时间都是种浪费。

    喻鑫抓起杯子,小跑着往水房赶,没两步,她稀里糊涂撞上了一个人。

    嗅觉比视觉更快认出了对方。

    “不好意思。”她低着头想要避让。

    “喻鑫。”闻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们能不能聊聊。”

    “还是算了吧。”

    她的头脑已经被理智填满,没有余隙让感性处理一些问题。

    “那……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喻鑫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是陪你吃饭的工具人吗?”

    闻叙喉结一滚:“你觉得我把你当成工具人?”

    喻鑫沉默了。

    闻叙看了她少顷,手一松,转身离开。

    喻鑫不自在地晃了晃重获自由的手腕,她清楚自己刚刚的沉默绝非默认,恰恰相反,是她不知该如何弥补一时脱口而出的伤人话。

    如果论工具人,当初擅自把他卷进自己生活里时,才是真真正正地在利用他。

    可是,可是她不想成为别人家长眼中,那个被嫌弃了,还死缠烂打自己儿子的人。

    她的尊严没有那么廉价。

    闻叙是个识趣的人。

    这一点早在之前,喻鑫就深切体验过。

    体测过后,体育课便停了,两人为数不多碰面的机会又少了一个。

    喻鑫却觉得松了口气。

    开学没多久,日子还没数明白,转眼便迎来了百日誓师大会。

    大会需要家长一同出席,得知此事,姑姑非常重视,连换了三套衣服,问喻鑫哪套合适。

    喻鑫总觉得,升上高三之后,姑姑对她的态度比之前热络了不少。不知是对高三生的特殊优待,还是因为表哥没再吹耳旁风了。

    “这套吧。”

    喻鑫指了指那件米黄色的风衣,版型干净利落,衬得姑姑精神气十足。

    第二天,姑姑如约穿着那件风衣来到了学校。

    她看起来有点儿露怯,或许因为周围的家长都过于精致优雅,她特地翻出的压箱底衣服,被衬得老气又过时。

    但要让她那双日夜在厨房操劳的手,和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妈妈们一样细嫩光滑,未免过分苛求。

    喻鑫看着她眼神闪躲的样子,想起了刚来学校的自己。

    就算如此,他们也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不是吗?

    姑姑的手再粗糙,也掏出了她不菲的学费,不是吗?

    “看到7班的那个牌子了吗,等会儿我会先进场,你排在那个穿黑色长裙的阿姨后面,到时候站在我身边就好。”

    喻鑫抓着姑姑的手,给她讲解等会儿的流程。

    姑姑点点头,微颤的手透露出了她的丝丝紧张。

    “没事儿。”喻鑫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姑姑,你今天特别漂亮,真的。”

    “漂亮什么呀,都快五十的人了,真是的。”姑姑说着,嗔怪地打了她一下,带着笑意的眼明显是开心的。

    誓师大会很快开始。

    流程倒也简单,校长发完言,教师和学生代表再发言,而后家长入场,学生们在主持人的带领下,当着家长的面握拳宣誓。

    大概不少学校都有这么一句口号——

    “今天,你以龄中为荣;希望日后,龄中以你为荣。”

    校长说完这句,便在掌声中离场。

    喻鑫机械地鼓着掌,她其实并没有多以龄中为荣,大概因为就算快毕业了,她也没有完全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一份子。

    但她还是希望,龄中不会后悔招收了她这位插班生。

    理科的学生代表是8班的那个女生,她在上学期的五校联考拿了第一,目前是市状元的有力候选人。

    虽然是邻班,但喻鑫见过她的次数很少。她个头不高,戴个眼镜,说话的声音有些文弱,不过普通话很标准。

    很快便到了宣誓环节。

    姑姑如约找到了她,绷直的背脊看着仍有些紧张。

    而喻鑫忽而也有些紧张。

    为防说错,那些词昨天班主任已经给他们看过。昨天只觉得又是些大话套话,今天当真右手握拳,注视着姑姑的眼睛再次去念时,她的心跳如鼓擂。

    她会做到的。

    她会把那些虚无缥缈的口号,变作紧握在手的现实。

    到最后,姑姑的眼睛居然红了。

    而喻鑫的泪腺也不遑多让。

    朦胧视野中她看着姑姑,恍惚间好像看见母亲在对她微笑。

    但等她抹去眼泪,看清眼前人时,她一点儿也不失望沮丧。

    眼前站着的是她的姑姑,也是她被众人嫌弃推脱时,主动将她接回家的,她的第二个母亲。

    大会结束,喻鑫和姑姑在操场门口分别,一个赶往教室,一个赶往校门。

    没走几步,背后似乎有人在叫她:“小喻、小喻!”

    喻鑫闻声挥头,看见闻叙的母亲一边招手,一边微笑着向她小跑而来。

    闻母也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不过相比之下,她的剪裁要更为立体精细,又或者说,更昂贵。

    她在内里搭了条白色的连衣长裙,在这个春寒料峭

    的时分,仍裸丨露着一截纤白的小腿,脚踩一双低跟单鞋。

    温柔知性,这是喻鑫对她一以贯之的印象。

    “阿姨好。”喻鑫礼貌道。

    “我在那边看着就有些眼熟,走近一看果然是你。”闻母微笑道,“真是巧啊。”

    看来,她并不知道她之前那通电话,已经无意间被偷听了。

    喻鑫也笑着点头:“是呀,好巧啊。”

    “我之前就听闻叙说,你的成绩也不错呢。”闻母自然地揽过她的肩,陪她一道往教学楼走,“你有什么心仪的大学吗?”

    她的身上很好闻,有淡雅的铃兰花香味,喻鑫闻得有些晕乎乎的:“唔,我不知道,考上什么上什么吧。”

    “太谦虚啦小喻。”闻母拍拍她,“还有一百天就高考了,最近是不是可忙了?”

    喻鑫沉默了几秒:“阿姨,你想说什么?”

    闻母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就……随便聊聊呀。有时候也挺心疼你们这帮小孩儿的,这么小的年纪,每天起早贪黑学习,吃饭都得抓紧……”

    “是的阿姨。”喻鑫稍显无礼地打断了她,“我最近确实很忙,所以我和闻叙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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