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曹女友》 第1章 改名 九月十五日,周六,天气晴。 喻鑫决定做一件大事儿。 她借口要去同学家写作业,一溜小跑着出了门,直到跑出楼道,她才低头小心翼翼地拉开帆布袋袋口—— 里面装着她偷出来的户口本、身份证,甚至还有学生证。 派出所离家不远,喻鑫一脸郑重其事地来到柜台,把所有能证明“她是她”的文件一字排开。 民警没急着收,而是纳罕地扫了她一眼:“什么事儿?” “改名。” “哦。”民警拿起身份证看了一眼,“你父母呢?” “去世了。” 这次,民警在她面上的目光多停留了两秒。他张了张嘴,神色稍愣,继续公事公办道:“那你现在的监护人呢?” “他们很忙。”喻鑫道。 “那不行。”民警将三份证件叠成一摞,往外推了推,“未成年改名必须有监护人陪同。” 喻鑫双手垂在身侧,丝毫没有收回它们的意思:“要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没有办法,规定是这么写的。” “我连决定自己叫什么的权利都没有吗?” 小姑娘的语气比起愤怒,莫不如说是委屈。 民警抬头打量着她,瘦瘦小小的一个,双颊因热意泛出两团红晕,倒衬得那双大眼睛格外的亮,咕噜噜一转跟玻璃珠子似的。 今天工作不忙,看在小姑娘身世也可怜,民警笑着哄她道:“这名儿不挺好听的吗,全是金子,看着就可富贵了。” 这话一点不错。 偏生这便是喻鑫讨厌它的理由,它太土、太俗,穷人对金钱的渴望赤丨裸得不加掩饰。 知道自己不占理,喻鑫没再纠缠,低头灰溜溜地收拾好东西,扭头刚准备走,又回身说了句“不好意思”。 民警冲她一抬手:“慢走。” 小姑娘不讲道理,但还挺讲礼貌。 和这个名字朝夕相伴十六年,虽多有摩擦但仍能共处,直到这周,矛盾陡然升级到了她宁可偷户口本,也要和它一刀两断。 矛盾的起因倒也简单:父母意外离世,她被姑姑领养,从县中转到了市里的龄山中学。 原来一句话,就能把她无数个夜晚流的眼泪尽数概括。 转学并不容易,留给喻鑫的选择很少。姑姑舍不得她顶好的成绩,不愿把她塞进极烂的公立高中,力排众议给她送进了这所还不错的私立高中。 学费的门槛立在这里,便注定了选择这所学校的人不会穷到哪去,更衬得喻鑫格格不入。 姑姑算不上什么有钱人,前些年赶上拆迁,他们没要房子,拿着拆迁款把大专都没考上的儿子送去了日本留学。 剩下的钱他们买了间老破小,鉴于有儿子要供,日子甚至还比之前拮据些。 姑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喻鑫不敢再奢求什么。于是她仍踏着三十一双的运动鞋,从县中的沙砾跑道,迈进了龄中新得发亮的塑胶跑道。 说回名字,父母还在世时,曾毫不避讳地解释过,给她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以后能发大财。 那时母亲正带着喻鑫逛超市,和偶遇的昔日好友叙旧。母亲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抢走了旁边最后一袋打折面包—— 那袋面包吃到一半后发霉了,母亲发现后果断杀回超市,嚷着她自己也不甚清楚的法律条文,让超市给她赔了钱又赔了面包。 可是妈妈,你发现发霉的那天,早就过了包装上的保质期啊。 年幼的喻鑫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当母亲向她炫耀从超市领回来的战果时感到很难过,却又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这名字虽然土,但鉴于身边人的名字也没雅到哪里去,喻鑫尚且能忍受。 直到来了这里,开学第一天,她看着同学名单,愈发觉得自己的名字刺眼。 他们的名字抑或雄心壮志,抑或风花雪月,唯有她俗不可耐。 于是第一次交作业时,喻鑫留了个心眼,把自己的名字写成了“喻星”。 哪怕她连八大行星都数不明白,也想试着附庸风雅一回。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她是班里的转学生,发作业的同学看到陌生名字就知道是她,没有人在意她的名字到底怎么写。 事情出在一次小测后,班主任挨个发着试卷,发到她这份时,他看着和条形码上截然不同的名字愣怔了一下。 “喻鑫。”班主任举起她的试卷,“你的名字到底是哪个xin(g)?” 秋老虎正盛,下午第一节课,班里的同学都有些昏昏欲睡。 突如其来的新鲜事儿让大家提了点精神,一个个好似向日葵般扭向她。 其实喻鑫一早想了数个借口。 比如当初登记名字时写错了啊,或者从小大家都这么叫她,等等。 偏偏在众目睽睽下,喻鑫竟一时哑口。 “她是哪个xin(g)啊?”她听见周围有人在议论。 “不是星星的星吗?” “不是,我看名单里是三个金的那个鑫。” “哦~”女生拖着长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随着语调起伏,最终落在她泛红的面上。 “不应该啊,高中生了,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算不上什么大错,班主任便只语气轻快地调侃两句,“以后一律写身份证上的名字。” 事儿本身并不大,甚至如果不是她画蛇添足改自己的名字,或许无人在意她的名字到底是哪个字。 偏偏她这么一折腾,倒是让自己的名字在全班出了名,大家议论纷纷,每个人对于她的改名行为都有着自己的看法—— 要命的是,大部分的看法还猜对了。 喻鑫憋着一股劲儿,好不容易等到周六,潜入姑姑姑父房间偷出户口本,试图一雪前耻。 但现在,梦破碎了。 她有些落寞地走下地铁口,前方有两个同龄的小姑娘肩并肩,包上挂着玩偶和明星照片的卡片,装饰着彩色链条,走起路来叮铃作响 。 喻鑫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包上挂照片,不过班里也有女生这么做,她们下课时会凑在一起,把不同的照片摆满一课桌。 我回去也打印两张吧,是不是就和她们有话可聊了? 那时候喻鑫想。 只是喻鑫某次路过时,无意间听了一耳,才知道一张看似普通的照片,居然要她一个月的生活费还不止。 喻鑫不明白。 她有太多事不明白了,来了一个月她连地铁其实也坐不太明白,比如为什么有的站明明在列表里却不会停,又常常忘记换乘不用出站。 但她伪装得很好,每次出问题都故作懊恼地一敲脑袋,假装自己是日理万机一时疏忽,而不是本来就没玩转这个系统。 就是偶尔,会很累。 也有点儿想哭。 周一开学该怎么办呢。 别人可以不解释,可和同桌还是得说清楚,那是班里她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话虽如此,但她俩的关系颇有种班主任包办婚姻的意思,同桌有着自己更好的朋友,每次也只是礼貌性地回应她的话。 “其实我本来就叫这个名字,只是小时候登记错了,我爸妈说好了,这周末就带我去改名。”那天一下课,喻鑫便迫不及待道。 “哦,这样啊。”同桌翟疏雨友好地点了点头。 “嗯,我爸妈的意思呢,是希望我以后成为宇航员,或者天文学家,可以探索……” “上课了。”翟疏雨指了指比铃声先到一步的数学老师。 喻鑫一秒闭起嘴,低下头。 交朋友好难。 不,是在这里交朋友好难。 甭管情不情愿,周一还是如约而至。 一切照旧,没有人在意她的名字到底是哪个xin(g),因为根本没有人在意她这个人。 可喻鑫在意得很。 她一上午的课都没上好,满脑子想着怎么找个合理的借口。 翟疏雨只字没提这件事,和她说的唯一的话是自己想上厕所,麻烦她让一下。 “昨天爸妈带我去派出所了。”待她上完厕所回来,喻鑫鼓起勇气道。 翟疏雨专心用纸巾擦着自己秀气的十根手指,只间或一抬眼:“发生什么事了吗?” “改名呀。” “哦……”翟疏雨显然早忘了这件事,“所以你已经改完了吗?” “警察说改名系统坏了,让我下周再来。”喻鑫面不红心不跳,“可是你知道的,周末作业本来就多,我想想还是算了吧,等毕业了再说。” 翟疏雨稍显茫然:“这个也会坏吗?” “嗯!”喻鑫用力点了两下头,比起回应她,更像是在鼓励自己。 “哦,这样啊。”翟疏雨低头掀开自己的作业本,很显然是要掐断话头。 喻鑫很识趣,没有追着人撒更多的谎,暂时无心学习的她,单手支着脑袋往窗外看。 眼睛是看着的,但视线一点儿没对焦。 “我靠,闻叙。”斜后方,有女生用手肘推了推自己的同桌。 被推的同学一瞬间兴奋起来,急扭着脑袋往窗外看:“哪儿呢哪儿呢?” “叫你不早点儿看,都走过去了。” 喻鑫自然也没看到。 甭说这什么闻叙了,她心神不定,一个人都没看清。 不过——喻鑫低头看向桌面——转来不到一个月,她已经是第七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闻叙…… 她转了下手中的笔,有了个疯狂的想法。 第2章 “好巧,他是我男朋友。”…… 喻鑫恍惚间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那什么闻叙的。 那是上周二的晚饭时间,在食堂饱餐一顿的她正往外走,忽而发现周围有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说的话她没听清楚,只隐约听到“闻……”,惹得她吸了两下鼻子,却只闻到食堂里油腻的饭菜香。 不过顺着女生的目光向前,视野里确有一个男生。 其实那时食堂周围有很多人,但如果有谁值得被议论的话,必然只有那一个。 她只看到了男生的侧影,个子很高,简单的白t黑裤,微偏着脑袋在认真听面前的人说话,对方好像说了什么笑话,惹得他笑着移开眼。 就在即将四目相对的前一秒,喻鑫鬼使神差地扭过了头。 莫名的,她不敢与他对视,就好像那人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不过那晚,那个甚是模糊的侧影在她脑中闪回了数次。 包括那即将对视的一瞬间,惹得她懊悔万分,躲什么呢,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她好像也不是什么胆小的姑娘啊。 从那七次并非有意的偷听,她隐约能拼凑出这个人的大致画像。 倒也简单,无非是有钱,长得好看,成绩还好。 一般人有一项就很不错了,要命的是他三项全占,难怪有名。 喻鑫觉得这很不公平,什么好处都给他占了,上天究竟给他关了哪扇门? 又或者,世上的门开关数目其实相等。有闻叙这种门开到四面漏风,还不忘附赠两扇窗的幸运人士,就一定有她这种每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半缕阳光都照不进的倒霉蛋。 那她能不能,稍微地、小心地,偷那么一点阳光进来? 就一点,绝不多拿。 这种想法自那周一就开始酝酿了,一整周她都在构思、润色。 喻鑫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诚实的人,偏偏转来这里以后,她撒的谎比前十六年撒过的谎加起来都多。 甚至,她还预备着撒一个更大的谎。 其实,没朋友也没关系,被人忽视、瞧不起也没关系。 她试图以此说服自己,心底的小人却誓死不从:有关系!有关系!有太大的关系了! 小人难养啊…… 坐在回家的校车上,喻鑫借着车上昏黄的灯光,翻看着巴掌大的单词书。 好巧不巧,那个名字又从身后飘了过来。 “今天晚自习前,陆芸在操场和闻叙表白了,你看见了吗?” “没有欸,成功了吗?” “好像没有,我看陆芸回来的表情挺难过的。” “她是不是高一就和闻叙表白过?” “对啊,没想到还没死心。” …… 后面,对话就转到了对班主任的吐槽上。 喻鑫搓着薄薄的纸张,再也看不进一个单词。 第八次了。 往好处想,闻叙应该还是单身。 往坏处想,虽然她不认识这个陆芸,但是对方不行,她凭什么可以? 可是……如果大家都觉得她不行,偏偏她做到了,岂不是更厉害? 心里的小人又在搅浑水了。 到家已近九点,姑父正在客厅看电视,姑姑则在阳台洗衣服,喻鑫毕恭毕敬地挨个打了声招呼,躲进了表哥的卧室里。 这间房间仍保持着表哥离家前的模样,墙上糊着大幅的摇滚乐队海报,墙角放着拳击袋,书架上码满了漫画书。 喻鑫小山般的教辅资料被堆在地上,衣柜也只敢占用一小格,除了明显小一截的床品是她自己带来的,这个房间里几乎再没有她的痕迹。 寄人篱下,她有着基本的自觉。 喻鑫和表哥虽然年纪相差不大,但一个住市里,一个住县城,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时能见一面。 她搬到姑姑家时,表哥还在放暑假,对于她的到来,她能明显感受到表哥的不情愿。 偏偏她的遭遇太惨了,惨到站在了至高无上的道德高地,让表哥纵使有千般不悦,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原来被迫道德绑架别人时,自己也不好受。 刚搬去时她是睡在客厅沙发过渡,表哥出国前一天,得知自己的房间将被挪作他用,特地和她严正声明,让她不要乱动自己的东西。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动。”喻鑫认真点点头。 表哥看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叹下,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了最后一晚。 其实她对表哥有很多好奇,比如坐飞机是什么感觉,日本是什么样,日语会很难学吗,他居然能用别的语言生活学习,真的好厉害。 但再多话,对上那厌恶中夹杂抗拒的目光,也都生生咽回去了。 也是那一晚,姑姑和表哥在他的房间聊了很久。 或许他们不知道,这座房子的隔音并不好,身处客厅的她,被迫偷听到了很多话 。 “她不会要在我们家住一辈子吧?” “怎么会呢,她总要结婚成家的啊。” “结婚?她都还没成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别急嘛,实在不行,你等她上大学,也就这两年了。” “好吧。那……那什么,她以后不会还要继承我们家的家产吧,毕竟她户口都迁到我们家了。” “诶哟,担心什么,实在不行,我和你爸写个遗嘱,全部留给你好不好?” …… 钱啊钱,又是钱,钱真是个好东西,又真是个坏东西。 喻鑫闭着眼,一只手扣着枕头一角。父母在名字里给她留的三个金,到底什么时候能真的拿到手? 那天,又是枕头浸湿的一晚。 其实,她也不太喜欢住在表哥的房间。 虽然他已经离家有段时间了,但房间里还是有一股散不尽的、不太好闻的味道。海报上的乐队似乎是什么视觉系,每晚起夜经过时,总能被吓一跳。 第一次被吓时,她一个腿软坐倒在地。屁股摔得痛,心又突突直跳,莫名的,眼泪便滚出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被雷电吓到跑向爸妈的房间,在妈妈怀里睡了一整晚。 可是现在,她只能努力把头蒙进被子里,结果又做了个被人捂嘴窒息的梦。 就算没有被子蒙头,喻鑫觉得自己也每时每刻活在窒息之中。 亟需一个出口。 不管出口后的路是鲜花遍地还是荆棘丛生,只要能让她大口呼吸,怎样都好。 - 每周的体育课,是她最讨厌的课。 县中的体育课早在高一第一周便名存实亡,但龄中不一样,人家讲究素质教育,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喻鑫倒不是不喜欢运动,恰恰相反,从小到大她都是运动会常客,一人包揽好几个项目。 她不喜欢的,是每节课的自由活动时间。 做做热身,跑一圈四百米,刚开学没什么课业压力,体育老师也知道大家意不在此,大手一挥,让大家自由活动。 体育委员喊上几个人,去器材室领来一堆篮球足球羽毛球排球,大家召集三五好友,领上感兴趣的器材,便四散在操场。 到处都是成双结对,便显得独一个的喻鑫格外显眼。 体育老师明令大家只能留在操场,她绕着新崭崭的跑道跑了一圈,很快便无所事事。 目之所及处,翟疏雨正和她的好朋友一起打羽毛球。不过打球只是个幌子,羽球没飞几回合,两个人便头靠头开开心心地聊天去了。 不远处的篮球架边,几个女生围着体育委员,让他教自己打篮球,就是那眼神,好像压根没往球上看。 另一边,一群没拿器材的女生围坐成一圈,有说有笑地似乎在玩什么游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哄笑。 喻鑫搓搓衣角,颇有些坐立难安。 第三次深呼吸后,她鼓起勇气,走向那群围坐的女生。 大抵感受到自己的领地被入侵,几个女生警惕地挺直背脊,瞥了她一眼。 都站到这儿了,转头就走也怪奇怪的。 喻鑫咽了下口水:“你们在玩什么呀,可以带我一个吗?” 众人的神情稍显怔愣。 似是为首的女生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啊,人满了。” 有她带头,众人纷纷应道:“我们这个游戏刚好八个人,你要不问问其他人?” “是的是的,不是故意不带你。” “下次你早点来。” …… 七嘴八舌的,倒让开头那句轻声细语的“可以呀”被淹没。 但喻鑫敏锐捕捉到了这句,她看向那个姑娘,对方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抿唇面露难色。 喻鑫移开目光,佯装淡定地点点头:“那我下次早点来。” 语罢,她转身离开,还是走慢了些,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来之前她们就在笑,所以你不要太自恋,她们不一定是在笑你。 喻鑫这么告诫自己,心里的小人却又出来蹦跶:就是在笑你,笨死了,自取其辱。 那你说怎么办? 她很烦这个只会泼冷水的小家伙。 ——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喻鑫挠挠脑袋,一抬脚又开始绕圈跑步。 纵使她在这所学校有再多不快乐,这油亮的塑胶跑道她还是很喜欢的。再廉价的跑鞋踏在上面也会感到轻盈,拂面的是微风,而不是黑乎乎的煤渣。 那天的最后,是喻鑫整整跑了两千米,又绕着走了不知多少圈,等到下课前集合时,头昏脑胀到都有些站不稳。 体育老师在前面絮絮叨叨不知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感觉整个人口干舌燥,亟需来上一口水。 身体一旦缺水,便没有多余的液体分给泪腺了。 体育课后刚好是大课间,喻鑫坐在座位上,灌了大半瓶水才缓过劲来。 浑身汗津津的,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因运动满脸通红,倒显得一双红眼睛没什么稀奇了。 就算下次提早询问,你们也还是会觉得我来迟了吧。 要多早才算早呢,高一吗。 对不起啊,那会儿我爸妈还辛苦但努力地活着呢。 - 女厕所靠近后门,坐在第二排的喻鑫只能硬着头皮一排排往前。体育课上围坐成一圈的女生,这会儿也围到了一起,她们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我有个朋友初中和闻叙一个班,回头我跟她要个联系方式给你。” “没用,他一早设置了禁止添加。” “装什么呀,真是的。”女生嘴上嫌弃着,眼里倒是笑盈盈的。 …… 嗯,第九次了。 喻鑫勾勾手指数着。 大红人不愧是大红人。 “借过。” 几个姑娘们的座位分散在四方,这会儿围在一起,把她必经的过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姑娘们斜她一眼,似是不满她打扰了自己的对话,但还是默默给她让了条道。 喻鑫侧身经过,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你们在聊闻叙?” 众人瞬间警铃大作,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又都看向她:“怎么?” “哦,没什么。”喻鑫收回目光,“好巧,他是我男朋友。” 第3章 伪装成肉片的姜块 撑住,喻鑫,撑住。 哪怕这个又大又脆弱的谎言在开口之际,她就已经感到一万个后悔,但她还是在女生们震惊的目光中,淡然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漫不经心地掀开新发的作业本—— 靠北,好大一个红叉。 她忙不迭地又将作业合上。 作为闻叙的女朋友,作业也得写得十全十美。 不知为何,她这么觉得。 没有人向她求证这件荒诞的事,但她分明能感受到,那些人的目光定在她的背脊,久久没有散去。 除开那天写错名字被班主任拆穿后,最备受关注的一次。 以至于上课铃声响起时,她还沉浸在这件事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它太容易被拆穿了,所有人都认识闻叙,只要有一个人向他求证,她很快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虚荣、委屈与自尊心相交织,把她变成了自己也不甚了解的模样。 都怪你。 喻鑫把课本当成心底的小人,举起笔狠狠戳了一下。 偏偏手一歪,直接给课本戳飞了。 还在整理教案的老师斜她一眼,倒没说些什么。 喻鑫低头去捡课本,余光能感受到那几个姑娘还在看她。 她们会不会后悔,体育课时没有让她加入? 不管是问她为什么要胡说,还是信了她的鬼扯,她们一定都有很多疑问。 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 果然,午餐时间,之中的两位姑娘还是没忍住向她走近。 “鑫……鑫鑫?”对方试探着喊道。 “我姓喻。”喻鑫礼貌提醒。 “啊……”被拆穿的姑娘面露囧色,“那个,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嗯?”第一次收到邀约,喻鑫不免怔愣。 “算了。”另一个姑娘推了推自己的同伴,“人家说不定要和男朋友去吃饭。” “你说闻叙呀。” 接收到“男朋友”这一指令,喻鑫自动输出了那两个字。 “……是。”那人看着她,显然还有些半信半疑。 “没关系,还是和朋 友一起吃饭更重要啦。” 喻鑫笑得很是亲昵,仿佛她们已经熟稔多年,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这位“朋友”的名字。 这是喻鑫来这个学校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不用一个人吃饭。 在县中时,和她搭伙吃饭的同学性子很慢,常常磨蹭到最后一个才走,好几次去到食堂时,想吃的菜都卖光了。 偶尔她会佯装生气道:“下次再这么慢,我就不等你了,一个人去吃饭啦!” 倒是某种程度的一语成谶。 但是今天不一样,两个人一左一右围着她,热热闹闹讨论起中午的饭菜。 “二楼有玉米排骨汤欸,我好想喝。” “但是我想吃三楼的咖喱猪排。” 两人意见相左,齐齐把目光投向她。 喻鑫:“那就各点各的,然后在二楼集合怎么样?二楼的桌子比较多。” “不要,我不想分开。”一个抱着另一个的胳膊道,“那我今天陪你喝排骨汤吧。” “你最好啦,下次我陪你吃咖喱!” 友情是这么黏糊糊的东西吗? 喻鑫不太懂,但还是欣然加入其中。 最后,三个姑娘一人捧了碗热乎乎的排骨汤。 正是秋心最热时分,一口热汤下去,更教人燥热难安。 但喻鑫欣然自得,只要有人陪着,热天喝碗热汤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几个人七嘴八舌,让喻鑫对她们了解了个大概。 首先找她的那个姑娘叫姚懿,家里开纸品厂的,学校发的免费作业本就是来自她家的厂。 另一个姑娘名叫成一冉,家里开的是承接各种宴席的高端酒店,大家一早预定毕业后的谢师宴就去她家酒店办。 虽然不知道上来就自报家底是什么操作,但两双眼就这么期待地看着自己,让本就喝出一身汗的喻鑫更为燥热。 实话实说? 喻鑫首先排除了这一点。 她宁愿别人厌恶自己,也不想要一丝一毫的同情。 那该撒什么谎呢? 什么谎才能配得上“闻叙女朋友”这个身份? 喻鑫:“说实话,我爸妈长年在日本出差,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是干什么的。” 长年出差,可以解释一切他们不在场的场合;日本,回头真有什么,也能和表哥打听打听。 “好巧。”姚懿点点头,“我小舅舅就在日本做外贸,暑假我刚去找他玩,六本木有家omakase可好吃了……” 什么六本木七本木?哦马卡塞又是什么东西? 喻鑫的大脑飞速旋转中。 好在成一冉很快接上她的话头,两人热热闹闹讨论起了米其林。 虽然不知道话题为什么这么快从吃的跳到了轮胎,但喻鑫还是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低头“呼噜噜”喝着排骨汤。 好热,胃里热,后背热,脸上也难堪到燥热。 喻鑫觉得自己失策了。 就算她利用这个假身份拥有了同伴,她们也不可能真的成为朋友。 努力伪装成肉片的姜块,最终只能讨到被人咬了一口,怒骂后丢弃的下场。 这是喻鑫有生以来最惊险的一顿饭。 对方随口一句话,都迫使她用尽百般精力来应付,她不仅要记住自己先前撒过的所有谎,还要想办法融入一切她其实不甚明白的话题。 中考都没有这么累。 要不算了吧,要不坦白吧,两年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可当午饭结束,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围着她,一人揽着她的一条胳膊,笑着喊她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水时,她还是退却了。 再……再让她用这个不属于她的身份,享受一会儿吧? 不愿睡午觉的学生很多,这会儿都围在小卖部外的花坛四周,手里拿着雪糕或饮料,嬉笑着聊个不停。 喻鑫终于如愿也加入了这一群体。 她在另两个姑娘的推荐下,拿了她们很喜欢的气泡水,虽然价格比她常喝的矿泉水贵上两倍还多。 她们说什么这是无糖的,不会长胖。喻鑫看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儿,想起父母在世时常唠叨她,说她怎么总也长不胖。 可能因为她一直吃不太饱吧。 龄中的什么都贵,但米饭素菜只要不浪费,可以无限续。 第一次喻鑫连打了三份,第三回来到窗口时,阿姨一脸严肃地警告她,要是浪费太多,会被记名通报的。 好在在她的强烈坚持下,阿姨还是给她满上了。那天喻鑫扒拉下最后一块米饭,揉揉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原来吃饱是这种感觉。 但是今天,在两个嚷嚷着减肥的姑娘面前,她没好意思去续饭菜。 她们还开玩笑,说要把身上的肉给喻鑫。 那时候她想,好啊好啊,都给我吧,这样我就不用花钱吃饭了。 饮料很贵,为此她喝得慢吞吞的。两人聊起一家常去的服装店,对五百一件的T恤盛赞好便宜,喻鑫搓搓自己五十元三件的T恤,笑着陪她们点点头。 正午的阳光正盛,两个姑娘都怕晒,争着往树荫下躲。喻鑫倒是不介意被挤到阳光下,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有种近似幸福的眩晕感。 “……周末一起去尝尝吗?” 话题忽而转到喻鑫身上,虽然她没去过那家餐厅,但料想人均也不会太便宜。 喻鑫:“不好意思啊,我周末有约了。” “啊,那下次我们早点问你。” 这次轮到她们说这句话了。 下次该找什么借口呢? 瓶壁的水珠都快被太阳烤干,喻鑫转动着有些困顿的头脑,忽见两个人眼前一亮。 “哎,喻鑫!”一人拍着她。 另一人更是推了她一把:“这不是你男朋友吗?” 第4章 “听说,你是我女朋友?”…… 男朋友? 她哪来的男朋友? 喻鑫因困倦还有些迷迷糊糊,下一秒猛然回神。 她一点点转动僵硬的头颅,看向她那位假男朋友。 阳光太烈了,蒸腾的热浪模糊了视野。男生的面庞虚成一纸朦胧的素描,偏生来了道点睛之笔。 因为上帝给自己开了八扇门四扇窗,导致阳光过于富裕,都能抓一把藏进自己的眼睛里了。 啧,真让人上火。 作为女朋友,应该做些什么好? 喻鑫机械地举起手,朝他挥了两下,一声“嗨”说得像要断气。 他如果毫无反应,她马上百米冲刺跳下湖并踹走所有要来救她的人。 好在命还是保住了—— 男生闻言斜睨向她,面露一丝疑惑,但还是极尽礼貌朝她略一颔首,嘴角的弧度得拿最精确的量角器来找。 这该是女朋友会有的待遇吗。 没谈过恋爱的喻鑫自然无从得知,但无论如何,对她来说算是逃过了一劫。 “因为我们两个家里管得比较严,所以我们说好了,在学校要避嫌。”男生一走,喻鑫立马找补道。 “这样啊。”成一冉笑得有些勉强,“我说他怎么对女朋友也这么高冷呢。” ……还好吧,对陌生人这样,已经不算高冷了。 这天中午,喻鑫真是一分钟都没能睡。 她一边悄悄掐自己大腿,一边给两人编造自己的恋爱细节,拾掇拾掇都能写成一本小说了。 就是这小说错漏百出,打的补丁快比正文多。 “是啊,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在一个幼儿园。” “可他不是小学才搬来昌瑞吗?” “呃……嗯!我们老家是一个地方的,他搬走我还伤心了一阵呢,好巧高中又进了同一所。” 谁能给她一本《闻叙百科全书》,她一定背得比语文课文更认真。 “……我今天差点迟到,还好他用他家的迈九赫载了我一程。”喻鑫努力岔开话题。 在那九次无意的偷听中,喻鑫得知他家有辆迈多少赫,听起来好像不便宜,那一定是最大的数字。 两人神情一怔,面面相觑后,姚懿小心翼翼道:“鑫鑫,你确定你说的……不是迈巴赫吗?” 对哦……八!有钱人都喜欢这个数字,她怎么给忘了。 “那是我起的昵称啦。”喻鑫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些。 “好可爱。我想起我小时候,家里买了辆桑塔纳,那时候我刚在托儿所学了banana这个单词,于是总喊我家的车叫芭娜娜。”这话倒还勾起了成 一冉的童年回忆。 幼儿园……那时候家里只有一辆大伯淘汰下来的二八大杠,还得爸妈轮流骑,她坐在横杠上,脚都不知道被夹了多少次。 至于学英语,那得是小学三年级的事儿了。 但喻鑫没说话,只努力笑得很端庄。 事情显然还没结束。 下午,喻鑫撑着昏昏欲睡的脑袋上完第一节课,刚准备趴下小憩一会儿,翟疏雨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道:“你是闻叙的女朋友呀?” “啊?”喻鑫困到半眯着眼,拖着长腔,“谁告诉你的?” “我听戴思珩说的。” 喻鑫隐约记得,这好像是早上那几个女生中的其中一位。 坏了,她光让姚懿和成一冉保密了,忘了还有另几位。 看这谣言的传播速度,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该传到正主耳中了。 “是、是啊……不过你要记得给我保密啊。” “嗯嗯。”翟疏雨点头如捣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那要追溯到幼儿园了……” …… 入学至今,翟疏雨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 闻叙还真是魅力无穷。 一下午,她的座位成了班级热门打卡点。 课间,三不五时有女生走过来,神神秘秘地问她几句。 偶尔还有外班女生假装路过,叫出一个本班同学,几个人小声嘀咕后,目光齐齐聚焦在她身上。 “能不能别老从这里走了!” 坐在她斜后方的男生,在他的桌子被人经过了第一百零一次后,终于忍无可忍。 据说那是个长年稳居年级前十的学霸,除了学习心无旁骛。 扰到这尊大佛,喻鑫回头飞速瞥了一眼,暗自道了声“抱歉”。 头还没转回来,就收到了他一个眼刀。 直到晚上回到家,那个原本让她感到压抑憋闷的空间,居然成了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喻鑫放下书包,没急着写未完成的作业,而是掀开床褥,翻出了一枚生锈斑驳的老式发卡。 那是母亲离世那天戴的,她在路上捡到了它。很幸运,被甩飞的它只沾了尘土,没沾上血迹。 “妈妈,我今天撒了一个好大好大的谎。”喻鑫摩挲着发卡,“从小我就看着你为了几毛几分,和那些商贩撒谎,说实话,我特别不喜欢你那样做。 “但是现在……”喻鑫抿了下唇角,想笑又没笑出来,“有其母必有其女是不是就是这样? “妈妈,我也变成了一个……特别讨厌的撒谎精。你为了钱,而我为了虚假的友谊,或者说,为了一点存在感,为了虚荣心。这么听起来,好像我更可恶。 “可是……当她们喊我一起吃饭时,我又是真的好快乐。” 这一晚喻鑫没有哭,因为她和母亲聊了太久,以至于熬夜完成作业后,一倒头就能睡着。 第二天,她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继续面对众人的重重拷问。 她隐约觉得,大家好像并不相信她。 拷问里的细节变多了,眼神变得玩味了,语气也没那么友好了。 想来也是,丑小鸭也只有变成白天鹅后,才能收到众人的善待。愿意献吻青蛙的,从来都是公主而不是王子。 在接受不知多少次并非善意的攀谈后,喻鑫终于忍不住拒绝道:“不好意思,我要学习了。” “和闻叙谈恋爱,你还有心思学习呀。”女生一边说,一边笑着摇晃自己的脑袋,让喻鑫想起了那种脖子是弹簧制成的玩偶。 “嗯。” 而今天,成一冉和姚懿没有邀她一道吃饭。 谎言带来的友谊太短了,还超不过二十四小时,但后果却会是难以预料的严重。 现在后悔,好像也来不及了。 一整个晚自习,喻鑫写作业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总感觉有人在看她,虽听不清那些悄悄话,但分明能辨认出当中的部分字眼—— 念“闻”时,嘴唇总会稍稍撅起,好像真的要献一个吻。 直到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铃响起,喻鑫还剩下近一半作业没完成。 手里正算着一道数学大题,她舍不得打断思路,在周围放学的吵嚷声中,自岿然不动。 人越来越少,倒显得坐在位置上的她更为瞩目。 随便吧,看吧看吧。就像母亲说的,那些人再讨厌自己,看自己的眼神再反感,也不会真的从自己身上剜下一块肉,只有拿到手的才是真的。 最后一位离班,冲着她喊了一句:“记得关灯。” “哦。”刚好算出答案的喻鑫撂下笔,如梦初醒般抬头,班里当真只剩下了她一个,孤寂自四面八方涌来。 她沉默地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朝外走。今天这么迟,怕是赶不上校车了。没关系,姑姑姑父其实也不在意她什么时候回家,如果她真出了什么意外,表哥大概会很高兴。 走廊静得出奇,喻鑫拖沓的脚步声甚至踩不亮声控灯,她就这么借着一丝月光,木讷地朝楼梯走。 黑影出现的那一刻,喻鑫依然很平静。 恐惧是后知后觉才涌上的,心跳加速的瞬间,鼻腔中涌来一阵带着皂感的柑橘气息。 像是谁刚用香皂洗完手,又剥开了一枚汁水淋漓的柑橘。 兴许是每次晕车时总会闻橘子皮,久而久之,橘子的香气反倒和晕车的感受挂了勾。 喻鑫的头脑忽而有些晕乎乎,连恐惧都无力感受。 月光下,她又看到了那双亮得要命的眼。 偷完日光偷月光…… 她这么想着,便见那眼轻巧地一眨:“听说,你是我女朋友?” 第5章 “走吧,见见你赐名的‘迈…… 男生有意压低了嗓音,略带磁性却难掩清新爽朗的少年音色,像一串电流就这么从她的左耳过向右耳。 喻鑫被电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别开脸:“你、你认错人了。” 完了,正主找上门了。 “哦。”闻叙挺直凑向前的背脊,“行,那明天再有人问我时,我就说全是谣言。” 倒也没错。 不过,等等…… 喻鑫敏锐地从当中捕捉到了什么:“那今天别人问你时,你怎么回答的?” “你是我女朋友么?”闻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算不上友好。 “不是。”喻鑫说不出,到底是被揭穿谎言的耻感更大,还是终于可以坦诚的痛快更多。 闻叙:“那不就得了。” “所以你今天,已经告诉他们真相了?” 难怪今天大家对她远没有昨天友好。 只是,怎么没有人一个人告诉她自己已经被揭穿了。 就这么心知肚明地看她演戏,也太过分了。 闻叙:“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是我说的。” “你喜欢我?” 突如其来的发问,给喻鑫吓一跳,慌忙摇摇头。 “你不喜欢我?”闻叙帮着解说了她的动作。 喻鑫觉得他这话有点歧义,小声纠正道:“应该是……我不讨厌你。” 在今天于这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偶遇之前,压根都不认识的两个人,谈什么喜不喜欢。 问题的答案似乎让闻叙有点儿困扰。 他单肩背着书包,空闲的那只肩膀抵着柱子,目光和身形一样不正经地上下扫了她一转。 喻鑫不敢抬头,目光上限只能看到他的脖颈。圆领t恤的一侧被书包带压着下坠,露出一片沟壑分明的锁骨,白得有点儿晃眼。 似有若无的柑橘香气依然困扰着她,本能想要逃跑,腿却软到只能支撑她站立。 “既然你不喜欢我,当然,也不讨厌我。”像是怕她再纠错,闻叙贴心地补充道,“那你是……和谁打赌输了?” “没有。” “被人造谣了?” 那个……被造谣的好像是你。 喻鑫咽了下不安的口水:“也没有。” “那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答案就在嘴边,喻鑫却陷入了沉思。 思考要不要把这么丢脸的原因说出口。 她盯着他锁骨里的那碗月光出了神,恍惚间她看见那月光晃了晃,令人晕眩的香气又近了。 “说话。” 口吻是命令的,语气却不甚强烈,但还是鬼使神差引诱喻鑫开口道:“因为……如果成为你的女朋友的话,可以拥有很多朋友。” 灯光再昏暗, 她也能看见闻叙的眉心皱了几分,连带着双眼都微微眯起。 “哈?” “我知道你觉得有点荒谬……” “不是有点。”这回,换闻叙纠正了她。 “好吧,很荒谬。但是,这都是真的,我没有跟你撒谎。” 闻叙花了几秒消化了一下这个事实,转而倚回柱子上:“所以,交了多少个朋友?和我说说看。” 喻鑫稍加回忆:“……一个也没有。” “不是吧,我这么失败?” “不是你的问题。” “嗯,我也觉得。”闻叙点头点得格外真挚。 “……” “要不你反思一下自己,少撒点儿谎,指不定能拥有几个真心朋友。”闻叙好心建议道。 喻鑫忍不住小声嘟嚷:“哪有那么容易。” “这都一年多了,你就一个说得上话的也没有?” “我是这学期才转来的。” “哦。”闻叙又很是匪夷所思地扫了她一眼,“所以是怎么想到把我搬出来?” “因为我发现,大家都很喜欢讨论你。” “这倒也是。” 承认得这般不假思索,让喻鑫在今晚头一次弯了弯唇角。 哪有这么不谦虚的。 “既然大家讨论谁,你就当谁女朋友。”闻叙继续道,“那你怎么不说自己是明星女朋友?那面子可比我大多了。” “那个太假了。” “和我谈就不假?” “也假。” “……”闻叙一时语塞。 喻鑫:“所以,今天大家问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她都回答了这么多问题,总该让他也回答两句吧。 “你猜。” “我猜不到。”她的脑袋好晕,也不想猜。 闻叙轻笑一声:“笨。” “嗯,我笨。”喻鑫现在对一切负面评价都爽快地照单全收,“所以你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答案就是‘你猜’。”闻叙毫不留情地又补了一句,“笨。” 喻鑫下意识抬起头,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秒。 这也是她今晚头一次看清了闻叙的脸。 月光从一侧打来,越过优越的眉骨和鼻梁,在另一侧留下了漂亮的阴影。双唇总是似笑非笑地抿着,惹得眼里也带着不甚明晰的笑意。不能久看,总觉得看久了就会被他勾去魂,成了任他支使的傀儡。 那些句句不离他的姑娘,怕就是这么掉入陷阱的吧。 还好她明智,在失心前一秒移开了眼,却还是在看到月亮时,脑海中忍不住浮现他的眼。 “谢谢你。”喻鑫小声但认真道。 起码在今天,还给她保留了一丝面子。 “倒也不用谢我。”闻叙扯了扯唇角,“我就是很好奇,见过到处说喜欢我的,大肆宣扬要追我的,但你这种上来给我扣了个身份的,之前倒真是没见过。” “……那你今天见到了。”喻鑫小声道。 “嗯。” “感觉怎么样?” 闻叙下意识挺直背脊:“不是,你还想成真啊?” “没有没有。”天地良心,喻鑫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好奇,你对我的第一印象。” 从撒下那个谎开始,喻鑫便有些迷失了,不知其他人眼里的她到底是何种模样,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那个? 闻叙抬了下下巴:“往后站站。” “啊?”喻鑫不理解,但还是乖乖后退了两步。 “再走一步。” 又退开一步后,喻鑫分明感觉自己的周围瞬间亮了几分,月亮自太阳那处借来的光芒,正径直映照在此处。 身处亮处,便显得隐在黑暗里的闻叙更不甚分明。 阴影勾勒出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形,夜风轻拂,衣摆随着他的发梢一道飘摇,总让人心惊要是此刻吹过一阵烟,烟散后或许他就会消失。 那双眼正明亮地注视着她,没有人开口,只余秋蝉在生命的尽头歌唱。 她想起很多个夏夜,连风扇都舍不得开的一家人只能在室外避暑,那些蝉也像现在这样,不知疲倦地叫着。 它们会知道,这般费心迎来的交丨配过后,等待它们的将是死亡吗? “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闻叙开口的那一刻,蝉鸣好像都消失了。 喻鑫回过神来:“什么意思?” “我也觉得交朋友挺难的。” 闻叙却回了个驴头不对马嘴的话。 喻鑫抿了抿唇,略有不满。 谁说这话都可以,唯独不能是这位大红人。算上熟悉的不熟悉的,怕是朋友能绕操场三圈了吧。 “但是,”闻叙顿了顿,“拿我做幌子也是不行的。”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所以,你打算揭穿我了吗?” “不然呢?” 喻鑫的鼻子忽而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往侧边迈开两步,同他一样躲进了阴影里。 只是这次,他们的距离更远了。 “你哭了啊?” 喻鑫觉得自己躲得已经够及时了,却还是被对方给精准捕捉。 她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子,摇了摇头,只要眼泪没真的掉下来,那就不算哭。 “又撒谎。”闻叙轻笑,“你听过匹诺曹的故事吗?” 确保眼泪没有掉落的迹象后,喻鑫抽空瞥了他一眼,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你要是匹诺曹,这会儿怕是鼻子都能犁地了。” 喻鑫:“你见过犁吗?” 像这种大少爷,怕是只有在看历史书和农家乐的时候,才能见到农具吧。 闻叙不置可否地一挑眉。 在这种时候,自己好像应该对对方好一点。 喻鑫整理了一下情绪,万分郑重道:“拜托你,可不可以帮我缓和几天。” “看心情吧。” 喻鑫眨了眨眼,不敢说话。 “心情好的话,我能陪你演会儿。”闻叙故意做出苦恼的模样,“但要是心情不好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怎么样可以让你心情好一点……”喻鑫小声问。 闻叙忽而笑意盈盈,双手插兜,躬身朝向她:“你想知道啊?” 该死的柑橘香气又飘过来了。 喻鑫咽了下口水,试图捺住狂乱的心跳:“嗯。” 闻叙思考少顷,重新直起身:“巧了,我也不知道。” “……” 这个人有时候怎么,好像有点儿讨厌。 本人都没有答案,喻鑫自然也无从得知。 她有些沮丧地舒了口气,正看见闻叙终于在自己被压成高低肩之前,将另一侧的书包背带挎了上去。 “你最好祈祷我每天心情都很好。”闻叙上前一步,“行了,也不耽误你时间了,你爸妈在门口该等急了。” “我爸妈……”话甫一开口,喻鑫生生咽了回去,“我一般都是坐校车。” 闻叙扫了眼楼下,广场上只余零星三两个学生:“这个点,校车怕是早就开走了吧?” “没关系,还有地铁。” “地铁站离这儿可有1.5公里。” 1.5公里算什么,初中离家可有四公里,她照样每天起早贪黑步行上学。 这么走了三年,倒也练就了一副强健的体魄。 闻叙:“行了,要不坐‘迈九赫’吧。” 喻鑫猛然抬头:“那是迈巴赫。” 她现在对这个词可是非常敏感。 “现在知道了?” “……嗯。” “我也挺讶异的。”闻叙语气带笑,“我想着我家的车,我还没给它起上昵称呢,就被陌生人捷足先登了。” “对不起。” “嗯,在你众多需要对不起的事中,这倒是件小事。” 一瞬间,喻鑫的头脑疯狂转动着,思考这两天自己到底撒了多少谎。 以及,闻叙又知道了多少。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那股柑橘香忽而铺天盖地向她袭来。 闻叙抬手扶上她书包,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前进。 “走吧,见见你赐名的‘迈九赫’。” 第6章 不论在哪个维度,她都靠过…… 喻鑫花了大概十秒钟,决定接受他不知是否善意的邀请。 违法犯罪的事儿倒是不至于,但指不定会怎么在车上羞辱她。更甚者带她见的或许不是车,而是校长,然后状告她的行为,借着私人关系施压直接开除她。 是的,她总觉得 这种大名鼎鼎的人物,背后似乎都有点手眼通天的能力。 但如果以上都不是,纯属他大发慈悲—— 那她不仅可以体验迈巴赫的真实乘坐感受,将谎言圆得更漂亮,如果被谁偶遇,还能坐实这个谣言。 喻鑫迅速权衡了利弊。 她第一次觉得,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有这——么的长。 闻叙的手大概在她乖乖跟着下了两级台阶后就松开了,他也没有再重新邀约,后程完全是喻鑫厚着脸皮,就这么跟着他。 他总是比喻鑫快上半步,不至于落下她太远,但也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见他圆滚到有些可爱的后脑勺,板正的肩颈,还有那款式简洁的黑色书包,边上挂着一只造型奇特的黑色长腿兔子玩偶。 随着他的步伐,那兔子腿一下一下轻踢着他,喻鑫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一把抓住了一条兔子腿。 在她做出这个行为前,她好像都没有意识到,这一抓也抓停了闻叙本人。 “嗯?” 闻叙顿住,回头,自上而下看向她。 比起疑惑,更像在耐心等待。 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的喻鑫,像甩开烫手山芋般,一把将手撤回。 留下一句无力的“不好意思”。 闻叙站在原地等了几秒:“没了?” “不好意思”还不够啊…… 喻鑫抿了抿唇:“对不起。” “……”闻叙笑得有些无奈,“我以为你有话要跟我说。” 喻鑫小声应了一句:“没有。” 到校门口的漫漫长征重新开始,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她一扭头,能看到闻叙的侧脸了。 虽然每次都是匆匆一瞥,只能在视网膜上残留一道漂亮的弧线,并让喻鑫第n次感慨老天的不公平。 数值点满的开挂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啊。 对,一定非常没意思。 迈出校门的那一刻,喻鑫感觉心跳得更快了。 校门口仅余零星三两辆车,仅需一眼,便能精准定位那辆让她差点身败名裂的豪车。 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比其他车稍微长一点,线条好看一点,以及轮毂的造型特别一点。 从小在二八大杠上长大的喻鑫不懂车,但也看得出它的与众不同。就像那天在食堂门口,明明有上百人,她也能一眼看出从没见过面的闻叙。 闻叙上前打开后座车门,喻鑫正等着他上车,却见他让开一步:“上车。” 被这种人帮开车门,实在有些让人诚惶诚恐。 喻鑫一缩身子,乖乖上了车,紧张到连句“谢谢”也忘了说。 “少爷今天怎么这么晚,是学校里有什么……” 驾驶位的男人话说一半,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内交汇。 “呃……” “嗯,有点事儿。”闻叙随之落座,“这是我同学,麻烦程叔送她一程。” 被唤作程叔的男人收回目光:“没问题,小姐家住哪里?” 小姐?在喊她? 头一次被这么称呼,喻鑫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报了个和该称呼非常不符的地址,程叔十分专业地脸色都没变一下,果断打灯上路。 倒是闻叙略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住那儿?” “嗯。” 对啦,我就是超级穷啊,这种地方还算好的,你都没见过我老家住的地儿。 “我也住过那儿。” 喻鑫自暴自弃的话刚在脑中飞一半,生生被闻叙的回答打断。 “啊?” 这种大少爷,还住过城中村? 不过她也听说过城中村卧虎藏龙,指不定之前在那儿韬光养晦呢。 “小学我和爸妈刚搬来昌瑞的时候,就在那儿租了间房,好像离你家还不太远。” “为什么住在那里啊?”喻鑫不解,“体验生活吗?” “……”闻叙嘴角微动,“可能是因为没钱吧。” 哈? 喻鑫一直以为,他从出生就这么有钱呢。 “很惊讶?”怕是她的表情太夸张,透过昏暗的灯光,也被闻叙一眼捕捉。 “有一点……”喻鑫悄咪咪瞥他一眼,“你不会真的见过犁吧?” “在书上见过算不算?” 好吧,那还是不一样的。看来以她的,再努力也坐不上迈巴赫。 今天大概是唯一一次的体验机会了。 喻鑫聚精会神,开始努力感受,以此应付每一个“坐男朋友的车是什么体验”的提问。 要说特别之处,肯定还是有的。首先座椅就不一样,比她进城坐的黑心面包车柔软舒适多了,也没有各种的汗味臭味烟味,有的只是带着凉意的栀子清香。 坏了,她坐车时真闻不得这些化学香气。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脑袋已经开始晕了。 喻鑫只感觉自己摇摇晃晃,软面似的瘫倒在真皮座椅上,闭起双眼试图抵御车外晃眼灯光的干扰。 睁开眼时,车外已经黑咕隆咚一片。 “不好意思小姐,前面实在开不进去,可能要麻烦你自己走回去了。”程叔开口道。 哦,是的,城中村的路确实又窄又破。 尤其是进她家的这条巷子,本就只能容下一辆车,但现在堵满了电动车自行车,以及某户人家摆摊的小推车。 喻鑫揉揉惺忪的睡眼,坐直身体预备下车,本能地揉了揉脑袋一侧,只觉得硌得有点痛。 直到站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闻到熟悉的潮湿又腥臭的气息,喻鑫才反应过来—— 她刚刚的脑袋,是放在哪里了? 为什么睁开眼的时候,视野是倾斜的? 喻鑫重新揉了揉脑袋,隐约还能感受到那有些硌人的肩胛骨。 以及熟悉的,总在晕车时飘来的柑橘清香。 “啊……” 喻鑫做贼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 好在那车溜得很快,连金贵的尾气都没让她吸上一口。 喻鑫就这样以一种鬼鬼祟祟的姿态进了屋。 如她料想的一样,没人在意她是不是回来迟了。 喻鑫常常想,要是哪天她被坏人杀人抛尸了,怕是等到尸体都腐烂了,他们才想到报警。 但他们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尤其要不是姑姑的坚持,她怕是早被送进那种考个本科就能名留校史的高中。 但也是自她搬进来后,自姑父和表哥一次次和姑姑的私下谈话后,姑姑看她的眼神逐渐没有从前那般温柔。 对不起啊,为了我被夹在这之中,很累吧。 这晚喻鑫睡得不太安稳。 她梦见闻叙和自己一道坐在那辆黑心面包车上,闻叙见她不适,用刚刚用肥皂洗完的手为她剥了个橘子,顺带将她按上了自己的肩膀。 一觉醒来,喻鑫摸摸床头,从枕头下摸出一支不知为何在那的黑笔。 啊……脑袋好痛。 直到坐上校车,喻鑫还在回味昨晚的一切。 梦境和现实交融,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坐过那辆所谓的迈巴赫。 但不论在哪个维度,她都靠过闻叙的肩膀。 书里把这件事写得那么浪漫,难道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明明很不舒服吗? “你听说闻叙谈了个女朋友吗?” “谁啊?” “不认识,7班的好像。” …… 这位大红人的名字,又强行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不幸中的万幸,没人认出她就是这个假女友本尊。 喻鑫脑袋埋着,耳朵倒是竖得老高。 “估计很漂亮吧。” “可我听好几个男生说,他们觉得陆芸是我们学校最好看的,但闻叙也没同意啊。” “像他那种人,估计眼光不太一样吧。” 喻鑫一扭头,对着车窗反光打量自己。 应该说不上丑吧?但大概也没有多漂亮。鼻子不算太高,不过常常有人夸她的眼睛好看—— 等等,她怎么还自我审视上了。 就好像她真的是闻叙女朋友似的。 一进班,喻鑫便感觉氛围和昨天又不一样了。 如果说昨天是带着敌意的怀疑,今天则好像是……带着兴奋的好奇? 昨天没说一句话的姚懿成一冉小姐妹,今天忽然又手挽手走过来了。 两人脑袋靠脑袋,弯腰围住了坐着的喻鑫。 姚懿一挑眉:“迈巴赫坐得怎么样?” 就知道会被问到这种问题,好在她昨晚早有准备,认真记住了……闻叙有点儿硌人的肩膀? 就当喻鑫努力搜刮其它记忆时,成一 冉忽然笑眯眯道:“昨晚有人看到,你和闻叙一起回家啦。” 第7章 根植于谎言上的关系 喻鑫:“真、真的?” 成一冉点点头:“对啊,昨晚朱恪走一半发现自己有本作业没带,他回来取的时候,刚好看见你和闻叙上车。” “这样啊……”喻鑫目光躲闪,“麻烦帮我保守秘密,谢谢……” 好奇怪,之前撒谎时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现在聊起了真事儿,却莫名有点心虚。 大概是昨晚见面后,她更觉得,自己有点儿对不住闻叙了。 这天中午,姚懿和成一冉又来邀她一道吃饭。 这次喻鑫没陪两人点她们喜欢的拌面,而是兀自上三楼打了份猪扒饭,端下二楼和她们一起吃。 在她们打听坐车细节时,喻鑫也答得何其敷衍,只认真纠正了一句:“我没有去他家,他把我送到我家就走了。” “难怪你昨晚在班里留那么晚,原来是在等男朋友啊。”成一冉笑着感慨。” “不是因为他……” 换个角度,好像也确实是因为他。 或许没了喻鑫的积极回应,这顿饭的气氛远不如上一顿好,但她感觉自己反而自在了许多。 走出食堂时,鬼使神差的,喻鑫回头看向两人:“如果哪天我和他分手了,你们还会喊我一起吃饭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教两人面面相觑,彼此嘴唇微微颤抖,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回答。 最终还是成一冉道:“当、当然会啊。” 喻鑫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谢谢。不好意思呀,我今天不太想喝饮料,你们去买吧。” 独一个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喻鑫只觉得喉口有些发堵。 她的脑中闪过了很多画面,被班主任当众指出名字写错,成一冉和姚懿前后对她的神情变化,还有昨晚,闻叙语气淡然的一句—— “我也觉得交朋友挺难的。” 那他是用什么方法交到这么多朋友的呢。 应该不会像她一样,随便捏造个大红人对象吧。 “等会儿去打篮球吗?” “这个点体育馆应该没位置了吧。” 熟悉的声音自斜后方飘来。 下意识地,喻鑫放慢脚步,余光不住向一侧飘去。 闻叙一手搭着衬衫外套,正和一个男生一道朝教学楼走去。正午阳光映得他的短发金黄蓬松,让人很有按下去的冲动。 “那就去户外的呗。”男生似乎真的很想打。 “不要。”闻叙皱着脸摇摇头,发尾跟着忽闪,“好晒。” 也就是摇头的刹那,他的目光无意从这处略过。 像是不确定,闻叙又飞速瞥了一眼。 不到一秒的对视后,彼此双双移开目光。 两人都默契地假装不认识对方,喻鑫朝远离他的方向迈了一步,闻叙则像昨天推着她那样,推着男生走快了些:“晚饭我不吃了,陪你打,好不好。” “成交。”两人说着,大步迈上了楼梯。 他今天心情……应该挺好的吧? 她也会努力识趣一点,不去打扰他的生活。 大概是喻鑫中午的话让两人明白了什么,她们一下午都没来找她。 她也习惯了这种忽来忽去的关系,倒没挂在心上,一心沉迷于和翟疏雨讨论某道数学大题。 题目来自于上午的数学课,老师没讲完,便留作了当天作业。 被“包办婚姻”的同桌俩没什么对答案的习惯,纯粹是喻鑫把写完的答案大剌剌放在桌上,被翟疏雨无意间瞥到,忍不住和她探讨起谁的对。 身处理科班,大家的数学都不赖,但喻鑫没觉得自己差到哪儿去。 县中的教学质量诚然比不上这里,胜在擅长疲劳战术。靠着勤能补拙,转来这一个月,喻鑫认为自己完全能跟得上。 非说有什么吃力的,大概就是英语。 他们欧洲十国游的时候,喻鑫连县城都没出过,各个操着磁带里的播音腔,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如果她一辈子都只能被困在这里的话,学英语真的有用吗? 有时她会这么想。 但现在,聊的不是英语,而是她同样有自信的数学。 翟疏雨个头比她还矮点,瘦瘦小小的一个,平时说话温温柔柔,偏生在这个时候,坚定执拗得很。 凑巧喻鑫也是个倔脾气,两人谁也不让谁,非要论证自己的方法更好,下课没吵完,上课还得传小纸条接着吵。 语文老师眼疾手快,在她们传到第三轮的时候,一把没收了纸条。 本以为会看到什么少女心事,结果纸条上的内容更让她火冒三丈:“这么爱学数学,那以后的语文课你们都不用听了!”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人,这会儿被迫成了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偷偷笑了,而后在语文老师二度爆发前,赶紧正襟危坐。 这么吵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 两人一拍即合,一下课就带着各自的答案,赶到了办公室。 见状,数学老师也是一头雾水:“这题我明天上课会讲。” 翟疏雨坚持道:“老师,你就告诉我们谁写的是对的。” 无奈,数学老师拿来两份作业都看了看。 末了摇摇头,哭笑不得地还给她们:“回头再好好想想吧,都错了!” 回教室的路上,两人的氛围有些尴尬。 喻鑫搓着作业本,目光不住往旁边瞟,终于在第三次,和翟疏雨对上了眼。 刚刚在语文课上笑得克制,这会儿终于都笑到直不起腰。 这节是大课间,说是操场上有足球赛可以看。不过两人显然都没兴趣,刚刚还笑眯眯地你看我我看你,一落座就板起脸,抓起草稿纸开始“唰唰唰”。 过了大概十分钟,喻鑫盯着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脑中突然“噔”的一声,她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几乎同时,翟疏雨抬起头:“我也知道了!” 再次看到这两个兴冲冲的小姑娘,数学老师倒不意外了。 他接过本子挨个扫了眼,笑说:“哟,谁抄的谁?” 两人异口同声:“我们自己写的!” “那你们还挺有默契。”数学老师将本子还回去,“这次都对了。” 这次回班,两人间的气氛仍有点隐隐的尴尬。 不过,是和之前不一样的尴尬。 “我们还挺有默契。”翟疏雨下意识重复着数学老师的话,悄悄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刚刚还笑到前倒后仰的两人,这回反而多了些腼腆和试探。 人和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诞生得很奇怪,升温得也很快。 一下午,两人从开始客套地探讨学习,很快聊到了其他方面。 翟疏雨聊她爱看的动画,爱听的音乐,喻鑫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只能在她的引导下,聊起了自己的“男朋友”。 “所以你们早就认识了,只是转学后才确认关系?”翟疏雨听完了她讲给他人的同款谣言后,总结道。 “啊……是,不过你一定要帮我保守秘密哦。” “知道啦,你都说第三遍了,这么不相信我吗?” “不是啦……” 无数次,喻鑫很想让谣言终结在这里。 但她看着翟疏雨好奇的大眼睛,好像怎么都没法承认,对不起哦,我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切都是我骗你的。 一旦开口,大概这刚刚有了起色的友情,也会即刻终结。 但其实,她明明可以不靠这个,就能和翟疏雨成为朋友吧? 婉拒了翟疏雨一起吃晚饭的邀请后,毫无胃口的喻鑫瘫坐在座位上,内心喜忧参半。 这种根植于谎言上的关系,真的可以长久吗? 喻鑫在教室里越坐越憋闷,忍不住前去操场散心。 大概是大家还没吃完饭,操场上的人不算多。正是早晚凉的时分,喻鑫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抵御挟着寒意的微风。 一圈很快在半走半跑中结束。 转眼又来到入口处,一群男生乌泱泱朝这处走来,手里拍着篮球,有说有笑个不停。 看着那一抹跳动的橘色,喻鑫脑海里浮现出中午的一段对话。 下一秒,她的目光飘向了远处的篮球场。 从他中午的回避态势来看,很明显,她不该打扰他。 但如果,只是远远看一眼呢? 喻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看这么一眼。 别人打篮球关她什么事儿,他又不是她真正的男朋友,还需要她去助威的。 只是走到篮球场那侧时,脚步不自觉开始凝滞。 这个点,篮球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但就如之前的无数次那样,闻叙这个人好找得要命。 他和中午的那个男生,还有另外四位聚在一排最左侧的篮球架下,似乎在打一场小型的3v3。 闻叙仍穿着中午那件圆领T恤,大片的深蓝底,仅在左胸的口袋上绣了只小熊—— 这么远的距离自然看不清这些细节,而在中午他们险些擦肩之际,喻鑫不断向右飘忽的眼神,正好捕捉到了他左胸口的绣花小熊。 小熊穿着卫衣牛仔裤,双手插兜酷酷地侧立着。 这种完全毫无必要的细节,就这么驻扎进了她容量宝贵的头脑。 在跑道上停留过久未免太奇怪,喻鑫收回目光,插进内圈大步奔跑。 直到靠近篮球场那侧,她放慢脚步,退到外圈改为散步。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连带着视线都有些飘忽。 模糊中,她看见闻叙一个漂亮的过人,留下一团深蓝色的影子。再回过神,是他落地时高高扬起的发梢,被余晖包裹着,像笼了层金边。 姑娘们的欢呼声在跑道上都能听见,她们可比她自然大方得多,就这么围坐在附近的花坛边,高举双手助威。 闻叙好像对谁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他晃了晃脑袋,松动着有些发紧的脖颈,还不忘抽空伸手和队友击掌。 好了,打住。 她已经逐渐走出能看到篮球场的范围,不得不再跑一圈。 喻鑫不知道自己这晚跑了多少圈。 她只知道最后那圈,在极度疲累下,她的头脑反而清醒了一瞬—— 她在干什么啊? 为什么要做这些愚蠢又无意义的行为? 喻鑫放弃了奔跑,拖沓着脚步开始散步,她有些搞不明白自己,今晚的自己好奇怪。 就好像魂儿被别人牵着,躯壳成了傀儡。 冷风令她逐渐冷静下来。 走完这圈就回教室吧,比起看些有的没的,还是看数学题更实际。 正这么想着,肩膀忽而被人从背后一撞,教她险些一个踉跄。 喻鑫没看清那人的脸,但是听见了他留下的声音: “等会儿桥对岸见。” 再抬头,只剩一道远去的深蓝色的风。 第8章 一个月倒计时 在学校东北角,有汪形若弯月的人工湖。湖面纵跨着一座拱桥,一头是礼堂前的大广场,另一头则是一片繁茂的树林。 每所学校的树林作用都大同小异,里面要么助长萌动的春心,要么滋养霸凌的恶果。 开学第一天,喻鑫就曾在某节课间对话中,听到谁告白被拒,去小树林哭了。 那时候喻鑫没放在心上,只感慨新学校面积真大,哪像她之前的学校,恨不得把每寸土地都用到实处。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去那里。 更没想到,邀请她去树林的主人公,和惹哭别人的是同一个。 教学楼和人工湖相隔甚远,越往那处走人越少。 这是她入学来第一次走近这片湖,湖上有对鸳鸯在列队游水,扯开一道细弱的涟漪。 太阳已经西沉,树林里没有灯,从对岸望去是一片教人心慌的深绿,喻鑫探着脑袋,怎么也找不见那个身影。 他会不会在耍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第一瞬,喻鑫已经踏上了拱桥,一步没停。 站在拱桥最高点,她终于看到了那抹深蓝。 闻叙单手插兜背倚一棵榕树,半低着脑袋,拉长一截雪白的后脖颈。他看着稍显不耐,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碾着地上的落叶。 喻鑫顺了顺呼吸,小跑着下桥。 听见脚步,闻叙循声抬头望去,神情平淡,目光一路追随着她来到近前。 “来了。” 很奇怪,每次听到他说话,喻鑫总会下意识一个激灵。 这次也一样,她莫名微微一颤,生硬地“嗯”了一声。 “朱恪是你们班的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喻鑫有些发懵,她点点头,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今天刚听过。 闻叙别开目光长舒一口气,语气无奈:“你们班怎么又出一个造谣的。” 又。 不出所料,第一个肯定是她。 喻鑫自知理亏,低着脑袋噤若寒蝉。 也就是此刻,她回过神来,想起是在谁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闻叙问她。 “说……你送我回家?”喻鑫还是不敢抬头,盯着他那双黑白配色的板鞋,白色的鞋头由于刚刚碾了落叶,沾了一圈灰。 板鞋后退了一步,是他站直了身子。 闻叙:“他说,我带你回家了。” 因为只见到她上了他家的车,确实会出现一些误会。 喻鑫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你放心,我今天和同学解释了,你只是送我回家而已,回头我会让他别说了。” 闻叙似乎被她噎到一时语塞,月光见缝插针地自树缝中斜打下来,又被他的眉骨截住了去路,阴影中,一双幽深的眼令她有些发怵。 半晌,他认真道:“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 喻鑫自认愚钝,确实不太会解这类开放性问题,每次语文的阅读理解都令她好头疼。 “以为……我真的是你的女朋友,然后去你家玩?”喻鑫努力试图解题。 也不知她答得有多烂,令闻叙又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算了。” 算什么算了呀,最讨厌这种说话说一半的。 喻鑫心上有点脾气,但还是好言好语:“所以是什么意思呀?” “以后少和你们班男生玩。”闻叙的目光不知飘到了哪颗树上,“他们说话挺脏的。” 喻鑫还是不明所以:“他们骂你了?” “……” 随便吧,不想说就不说。 不过,他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 她和女生还没相处个所以然呢,更别提男生了。 闻叙:“还有,你打算让这个谣言传多久?” 得,该来的总会来的。 喻鑫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她甚至希望一开始自己就没有撒这种谎。 真是一失足千古恨。 闻叙看起来没有耐心等她思考,冷冷丢下一句:“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不会再默许这个谣言了。” 喻鑫感觉霎时间,脑海中弹出一个“29天23时59秒”的红色倒计时,开始滴滴答答地走字。 “……好。” “那我先回去了。”说完,闻叙头也不回地开始往桥上走。 “对了,我该怎么感谢你,我帮你写作业好不好,或者我帮你体测,哦不对你是男生……” 闻叙的背影越来越远,喻鑫也收起自己愚蠢的报恩提议。 越过最高点,他的身影逐渐被拱桥吞没,隐没在对岸。 喻鑫收回目光,大抵是夜晚的寒意侵入,她感觉鼻腔有些发酸。 她揉着鼻子,有些不想回到那个明亮的教室,在月光的模糊映照下,寻到一丛被碾碎的落叶。 喻鑫抬脚想要去踩,却莫名顿住,最后只是用脚尖轻轻蹭蹭它们,像在抚摸一只树叶小狗。 要不是小学老师的悉心教导,喻鑫大概不会明白知恩图报这个道理。 从小她家的教育,便是想方设法贪小便宜。别人帮你是情分,不帮则是罪过,但因着没有底气,也不敢真和人横生什么大冲突,只能在回家后,在小小的喻鑫面前大肆谩骂那些人。 家庭和学校,常常让她感觉好割裂。 她曾发誓不要成为父母那样的人的。 但眼下,她觉得自己像极了父母,强迫别人给予了自己帮助,却给不了任何有用的回报。 “妈妈,我讨厌你。” 刚刚还被小心呵护着的那堆碎落叶,这会儿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下。 听着碎裂的声响,喻鑫蹲下身,头埋在臂弯里。 “妈妈,我好想你……” 不知道那片树林到底承载了多少少女的眼泪,总之喻鑫不是第一个,肯定也不是最后一个。 晚自习铃声已经打响,喻鑫才依依不舍地从卫生间走出。明 明在水池前洗了又洗,却还是洗不掉眼里的红意。 今晚值班的物理老师已经在讲台坐镇,听见她的“报告”,忙着批作业的他只象征性一点头。 众人显然还没进入学习状态,循声纷纷抬头去看,目光追随着她落座。 翟疏雨发现了她的异样,悄悄给她递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怎么了”。 喻鑫定定地看着这张纸条。 如果她们的友谊基于诚实之上就好了,那她肯定会和好朋友倾诉今晚的一切苦闷。 但她们不是。 所以,她只能在下面留下一句“没事”。 喻鑫切实体会到,所有人一旦和闻叙扯上关系,都会关注度飙升。 比如上次,被班主任揭穿写错名字那次,下课后她其实也忍不住掉了眼泪。虽说没有撕心裂肺,但去卫生间洗脸时也被不少人看见了。 只是没人关心她,也没人议论她,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秒便滑走。 但是今晚不一样。 第一节课下,喻鑫想去卫生间再检查一下自己的眼睛,没走几步,就从周围嘈杂的聊天声中,敏锐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探讨有没有看到她红眼睛,以及她为什么哭,众人交换看法后发现惊人的一致—— 她被闻叙甩了。 ……过分。 她在谣言里都没有甩掉闻叙的权利,只能当被甩的那个。 再次站在镜前,喻鑫佯装洗手,实则紧盯镜中的自己。 眼红已经褪去了不少,剩下的那点,还比不上她每天熬夜早起后的红血丝。 喻鑫松了口气,往教室走去,还没走到自己班级的范围,就能听见几个人在热烈讨论。 “这才过去几天啊?” “之前能被闻叙看上,就该烧高香了。” “闻叙也就是玩玩,玩腻了就甩了呗。” …… 这群人里有男有女,不少人她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说最后那句话的男生,喻鑫其实并不熟悉,只是早上两姐妹提了他的名字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就记住了这个受青春期激素影响,额头和两颊总是红红的男生。 “我们没有分手。” 就像当初在女生里说出第一句关于闻叙的谎话,喻鑫故技重施,慢悠悠地经过他们,好让谣言飘过每个人的耳朵。 但这次有些不一样,她走到前面后顿住,回头看向那个男生:“还有,朱恪,下次你再对闻叙说难听的话,我不会放过你。” 第9章 我的大小姐 丢下那句看似具有威慑力,实则毫无底气的话,喻鑫快步回了班。 虽然不知道朱恪具体说了什么,但从闻叙的语气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闻叙人这么好,她定要捍卫她的“男朋友”。 只是她能怎么不放过人家?两人差了得有二十厘米,还壮她一大圈,揍她就跟揍小鸡仔似的。 不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能在这所学校上学的,哪个不比她顾虑多,她连亲爹亲妈都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喻鑫在课桌下用力握了握拳头,嗯,不怕。 打赢了见闻叙,打输了见爸妈。 好像……都还不赖。 晚上到家,甫一推门,喻鑫便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太一样。 就是那种温馨的、和睦的,真正的家一样的感觉。 定睛一看,原来是姑姑姑父在和表哥通视频电话。 喻鑫就像一个闯入的外来者,抑或她本来就是,一瞬打破了家里的和谐。 两人抬头看她,想想还是冲她招招手:“鑫鑫,来和哥哥打个招呼。” 和他父母不同,表哥从来不做这些表面功夫,分明上一秒还笑着的脸下一秒就冷掉,对她的招呼也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总不能真的打个招呼就离开,未免也太没有礼貌。 喻鑫绞尽脑汁找了个话题:“哥哥,日本好玩吗?” 表哥莫名一瞬警觉起来:“我是来玩的吗,我是来上学的。” “啊……”喻鑫一脸无措,“不好意思。” 右上角的小框里,能看见姑姑姑父的脸,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窘迫,只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先去写作业了。”喻鑫慌忙起身,离开了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有很多时刻,喻鑫想告诉他们,不好意思啊,你们知不知道,这座房子的隔音真的很差。 如果这样,表哥就不会在她离开没多久,忧心忡忡地问父母,他的便宜妹妹是不是也想去留学。 “怎么会呢。”姑姑听起来很着急,“就算她想,我们也不会同意,我们的钱可都是留给你的。” 你的妹妹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已经够痛苦了,更不可能想去什么陌生国家。 她只是想找个话题,想和你的关系不那么僵硬,但显然失败了。 孤独就像这样,总来自一些很突发的时刻。 喻鑫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耳朵。 就算现在有多后悔,也许再来一次,她还会撒下那个谎。 只为有机会能三人共饮热乎乎的排骨汤,那是她第一次在学校感到温暖的时刻。 她太贪图眼前的一点好了,以至于根本想不到以后。 转眼,又到一周一度她最讨厌的体育课。 体育老师很年轻,尊重大家的自由个性,每次上课的第一句话都是: “只要大家好好练,我就快些让大家自由活动。” 有好几次喻鑫故意出错,想让体育老师抓她留堂,可他分明看见了,却视而不见。 老师,我不要自由,自由太痛苦了。 今天也是如此,练了不过一刻钟,体育老师便大手一挥。 喻鑫混在四散的人群里,表面闲散自如,目光却紧张地四处逡巡。 她看到了成一冉和姚懿,不过又很快略过了,最终,她的目光定在了翟疏雨背上。 翟疏雨依然和她的好友手牵着手,各拿一柄权当装饰的羽毛球拍,往空地走去。 喻鑫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上前。 “嗨!”她拍了拍翟疏雨的肩,笑着看看她,又看看她的朋友。 翟疏雨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她会来,而她的朋友也面露戒备。 反正气氛已经尴尬成这样了,喻鑫不介意让它更尴尬些。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她大胆问。 两人举起手里的羽球拍,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又齐齐转向她,一副“你说呢”的神情。 “要不你再喊一个人。”最终还是翟疏雨开口,“我们可以打双人的。” 她哪有本事再找一个人。 整个班里她只敢和翟疏雨搭话。 翟疏雨再度和朋友交换了一下目光,舔舔干涩的嘴唇:“没事儿,或者今天我们就散散步吧。” 喻鑫成功挤进了两个人的友谊里。 可能也没有那么成功。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尴尬,很明显,今天好姐妹是想聊些私人话题的,但有她的存在,只好聊点无关痛痒的事。 喻鑫没玩过剧本杀,也没参加过漫展,她只能在翟疏雨为了照顾她,而主动向她搭话时,微笑点点头。 她可不想再闹一次“迈九赫”的笑话。 要不以后还是一个人跑步吧。 累死累活,也比现在这般尴尬的境地要好。 喻鑫一面做着不太合格的捧哏,一面在心底一万个后悔。 忽而,她见两人停下了脚步。 迎面走来两个男生,一个是莫名结下梁子的朱恪,一个是刚刚主动和翟疏雨打招呼的。 两人好像很熟,一见面,翟疏雨和朋友便笑着跟那个男生聊天,朱恪插兜杵在一旁,对上了也杵着的喻鑫。 啧,人缘差的讨厌鬼对对碰了。 喻鑫默默将目光移向正在热聊的三人。 尴尬,似乎比刚刚更尴尬了。 头脑正在神游天际之时,耳边忽而传来一句: “哟,这不是喻鑫男朋友吗?” 不用想也知道来自谁。 此话一出,四个人齐齐扭了头。 喻鑫慢了一步,跟着转动几乎生锈的头颅。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分明只是路过的闻叙,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的朋友一脸八卦:“我靠,你真有女朋友啊,怎么都没给我们介绍介绍。” 闻叙没说话。 他以她的脸为 起始,沉默地扫过了每一个人,最终又定回她面上,半晌悠悠散开,似乎打算离开这场闹剧。 朱恪倒是笑得很开心:“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不是男女朋友吗?” 很显然,喻鑫让他感到困扰了,不然那次也不会约她去树林谈话。 虽然大发慈悲给了她一个月的缓和时间,但不代表他有义务配合她的表演。 可是,喻鑫低头看着一双双鞋,她好像没有勇气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自己荒诞的谎言。 “你前天不是还和我说,你们没分手吗?”朱恪看热闹不嫌事大,“不会在骗我吧?” 他就像发现皇帝没有穿衣的小孩,迫不及待彰显自己的正义。 喻鑫很想揪着他的衣领,去沙坑来一场堂堂正正的1v1。 但最终,她还是将目光定向了闻叙。 他一手屈肘挂着外套,一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散漫中又带着一丝厌烦。 喻鑫知道,他根本不想搅和进这场纷争。一个连朋友都交不到的失败姑娘,一个喜欢搬弄是非的男生,到底都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是她需要他。 这一刻的、单方面的、自私的、非常非常的—— 需要他。 “嗨。” 她拿出比刚刚和翟疏雨打招呼更大的勇气,微笑向他搭讪。 大家一瞬间变得很忙,脑袋摇来晃去,不知该看她还是看闻叙。 倒是闻叙,目光似乎只从她面上轻巧掠过,嘴角弯得很是敷衍,不算愉快地“嗨”了一声。 怕是傻子也知道,这不是正常男女朋友间会有的反应。 翟疏雨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但到底还是个好心人,主动提议道:“我们走吧?” 而她的朋友则小声问向朱恪:“怎么回事啊?” 朱恪却大声复述了她的问题:“怎么回事啊?” “干嘛呀!”女生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干嘛学我说话!” 朱恪笑着佯装要躲:“我也好奇嘛。” 周围的氛围被搅动得热闹了几分。 阳光直射下,喻鑫却觉得浑身发寒,从背脊过电般上涌,令她嘴唇都在发颤。 鼻腔不合时宜地开始发酸。 忍住,喻鑫,忍住,这会儿要是露怯,你真的可以去跳湖了。 朱恪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他神情越发放松恣意:“不是说没分手吗?” “我们吵架了。”当着闻叙的面,喻鑫咬牙胡诌。 “是嘛,发生了什么事呀?” “关你什么事。” 喻鑫昂着脑袋,恶狠狠地瞪着朱恪,仿佛浑身力气都系在一双眼珠子上,绝不松懈。 与之相比,朱恪简直是如鱼得水,松弛自如。 他略略躬身,颇有兴致地对上她的目光:“我就是问问嘛,你这么凶干嘛,和吃了炮仗似的。” 喻鑫死死咬着牙,连话都不敢说出口,只怕比声音先出来的是眼泪。 “唉,干嘛老不理人啊,真没礼貌。”朱恪佯装叹了口气,“我就说两句嘛,你怎么还哭了……” “滚。” 视野分明已经被泪水模糊了。 她隐隐看见有人用肩膀撞开了朱恪,低声骂了一句,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她身边,揽过她发颤的肩膀,声音忽而变得温柔又无奈: “好了我的大小姐,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第10章 “你挺享受被人关注的。…… 眼泪是个怪东西,它感到愤怒的时候会掉落,感到安心的时候,居然会落得更厉害。 喻鑫谁也不想看,她只想把脑袋整个儿埋进闻叙的肩膀,让他漂亮的锁骨被迫成为她的眼泪容器。她能感受到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皮肤变得滑溜溜的,好闻的柑橘味里带了一丝苦咸。 “你们先走吧。” 他开口时,也带起她的丝丝共振,像电流在周身流转,让她有些麻酥酥。 “我想和我的女朋友单独聊聊。” 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声在远去,闻叙一直扣着她背脊的手轻拍了两下:“好点儿了吗?远处有老师在看我们。” 喻鑫识趣地退开一步,红肿的双眼不敢抬头看人,一开口声音哑得要命:“谢谢。” “不用谢。”闻叙拎了拎湿漉漉贴在身上的领口,“你们班那男生是挺招人嫌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一定离你远一点,少给你添麻烦,我……” “都说了,”闻叙打断了她,“讨嫌的是那个男生。” “所以……”喻鑫试探性地抬眼看他,“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她应该让他每天都心情舒畅的,但好像每次都在给他添堵。 闻叙低头看她肿成桃的双眼,思考半晌,无奈地叹一口气: “下不为例。” 几个人虽然已经离开了,但仍在操场上晃悠,隐隐的,还能感受到他们投来这处的目光。 “走会儿?”闻叙主动提议,“不然这么快分开,回头怕是又对你问东问西。” 你不怕别人对你问东问西吗? 喻鑫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和他绕着跑道走圈。 除了教室,这里怕是她整个学校最熟悉的地方了。 撇开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每天一个人吃完饭后,因为不想早早地回到教室,她也会在操场上散步。 就这样一圈圈绕着没有尽头的跑道,奢想着就这么走向终结。 这是头一次,身边多了一个人。 中心足球场的草腥味,早开的隐约桂花香,跑太久后喉口的铁锈味在今天统统消失不见,只余明明淡到若有似无,却又莫名霸道的柑橘香气。 太淡了,以至于喻鑫的每一口呼吸都是那么小心翼翼。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明明闻不到,但存在感过分强烈的尴尬气息,就这么萦绕着二人。 真情侣该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像她一样,散步都差点散成同手同脚吧。 那他呢,他现在在想什么? 喻鑫小心翼翼地去瞥他,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就被他降下的目光精准捕捉。 吓得她一秒直视前方。 “看什么呢?”闻叙的语气有点儿戏谑。 “……随便看看。” 一只手忽而按上她头顶,强行将她的脑袋转向另一侧:“这边收费,不给随便看。” ……真高贵。 喻鑫被迫看着绿油油的足球场,欲言又止。 闻叙将手放回口袋,另起了个话题:“说来也巧,我之前其实有注意过你。” “什、什么时候?” 喻鑫忍不住开始头脑风暴,总觉得自己给人留下的不会是什么好印象。 “就是每周体育课自动活动的时候,总看见你绕操场一直跑。”闻叙瞥她一眼,“你喜欢跑步么?” 虽然这里的塑胶跑道跑起来是舒服多了,但…… 喻鑫摇摇头:“不算喜欢。” “我猜也是。” 突如其来的,喻鑫感觉自己的心被搅和了一下。 她自嘲地笑笑:“是不是看起来可丢人了。” “也没有啊,你跑得挺快的。” “真的啊?” “真的。” “嘿嘿,其实我拿过好几次八百米冠军。” 上一秒还沮丧着脸的小姑娘,这会儿忽然扑闪着眼别开目光,努力掩饰突如其来的小小自得。 闻叙垂眼轻笑:“怪不得。” “但那其实一点都不一样……”高兴着高兴着,喻鑫的情绪忽而又失落起来。 “怎么不一样?” “比赛的时候,会有好多人给你助威呐喊,大家都注视着你,你仿佛永远也不会累。”喻鑫顿了顿,“但在这里,你一开始就感觉很累,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和孤独,才逼着自己一直一直跑。” “谁说你没有观众了。”闻叙皱了皱眉,“那我成什么了?” 喻鑫下意识免费看了他一眼:“欸?” “摇旗呐喊那我确实做不来,但光看着就不算观众了?”闻叙睨她,“你这要求还挺高。” “啊?没有没有没有。”喻鑫急得忙挥手,“我、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你有在看着我,我要是一早知道,我肯定会跑得更快……” 闻叙笑道:“你挺享受被人关注的。” 她不知道这话里有没有嘲讽的成分,闻叙这人的语气,总让她捉摸不透。 但无论如何,在这点上他没说错。 在转来这里前,喻鑫一直觉 得自己的校园生活还不赖。 大家都穿一样的校服,喝一样的个位数奶茶,周末去精品店只逛不买,偶尔奢侈一把会去39一位的合成肉自助。 班里最有钱的同学也不过脚蹬耐克手拿苹果,家里开一辆宝马三系,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东南亚。 喻鑫自如地穿梭在这些人之中,她性子活,会说话,成绩好,老师夸她讨喜,同学也爱和她做朋友。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常驻学校光荣榜,做什么事儿都有人陪,运动会上,班里会拉起写着她名字的横幅,大声喊她的名字为她助威。 是的,她喜欢那些目光,她享受被人关注,她在这之中感受自己的存在。 那是与和父母在一起时截然不同的。在他们身边,她总是很窘迫,看着他们为蝇头小利耍诈,撒泼打滚争取本不属于他们的利益。 而在学校,她是光彩的、自由的、肆意的。哪怕学校的窗户漏风,大风天一不留神,就要满教室捡试卷,但坐在里面,她觉得自己是有未来的。 来到这里,一切都变了。 喻鑫并不奢望回到从前的状态,但怎么,仅仅想拥有一个知心朋友都那么难。 “能成为你这样的当然很好吧。”喻鑫发自内心地感慨,“永远也不会孤独,更不会像我一样,为了交朋友而撒谎。” 闻叙想了想:“是挺好的。” 哦,还真不谦虚呢。 一句话,生生把喻鑫想说的都给堵回去了。 “怎么,”闻叙低头看她一脸仿佛被噎住的表情,“想我说我过得也不好,然后安慰你几句?” 喻鑫烦躁地伸手,试图去推开他看热闹的脸。 掌心当真触摸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分明感受到彼此都僵了一瞬,而后很有礼貌地各自退开。 手又垂回了身侧,她忍不住用掌心蹭了蹭自己的裤子。 “你说话真讨厌。”喻鑫小声嘀咕。 “嗯,你说话不讨厌。” “……”喻鑫用力磨了磨牙,“我也讨厌,你也讨厌,朱恪更讨厌,大家都讨厌,这个世界最讨厌!” 闻叙似笑非笑地看她发完这一顿疯,末了,抬手轻拍两下:“说得好。” 对此称赞,喻鑫毫不受用,她飞给他一个愤懑的眼神:“好你个头啦!” “那怎么办,我收回我的掌声?” 喻鑫知道自己不应该迁怒于他,尤其在他刚刚替自己解了围的情况下。 可她就是忍不住,此刻她俨然是一个火药桶,受不起一点撩拨。 “谁稀罕你的掌声,反正,像你这种家境优渥,被众星捧月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这种感受的。” “是吗?” 闻叙只是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喻鑫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昂着脑袋就和他对峙:“不是吗?” 闻叙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别开眼不去看她。 沉默和尴尬再次开始弥散。 喻鑫忽而有些于心有愧,她想道个歉,喉口却堵到发不出半个音节。 一声哨声划破天际。 那是闻叙班里体育老师的集合哨,它的出现瞬间救了两个人。 只怕再这样下去,两人连假情侣的表面和谐都维持不了了。 喻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莫名生出了一种错觉。 瘦高的一个,衣角在风中飘摇。 头一次,她觉得闻叙看起来也挺孤独的。 可是怎么会呢。 他去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从来不缺朋友,今天只是特殊情况,被她这个讨厌鬼强行留下了一会儿,才难得变成了一个人。 你看,马上就有男生跑向他,就连归队的这几步路,都要和他一起。 喻鑫自嘲地哼笑一声,移开目光,等待本班哨声拯救她的孤单。 只是目光始终对不上焦,脑中总是闪回一个画面。 闻叙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被吹得稍显凌乱,总是过分光亮的双眼,这会儿不知为何看着有些黯淡。 连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像一阵微风自她耳周掠过:“是吗?” 不是吗? 第11章 “被吓哭了?” 下课回到班里,才刚落座,翟疏雨便笑着道:“原来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啊,我差点以为你骗我呢。” 喻鑫惊慌地看向她,想附和着笑一笑,嘴角却沉得要命。 她不知道该怎么完结这一切。 也许一个月后,她可以以分手的理由,终止两人本就不存在的关系。 但除此以外,她要一直以“闻叙前女友”的身份和其他人相处吗? 这比数学题难太多了。 在此之前,她得先思考自己的十一假期。 城里的学生就是好,国庆能放整整七天,哪像县中,放三天都得拿周末补两天。 作业也比她想象中少,按她从前的效率,要不了两天就能全部写完。 而她实在不习惯长时间待在姑姑家里,每次周末同桌吃饭时,总是浑身都不自在。 喻鑫眼珠子一转,又萌生了个主意。 熬了个大夜完成一半作业后,一号一早,喻鑫便上街去找兼丨职。 /:. 她需要钱,需要好多好多钱。 父母就是因为钱去世的,姑姑一家也因为钱不待见她,她的小世界好像一直在绕着钱打转。 七天时间对喻鑫来说很长,对商家来说还是太短。得知她之前没有经验,不少奶茶店快餐店都拒绝了她。 喻鑫没死心,午饭时间,她走遍一条街,终于找了家最便宜的店,买了份六元全素盒饭,坐在门口一边吃,一边观察有没有招工的店铺。 这家店生意不错,不过除了她和一位中年大姐,剩下的客户都是些男人。 门口的座位是长条桌配长条凳,目之所及明明不少空位置,偏偏老有些男人往她身边挤,探着个脑袋和她搭讪。 浓重的烟味和汗臭味快要盖过了饭菜香,喻鑫努力装聋作哑,埋着头筷子叨到飞起。 大概老板也看不下去,主动出来和她挥挥手,说屋里空出了个座位,让她进去吃。 喻鑫连声道谢,忙不迭地端着盒饭跑进屋里。 老板刚忙完一波,用围裙擦擦手,坐在了她的斜对面:“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来吃这个?” 小姑娘不能吃这个吗? 不过看这群顾客的素质,大概她也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这话当然不能在老板面前说,喻鑫礼貌道:“因为好吃呀。” 老板笑得乐呵呵的,又问:“你住这附近吗?” “没有,我来找工作。” “找工作?”老板面露讶异,“你多大了?” “16。” “不上学了?” “不是的,国庆放假想找个兼丨职。” “哦……”老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算找什么样的工作?” 喻鑫哪还敢挑:“只要愿意招我的,都行。” 这下老板乐了:“洗碗干不?” “行啊,我可擅长洗碗了。” 喻鑫没想到,一切就是如此的奇妙。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靠一顿饭。 两人很快达成协议,明早九点来上班,下午休息两小时,再继续干到晚上九点,一天100,包吃。 翌日一早,喻鑫准时到达店内。 这会儿店还没开始营业,她只要洗些备菜的碗盆就好。 后厨此刻忙得热火朝天,都是些膀大腰圆的男人,独她一个瘦瘦小小的站在洗碗池前,脚下还得垫块砖头。 尽管她个子小,做事麻利得很。打小就在家做家务,这些年可不是白练的。 很快菜备完了,门也开了,就等着第一个客人上门。 喻鑫无碗可洗,站在水池前发呆,被老板招呼着去前厅坐坐。 “辛苦了,第一天工作感觉怎么样?”老板强行将她按在自己身边坐下,帮她开了罐可乐。 喻鑫坐得有些拘谨,两手捧着直冒寒气的可乐,点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老板拍拍她的肩膀,“现在的小孩都娇生惯养,想不到你还挺能干。” 因为他们有娇生惯养的资本呀。 比如闻叙虽然比她有钱有颜有成绩,但洗碗肯定没有她厉害—— 嗯,或许人家这辈子都不用自己洗碗。 这里的工作比她想象中轻松,来这里的顾客多是打包,就算堂食,几道菜都装在一个盘子里,一抹就干净。 活儿虽然不重,但也没多少休息时间。直到两点闭店,喻鑫才能摘下手套,去前厅吃自己的工作餐。 工作餐当然是剩什么吃什么,不过作为店里年纪最小的,老板慷慨地把唯一一只鸡腿分给了她。 喻鑫颇有些受宠若惊:“谢谢老板。” “谢什么。”老板揉揉她的头,手顺着后脖颈一路下滑,又拍拍她的背,“小姑娘不容易,多吃点。” 喻鑫看着老板总是笑盈盈的双眼,想起从前,父母也总是将最大那块肉夹给她,嘱她多吃点。 她吸吸有些酸涩的鼻腔,低头咬了口鸡腿。 一天的工作很快结束。 哪怕浑身上下累到不行,喻鑫的步伐仍旧轻松。钱还没到手,她的脑中已经到账了。 一百块,她靠自己的双手赚到了第一个一百块。 此刻在她心底,这钱已经多到足以买下全世界。 第二天,喻鑫已然很是熟悉工作的流程。 老板不住地夸她能干,连厨师也说她厉害,让她心情大好。 很快上午忙完,今天剩的菜多些,每人都能得两块排骨。吃完饭,其他人都回家了,独留喻鑫和老板在店里。 昨天回去后,休息了不到半小时,又匆匆忙忙往店里赶,来回还得花上六块地铁费。 喻鑫多少有点心疼,便问老板能不能待在店里休息。 老板答应得爽快,卷帘门一拉,支起两张行军床:“刚好我打算午睡,一起睡吧。” 行军床不知用了多久,一躺下就能闻到浓厚的油臭味。喻鑫不好拂老板的好意,只好摆出侧睡的姿势,双手攥拳挡在鼻子前。 昨晚写作业熬得太晚,又忙活了半天,喻鑫又困又累,不知不觉真睡过去了。 喻鑫是被热醒的。 周身蒸腾着热意,尤其是后背,像贴了块火炉。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总觉得不太对劲,低头一看,腰上赫然环着一只手。 几乎下一秒,喻鑫从行军床上弹坐了起来。 一回头,老板正迷迷糊糊地坐起,揉着惺忪的睡眼:“怎么了?这不还有半小时才上班吗?” 看起来,老板似乎真的刚睡醒。 会不会只是他的无心之举?毕竟自己也常常一觉醒来,被子没盖在身上,全抱在怀里了。 看着老板憨厚老实的脸,喻鑫最终只摇摇头:“我做了个噩梦。” “哦,那再睡会儿吧。” 老板说着重新躺下,喻鑫却无心再睡:“我想出去散散步。” 老板摆摆手:“我可没精力给你开门。” 厚重的卷帘门把阳光结结实实挡在了门外,喻鑫看了半晌,放弃了,起身往餐桌走。 “去哪儿?”老板在她身后问她。 “我去桌子那坐会儿。” “服务员刚理好的,你别给坐乱了。” 知道的是家平价盒饭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国宴厅,桌椅餐盘的摆放都得拿尺子量好距离。 喻鑫:“我不会弄乱的,开门前就收拾好。” 老板这次没找借口,只甩下一句铿锵有力的“不行”。 喻鑫的脚步顿在半路。 明明之前那么和蔼可亲,这是怎么了? 她手足无措地回头:“那、那我站会儿。” 回应她的依然是一句“不行”。 不安逐渐在她心头蔓延。 看起来,除了回到行军床上,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倒也不是没有。 “老板,不好意思,我放完假有考试得复习,就干到这里吧。” 老板似是没料到她这么说,重新翻身坐起:“哪有你这么出尔反尔的。” “不好意思老板,我……” 后面的话,已经被恐惧吞噬了。 老板起身向她走近,喻鑫只能本能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厚重的卷帘门,退无可退。 “我待你不好吗,有什么吃的都紧着你,你这么没良心……” 老板说着,伸手去扒拉她的肩膀。 喻鑫矮身一躲,目光闪躲着寻找其它出口时,忽而听见“哐啷”几声巨响。 有人在外拍了拍卷帘门,声音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在狭小的空间回荡。 门外隐约能听出是厨师的声音:“老板,你在里面吗?” 老板暗骂一句“靠”,下意识收回还悬在半空的手,上前将门拉起。 厨师似乎是准备来上班,笑问:“今天怎么下午就拉门了,还以为晚上不开了呢。” 老板敷衍地笑笑:“外面的太阳太大,晒。” 看见阳光,喻鑫松了一口气。 老板转身往回走,看见躲在一边的她后,眼睛一翻:“行了,你走吧。” 喻鑫拔腿往外走,没两步,又想到什么:“老板,我的工资……” “你还想要工资?”老板狠狠往地上“呸”了一声,“我还没管你要饭钱呢,快滚!” 外面的人变脸都这么快吗? 想想本该到手的钱,喻鑫咬牙撑住自己:“我工作了,你就应该给我工资。” “行啊。”老板冷笑一声,“你在这里干到七号,我就给你钱,否则一分没有。” 很遗憾,喻鑫没能遗传母亲半点吵架功底。 或许因为以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母亲在前冲锋陷阵,她只要躲在后面就好。 而现在,她只能垂着一双洗皱发白的手,失落地走在街头。 她不喜欢这里,这里的人都太讨厌了。她想回家,回到真正的家,回到母亲身边。 走出这条老街,转角是一座新建的市民广场。 遛狗的,玩滑板的,跳舞的,打球的,所有人都在这里轻松惬意地享受自己的十一假期。 喻鑫不想回到那座压抑的房子,找了条长椅坐下,只是面前的人越欢乐,她越难过。 从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起,她好像永远是孤零零的、格格不入的那个。 发呆之际,有条硕大的阿拉斯加忽而摇着尾巴走来,激动得要往她身上扑,偏偏被胸背所限没能得逞。 大概是小学时曾被狗追着跑过三条马路,喻鑫对狗有种骨子里的恐惧。但此刻她只是本能地一激灵,却躲也没躲,板着张脸低头看它。 连狗都欺负我。 来啊,咬死我好了。 “冷静,Milo。” 主人一开口,阿拉斯加果然冷静下来,不再乱扑乱冲,只是尾巴依然摇成了螺旋桨。 不过这主人的声音,怎么那么的…… 喻鑫下意识抬头,面前的人笑得戏谑,语气也烦人得很—— “被吓哭了?” 第12章 “去带你报仇。” 喻鑫没说话,定定地看着他。 直看到眼里的泪珠越蓄越多,一眨巴,当真落下了一滴。 闻叙逐渐敛起笑容,欲言又止。 他牵着Milo径自在她身边落座,打开腰包翻出一包纸递给她,语气也没了之前的玩笑:“不好意思。” 喻鑫没接。 她木木地坐着,目光依然朝向刚刚闻叙站立的方向,却没了焦点。 倒也不是在耍脾气,只是她此刻真的又累又委屈,连做反应的力气都没有。 而闻叙对此一无所知。 他大老远见到个熟面孔,想着打个招呼,凑巧自家小狗也想和人玩,他就带它走近了些。 可他还是疏忽了,虽然Milo对他来说,永远都是刚救回来时掌心里小小一只幼崽,但对其他人来说,完全是个庞然大物。 这下好了,给人吓哭了。 闻叙收回自己僵在半空的手,抽出一张纸巾,朝她脸边凑近了些:“我帮你擦?” 他能感受到她泛红面颊蒸腾出的微薄热气,就这般在他指尖缠绕,而后被一阵微风取代—— 喻鑫迅速别开脸,近乎抢夺地接过纸巾,用力在自己双眼擦了擦。 真是一点没对自己手软,用力之大,眼周比之前更红了。 闻叙静静注视着她的侧脸。 倒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不过这么近距离,倒是头一次。 之前要么距离远要么黑灯瞎火,今天在太阳下才发现,她的眼下靠近颧骨,有一小片浅咖啡色的晒斑。 就这么静静铺陈在她不甚白皙的面庞,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爱看的动画片里,有这么一只母猎豹,优雅、矫健,又有那么一丝顽劣,偶尔会戏弄其它动物。 在小朋友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这算不上是个正面角色,但闻叙很喜欢它。 都说童年的爱好影响一生,好像从那时起,他就不太喜欢一些“绝对正确”的事物。 擦完眼泪,喻鑫回了点神,攥着半湿的纸巾扭头看他。 像是没料到两人距离如此之近,喻鑫惊得慌忙后仰,快要跌落长椅之际,肩头按上了一只手。 拉回了她险些仰倒的身子,又在她因惯性前倾时,不动声色地推了一下。 就这样,将两人的距离保持在何其礼貌的范围内。 心跳平复后,喻鑫想了想,用还哑着的嗓子说了句“谢谢”。 “应该是我对不起你。”闻叙那颗半悬不悬的心,这会儿也算是落定,“我没想到你这么怕Milo。” 听到自己的名字,刚刚还安分趴着的Milo,一骨碌起身,摇着尾巴就往喻鑫那面扑。 “救命!”求生欲姗姗来迟,她吓得闭上眼,双手狂摇,缩起双腿往椅背上靠。 预想中的恐惧没有袭来,喻鑫双眼睁开一条缝,才发现阿拉斯加早在起身的下一秒,就被闻叙拽着胸背,强行掉了个头。 这会儿正重新趴回地上,咧着嘴对她笑。 仔细一看,好像还挺可爱,就是……未免长得也太大只了。 “它其实不咬人。”闻叙一边挠着Milo的后颈安抚狗,一边还得安抚人,“不过我也知道,对于怕狗的人来说,咬不咬人都不影响本能的恐惧。” “……嗯。” 如果忽视掉那庞大的身躯,单看它傻乐的脸,真是可爱非常。以至于喻鑫忙着跟它对视,压根没听清闻叙在说什么,只含混应了一声。 闻叙显然也发现了。 他看着她不知为何和狗同频傻笑的脸,颇有些哭笑不得:“刚刚还被吓哭了,这会儿变脸挺快。” 喻鑫的大脑回了回神,意识到这句话里有个误会。 要说吗,很丢脸吧,给人白打工还挨骂。 不要说吗,但她现在真的委屈得要命,迫切想找个人倾诉。 最终,情感占据了上风。 喻鑫摇摇头,小声道:“其实刚刚,我不是被它吓哭的。” 闻叙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笑着拍拍Milo:“还好,不是你闯的祸。” 哦是啦,狗狗比较重要啦。 只要不是被他的狗吓哭,她为什么哭关他屁事啦。 喻鑫尴尬地抿了抿唇,开始看天看地看大树。 目光被飞驰而过的滑板少年带向身侧,正见到闻叙侧身面向她,仿佛要对她进行一场访谈:“那说说看,是谁惹哭你了?” 喻鑫盯着他一脸认真的神情,半张着嘴正要倾诉,一个字没说出口,“哇”一声先哭出来了。 刚刚努力克制的眼泪,这会儿加倍翻涌。 委屈、不甘、愤怒,好像从出生见到这个操蛋世界第一秒起的所有不快,都积攒到了此刻释放。 自然,也让闻叙不免手足无措。 见过泫然欲泣的,梨花带雨的,唯独没见过这么排山倒海地动山摇的。 对于有些人来说,眼泪其实是一种手段,唯独这位,单纯就是想哭、非常想哭。 闻叙伸出手去,想着抱一下吧,好像不太合适。 帮着擦个眼泪吧,口袋里还剩的半包纸巾压根不顶事儿。 难办啊。 喻鑫哭得脑仁子“嗡嗡”的,隐约感觉到有只手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还有两句低语—— “哭吧、哭吧。” 等一下。 是不是听错了。 喻鑫抽出一小绺脑细胞试图思考,觉得一般人这时应该说“不要哭”才对。 甭管她是不是听错了,既然他这么说了—— 其实闻叙想的是,眼泪是一种很好的释放方式,只要可以释放,情绪就还有救。就像气球,光吹气不放气迟早会炸。 但他确实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在其乐融融的市民广场上,处处充满了欢声笑语,唯独这处在哭。 她不仅自个儿哭,还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哭,手闲得没事儿抱着他胳膊哭。最终体力不支眼看要倒他腿上,鉴于那个地方多少有点不合适,闻叙不得不抬手扶着她脑门,重新给她按回了自己肩膀,并分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背,牢牢将她固定在自己臂弯里。 做完这一切,闻叙长松一口气。 他还是疏忽了,能四处造谣是自己女友的姑娘,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还不如一开始就抱抱她,然后闭嘴就行。 这是喻鑫有生以来,哭得最酣畅淋漓的一次。 刚出生被护士打屁股那回,哭得都没这么激烈。 到最后她哭得口干舌燥,挺直背脊试图起身,挣了两下才从闻叙怀里挣脱,一开口就是:“你有水吗?” “……”闻叙看着她沉默少顷,“哭渴了?” 喻鑫点点头。 闻叙想想,牵着阿拉斯加起身:“走吧,刚好我也渴了,买点水去。” 站在广场附近的咖啡店内,看着令人咋舌的价格,喻鑫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渴死。 她眼神乱飞,故作若无其事道:“你买吧,我现在已经不渴了。” “是吗?”闻叙看起来有点困扰,“第二杯免费,我喝不了两杯怎么办。” “真的?” “嗯,帮我分担一杯。” 虽然不知道店内哪处写着这个活动,但对这种看着很高档的店,他肯定比自己了解得多,她还是少问少露怯。 最终,喻鑫端着一杯甜饮料,闻叙端着一杯黑不溜秋的咖啡,走出了这个莫名让她很有压力的店。 作为对在门口耐心等候的Milo的奖赏,闻叙蹲下身,喂给它店里送的宠物奶油。 大概是阳光的作用,闻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何其温柔。面对这位吃相不太检点的大家伙,他的嘴角始终噙着笑,先耐心地帮它擦擦沾满奶油的嘴周,再收拾自己的手。 有一瞬间,喻鑫觉得这个世界真好。 虽然闻叙喂他自己的狗跟她半毛钱关系没有,但她就是觉得,真好。 她的目光太直白,就这么和扔完垃圾回身的闻叙撞上,他倒也没说什么,随手指了处位置:“坐会儿。” Milo得令,第一个坐了下去,喻鑫莫名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只,乖乖在他对面落座。 “还哭吗?” 面对落座的第一句话,喻鑫笑得很尴尬,摇摇头:“不哭了。” “还渴吗?” 喻鑫又摇摇头:“不渴了。” “那这回可以和我说说了?” 一句话,把那些糟心事儿统统拉回了她的脑海。 但大概刚刚真的把眼泪哭干了,喝下的水还来不及补充到泪腺,这会儿,她余的只有愤怒。 喻鑫发誓,一开始她是想好好克制自己的。 但没一会儿,她就越说越气,忍不住手舞足蹈,还绘声绘色玩上了角色扮演。 说到最后,刚刚润湿的喉咙又渴了,喻鑫“咕噜咕噜”又开始喝水。 放下杯子她才反应过来,闻叙全程没说一句话。 他就像台下的观众,在看一幕超烂的话剧,谢幕后连掌声都不愿给半点。 “还有吗?”观众终于发声了。 喻鑫摇摇头。 “那走吧。”闻叙起身一手拿着咖啡,一手牵着狗。 喻鑫迷迷糊糊跟上他:“去哪儿?” “去带你报仇。” 第13章 她差点把她的假男朋友害…… 记忆中也有这样的时刻。 小时候喻鑫帮母亲买东西,对方看她是小孩儿故意报高价格,回家后母亲发现情况不对,灶台火一关就拉着她去“讨个说法”。 母亲的体型不算胖,但有种长年劳动的敦实可靠,满是老茧的大手牢牢握住她的小手,雄赳赳气昂昂地杀了回去。 喻鑫一句话也不用说,手对着老板一指,母亲便上前和人理论。 她声音大、气焰盛,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泼辣劲儿,有理也要让她三分。 父亲因为吵不过,几乎不和她多说什么,而喻鑫一向乖巧,鲜少和母亲争辩。有时她能感受到,母亲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又无从发泄,于是她喜欢一边做家务一边唱歌,也喜欢把握住每一次争吵的时刻,就算老板已经让步退钱,她还要站着再骂三分钟。 而城里人连维权的姿态都不太一样。 闻叙站在柜台前,和人讲法律、讲道德,甚至还遵守了“宠物禁止入内”的规定,将Milo拴在了门口的电线杆上。 如果是母亲,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放狗咬人。 想到这里,喻鑫险些在这严肃的场合下笑出声。 这会儿晚市刚开门,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堂食,但也遭不住有人“找事”。 老板一开始是冷处理,自顾自在柜台后算账一言不发。到后来,他大概是听够了,一拍桌子而起,伸手指向喻鑫:“我告诉你,老子不差这点钱,但老子就是不会给你。以为带你的小男朋友来就有用?你去告啊,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闻叙横臂将喻鑫往身后挡了挡,直面老板被烟熏黄的手指:“有些事儿明明很简单就能解决,怎么,闹大是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老板狠狠“呸”了一声:“什么好处?老子乐意!” “怕是后面你就不太乐意了。” 老板沉默两秒,忽而转身往后厨。 “喂——” 闻叙正要叫住他,喻鑫猛然意识到什么,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腕:“要不、要不我们走吧?” “走什么,钱不要了?” 喻鑫完全无暇去看闻叙,她一边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一边紧张地盯着后厨。 她知道里面有什么,也知道从里面端出来的如果不是菜,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下一秒,老板大步迈出帘门,一只手里寒光闪闪。 闻叙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的菜单,内心盘算着待会儿的措辞,胳膊却忽而被人一拽,被迫向门口跑去。 他来不及追问,只听见老板在身后高喊“老子乐意、老子就是乐意”,全程围观的食客也纷纷作鸟兽散,跑前还不忘塞下最后一口饭。 有人从门口路过,就这么看着两个年轻人打头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三五人等。他尚且纳闷着,直到看见那位举着刀的中年男人,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店门口本就狭窄,桌椅、杂乱停放的电动车,以及两个大垃圾箱,就这么堵了个水泄不通。 路人慌不择路,慌忙找了个电线杆躲着,一低头,半人高的大狗正发狂地吠叫,给他又吓了一激灵。 尚不清楚状况的车笛声此起彼伏,吵得他一阵阵耳鸣。他在电线杆后小心翼翼探了个头,也不知道那小男生是怎么惹了人家,男人举着刀就要往他头上砍。旁边的小姑娘也是个累赘,站着才到人家胸膛,还举着个手想夺刀,为难男生一边躲,还得拼命把她往身后拽。 “诶哟——!” 当事人没叫,路人倒是一声惊呼,吓得脖子一缩。那男人真是疯了,本以为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真的一刀挥下,好在男生够灵活,一矮身躲了过去。 那是把手工铸的砍骨刀,又大又重,男人被惯性带着一弯腰,险些砍到自己的脚。但他很快直起身,将刀高举过头顶—— 完了完了,这次铁定没跑。路人害怕地眯起眼,虽说打打杀杀的电影没少看,但这现场演绎还是怪瘆人的……咦? 想象中的血溅当场没有发生,那位看似是拖油瓶的姑娘,居然一把举起了路边的长凳,带着风地抡过去。一时间,车笛声、男人呼痛声,还有那被打飞的刀旋转着擦过水泥地的“铮铮”声—— 路人慌得连连后退,眼看那刀就这么在他脚边躺定。 这算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 别说了,等会儿买张彩票先。 - 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喻鑫觉得这150元的巨款也不是不能舍弃。 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然擦黑,虽然钱拿到手了,老板被拘留了,但她也讨了一顿教育,说是以后工作一定要先签合同。 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 她差点把她的假男朋友害死了。 天呐,死亡。 父母离世前,她曾觉得这个词很遥远。其实至今也是如此,午夜梦回时,她总觉得父母还活着,唯有墙上那群留着五颜六色爆炸头,涂着熏黑眼妆和紫红嘴唇的男人们,将她及时拽回现实。 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她坐上了一辆不知道牌子,但怕是和“迈九赫”不相上下的车。开车的是闻叙的父亲,副驾坐着他的母亲,而她和闻叙坐在后座,中间窝着条大狗。 “妈,她怕狗,要不你坐后面吧。”上车前闻叙曾这么说。 喻鑫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已经不怕了。” 倒也不是客套,自打看见那寒光锃亮的刀差点砍到闻叙时,她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管你地震海啸还是猛兽毒蛇,她都已经心如止水。 更何况,是这只本来就挺可爱的狗。 而且,她也不太想和闻父坐同一排。 浅条纹衬衫搭西裤,头发抹得油光水滑,很像英语书上“financial”配图里的人物,身后必然挂着股票走势图。 闻叙的母亲也是她见过最漂亮的。 掐腰连衣裙配中跟鞋,在警局瓷砖地上走起来“哒哒”响。一头过胸的长卷发,妆容素雅,看人时永远带着笑容,喻鑫试着模仿,结果没几秒嘴角就酸了。 综上,她觉得和Milo坐一起挺好的。 驶过繁忙破旧的老城区,越过一座高架,眼前的街区是她从未见过的。 整齐划一、幽雅静谧,连路灯的造型似乎都不太一样,星星点点连成一条柔和光亮的线。城中村里的污糟和混乱,在这里不复存在。 小时候周末无聊时,喻鑫和一群小孩会到家附近的小卖部蹭电视看。她曾在偶像剧里看过这样的房子,房子里自带一座花园,还有和学校里一样大的泳池,屋内大到看着近乎空旷,而不像她家到处塞满了杂物。 住在这种房子里的男主总是飞扬跋扈,这么一对比,闻叙的脾气真是好得不像话。 喻鑫其实不太想来这里吃饭,但拗不过他父母的坚持,觉得是她救了自己的儿子。 其实如果没有她,你们的儿子根本就不会遇到危险吧。 但喻鑫没敢说。 菜很好吃,虽然很多菜她没见过。这么体贴的父母她也没见过,他们的脾气看起来真好,好像永远也不会争吵。 也是,如果喻鑫住在这里,她也会原谅全世界。 在大花园里,还有一座专给Milo的小花园,连草坪都修成了狗狗脑袋的形状。 Milo在里面撒欢,打着消食名号的两个人,倒坐在了不远处的秋千上。 “原来那天你说不会放过朱恪,还真有这本事。” 喻鑫正感受着秋夜的微风,听见这话一愣:“你怎么知道?” 这种撑场面的狠话,就应该说完当下即刻被全世界遗忘啊! “不是跟你说了,你们班男生嘴不把门的。” “哦……确实。” “你力气还挺大。”闻叙看了她一眼,“那长凳应该重量不轻吧?” “唔。”喻鑫思考了一会儿,“我忘了。” 倒也没撒谎,其实除了差点砍到闻叙的第一下,后面发生了什么,她自己做了什么,她真的没什么印象了。 记忆里的画面是模糊的,只能隐约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砍刀撞击地面的“当啷”声,再后面好像警笛在响,老板在嚎,乱哄哄地响作一团。 “其实……”喻鑫深深地低下头,“我想说,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闻叙忽而一横胳膊,径直用手背捂住了她的嘴。 带着皂香的柑橘香就这么近距离直击她的鼻腔,一边物理堵住了她的嘴,一边也搅乱了她的思绪。 “这种话现在不要说,以后也不要说了。” 闻叙放下手,又斜她一眼,像是预备如果她再说类似的话,就马上捂回去似的。 好吧,那不说了。 但总该说点别的,打破这不知为何有些尴尬的氛围。 喻鑫从脑海里挑挑拣拣,拣起了之前的疑问:“你脾气怎么这么好。” “有吗?” “有啊,偶像剧里住这种房子的男生,脾气都超烂的。” 空气静默了三秒。 而后她听见闻叙在她身边轻笑出了声:“少看点偶像剧。” “我又没有调台的资格,都是放什么我看什么……”喻鑫小声嘀咕道。 “所以这个也是偶像剧教你的?” “教我什么?” “假装自己是这种男生的女朋友,然后就能成真?” “没、没有啊!”喻鑫慌忙否认,“我不是为了成真才这么说的。” “嗯,你就是纯粹为了利用我。” 喻鑫想否认,又觉得无可辩驳。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身边的人忽而沉默了,只余Milo在它的小花园里奔来跑去的扑腾声。 ……生气了? 喻鑫悄悄用余光去瞥,闻叙面无表情,目光飘向远处,好像在看Milo,又好像没有。 她忍不住大胆扭过头,想要更仔细去看他的眼神。 一片昏黄中喻鑫什么还没看清,那刚刚捂着她嘴巴的手,转而捂上了她的眼。 她没有挣脱,在静谧中等待他即将出口的话,却只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14章 一张非常纯良的脸…… 那晚的温度是宜人的凉爽,柑橘香、草木香,携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微风声、呼吸声,还有Milo玩耍的声音。 视觉一旦被屏蔽,其它感官都尽数放大。 分明感受到手已经放下了,但喻鑫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睁眼。 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敢再去看他,只觉得这氛围怎么越来越尴尬。 比她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没同伴还尴尬。 那会儿她还能绕操场跑圈,这会儿只能干坐着—— “那个……我可以荡秋千吗?” “哦。” 身边的人顿了一下才应和,而后秋千轻微晃了晃,是闻叙起身让开。 “你荡吧。” 其实一起荡也可以的,她没有那么霸道啦。 但人都已经离开了,邀他回来一起也怪怪的。 喻鑫想着不会有比现在更尴尬的境地了,心一横,非常主动地往中间挪了挪,一蹬地真飞了起来。 上次荡秋千,好像还是幼儿园的事儿了。 只是整个幼儿园只有一架秋千,有好几次体育课,她从上课排到下课都没轮上一回。 再后来,她偶尔会在儿童公园看到秋千,可她也不好意思和一群小不点抢秋千坐。 有钱真好。 有钱就可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年龄都能荡秋千了。 喻鑫这么想着,看着天空向她倾斜而下,这处的空气也比别处好,星星碎钻似的撒了满天,总觉得再高些就能摘下一颗。 闻叙站在不远处的草坪上,看着她全神贯注地荡秋千。 这个人做事儿好像总会倾注所有热情,哭得很投入,荡秋千也很投入。 第一次看到自家秋千被荡到这么高,仿佛下一秒就能被弹射到外太空,他思考再三,选择相信秋千的质量。 他还听到她在笑,随着秋千起伏时远时近,断断续续的,像童话里坏事得逞的巫婆,但带着一张非常纯良的脸。 对,纯良。 当初得知这种荒唐的谣言,他就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说出这种话。 结果对上的就是这么一张乍看非常天真无辜的脸,还被吓得一惊一乍的,明明是她做的错事儿,但总让人觉得是他冤枉人家了似的。 直到最后,她居然敢拜托自己再缓和几天,他才明白,这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闻叙当然没被骗。 他只是很好奇,她要怎么把这个把戏继续玩下去。 喻鑫不知道自己荡了多久,总之,这是她一天下来最快乐的时光。 等到双脚踩实地面时,居然还有一丝遗憾。 “好羡慕你哦。”她说。 闻叙睨她一眼:“嗯?” “每天都可以荡秋千。” 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喻鑫不会游泳,泳池对她来说毫无作用。她还怕鬼,根本不敢住大房子。 唯有这架秋千,她是真的非常羡慕。 花园的灯光过于昏暗,她看不清闻叙的脸,只看到他缓缓将头别开,很轻地笑了一声。 莫名地,喻鑫也弯了一下唇角。 “其实你回家要是想荡,也随时都能荡。”闻叙说。 “欸?”喻鑫不明白,“怎么荡?” “从你家那条巷子一直往北走,有座废弃的水厂。从水厂后门穿出去再走四五百米,有个荒废的小型儿童乐园,里面就有秋千,还是两架。” 喻鑫听得专心致志,试图在脑中构建地图,这听起来简直就像冒险一样刺激。 “入神了?”闻叙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你不会真打算去吧?” “真的啊。” 喻鑫不理解,他这么说,不就是推荐自己去看看么。 闻叙轻笑:“那都是我小学时的事儿了。儿童乐园一早荒废了,又是这么多年风吹雨打,按你那个荡法,秋千怕是没两下就断了。” “什么叫‘我那个荡法’……”喻鑫小声嘀咕,“秋千不就该那么荡才爽么。” 闻叙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嘴下留情。 喻鑫知道他的意思。 偶像剧里就有那样的场景嘛,女主一袭白裙,长发飘飘,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荡下来头发都不带乱的。 可是那有什么意思,那还没有她坐在她爸二八大杠上,在拖拉机和牛车中穿梭来得刺激。 但是男主好像就是喜欢那样的女主欸。 喻鑫莫名瞥他一眼,反手摸摸自己的头发,又触电似收了回来。 干嘛呢干嘛呢! “所以你小时候,会去那里玩吗?”喻鑫忽然意识到这点。 “会啊,不过我更喜欢滑滑梯,我妈说我就是专程给人擦滑梯的,每天擦一身灰回来。” 喻鑫“扑哧”笑出了声。 她实在想不出眼前这个干净优雅、成熟淡定,绝不会像她一样荡秋千的男生,还有这么一个过往。 “那你妈一般怎么打你。”喻鑫笑着问,“用扫帚还是衣架,或者跟你爸借一根皮带。” 闻叙神情微怔:“为什么要打我?” “啊?”喻鑫也懵了,“你不是说你蹭了一身灰吗?” 闻叙忽而认真端详起她。 直看得她浑身起毛,一耸肩眼神开始乱飞。 “现在还打你吗?”他轻声问。 喻鑫摇摇头。 闻叙喉结一滚:“那就好。” 不好哦,一点也不好。 她宁愿母亲再来打自己。 上一次挨打,还是逼近中考那会儿,二模的时候她发挥失常,班排名一下子掉了好几名,母亲又气又急,忍不住打了她一顿。 其实回想起来,母亲还是一个比较讲道理的人,她每次打自己,都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 喻鑫知道她很难,父亲是个甩手掌柜,母亲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辅导自己学习,而打骂往往是能快速达成目的的方法。 不过喻鑫也很惊讶,居然还有不会挨打的小孩儿。 她以为全世界的小孩儿都和她一样呢! 一样住着破旧的房子,一样为着每一分钱犯愁,一样坐在冬凉夏暖的漏风教室看着窗外的鸟,想象自己有一天也可以这般自由地翱翔。 现在,她是飞出来了一点,但在钢铁丛林被撞到头破血流后,她忽然很想念家乡宽广的原野。 - 闻叙或许只是随口的一句话,却深深刻进了她的脑海。 翌日一早,喻鑫便决心去那座儿童乐园看一看。 一路向北,穿过热闹的早市街道,各类早餐的香气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鼻腔,好在空空如也的钱包帮她抵御了一切。 走出街道后,是一条宽阔又荒凉的双向马路。路边东一摞西一摞堆着建筑用的沙石,却根本看不见工人,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汽车,扬起一缕尘烟。 废弃水厂并不难找,就在马路对面。大门上的锁都生锈了,旁边一圈铁丝围栏上,赫然有一处能容纳小孩钻过去的小洞。 洞口结了几层厚厚的蛛网,看来,现在的小孩儿已经不爱来这里玩了。 蜘蛛本蛛都已在自己的蛛网上风化,喻鑫说了声“抱歉”,用纸包起蛛网,缩着身子爬了进去。 明明是个大晴天,内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阴凉。矮楼的窗户玻璃没有一处完好的,间或有窗帘被风扬起,在窗后晃晃悠悠,像有人在楼上窥视。墙上还刷着上个年代的标语,鲜红色的油漆已然褪成了血红色。 喻鑫不敢久留,四处寻找着后门的踪迹。可这水厂又大又荒,纵使她胆子再大,打转十几分钟无果后,还是遗憾地退回了门口。 她正准备从洞口爬 出去,一低头,赫然发现在洞口内侧的地面上,有一道用石灰石划出来的箭头。 这道箭头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灰,但隐约能辨认出下面的白色。 喻鑫直起正准备钻进洞口的身子,定定地盯着地上的箭头看了几秒,转身走向了箭头所指的方向。 箭头导向的,是一条她之前没敢去的小路,凭着不知为何的信任,喻鑫还是走了进去。 一段暗无天日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矗立着两座高耸入云的水塔,红砖白顶,威严壮丽,仿佛年迈的巨人在看守自己的家园。 一瞬间,喻鑫的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她忍不住低头,总觉得自己冒犯了它们。 定睛一看,不远处的地面赫然又画着一道箭头。 箭头不止一处,每当喻鑫不知何去何从时,细心寻找一番,总能在尘土之下寻到新的白色印迹。 她就这样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来到了水厂的后门。 后门的门板已然倒塌,徒留空空的门框,在门框前的地面上,用石灰石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像是对她一路闯关而来的嘉奖。 喻鑫也对它笑了一下,迈步走了出来。 儿童乐园并不难找,远远便能看到在一片荒地上,扎眼的那片彩色。 闻叙说要走四五百米才到,但等喻鑫真的走过去,感觉也不过一百米出头。 大概是小孩子太小了,而他们的世界很大很大,就像是在巨人国里环游的格列佛,不安又好奇地探索着一切。 喻鑫终于站在了那两架秋千前。 又矮又小的一个,坐上去都得屈着膝盖。 但费劲千辛万苦都来到这里了,就这么离开总觉得遗憾。 喻鑫用纸巾擦了擦木板,握住已经锈迹斑斑的铁链,小心翼翼坐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她将将坐实木板,便感觉身子一坠,屁股一阵钝痛。 好吧,闻叙猜错了,别说用她那种荡法了,她根本坐都坐不上去。 喻鑫回过头,看着可怜兮兮躺在地上的木板,和那兀自晃荡的铁链,鼻头有些发酸。 这里是独属于小孩子们的乐园,而她只是个外来的破坏者。 她也看到了那架闻叙常常蹭一身灰的滑梯,是大象鼻子的造型,没有了小孩子们的打理,现在上面的灰更多了。 滑梯会感到孤独吗,还是会想要安然沉睡呢? 喻鑫舍不得就此离开,找了棵茂密的大树,在树下一面乘荫,一面观赏着这小小的乐园。 大概是周围没有灰白密集的建筑,这处虽然也荒凉,但远没有水厂那般阴森恐怖。 在很多年前,这里一定曾充满欢声笑语,那架被她无辜压塌的秋千,也曾带着无数孩童飞向天空。 手心的钝痛,强行拉回了她驰骋的思绪。 喻鑫收回撑地的手,拍掉上面干涸的灰土,手心赫然显出一道红印,像是压到了什么。 她看向刚刚撑地的那处,小心翼翼地试着刨了刨,竟刨出了一角金属制品。 这是什么? 好奇心引诱着她继续深挖,没有工具,就这么用十根手指。 干干的泥土地并不好挖,好在东西埋得不算深。 最终,一个方盒的铁质小盒子静静躺在她手心。 盒子早已锈得不成样,看不清上面的卡通图案。 打开它不算容易,喻鑫左摇右晃,使了九牛二虎之力,随着一声脆响,一张叠起的纸随着惯性飘出。 在落地前,喻鑫精准截住了它。 上面是一行来自儿童的稚嫩笔触—— “写给十年后的闻叙”。 第15章 秘密是可以拿来利用的…… 偷看别人的信是不礼貌的。 但当喻鑫意识到这一点时,手已经不自觉展开了这泛黄发脆的信纸。 “十八岁的闻叙: 你好! 这是我搬来昌瑞的第四十六天了,妈妈说,爸爸要在这里创业。我虽然不懂什么是创业,但我知道大人们都有大人们的道理,我只要乖乖听话就好,可是,我真的有点不喜欢这里。 现在住的房子附近总是臭臭的,还很吵。每天我都能看见有人在骂人、打架,听见有人在哭,有东西被砸碎。但是妈妈很好,妈妈在家里放了好多香香的花,每次有人吵架,她都会捂住我的耳朵,她说我们以后会离开这里的。 我知道爸爸妈妈很辛苦,前天深夜,妈妈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是爸爸被送到医院了。虽然后来我问妈妈,她说是我在做梦,爸爸这几天只是出差了。 所以我从没有告诉他们我不喜欢这里,也没有说大家都不跟我玩。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指着我笑,让我滚出这里。 有一次,他们甚至喊来了一个上高年级的大哥哥,追着要打我。我好害怕,就一直跑一直跑,慌不择路间,躲进了一个突然出现的废弃的工厂里。 我在里面走啊走,不小心迷了路。那次我好害怕,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可是一转眼,我居然发现了一座没有人的儿童乐园。 虽然这里有些脏脏的,可我还是很开心,一个人从早玩到了晚。这里终于没有人和我抢玩具,我再也不用在夜里等他们都回家后,悄悄去公园滑滑梯。 妈妈说,我和那些小朋友的关系真好呀,每天都要一起出去玩。 我没有告诉她真相,可是我觉得我也没有在撒谎。这里都是我的朋友,滑滑梯叫‘小象’,我现在靠着的树叫‘大绿’,坐着的草叫‘小绿’,它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不会打我,不会骂我,只会一直陪着我,听我说话。 总之,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你呢,十八岁的我自己,你过得好吗? 你离开这里了吗,新家是不是又香又安静,没有人在楼道抽烟吐痰,路上也没有喝醉的大人拦下你。 你交到朋友了吗,他们会嫌弃你是外地人吗,你们会不会一起去溜冰?我看高年级的大哥哥们都是这么玩的。 爸爸妈妈还是很辛苦吗?如果是的话,你长大了,要记得多多为他们分担,现在我吃饭的碗都是我自己洗的呢! 还有……你快乐吗? 你还会躲在‘小象’里哭吗? 长大后的世界会比现在更好,还是更坏? 请记得给我回信。 八岁的闻叙” 无比稚拙的字迹,夹杂着别字和拼音,纸上还有着湿润后又风干的褶皱。 就这么窥探到别人秘密的喻鑫一瞬有些无措,她以为会看到类似于“你有没有发大财”“有没有考上好学校”之类的愿望,没想到无意戳破了一个小男孩孤单悲伤的童年心事。 她已经是个高中生了,即将迈入成年人的大门,但即便如此,身处异地的她,泪水也常常打湿枕头。 她无法想象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在面对这一切时会是多无助,他害怕得一直跑一直跑,穿过货车疾驰的马路,钻进那个仿佛为他量身打造的狭小洞口。 他一定也看到了那些血红的标语,那好似人影般飘摇的窗帘,那驻守水厂的参天巨人,他的恐惧一定不比她小。 好在就像童话里的荆棘后是花丛,阴暗荒凉的废弃水厂后,有着一座彩色的儿童乐园。 他会不知疲倦地一遍遍玩着小象滑梯,当然有时,也会默默躲在滑梯里哭。 喻鑫起身上前,滑梯很矮,她能一眼看到高处的洞口,昏暗又狭小。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进洞口对着空气摸了摸。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一个小男孩停住眼泪,茫然地摸摸被她揉乱的后脑勺,抬头看向她,笑了一下。 回到“大绿”附近,坐在早已没有“小绿”只剩干土的地上,喻鑫小心细致地叠好信纸,放回盒中。 现在的问题是,她要不要把信交给闻叙? 距离约定的18岁还有一年,也许它应该继续被埋在那里。 那……要不要告诉闻叙,她不小心知道了他的秘密? 别人的秘密是可以拿来利用的。 这是母亲曾经教会她的。 老家附近菜场有个卖菜的阿姨,有一次,母亲无意撞破了她和同菜场一个屠户的不伦关系。 后来,母亲每次去买菜时,都能比别人多拿一捆菜,多拿半块肉。 也许,手握这个秘密,她可以将一个月的限期延长。 喻鑫低下头,用十指刨着土,将铁盒重新埋好。 可是她不想那个小男孩再受一次伤害。 长大后的世界好吗? 她不知道闻叙的答案。 对她来说,现在的世界看起来不太好,但至少,她不希望自己成为小男孩世界中的“不好”之一。 - 大概是假期前几日的生活过分“波澜壮阔”,便显得后面几天的假期颇为无趣,甚至有些烦闷。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全天候在家的她,自然也要全天候看人脸色。她会帮着洗碗洗衣扫地拖地,但依然要学习姑姑每一声“啧”背后,到底蕴含着什么意思。 “你妈简直和你大姑一模一样。”她想起父亲生前曾这么说。 但真正相处下来,喻鑫觉得不是的。 只是父亲习惯把所有难以掌控的女人归为同一类,并且和姑父一样,用沉默应对万物。 母亲和姑姑是不一样的。 而父亲和姑父,倒确是很相似。 所有人在哀叹假期稍纵即逝时,喻鑫却松了一口气。 她甚至觉得五点半的闹铃很悦耳,用鼻孔看人的保安很可亲,就连总是冷眼看她的同学—— 欸?他们确实是在看她,但眼神好像不太一样。 朱恪又造什么谣了? 她还在努力去猜,就见班主任站在门口,朝她招招手。 喻鑫穿过早读的人群,茫然地跟上了班主任的步伐。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作业都完成了,也没有迟到,难道又和闻叙有关?对不起老师,我再也不撒谎了,我没有真的早恋…… 她上一秒还在十级风暴的头脑,下一秒瞬间被办公室乌泱泱的人群击蒙。黑洞洞的镜头齐齐转向自己,闪光灯闪得她眼都睁不开。 在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讲述中,喻鑫勉强拼凑出了个大概。 确实和闻叙有关,就因为她假期挥凳砸飞了老板的刀,警局将事情上报,市里决定给予她见义勇为的奖章,学校也打算好好表彰她。 一上午,喻鑫都没怎么好好上课。 大到省电视台的记者,小到校广播站的广播员,一个接一个地采访她,问些大同小异的问题。一个个不清楚名字不清楚职位的领导挨个找她拍照,她的脸都快笑酸了。 大概只有初中夺得运动会八百米冠军时,才获得过如此多瞩目。 但初中运动会可不会放在省电视台的晚八黄金时段播出啊。 喻鑫晕乎乎地和不知道哪位大领导寒暄完,身前又被推来一个人,她正准备打起精神继续应付时,嗅觉比头脑率先清醒。 老领导身上的烟味,助理头上的摩丝味,记者身上的香水味……全部聚集这狭小的空间内,搅和成黏糊凝滞的空气,令她昏头转向。 就像每次晕车时会做的那样——从书包侧兜拿出一枚用塑料袋包着的橘子,剥开,汁水四溅,冲破了这厚重的空气。 喻鑫仰头去看他的眼,忽而有种安心的感觉。 身为当事人之一,闻叙自然也被邀请到场。 他已经在隔壁的办公室接受完了单人采访,此刻被邀请到这里,两人一同进行合影。 人群团团围困的狭小空间内,她的肩不得不抵着他的臂膀。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微曲,却在骨节相撞的那刻,慌忙伸直。 喻鑫不安地咽了下口水。 恰在此刻,闪光灯闪了一下。 人群就此散开,摄影师也低头开始查看相机,喻鑫半张着嘴,想说她刚刚没准备好,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之前一堆领导合照里,不知有多少次她眼睛没完全睁开、笑容没摆好,也没想着再拍一次。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特别在乎这张。 “辛苦了。”人实在太多,班主任像条泥鳅一样好不容易钻到她面前,拍拍她的肩,“你们回去上课吧。” 钻到包围圈中心不容易,钻出去更是如此。 喻鑫的视野被一群高个儿挡了个严严实实,她连办公室的门都看不见,一瞬失去了方向。 尚在迷茫着,手腕被人一把扣住。 众人还在喧闹,寒喧声和奉承声此起彼伏,人群骈肩累迹,织成一张不透风的网。 不过,这都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 她要做的就是把手交给闻叙,循着他开辟的道路前进。他会在前面说着“借过”“抱歉”,会侧身强行拓开每条缝,在有人试图挤到两人中间时,也会稍稍用力将她拉近自己。 直到看见外面明媚的天光,喻鑫舒了一口气。 就好像在里面待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手腕一轻,低头,是他收回了手,只是没收干净,留下了几道浅红的指痕。 喻鑫下意识转了转手腕,忽而有点陌生这种自由的感觉。 “弄疼你了?”看见她的动作,闻叙问。 “啊,没有。”喻鑫忙摇头,“谢谢你,不然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不用谢。” 此刻正值上课时间,走廊上静得出奇,唯有各班老师被扩音器放大后,带着磁性的讲课声。 这种绝非本意的逃课,有种莫名的刺激。 只是明明之前在人群里贴得极紧,这会儿空无一人,反而有几分尴尬。 没等到下句的闻叙再度开口:“那我先回去上课了。” “那个。”在他迈出第一步时,喻鑫下意识道。 闻叙不解回头:“嗯?” “……可以不去吗?” 第16章 分手 喻鑫还等着回答他的“为什么”,却只听他爽快地说了句“可以”。 啊,原来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啊。 虽然此刻距离下课不过十分钟,但逃十分钟也是逃。 只是去哪儿呢? 两人远离了人声鼎沸的办公室,踱步在空阔的走廊上,喻鑫尚在思考时,耳边忽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定睛一看,远处有两位老师走来。 两人有说有笑,暂时还没注意到这处的情况。却还是惹得喻鑫心下发慌,下意识看向闻叙—— 视线尚未聚焦,手腕被一把扣住,一声张皇的“啊”还卡在喉口,她便被拽上了楼梯。 慌乱的脚步声盖过了一切声响。 她昂头,被闻叙带着一级级向上。楼梯螺旋攀升,她看见他的短发一跳一跳,穿梭在阳光和阴影间,一路由金变黑不断循环。 她始终在他身后,逃不开他留下的气息,像是掉进了一片橘子海,而她偏偏是个旱鸭子。 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脚步声停了。 心跳却更响了。 手腕被适时地松开,迈过门槛,这还是喻鑫第一次来到天台。 不过观察了两秒,她便迫不及待地跑到栏杆边。凭栏远眺,课间人来人往的广场无人时原来如此宽广,人工湖从高处俯瞰,真的像一轮弯月。 闻叙耐心等她好奇心爆棚地看了半天:“所以,你有什么事吗?还是单纯不想去上课。” 心跳逐渐平复,喻鑫假装认真看湖,头脑却在极速转动。 她是有点儿事,假期结束看到他的第一秒,她就想起了那封信。 展开信纸那一刻的触动瞬间回来了,又多了些感慨—— 当年的小男孩有在认真长大,过上了比他想象中更好的人生。 那……她要不要告诉闻叙,自己偷看了他的信? 她不打算拿这个秘密去要挟他任何事,甚至对于自己的冒犯很抱歉。可明明掌握着对方的秘密却不让人知道,好像也很过分。 但万一,他不想面对糟糕的过去呢? 太难了……十分钟根本不够想。 喻鑫决定先作罢,顺着他道:“我就是不想去上课。” 闻叙轻笑出声:“自己逃不够,还得拉个垫背的?” “你不也答应得很爽快吗?”喻鑫小声嘟囔。 “我那不是担心你又有什么主意,要是给我安了什么新人设,我得随时做好准备。” “……哦。” 好啦,反正她现在在闻叙心中的形象,就是个撒谎精、造谣鬼。 喻鑫有些烦躁地轻踢了两下地。 “我现在已经没在怪你了。” 闻叙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喻鑫精准捕捉。 她抬头看他,还有些将信将疑:“真的?” 闻叙“嗯”了一声:“毕竟要不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ICU躺着。” “可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用被卷进这件事……” “打住。”闻叙打断 她,“这事儿就当扯平,以后不用再说了。” 喻鑫识趣地闭了会儿嘴,没忍住道:“那我们现在说什么?” “……”闻叙盯着她看了三秒,哑然失笑,“非得说点什么?” “因为不说话很尴尬啊……” 她就喜欢和人说话,不好吗? 闻叙:“我没觉得尴尬。” 欸,那很过分唉,居然只有她在尴尬。 “可是我想和你说话……” 话音刚落,喻鑫猛地闭上嘴。 这不是心里话吗,怎么她的耳朵还能听见。 而且要命的是,闻叙也听见了。 他扭头看向她,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一字一句地重复:“可是你想和我说话?” 喻鑫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现在体会到了,什么叫说话比不说话更尴尬。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嗯,可以吗?” “不可以。” 过于果断的拒绝,给喻鑫噎住了几秒。 “为什么?”她问。 “因为之前追我的女生,都是这么搭讪的。” 哦,她差点忘了,闻叙何等人也,学霸校草万人迷,追他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县中拐个来回,那叫一个高高高高高贵。 但是,从头至尾,她也没有真想高攀上他啊。 “我又没有想追你……”喻鑫小声道。 “是,你都不用追,你更厉害。” 这人有时说话跟机关枪似的,接得真快。 喻鑫张嘴想反驳,又怕说不过他,吃了一嘴空气后窝囊闭上。 没关系,反正也没有几分钟了,下课铃一响,她就回班当三好学生。 所以人还是不能逃课啊。 她不说话了,闻叙倒主动开起口:“怎么不说话了。” “你不是不让说话吗?” “不让你说就真不说了?” 不是,这人什么情况,莫名其妙。 喻鑫委屈地睨他一眼:“嗯。” “没事那我走了?” 欸? 她好像忘了,不是一定要等到下课铃才能回去的。 可偏偏是闻叙先提了出来。 喻鑫无措地看向他,“哦”了一声。 然后闻叙就真的走了。 他转身迈向楼梯间,天台上的风很大,宽松的衬衫像一面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最终以拉开铁门的“吱呀”声为结。 喻鑫盯着重新关上的铁门,目光一眨不眨。 明明他在的时候很尴尬,走了不是更好吗? 她又不是真的想追他。 她只是、只是…… 想和他说说话。 而已。 - 消息传得很快,回到教室的喻鑫也没有片刻安宁。 她的座位周围成了交通红色堵塞地带,一个个把她围成了重点保护动物,问题接二连三,饶是长了十张嘴也不够用。 除此之外,还不时有外班同学在前门探个脑袋,拍拍坐在门口的同学:“你们班见义勇为那个是谁啊?” 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她谎称自己是闻叙女友。 这次虽然是真事儿了,但怎么还是和他脱不开干系。 喻鑫强撑着应付一个又一个问题,这之中,不乏关于她和闻叙的关系。 每次撒完一个谎,她总想起今天在天台上,闻叙那句看似戏谑的“不可以”。 有些事可以通融,但有些事—— 想都不要想。 她对自己说。 这无比热闹的一天,回到家依然没有结束。 那天在警察局接受调查时,警察就曾联系过姑姑和姑父,但两人均以有事脱不开身为由拒绝了。 她特地把负责她的警察带到了离闻叙很远的角落,在得知两人均无法到场后,反复央求他们,不要向人透露她父母已经过世的事。 她不希望任何一个同学知道这件事,她希望在众人眼中,她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学生,一个无需同情的存在。 同情和怜悯往往意味着俯视,她讨厌这样。 自然打那天起,姑姑姑父便知道她出了点事,只是那天她很晚才回家时,没人问她怎么了。直到她洗漱完准备回屋睡觉,和起夜的姑姑擦肩而过。 “没事吧?”像是出于礼貌,姑姑问。 “没事。”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而今天,当喻鑫在卫生间洗漱时,姑姑忽然敲门挤了进来。 狭小空间压缩了两人的距离,喻鑫后腰抵着水池沿,不安地看着她。 姑姑显然也有些不自在,干巴巴地清了两下嗓子后道:“我听说,你被表彰了啊?” “嗯。” “那这个……高考能加分吗?” “好像不能。” “哦。”姑姑看起来稍显失望。 她在关心自己吗? 喻鑫的心被轻轻搅和了一下。 “谢谢”还没出口,姑姑又道:“那你回头高考,考不上怎么办?” “……啊?” 是喻鑫完全没有想到的走向。 开学考试她确实考得不好,那时候她人生地不熟,刚经历失去双亲的痛,难免发挥失常。 但以她从前在县中的水平,怎么也不会是考不上大学的程度,否则姑姑当初也不会努力将她送进这个学校。 “你可能不知道,你哥每个月在日本开销有多大,我和你姑父又都是拿死工资的,实在是……” “你放心姑姑。”喻鑫道,“我一定会考上大学,考上后的学费,我也会自己打工来赚。你们对我的恩情我都放在心里,以后会努力还给你们。” 一番话,倒是把姑姑噎住了几秒。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姑姑的声音忽然小了几分,“其实我们现在都有点后悔送他出去,但上一半又不能让他回来。我也心疼你,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唉,你不知道,我夹在中间有多难。” “我知道的。”喻鑫认真地看着她,笑了一下,“姑姑,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 当初母亲那边的亲戚以离得太远为由推脱,父亲这边的又你推我阻,最后还是姑姑挺身而出,把她接了回来。 姑姑作为家里的老大,从小便习惯了照顾弟弟妹妹,也连着照顾了弟弟留下的孩子。 她都看在眼里,都清楚。 姑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言语。 她转身推门离开,又在关门的前一秒顿了一下,回头对她说:“早点睡。” “好,姑姑晚安。” 说来也奇怪。 明明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她却在姑姑的眼中,看见了母亲的影子。 - 这件事的热度不过三天,便逐渐平息。 比起这种光辉事迹,大家似乎更感兴趣那些亦真亦假的八卦。 众人逐渐接受了她是闻叙的女朋友,哪怕看起来有多荒唐多不搭,世上的荒唐事倒也不差这一件。 但与此同时,一个月的期限也快到了。 以分手为借口停止这场角色扮演并不难,难的是什么时候、以及要不要和大家承认自己是个撒谎精。 留着国庆假期后考虑的问题,一拖再拖也没个答案。 那就在有答案之前,先把“两人已经分手”这件不知道算不算谣言的事散播出去。 喻鑫率先和翟疏雨说了这件事。 对方看起来很惊讶,捂着嘴巴一脸无措,半晌道:“你、你不要伤心,我会为你保密的。” “……”喻鑫一时被梗住,“谢谢。” 嘴巴太严有时也不见得是个好事。 她又盯上了成一冉和姚懿,虽然两人最近和她没多少交集,但起码擦肩而过时,还是会打声招呼的。 于是在某次打招呼时,喻鑫故意回得垂头丧气。 果不其然,姚懿问道:“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嗯,我最近和闻叙分手了。” 事情就这样小范围在班级里传播开来,她再次成为了众人私下议论的中心。 只是这一次,喻鑫反而很放松。 说她被甩了也没关系,说她本来就配不上闻叙也行,总之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顶着“闻叙女朋友”这个假名号了。 假的就是假的,再好听再厉害也戴得不安心。 事情在传到朱恪耳中后,传播速度呈指数级生长。 难得一次,她倒挺感谢他。 走在路上,不时有陌生的女生 会多看她几眼,喻鑫知道她们在看什么。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 喻鑫不小心放松下来的头脑,会被一个念头趁虚而入—— 作为事件的另一个主角,他听到了吗? 他又是怎么想的? 应该会高兴吧,终于不用再和她捆绑在一起。 单这一个月,不知道耽误了他多少桃花。 而且以后,也不用被她这个很喜欢说话的人缠着聊天了。 嗯,一定很开心。 喻鑫这么想着,随意踢了一脚石子。 无辜的石子“咕噜噜”滚上拱桥,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 明明也不是真的失恋,为什么还想来这里散散心呢。 拱桥安静地伫立着,任由多少心思迥异的人从上面经过。 喻鑫低着脑袋,一路将石子踢过了最高点。 石子随着重力,愈来愈快地向下滚去,喻鑫的目光也随之向前,一路飘到了对岸的草地—— 欸?草地上怎么长了两双鞋? 在迈下拱桥的前一秒,喻鑫及时刹住车,猛地抬起眼—— 对上两双惊讶不比她少的眼。 小树林散心的机会先到先得,这很正常。 但恰在此地遇上了“前男友”,未免有点巧合。 更别提,“前男友”身边还站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下一任。 如果是旁观者,可能要误会闻叙无缝接轨。 偏偏作为当事人,喻鑫只想说一句恭喜—— 该死,怎么说不出口。 算了,现在不快点回去,天台散心可能都没位置了。 喻鑫身子刚转一半,精准被一句话拽住:“喻鑫。” 其实我叫喻星啦。 ……哦你前后鼻音不分啊那好吧。 喻鑫就这样,“咯吱”“咯吱”地一点点转了回去。 从头到尾,她都没太敢细看那个女生。 但她也不太敢去看闻叙。 她只能继续盯着两个人很好看的鞋,嘀嘀咕咕道:“干、干嘛,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是吗?”闻叙面露惑意,“我什么时候同意分手了?” 第17章 “有喜欢的人了?”…… 月光被繁密的枝叶分割,落在他面上时只余寥寥。 一双眼倒是依然明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喻鑫怀疑了一下自己的文化水平。 他说的是中文没错吧,她怎么有点听不懂呢? 什么叫他不同意分手,就好像……他们真在一起过似的。 那位女生的震惊看起来一点不比她少。 她退开一步,哑着嗓子说了句“不好意思”,一溜小跑着离开,过桥时也不知有意无意,用肩膀撞了一下喻鑫。 喻鑫被撞得本能扭头看向她离开的背影,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望闻叙。 “你刚刚……说什么?” “让你帮我挡一下桃花。” 闻叙倒是够直截了当。 “哦,原来你都是这么拒绝人的啊。” 说不上为什么,喻鑫突然不太想看他,转身倚着拱桥,视线完全没聚焦在湖面。 “当然不是。只是……她有点儿执着,我已经拒绝三次了,前段时间她以为我们在一起,就没来找我,结果得知我们分手后,一定要我来这里谈谈,说是不来就跳湖。” “听起来挺痴心的。”喻鑫应得何其敷衍。 “你喜欢这种?” “嗯……啊?没有。”喻鑫摇摇脑袋回过神,“但是听起来,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喜欢就能强迫么?让你少看点偶像剧了。” 不是,关她什么事儿啊,怎么又扯到她身上了。 她强迫他了吗? ……隐隐约约有一点吧。 “都说是小学看的了,小学!”喻鑫义正辞严地强调。 “怪早熟的。” “……”喻鑫在心底叹了口气,“所以我就是你用来挡桃花的工具人?” “不行吗?” “很过分欸……” “现在知道把人当工具使过分了?” 好吧,她怎么可以忘掉这一点。 就算她重新散播了两人已分手的谣言,但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她曾经利用他的事实。 “所以,你在报复我?” 这回轮到闻叙语塞了。 余光里,都能感受到他沉默地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无奈地舒了口气:“你管这叫报复?” “不是吗,你被挡了桃花很开心,可我的桃花也被挡了啊。” 虽然她其实并不在乎桃花不桃花的,但她就是莫名有点郁闷,郁闷到哪怕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也想和他犟几句。 “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喻鑫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差点没跳起来,“谁说的,我才没有,我警告你不要造谣,太过分了。” 劈里啪啦地rap一大堆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多过激,一瞬间又蔫巴下去,耷拉个脑袋。 从头到尾,闻叙都淡定到像个评审。 面对这位差劲的rapper,他吝啬地收起链子,评价道:“果然有了。” “真没有……” 闻叙忍不住轻笑:“那刚刚激动成那样?” “因为很讨厌被冤枉啊。”喻鑫睨他一眼,“如果我造谣你,你会很淡定吗?” “你又不是没干过。” ……哦。 “反正,没有,嗯,就是没有。”最后像是给自己暗示,喻鑫还点了两下头。 “那人知道么?” “不知道吧……”喻鑫生无可恋地应着,忽然猛地反应过来,“喂!都说了没有了。” 气急败坏的她恶狠狠地去瞪他,一抬头,人已经笑到腰都捋不直。 喻鑫就这样塌着个肩,颓丧又沉默地站着。眼看得逞的闻叙笑个不停,蓬松的脑袋毛都在乱飞,看得她好是窝火。 “有那么好笑么……” 闻叙清了清嗓子,还是没压住开口时的几分颤意:“挺可爱的。” 出糗可爱个鬼啦,烦人。 既然他不仁,也别怪她不义。 “有又怎么样,那你别挡我跟他的桃花。” “不行。”闻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有几分挑衅,“我不同意。” “……你为什么不同意?” 他今天说的都是中文吗? 闻叙:“你都利用我那么久了,总也得让我利用回去吧。” 这事儿看来是没法翻篇了。 “好吧,你要利用多久。” 闻叙假模假样地思考了一下:“看心情。” “……”喻鑫忍不了了,“明明你之前只给了我一个月期限。” “哦,你嫌短啊。”闻叙颔首,“行,我给你延长一个月。” “我不要!” “那跟我没关系。” 遇上无赖了,好可怕。 喻鑫还没想好要怎么反击,教学楼传来的上课铃打断了她的思绪。 “完蛋。”喻鑫转身拔腿就跑。 刚跑下桥,身边忽而蹿出一道旋风。 像是为了让她一睹真容,旋风还贴心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倒走了两步。 …… 闻叙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昔日的跑步冠军喻鑫忍不了了,趁他分神之际全力冲刺,经过他身边时,还不忘反推他一把。 闻叙:“你耍无赖。” 和无赖当然要耍无赖。 喻鑫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教学楼。 晚自习迟到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儿,但也不免被全班的目光洗礼一遍。 只是大家看她的目光,好像不仅仅因为她迟到那么简单。 是的啦大家都觉得她和闻叙分手了,虽然她给的理由是万能的性格不合,但被大家传成被甩也无所谓。 第一次看见被闻叙甩的人? 行吧你们看个够。 喻鑫以这种心态,无比洒脱地度过了第一节晚自习,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喻鑫好像不想分手,缠着闻叙去湖边闹复合,还说他不去自己就跳湖。” …… 这比语文病句还杂糅的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鑫鑫。”连翟疏雨都忍不 住关切道,“为了一个男生,这么做真的不值得。” 谢谢啊,但最该听到这话的好像另有其人。 翟疏雨的关心是带着善意的,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时不时有人过来打听上几句,在得到答案后,一声招呼不打,转头跑去和自己的同伴分享。 更有女生上来就直接问道:“你真的要跳湖啊?” 喻鑫思考了一下:“我觉得应该是假的吧?” 在这种事上,朱恪自然不会放弃凑热闹。 他假装无意间经过,回头上下打量她一转:“想不到你这么喜欢闻叙,喜欢到都要去跳湖。” 喻鑫微笑:“下次一定带上你。” 所以如果真的跳湖了,得到的只有比湖水更冰冷的眼光和流言蜚语吧。 喻鑫当然不会蠢到为了男生做这种事。 但在刚入学那段期间,因为过于孤独,以及想念父母,很长时间她都不敢靠近那片湖,唯恐哪刻神智失守,身子就被湖水吸引过去了。 还是要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为自己说话的机会。 终于,在又一波求证跳湖传言的人离开后,坐在她斜后方的男生忍无可忍道:“你们能不能别烦了。” 虽然两人从没说过话,但喻鑫对他有点印象。 上次在她造谣自己是闻叙女朋友,导致自己的座位附近门庭若市之际,无辜受牵连的他也曾爆发类似怒吼。 可惜班级一月一换的位置只换左右,导致她都在谣言里恋爱分手又复合了,他还是非常憋屈地坐在她斜后方。 “不好意思啊。”喻鑫怂巴巴地回头给人道了个歉。 男生冷冷扫她一眼,继续埋头写作业。 倒也感谢他这一吼,能让喻鑫安稳度过课间最后两分钟。 第二节晚自习下,她便火速收拾书包,唯恐再慢一点,自己又要被堵住。 混在离校的人群里,喻鑫逐渐安下心来。 还没悠闲地走上几步,肩膀忽然被人猛地一撞。 ……今儿她是招谁惹谁了,怎么一个个都自动索敌她肩膀。 “你一天天的能不能干点正事。” 喻鑫揉肩膀揉一半,就见罪魁祸首撂下这句话,消失在人群里。 这男生也忒记仇了。 只是他说的话倒挺有道理……才怪。 虽然她一天天热衷于制造谣言,以及试图用下一个谣言盖过上一个,但她也没耽误学习啊。 不过,最近是该多放点心思在正事上,毕竟月考在即。 上次的开学考试她已经不愿意再回想,总之,那是她有生以来考得最差的一次。 如果能在这次月考逆风翻盘,还能拿本扮猪吃老虎的剧本。 说实话,喻鑫其实并不太有信心。 月考是各校自己出卷子,龄中的英语向来是最难的,从前写外校卷子写到这里的题,英语老师连讲都不太乐意讲,说里面全是超纲单词。 化学也是喻鑫的弱项,她总觉得这是门伪装成理科的文科,怎么也背不明白。 但除此以外,她认为自己的其它科目不比别人差。 自打决心开启学习模式后,喻鑫当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除了去卫生间,课间她一直待在班里。用餐时间吃完饭,也不满校园溜达伤春悲秋了,反正等会儿写题目有的是时间伤心。 昨天没轮上趟今天继续来找她打听的,也被她“嗯啊哦对”的敷衍耗尽了兴趣。 爱怎么传怎么传吧,她现在的主线任务是学习,附线任务是帮闻叙挡桃花,把她塑造成一个痴情又无赖的人物,说不定还能把附线完成得更好。 而且她发现,当她多一点心思在学习上,就能少一点心思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虽然明明最开始,那个人连半点心思都未曾占据。 “你转性了?” 当喻鑫为自己错了快一半的英语阅读头疼时,斜后方悠悠飘来一句。 正值晚饭时间,班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撇开后排几个做游戏的,就剩前排他俩苦学的。 这话正撞她枪口上,喻鑫猛地回头,回忆了一下他的名字:“易执,你对我意见很大吗?” 像是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易执愣了一下:“嗯。” “那你憋着。”说完,喻鑫回过头去,动作太干脆险些没把脖子扭到。 易执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被她说上一句,当真憋着没再烦她。 一旦沉迷学习,时间好像都过得很快。 拿到月考座位表的当晚,喻鑫特地去考场探了个路。 “5班、5班……” 喻鑫攥着准考证,对着面前的教室看了又看,这里是4班,前面是3班,后面……后面没了啊。 可准考证上,明明白白写的是教二二楼。 “在看考场?” 比声音先抵达的,是带着皂香的柑橘味儿,还沁润了些秋夜的湿凉。 第18章 三明治 喻鑫轻轻吸了下鼻子,循声回头:“嗯,你知道5班在哪吗?” “这么巧?”闻叙笑道,“我就是5班的。” 他说着自顾自往前走,哪怕没喊她,喻鑫还是听话跟上,在尽头拐个弯,跨过一小段连廊,5班独居一隅。 “原来这里还有教室。”喻鑫颇为惊讶。 “嗯,离卫生间和水房都特别远,但好在教导主任一般也懒得巡到这里。” 喻鑫“扑哧”笑出声,明明好像也没有多好笑。 “几号?”闻叙说着,接过她手上的准考证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太擅自,喻鑫还没准备好,便感觉手指被热乎乎地擦过一道。 晕晕乎乎之际,那股热意又回来了。 “不要了?” 手背一阵发痒,喻鑫猛地回神低头,见他夹着她的准考证,在她握拳的手上晃了晃。 “……哦!”她近乎用夺的拿回了准考证。 “14号,挺巧的,坐我同桌的位置。”闻叙说着,拉她到窗边指了指,“第二组最后一排,那个穿黑T的男生看见了吗,明天你就坐他那里。” “你就坐他旁边吗?” “嗯,如果明天我的桌洞里有情书不许拆,要是有零食倒是可以吃。” ……自恋鬼,谁稀罕。 “怎么,情书你要留着好好欣赏吗?” 闻叙睨她一眼:“看来零食你是真的想吃。” “我不想吃!”怎么每次和他说话,总是说着说着就一肚子火,“放心,我明天不会碰你的桌子一下,看都不会看。” “行,那我在里面偷偷贴点小抄。” “……喂,你别陷害我。” 闻叙笑笑,冲她一摆手:“好了,我回班了,你也快回去吧。” 他一离开,目光没了落点的喻鑫才发现,有好多人在打量自己。 角落里就这么一个班,外班学生出现在这里何其显眼,更何况—— 喻鑫下意识往教室内看了一眼。 闻叙这会儿已经落了座,一双目光撞上她的,他拿出一张写满字的草稿纸对她晃了晃,撕开一截胶带就开始往桌肚里贴。 喻鑫吓得瞪大了眼,赶忙转身就走。 明天考试前她一定好好检查检查,有人要害朕啊! 只是走在漫漫回班路上,喻鑫忍不住想,和闻叙这种风云人物在一个班是什么样的感觉? 会很烦吗,肯定三不五时有人跑来看他;还是会很养眼,毕竟虽然他说话让人生气,但脸还是好看的。 不过,也可能看久了就觉得不过如此。 要多久呢…… 实践证明,一个多月好像还远远不够。 第二天一到考场,喻鑫便牢记前一晚的事,瞪大眼睛开始检查闻叙的书桌。 被清空的桌肚里,赫然摆着一袋三明治。 啧,那些姑娘们够勤奋的,这么早就来送吃的。 喻鑫拿出三明治,里里 外外检查了一遍桌子,确定没有任何小抄。 最后,她又检查起三明治,配料表确实只是配料表,唯一值得借鉴的就是封面的“HamCheeseSandwich”,虽然考到的概率无限趋近于0。 她将还被人加热过的三明治果断又放了回去。 她就算饿死,也不要吃别的女生送他的东西。 一天的考试很快结束。 考试难度和料想中差不多,不算难,但也没有简单到信手拈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考得肯定比开学考试要好。 低一点也没关系,有大把空间往上爬。 喻鑫抱着书包往外走,预备直接去食堂吃饭。 刚踏上连廊,面前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看起来,他是打算先回班放书包。 擦肩而过之际,耳边传来一句:“三明治好吃吗?” 喻鑫窝火地咬了咬牙。 “我没有吃!”她昂着脑袋,一字一顿,“别人送给你的,我干嘛要吃。” 闻叙困惑地眯了眯眼:“别人?” 这下喻鑫也纳闷了:“不然呢,难道是你买了早饭忘记吃了?” “是我买的。” 然后呢?后半句呢? 说话不说完整,不就又给她造谣的机会了吗。 某个念头一旦飘上来,喻鑫思来想去,还是将它说出口:“总不能是……你买给我的。” “不是,是我没来得及吃。” 喻鑫觉得从此以后,“自讨没趣”的成语释义旁可以配张她的脸。 “哦。”她迈步就走。 本来就饿,还聊三明治。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一把扣住。 他稍一用力,强行把她拽回了原来的位置。 被迫回到原点的喻鑫,一脸愤懑地抬头盯着他。 “骗你的。”闻叙垂眼看着她恼火的模样,声音软和了几分,笑意里暗藏大概1%的歉意,“是我专门买给你的。” 喻鑫咽了下口水,不敢说话。 她实在有点被耍怕了。 闻叙:“没想到你真的说不吃就不吃。” 听起来好像……不像假的。 喻鑫突然有点不自在:“买给我干什么……” 闻叙:“没办法啊,都承诺你零食畅吃了,空着多不像样。” 喻鑫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开心,又有一点不开心。 “我看起来像什么贪吃鬼吗?” 闻叙摇摇头。 他摇头时,眼睛会微微眯起,额前的碎发也跟着晃来晃去。 喻鑫看得有一瞬恍神,慌忙别开眼。 “放在你自己的桌子里,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小声道。 闻叙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 - 应该没有人像她一样,连续两天落座第一件事就是看桌肚。 闻叙的桌肚是空的,而他同桌的桌肚里,放了一份三明治,和昨天口味不同,但同样留有加热后的温度。 大概是他同桌买来忘记吃了吧。 喻鑫这么想着,还是拿起了三明治,发现下面赫然压着一张便利贴—— “给喻鑫。 Ps.看完记得马上把纸丢掉,不然被发现会算作弊” 有名有姓,总不能他的同桌也叫喻鑫吧。 喻鑫努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距离考试还有些时候,监考老师都还没到班。 喻鑫摩挲着纸条,看了眼角落里的垃圾桶,犹豫着将它攥进手心。 姑姑姑父自然不可能像母亲一样,早起给她准备早饭,喻鑫通常都是在家附近的早餐店随便买点什么。 但如果哪天起迟了急着赶校车,那就只能饿着肚子上学了。 譬如今天。 喻鑫撕开包装袋,赶时间地囫囵塞下一块,温热又柔软。 真好吃,早知道昨天那份也吃掉了…… 她一面嚼巴嚼巴,一面想。 大概是吃饱肚子的缘故,喻鑫觉得自己今天发挥得比昨天要好。 考试结束,人群逐渐散去之际,喻鑫拿起门口的书包,假装落下了什么,又回到教室,弯腰从后门角落抓了一把—— 她不动声色地将藏在后门的便利贴塞进口袋。 作弊的风险是不敢冒的。 但是,便利贴也是舍不得丢的。 为什么? 大概因为这样如果吃坏肚子,就有证据找人索赔了吧。 是的,就是这样没错。 今天没有在连廊上看到熟人。 喻鑫回头看了眼应该不会再来的教室,眨眨眼,加快了些脚步。 学校批卷很快,第二天,成绩和排名就已经都出来了。 白天,班里就传言满天飞,不过,聊的都是年级排名。 理科班里,闻叙这次考了年级第三,据说他从入学起就没跌下过前五,算是稳定发挥。 而易执算是给班里争了光,首度压线进了年级前五。 至于那些在年级排名里得翻好一会儿的,自然不在讨论之列。 这种明明知道结果已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知的感觉,更教人忐忑。 终于,晚自习时分,班主任发下了一张名单,让他们挨个传阅确认。 喻鑫虽然坐在前排,偏偏是第二组,名单从第一组向后传去,又拐了个弯从后向前。 她一遍一遍深呼吸,过分灵敏的右耳,捕捉到了每一声微弱的惊呼和哀叹。 终于,那张纸被传到了她手里。 第一名的易执很是扎眼,全科无短板,物理更是明晃晃的满分。 喻鑫的食指一行行向下划去。 每往下一格,心便沉下一分。 终于,在划到名单三分之二的位置时,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以为发挥得很好的数学却只是中流水平,英语和化学更是意料之中的低,拼凑起来,便成了这个令人失望的成绩。 虽然和开学成绩比要好不少,但她很清楚,这不是自己的真实水平。 可是,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 月考算不上什么大考,班主任只着重夸了易执,便没再多说什么,让众人在明天答题卡下发后,好好查缺补漏备战期中。 喻鑫却一整个晚自习都没什么心情写作业。 两节课下,喻鑫收起还剩大半的作业,准备回家再战。 起身离开时,她看见从讲台经过的易执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是明晃晃的得意,大概还有几分鄙夷。 是啦,你是全班第一名,我是每天心思不在学习上,最终自食恶果的差学生。 喻鑫别开脸,目不转睛地朝外走。 走廊昏黄的声控灯下,她能感受到易执擦肩而过时,又看了她一眼。 二度对上目光,喻鑫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恭喜。” 不就是想听这个吗? 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易执愣了一下。 “你进步也挺大。” 喻鑫其实很讨厌这种传阅成绩单的行为,将自己的成绩在众人面前明晃晃地处刑。 不过,想要看到她的成绩,估摸着要找好久吧。 喻鑫皱了皱眉,隐约有些不自在。 她敷衍着说了声“谢谢”,侧身挤进了人流里。 龄中似乎很懂劳逸结合的道理,月考结束没几日的晚自习上,班主任又给他们发了一张纸。 这次不是冷冰冰的成绩单,而是秋游的通知单。 目的地是邻省的一家大型主题游乐园。 喻鑫曾经听说过这个游乐园,它梦幻又豪华,价格却很现实,初中曾有同学去过那里,回来后在班里夸耀了好几天。 她一直以为,秋游只能去郊区森林公园这种免费又荒凉的地方,原来市里的孩子,和他们是方方面面的不一样。 “你去过这里吗?”喻鑫激动地问翟疏雨,“好玩吗?” “刚开园时去过,去年又陪侄女去了一次。”翟疏雨说,“挺好玩的,人虽然很多,但是买速通卡能省掉很多麻烦。” “速通卡是什么?” “就是可以帮你省掉很多排队时间。” 喻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说她才不要买,穷 人最不差的就是时间。 “不过学校这个还挺便宜的,比我自己去划算多了。”翟疏雨又道。 便宜……? 喻鑫直觉不对。 她重新阅读起通知单,刚刚只看了个开头,就激动地和翟疏雨讨论起来,这会儿往下读才发现,这次秋游并不是免费的。 两天的门票加上往返车费、住宿、餐食,合计1180元。 明晃晃的数字,让她的心蓦地沉了下去。 学校还算人性,这次的秋游全凭自愿。 不必说,喻鑫当然不会去。 没关系,乐园一时半会又不会倒闭,她以后有的是机会。 只是听着周围的同学热热闹闹地讨论起当天要穿什么、玩什么,喻鑫心头还是有点发涩。 为什么他们不必为这些钱烦恼呢。 她太讨厌钱这个坏东西了,它制造了她人生中90%的烦恼,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我们到时候一起拍那个视频吧,我在网上有刷到过……”翟疏雨忽然兴冲冲地提议道。 “不好意思啊疏雨,我那天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 “我爸妈那两天好像要从日本回来看我。”对于撒谎,她现在已经信手拈来。 “啊,那好吧,日本也有这个游乐园呢,到时候可以让爸爸妈妈带你去日本那个。” “嗯,当然。” 如果真的能再见到爸爸妈妈,她愿意一辈子都不去游乐园。 因为这一纸通知单,整个晚自习,班级里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 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了放学,走廊上热热闹闹地全在讨论这件事,喻鑫穿行在人群里,被迫任由游乐园的名字一遍遍冲击她的耳膜。 讨厌、讨厌、特别讨厌。 走出拥挤的教学楼,来到广场上,人群四散开来,烦人的议论声逐渐模糊成蚊鸣般的“嗡嗡”声。 喻鑫深吸了一口秋夜沁着寒露的空气。 前方摆着两个大垃圾箱,她从口袋里翻出通知单,随意揉成一团,向内投掷而去。 只有同意参加的人才需要签名上交,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一张废纸。 扔掉那张纸,心头好像轻松了一点。 喻鑫大步继续向前,身后却蓦地传来一声—— “喻鑫。” 她闻声回头,黑乎乎的广场上看不清人影,但纵使再模糊,她也能精准捕捉到那方轮廓。 闻叙手里挥着一个纸团:“你乱扔垃圾,被我抓到了。” 喻鑫茫然地张了张口,看向垃圾桶。 垃圾桶已经满溢了,刚刚她随手一扔就往前走,完全没留意到有没有扔进去。 “你扔了个什么?”闻叙像在把玩一般,颇为玩味地转着纸团。 修长的五指之上,转动的纸团像是黯淡的水晶球,然而对于喻鑫来说,那却是一枚定时炸丨弹。 “给我——” 她伸手去抢,却还是慢了一步,在纸团露出的只言片语中,闻叙迅速明白了这是什么。 “秋游通知单,你不去么?” 喻鑫一下子泄了气,收回徒劳的手,闷闷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闻叙一边说,一边将纸团展开。 “不想去。”在闻叙面前,她撒不出那么荒唐的谎。 “为什么不想?” 喻鑫嗫嚅着,说了个模棱两可的借口:“因为我月考考得太差了。” 纸团已经展开了,闻叙正用手努力试图给它捋平整,闻言,他顿住动作,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对自己要求真高。” 喻鑫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 “真就连两天时间也抽不出?” 虽然那并非真实借口,但闻叙这轻飘飘的语气,让她莫名有点窝火。 “我又不像你们这种学霸,可以劳逸结合,别说两天了,两分钟对我都很重要好吗。” “那你十一还有空出去打工?” 喻鑫梗住两秒,更气了:“因为我又笨又穷,好了吧!” “不好。”耳边淡淡掠过一句。 喻鑫轻轻吸了吸鼻子,不爽闻叙,更不爽自己。 偌大一个学校里,他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自己说一点点真心话的人了。可是当他真正关心自己的时候,她却又浑身不自在。 不自在什么呢,是因为不习惯有人在意自己吗。 “所以,你单纯因为月考成绩不想去?” 纸团已经完全被闻叙展开了,他将通知单交还给她,虽然已经努力捋了好几遍,但上面还是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法复原的折痕。 她看着皱巴巴的通知单,鼻腔忽然一阵发酸。 在这个时候再撒谎,就太讨厌了。 喻鑫轻轻摇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比起之前轻浮的语气,闻叙的声音低沉了不少,像絮语,又像催眠,不知不觉让喻鑫开了口: “因为……费用太贵了。” 她听见身边的人轻轻笑了一下,许是太轻,像是一声叹息。 “去玩儿吧。”他说,“费用我出,就当是免费。” 第19章 “今天你得假装喜欢我。…… 喻鑫猛然扭头看向他,一时竟有些哑口。 “不、不行。”半晌她才回神,“这太贵了。” “之前你救我那事儿,我爸妈一直不知道怎么谢你,就当给我一个感谢的机会,虽然这钱不多……” “不是的,明明是我让你陷入了危险之中。” “行了。”闻叙无奈地伸出一只手作投降状,“车轱辘话就此打住。” 喻鑫嘴是闭上了,但心里仍满是抗拒。 “你还记得你现在的任务吗?”闻叙说。 “任务?”喻鑫一时有些短路,“好好学习,备战期中……?” “……” 哦,不是的,她学不学习关他什么事。 和他有关的任务—— 喻鑫犹豫道:“帮你挡桃花?” 回应她的是一声清脆的响指。 “既然你偶像剧没少看,你也知道的,游乐园这种地方,是剧情多发地带。”闻叙一本正经。 “……我真的没有看很多偶像剧。”喻鑫无力地试图辩解。 “不重要。”闻叙一句话轻飘飘带过,“如果他们看我一个人,指不定又要怎么揣测我们的关系,再传出什么谣言来,对我们俩都不好。所以无论如何,这次秋游你必须得去。” 他说得认真,迷迷糊糊间,喻鑫真有点儿被绕进去了:“哦……” “你等我一下。”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校门口,闻叙指了个地方,便大步离开。 喻鑫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隐没在人群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知道闻叙要去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逆着人群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在昏黄的路灯下,时间像灯影一样被拉得好长。 恍神的刹那,身影已经在她面前站定,面前被递来一枚信封。 喻鑫下意识伸手接住,在捏到里面隐约的厚度后,直觉不对。 “快上车吧,等会儿校车又开走了。”闻叙冲着不远处的校车扬起下巴,“游乐园见。” 不待她回应,他便转身大步离开。 从头到尾,喻鑫都有些恍惚,除了本能地接过信封,再没一点反应。 回过神来,她试图上前追住他,偏偏另一侧,校车车门已然在缓缓关上。 “等等!”喻鑫最终还是拔腿跑向了校车。 坐在车上,喻鑫气还没喘顺,小心翼翼地揭开信封。 明晃晃的一叠粉红色,毫无疑问。 她咽下不安的口水,总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真的要收下这笔钱吗,他那番话说得再漂亮,但归根究底,她觉得还是自己欠他更多。 可他的态度过于强硬,倘若拒绝了,她不知要如何继续相处。 也许寒假的时候,她可以找一份靠谱一点的兼丨职…… 喻鑫小心翼翼地将信封塞进书包夹层里,而后紧紧将书包抱在怀里。 她扭头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更何况,在隐秘的内心—— 她真的、真 的,很想去那个游乐园。 - 最终,喻鑫还是坐上了秋游的大巴。 周六一早在班级集合时,翟疏雨看到她很是惊讶:“你爸爸妈妈不是要回来看你吗?” “他们公司临时有事,先不回来了。” “哦……你别太难过。” 每次翟疏雨安慰自己时,她总是无颜面对。 明明看着时间还早,喻鑫便去了趟卫生间,结果回来时,班级里已然空无一人。 俨然是噩梦里的场景。 众人似乎是提前集合了,喻鑫拿起自己的包,匆匆忙忙就往楼下跑。 一路跑到校门口,本班的大巴还安然开着门,只是登上去一看,赫然只剩一个位置。 “快去啊,磨蹭什么呢。”班主任催促道。 喻鑫在心底叹了口气,坐到了易执身边。 秋游嘛,众人自然是想和谁坐和谁坐。 大家都和自己的好朋友坐在了一起,而易执这种满脑子都是学习的友情绝缘体,没了班主任的包办,自然没人和他同坐。 哦,还有她。 两个人缘最差的凑一排了。 见她落座,易执似乎也不意外,冷冷地斜睨她一眼,继续低头背自己的单词。 ……这种每时每刻都沉浸在学习氛围里的人,真是让人又讨厌又佩服。 喻鑫本来想也带点笔记看看,最终还是作罢。 但坐在这么个人身边,她非常后悔自己昨晚没往包里放本书。 不然也不至于周围聊得热火朝天,她搁这儿干坐三小时。 是的,大家都非常快乐。 秋游是可以带电子设备的,后排的男生们在组队打游戏,前排的女生们在用明星照片和玩偶摆阵拍照,唯有这里静到只能听到翻书声。 喻鑫心如死灰,不知坐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众人的欢呼声吵醒的,睁开眼来,窗外的环境已然改天换地。 游乐园似乎就在前方,她的脑袋转来转去,隐约好像有看到,又好像没有。 还没看出个所以然,身边传来两声咳嗽声。 就是那种无比刻意的、用来引人注意的咳嗽声。 虽然喻鑫并不想理他,但她深知被人无视的痛苦,还是礼貌地转过了头。 目光对上,对话开启—— 易执:“刚刚你枕在我肩膀上了。” “……?” 喻鑫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消化这句话。 他说这句话什么意思,自己打扰他背六级单词了? “对不起?”她试探着道了个歉。 刚刚喻鑫的表情,如法炮制到了他脸上。 易执生硬地眨了两下眼,半晌道:“没关系。” ……怪人。 不过她是该改改自己的毛病了,不能一言不合就往人肩膀上靠。 这么说来,她是不是也得给闻叙道个歉? 想一半,车已经停了。 众人依次下车,喻鑫正庆幸可以摆脱这个怪咖,却听班主任来了一句:“大家按照车上的座位,依次排好。” “……” 站在艳丽的蓝天白云下,喻鑫的心情却并不美丽。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了进园,众人各个欢呼雀跃,唯独喻鑫走在他身边,彼此一言不发。 但不管心情再差,游乐园的美丽梦幻都丝毫不减。 空气里氤氲着奇异的甜香,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音乐在欢快环绕,远处的城堡粉嫩得像画一样,修剪成卡通人物头像的草坪绿意盎然。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般美好的地方。 所有的悲伤、痛苦,好像都能在此被抚平。 喻鑫如痴如醉地看着周遭的一切,想要把每一处景致都装进脑海,以后再有想要落泪的时刻,大抵可以拣一帧出来。 “看到这个柱子了吗?”班主任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晚上我们就在这里集合,不许迟到,有任何问题及时找我和刘老师。” 周围传来响亮但参差不齐的“好”声,很显然,众人的心一早散了。 喻鑫的心也散了,甫一解散,她便大步向前—— 怎么余光里还能看到那个人。 毫无疑问,易执在跟着自己。 她还没开口,易执倒捷足先登:“你想去哪玩?” “干嘛?” “一起啊,老师不是说要互相照看吗?” …… 你找不到人照看自己,不代表我找……得,两人缘差的凑一块了。 但说实话,能迷失在这里也挺幸福的。 “好吧,你想去哪里?”喻鑫决定放弃挣扎。 毕竟众人都成群结队的,独来独往是有点儿奇怪。 “要不我们去坐旋转木马吧。” 天呐,偌大的游乐园,数十个项目,居然精准选到了最无聊的那个。 喻鑫叹了口气:“走吧。” “我刚刚在app上看过了,旋转木马大概需要排队……” 易执一本正经地说着,喻鑫却听得心不在焉。 “喻鑫——” “嗯。”喻鑫敷衍地应了一声,忽而觉得不对。 声音似乎是来自斜后方。 她转过头去,觉得这一刻的闻叙简直是降世天神。 他好像有特意打扮过,草绿色的衬衫配斜纹领带,是他身上鲜少出现的鲜亮颜色。 只是他此刻的表情似乎不太明媚。 闻叙单手插兜,冷眼扫过他俩,末了大步向前,不由分说抓起她的手腕就走。 喻鑫一句话来不及说,踉跄地跟上他。 “喻鑫。”易执不解地在身后叫她。 被提到的那个还没回头,闻叙倒是抢先一步:“喊我女朋友干嘛?” 易执一脸的惊讶与茫然,犹豫道:“你就是闻叙?” 闻叙扬眉:“知道就好。” 语罢,他将喻鑫的手扣紧了些,继续迈步向前。 沉默又快速地走了约莫有半分钟,闻叙才开口道:“你喜欢这种?” “啊?”喻鑫不明白。 “好没品啊你。” 莫名其妙被奚落了一通的喻鑫有些茫然,少顷才反应过来:“不是,他才不是我喜欢的那个。” “哦,那是哪个?” ……好烦又上当了。 “没有,我谁都不喜欢,我喜欢学习。” 闻叙轻笑两声:“甭管你喜欢谁,今天你得假装喜欢我。” 好吧,拿人手短:“知道了。” “一解散我就四处找你,找半天就看你跟人甜甜蜜蜜,想绿我也别这么光明正大啊。” “不甜蜜。”喻鑫小声纠正。 “……”闻叙哑然失笑,“这是重点吗?” 这当然是重点了。 “我不想和他一起的,他这个人很奇怪,之前坐车过来时,我睡着了不小心靠到他肩膀上,他还让我给他道歉。” 喻鑫觉得自己没有在添油加醋,因为她真是这么想的。 她嘀咕着嘀咕着,看见闻叙的脸色逐渐变了。 变的不止脸色—— 他扣着她的手腕一使劲,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算了,随便吧。 比起和易执坐旋转木马,她觉得和闻叙在这里逛大街也挺开心的。 走着走着,闻叙径直走进了一间商店,里面放的全是卡通人物周边。 她看得眼花缭乱,闻叙倒是目标明确,左拐右拐,拿起一个u型枕往她脖子上一扣:“以后枕这个。” 喻鑫歪着脖子试着枕了一下,嗯,果然比硌人的肩膀舒服多了。 “来都来了,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闻叙说,“送你件,当开学礼物。” 都开学两个多月了,开学礼物是个什么东西。 大概看出了她眼里的不解,闻叙强行按着她的脑袋,给她的视线转了个方向:“快挑,等会儿还要玩项目。” “哦对,易执刚刚说了,有个app可以看排多久的队。” 那两个字蹦出来的一瞬间,她看见闻叙的喉结不耐地滚了一下。 “我们用不着看那个。” “为什么?”喻鑫忽然想起翟疏 雨和她说过的,“你买了速通卡吗?” 闻叙二度将她的视线扭了过去:“快挑。” 毛茸茸的玩具琳琅满目摆满了货架,喻鑫简直目不暇接,她随手拿起一个粉色的玩偶,好奇地看向价签—— 下一秒,她果断将玩偶放了回去。 喻鑫特地带上了之前冒着生命危险赚的150元,想着收下他的礼物后,也回他一个。 但现在她觉得—— “我们直接去玩项目吧?” “不好。” 拒绝得如此之果断。 “为什么?” “挑个你喜欢的。”闻叙说,“不许看价签。” 啧,被他发现了。 喻鑫压力巨大地在商店里游荡。 那些毛茸茸的玩偶真的很可爱很好摸,但也真的非常贵。 她琢磨着实在不行就挑个小钥匙扣,虽然家里那把生锈的钥匙实在配不上这么精致的挂件。 下一秒,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欸,你穿得跟这个狐狸好像哦。” 喻鑫举起一个神情狡黠的狐狸玩偶,它赫然也穿着一件草绿色的衬衫,有模有样地打了个领带。 闻叙不置可否地一扬眉,顺手从旁边拿下一个兔耳朵头饰,不由分说往她脑袋上一扣:“你不挑那我给你挑。” 喻鑫取下头饰,假装仔细端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到价签——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好贵,但好在刚好在负担范围之内。 虽然不知道,闻叙为什么要给自己挑这个头饰。 站在镜子前,喻鑫看着自己,总觉得自己戴着这个看起来有点儿傻。 “那、那我送你这个吧!”喻鑫抓起旁边的狐狸头饰,想起要飘走的钱还是有点儿肉疼,“你们刚好穿得一模一样呢。” “行啊。” 来到收银台前,闻叙不知从哪变出了她最开始拿的那个粉色玩偶,一并结了帐。 她看得还有些懵,下一秒,那个玩偶便被塞到了她怀里。 “欸?” “帮我拿着。” “……哦。” 喻鑫一手拿着玩偶,一手拿钱预备给那个狐耳发饰结账。 “这个已经结过了。”收银员微笑道。 “什么?” 身后等待结账的人群已经排起了长龙,喻鑫不好意思占位,迷迷糊糊地走出了商店。 “说好了是我送你的呀。”喻鑫忍不住道。 “对啊,你送我啊。”闻叙低下头,“帮我戴上。” 到底是谁对“送”这个字的理解有问题。 喻鑫还没来得及争辩,就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杵到了自己面前。 她举起发箍,仔细认真地别了上去,末了没忍住,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 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 她还没来得及慢慢感受这新奇的触感,下一秒,没能及时抽回的罪魁祸“手”被当场截获。 第20章 她还是更想要十袋梅花糕…… 这种感觉很尴尬。 喻鑫一只手被迫按在他的脑袋上,手心牢牢贴着他被阳光晒到有些发烫的发丝。闻叙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囿于身高所迫,她不得不踮起脚尖。 喻鑫压根不敢抬头,视野之中,一双兔耳随着她耷拉的脑袋拉得好长。 当然,再长也长不过那高举的右手,一路与他的影子相连。 “好摸吗?” 耳畔“嗡嗡”的一片杂声之中,悠悠飘过了这么一句。 喻鑫一句话也不想说。 那只手开始只是本能地按住她的手,这会儿忽然顺着手背一寸寸下滑,仅余拇指按着她的手,食指不由分说地探进她的手心。 而后,他就这样用两根手指拈起她做坏事的手,示众般地在空中晃了两下,像是在替她说“不”。 喻鑫始终低着头。 视野仅余黑与白的光影,右手的触觉神经却在成倍增长。他的拇指有几分粗粝,探入的食指很是强硬,右手被迫离开他的头顶时,无意勾起几缕发丝,细密地缠绕着她的指尖。 心跳“咚咚”“咚咚”,吵得她的耳膜快要破裂。 右手忽地一沉。 是他松开了手,重力带着她的肩膀都塌了一寸。 “算了。”她听见他说。 闻言,喻鑫惶恐地抬起头。 刚刚一直直视昏暗的地面,这会儿突然抬头,阳光晒得她有些睁不开,但她还是一边眯着眼,一边努力去捕捉他的表情。 是很平淡的神情,和她对上眼后,还礼貌地笑了一下。 “生气了?”他问。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大概看起来不是太积极,但她知道她的心,此刻远远与生气背道而驰。 喻鑫摇摇头。 “下次不逗你了。”他说。 不要。 心里本能地冒出这一句,却被牢牢地堵在喉口,一句话也说不出的她,只能不断摇头。 闻叙盯着她看了半天,可能觉得她奇怪的反应很好玩,忍不住笑出声。 但他很快敛起笑容,闷咳两声:“走吧,去玩项目了。” 喻鑫跟在他身后,心情突然很糟,比要和易执去坐旋转木马还要糟。 人生头一次她意识到自己是个很无趣的人,并且她讨厌自己的无趣,这让她看起来笨拙又无聊。 不要、不要。 没走几步,迎面来了一个带工牌的人,微笑道:“欢迎来到游乐园,我是你们今天的专属导览。” 游乐园虽然大,但也没有大到需要导览的程度吧。 门票价格摆在这里,想必专属导览的价格也低不到哪去,喻鑫很想告诉他,其实没必要花这笔钱,她可以看地图指路的。 但很快,她明白了导览的真正作用。 两人来到了一处室内过山车,排队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喻鑫还在张望着寻找队尾,却见导览员已经另辟蹊径,领着两人走向另一个方向。 喻鑫有些迷糊,但还是乖乖跟在身后。一路上,导览员与同事们点头示意,打开了一道道封锁的栏杆,逆着人流的方向,径直走向了人群退场的出口。 看着顶上“禁止进入”的标牌,喻鑫犹豫了一下,低头迈出了那一步。 这次,她算是看到了队伍的尽头。 人群列队被拦在栏杆后,而据说视野很好的第一排,特地为他们留了出来。 提示牌上一个半小时的排队时间,他们只花了五分钟。 喻鑫落座,抓紧面前的横杆,心跳得很快。 不是兴奋、激动,而是矛盾。 过山车体验很好,比起刺激,更多的是感受与互动。 坐在第一排,没有人群的阻挡,所有景象第一时间尽收眼底。 “好玩吗?”结束后,闻叙问。 喻鑫点点头。 “看你好像一直很安静的样子。”闻叙垂眼看她,“害怕?” “不害怕。” “也是,还没你之前坐秋千刺激呢。”闻叙笑道,“那要不要去坐个正儿八经的过山车。” 喻鑫很想问,这次也要一样逆着人群过去吗。 但她最终只是说了声“好”。 这次是室外的,从尖叫声也能想象到会有多刺激。 不出所料,导览员这次也带着他们抄捷径,从出口插了进去。 与排队人群擦肩而过时,不时有人看他们。有的是不满,有的是羡慕,有的只是冷冷一瞥。 “凭什么他们不用排队。”她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你花钱你也能。”同伴回应道。 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彼时的县城还有大集可以赶。喻鑫小到还坐不了后座,只能坐在自行车的横杠上。 她又瘦又小,屁股上没二两肉,每次都喊硌得疼,为此,母亲特地在上面缝了一圈软垫。 集市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卖吃的卖用的卖玩的卖艺的,偶尔,还有些最吸引小孩儿的游乐设施。 那其实是个卖玩具的,但旁边搭了两个蹦床,说是可以免费玩。陪家长赶集的小孩儿们看到就走不动路,家长们听说是免费,便也乐意排队。 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长长的队伍边,摆了一溜的玩具,排队等候的小孩儿 们看见了,自然会嚷嚷着要买。 赶完集的喻鑫和母亲,也站在队列之中。 比起周围撒泼打滚要买玩具的小孩儿,她算是最乖的那个。她不是不想要,只是知道家里的条件,为此,她一眼也不敢往地上看,只能巴巴地看着那些在蹦床上玩乐的小孩,以及这迟迟没有动静的队伍。 也不知排了多久,久到喻鑫都有些饿了,吃掉了母亲布兜里的一枚梅花糕。不舍地咽下最后一口香甜软糯,蹦床上的人终于下来了,队伍开始缓速向前移动。 一张蹦床能容纳三个小孩,两张就是六个,喻鑫刚好排在第五个。 她用手背抹了下嘴,急不可耐地咽了咽口水。 “一、二、三、四……”工作人员一边数,一边用手把小孩儿一个个拨出去。 眼看要到自己了,喻鑫激动地昂着脑袋,等待那只发黑粗糙的大手按上自己的肩。 那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有人叫了他一声,喻鑫同他一道扭头,不远处,另一位工作人员领了两个小男孩过来。 “行了。”那手转而在空中挥了一道,像是划了一道停止线,“后面的等下一批。” 这个蹦床确实是免费的,但如果你不愿意排队,也可以花十块钱坐一次。 很显然,此刻代替她在蹦床上玩乐的两个小孩,就是花了这十块钱。 “免费的东西,傻子才花钱呢。”母亲看出她的不高兴,晃了晃手里的一堆东西,“梅花糕一块钱一袋,十块钱都能买十袋了!” 刚刚喻鑫说要吃梅花糕时,母亲还骂她馋,这会儿,母亲主动又拿一个给她。 喻鑫拿着尚且温热的糕,咬了一口,喉咙却堵得厉害,怎么也咽不下去。 为什么呢? 喻鑫想不明白。 平等、公平这些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免费的可以玩五分钟,而花钱的可以玩十分钟,于是五分钟到了,其他小孩儿被赶下了,那两个依然站在上面,等着下一批。 站在队首的喻鑫,被安排到和他们一张蹦床。 他们比她要高一头,彼此好像认识,见她上来,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而后对视着开始笑。 喻鑫不想看他们,一转头看到母亲,她突然也不想看母亲,于是低头看着自己脱了鞋子后,破了个小洞的袜子。 穿好简陋的防护设备,宝贵的五分钟开始了。 两个男孩儿上来便使出了全力,喻鑫感觉自己脚还没踩实,就被弹飞了出去。一次、又一次,她在蹦床上东倒西歪从没站直过,本来就堵在喉口的梅花糕,好几次差点要呕出来。 如果从前,她大概会不服输地要把他们比下去。 她最喜欢和家附近那群讨厌的小男孩儿们比赛了,比跑步、比打弹珠,还比打架。她也不怕脏,抓起一把泥巴就往他们脸上糊,直打得他们“呜哩哇啦”地回去找家长告状。而每当那些大人们找上门来,忙着做饭的母亲腰间围着围裙,刀都来不及放,就匆匆走到门口把他们吼回去。 为此,那些小男孩儿们都很讨厌她。 但是没关系,周围的小女孩儿们很喜欢她,每次她们挨欺负了,就会找她帮忙。她们会躲在其实也没有很高的她背后,就像她每次躲在母亲身后。 但是这次,喻鑫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蹦床太讲究先手了,一旦失了先机,就会开始恶性循环,积重难返。到最后,喻鑫已经放弃挣扎,开始放空头脑,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操纵着上上下下。 五分钟结束,重新站在地面上的她晕乎乎的,都有些站不稳。 她走向旁边的出口,看见一个母亲带着自己的女儿,交了十块钱。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转头对工作人员说:“能不能让我闺女和小女孩蹦啊,她力气太小了,蹦不过男孩子的。” 工作人员看了眼队伍:“但后面都是小男孩……” “哎,那俩。”女人抬手往后一指,“让那两个小女孩先上来蹦吧。” “行吧。” 原来十块钱不仅可以免排队,多玩五分钟,还可以操纵免费者的命运。 喻鑫乖乖牵住母亲伸来的手,往停自行车的地方走。 但是,她还是更想要十袋梅花糕。 而此刻,喻鑫听见排在队伍前列的人叹了一口气,“啧”了一声。 她坐上为他们预留的位置,低着头,心跳得好快。 她感觉自己背叛了母亲,也背叛了小时候的她自己。 她好像能看见那个小女孩睁着一双委屈的大眼睛,难过得连最爱的梅花糕也吃不下了。 有那么一刹那,喻鑫很想说她不要坐了。 但是来不及了,金钱省去了她排队的时间,也剥夺了她犹豫的时间,一阵突如其来的推背感,将她送入了眩目的日光。 过山车在轨道上不断冲刺、翻转,被扯出哨音的风声加上尖叫声,激得她鼓膜阵阵发疼。一切都来得太快,她刚刚那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吸到底,这会儿被风堵在鼻腔,像是快要窒息。 重新回到室内,喻鑫长叹一口气,整个人晕得已经说不出话来。 闻叙问她“还好吗”,她都无力应答,只能机械地点两下头。 闻叙卡着她的手臂将她扶下过山车,而后也没有松开。 她毫不客气地将重量都压了上去,才能支撑自己虚浮地走在地面上。 来到人来人往的室外,喻鑫逐渐缓过劲来。 导览员有提示他们,下一个可以去排什么项目,闻叙摇摇头,说再等等。 喻鑫知道他在等什么,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总不能因为她扫了兴,于是她主动道:“我好了,我们继续吧。” 闻叙没急着应声,而是扭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深得好像直抵她的内心,惹得她一激灵,慌张地试图逃避他的目光。 “你还想玩吗?”她听见他问。 喻鑫机械地“嗯”了一声。 “说实话。” “实话”两字,猛地叮了她一下。 实话是什么呢,她真的很喜欢这个游乐园,刚刚的过山车要是准备好,一定会很有趣的。但是她不喜欢这种走捷径的方式,可是明明都花了钱,不体验好像更浪费。 良久,喻鑫摇摇头。 大概以后闻叙再也不会和她去游乐园了。 没关系,在这种看似梦幻实则等级森严的地方,她和他本来就不该有交集的。 “今天麻烦你了。”闻叙说。 导览员了然微笑:“好的,请慢慢游览,时间内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晚上的烟花观景位也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和那边工作人员说一声就好。” “好,谢谢。” 象征特权的导览员离开了,喻鑫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她不明白自己,她明明那么喜欢钱,那么渴望钱,为什么真正能用钱来行使些什么的时候,却一点也不快乐。 “对不起,那个很贵吧。” 怎么感觉浪费别人的钱,比浪费自己的钱更心痛。 “体验更重要。”闻叙一句话匆匆带过,“我怎么感觉,你好像突然心情就变差了。” 喻鑫慌张地抬头看他:“很明显吗?” “嗯,都在你脸上写着呢。” 好吧,她这种穷光蛋是这样的,和空荡荡的口袋一样外露的,是毫无掩饰的内心。 喻鑫突然更沮丧了。 “所以你怎么了?”闻叙问。 好难。 喻鑫不是不想回答,只是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全天下还会有第二个傻子,放着到手的特权不要吗?如果是母亲,她一定会把所有项 目坐上十遍才罢休,哪怕又吐又晕难受得要命也不停止。 “你之前说,你也在城中村住过?” 喻鑫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对此,闻叙似乎不是很在意,顺着答道:“嗯,在你家前面一点的位置。” “那你后来搬走,是因为发财了吗?” 太过直白的话,让闻叙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末了他笑了笑:“算是吧。” “发财是什么感觉呀?” 两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这问题似乎有点问住他,闻叙皱了皱眉,目光看向斜下方:“大概就是某一天,我妈带我去买文具,我在文具店看到一台赛车,就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我妈问我喜欢吗,我说嗯,然后她居然真的给我买了。 “那台赛车要186.5,我到现在都精准地记得这个价格。我妈拿去结账时,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我在做梦。” “天呐……” 明明是别人的故事,喻鑫倒真的捧着脸开始畅想。 她想起小时候的很多执念,颜色齐全的成套进口彩笔,商店里摆在最高处的芭比娃娃,以及会有小朋友在里面开生日派对的快餐店。 如果哪天母亲突然大手一挥,也在快餐店里给她办生日派对,又送上彩笔和芭比娃娃做礼物—— “那一定很幸福。” “不过说真的,那时候电视里经常有那种新闻,说是谁破了产,带着妻孩自尽。”闻叙顿了顿,“因为我爸前期还挺困难的,我一度以为他创业失败了,要花光最后一点钱就带着我们去死。” 喻鑫“扑哧”笑出了声,觉得不太礼貌,又赶紧敛起笑意。 “小孩子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荒唐。”她说。 “是啊。” 原来闻叙也住过城中村,原来闻叙也会有这种离谱的想法。 原来他曾经也离自己很近很近。 “真好啊……”想想刚刚的构想,喻鑫还是美得不得了。 “你爸妈这么努力,愿意跑去国外打拼,说不定哪天你也能梦想成真。” 明明是句美好的祝愿,却又将喻鑫从美梦里被一把扯了出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我告诉你一件事。”犹豫很久,喻鑫还是下定决心道,“你可不可以帮我保密。” 闻叙盯着她看了少顷,笑了:“看来你连我也没少骗。行,你说吧,我没朱恪那爱好。” “我爸妈他们,其实不在日本。”哪怕只是向一个人坦诚,喻鑫也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那是在哪?” “……”喻鑫摇摇头,“我不想撒谎。” 说出这件事的决心,她还没有准备好。 闻叙颔首:“好,那等哪一天你愿意说了,再告诉我。” 这个下午,两人坐在长椅上聊了很久。 聊童年拍过的画片,聊城中村潮湿昏暗的握手楼,聊转学后的孤独与不适。 他们明明是那么不同,却又在错位的时空里有过数次心灵相交。 当然,他们也聊喜欢的书,看过的电影,还一度为着番茄炒蛋该是甜口咸口小吵了一架。 到最后,闻叙摆摆手:“所以我说,哪怕我都搬来昌瑞十年了,还是吃不惯这里的口味。” 喻鑫吵到口干舌燥,偃旗息鼓地试图和好:“那下次我试试咸口的番茄炒蛋吧。” 闻叙扭头看向她,顿住,少顷道:“其实甜口也不是不能吃。” - 最终,喻鑫还是坐在了那个绝佳的烟花观景位。 预留好的位置如果不去,只能被白白浪费。 这个位置确实很好,能无遮挡地看见城堡的全景。在夜晚流转的灯光下,城堡看着远不如白天那般真实,仿似只是幕布上的投影,绚烂、美丽,想象中的触手可及,却只是梦幻泡影。 但烟花还是很真切的。 连上天时拖着的长调,还有四散碎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喻鑫看着小小的光点陡然绽开一大片,却又迅速消湮,只余星点的火光在闪烁,像是星星在眨眼。 周围的喧闹声在耳中被自动淡化,她如痴如醉地看着天空,感受着不同寻常的心跳与呼吸,还有似有若无的柑橘香气,那是安定的来源。 有一个坏主意忽然冒了头。 在烟花彻底消散前,喻鑫缓缓闭上了眼。 而后,她一点点倾斜身子,倒向了那株柑橘树。 第21章 “那你今儿都别松开了。…… “我第一次遇见有人看烟花还会睡着的。” 往集合点走的路上,闻叙还在感慨。 喻鑫不敢说话,只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慌,庆幸夜幕已至,能帮她掩盖几分。 “不过也是。”思索良久的闻叙,还是努力说服了自己,“一早就集合坐车,在园区里走这么多路,累了也正常。” 喻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个理由:“嗯。” “那我去集合了。”两人先走到了5班的集合地,“回去路上小心点,别又睡着了。” “不会啦……”喻鑫弱弱道。 往7班集合地赶的路上,喻鑫长叹一口气。 整个故事除了背景的烟花,没有一处是浪漫的。 她鬼迷心窍,装睡往旁边靠。偏生闭眼前没找准方向,歪一半啥也没靠上,心下觉得不对时已经迟了,只能徒劳地扑腾着双手,随着重力,毫不留情地砸在了闻叙的腿上。 伴着烟花碎裂传来的,是闻叙短促的一声“啊”。 都给人砸出声儿了,再装睡就太假了。 喻鑫胆战心惊地睁开眼,对上闻叙一双看神经病的眼神。 她干笑两声,咕蛹着预备起身,右手随意一撑,没撑到坚硬的地面,反而撑到什么—— “啊。” 随着第二声一并传来的,是肩上的一双手。她还没回过神,闻叙已经毫不留情地卡着她肩膀,跟提溜小鸡仔似的,拎着她坐了起来。 喻鑫没坐稳当,手在两人中间摩挲着想要撑地,还没动两下,一只手强行扣上她手背,快狠准地给她的手按地上去了。 “啊。” ——这声是她自个儿喊的,被石子儿给硌着了。 然后就是沉默。 在欢呼声、聊天声以及不间断的“咻”“咻”“噼里啪啦”声中,倒显得这儿静得格外突出。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喻鑫试图道歉。 从余光里,她能瞥见闻叙张了张嘴,比话语先出来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不是很疼……”喻鑫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不疼。我也挺纳闷的,刚刚不是还挺有精神的么,怎么一下子就睡过去了。你下次困了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不是给你买了枕头么,再不济靠我肩上也成……” 喻鑫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话痨。 以至于散场去集合的时候,还在喋喋不休。 说得她大气不敢喘一个。 “呼——哈——”回到7班的队伍里,喻鑫忍不住来了个深呼吸。 “很累?” 一回头,易执跟鬼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她身边。 但这会儿,见到易执也比面对闻叙好些,她笑笑:“还好啦。” “哦。”易执双手插兜面向前方,佯装在听老师说的注意事项。包上的蓝色玩偶挂坠似乎是新买的,这会儿还在不安分地晃荡,“你们今天玩什么了?” 他的语气有种紧绷的随意,令喻鑫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也没什么啊,就随便玩了几个项目,又去看了烟花。” “哦。”他好像每句话都要以“哦”为前摇,顿了顿才道,“强扭的瓜是不甜的。” “啊?” 喻鑫满脑袋问号,她扭谁了? 这次易执没“哦”了,继续道:“就算你这次用跳湖威胁他,以后呢?” “……” 喻鑫一口气梗在心口,气 得慌,又荒唐到发笑。 易执还在自顾自道:“我看得出其实你自己也不太开心,要不怎么从来不学习的人,突然每天都在教室里不出去。” “我本来就很喜欢学习不行吗?”喻鑫终于忍不住了。 易执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喻鑫颇为恼火:“我学不学习、跳不跳湖,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不要再妄加揣测我了!” 身边的人没说话了。 好不容易和人争执占了上风,喻鑫有些没吵过瘾,扭头去看他,却发现刚刚还白净着的一张脸,蹭一下红了,连嘴唇都不自在地抿成了一条线。 这一下,搞得喻鑫多少都于心有愧了。 虽然这人说话直愣,但想来也怪伤心的,这是整个学校里为数不多有在关心她的人。 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撇开朱恪这种斩立决的,易执其实还有可教化的余地。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行了。” 具体行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易执没应声,而是依然死死抿着唇,横着迈开了一步,离她远了些。 喻鑫:“……” 合着在跟她赌气呢。 喻鑫没什么耐心哄他,就这么彼此沉默地上车、进酒店、办理入住。 房间是两人一间,这回轮不到大家选了,都是按照学号提前安排好。 名单上,和她同住一间房的叫叶方笙。她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捏着房卡,颇为忐忑地在走廊上寻找着。 悦耳的解锁声后,门缓缓打开,喻鑫小心翼翼地张望着,脑袋比脚先一步进了屋。 看起来,叶方笙已经先到一步。 对上目光,彼此都腼腆一笑,不太自然地“嗨”了一声。 这是个圆圆脸的姑娘,戴副大框眼镜,细软的长发有些泛黄。 喻鑫佯装放东西,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越看,她越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是因为什么呢? 都转来这么久了,全班人的脸她当然都有印象,但能留下这种特殊感觉的,一定是某个特别的契机。 “拖鞋在那里。”叶方笙主动指了指两人中间的床头柜。 “谢谢。”喻鑫走上前去,手里还拿着随身的小包,“我把东西先放上面一下可以吗?” “可以呀。” 喻鑫手上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叶方笙歪了歪脑袋,面露不解。 “没事。” 喻鑫低下头,坐在床边开始换鞋。 她忽然想起来了,开学没多久的某堂体育课上,她鼓起勇气问那帮围坐成一圈的女生可不可以一起玩,大家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唯有叶方笙说了一句“可以呀”,却因为声音太细弱被淹没其中。 那时候她又羞又窘,扭头就走,都没来得及把对方看仔细些。 “你也买了这个呀。” 喻鑫换好鞋直起身,看见叶方笙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玩偶,笑着冲她晃了晃。 她回过神来,看向端坐在电视柜上的那只。那是闻叙让她帮忙拿一下的,结果她一时忘了,就这么拿回了酒店。 “是啊。”喻鑫没有解释,点头应道。 “我真的好喜欢它哦,超可爱的,我今天还和它合影了,你要不要看?” “好呀。”喻鑫走上前去。 两张单人沙发间隔了好大一张圆茶几,不得已,两人只好挤在同一张沙发上。胳膊靠着胳膊,头抵着头,一起看叶方笙今天拍的照片。 乍看很是腼腆的姑娘,聊起自己的爱好时滔滔不绝,分享了照片,又分享了今天的行程。 “我也去看了烟花,好美哦。” 喻鑫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倚在了叶方笙肩上,在她翻到烟花的照片时,感慨道。 “嗯!我好喜欢看烟花,可每次看它燃尽时,又有点儿莫名的难过。” “天呐,我也这么觉得。” …… 两人一直聊到了深夜。 开始是挤在小沙发上聊,后来一起在卫生间洗漱时聊,最后各自躺在单人床上还在聊。 喻鑫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又或者她们的相见一点儿也不晚,只是她的回应太晚了。 如果说和姚懿、成一冉在一起时,三人的话题永远是闻叙,那么和翟疏雨在一起时,还会聊些对方喜欢的动画和音乐。而和叶方笙在一起时,彼此的话题似乎更加虚无缥缈、不切实际。 学校的小树林一到天黑,很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每到下雨天,就很想偷偷举着伞跳舞;甚至还有奇数看起来是坏家伙,而偶数很善良…… 那些奇怪的、不着调的想法,终于在这刻找到了共鸣。 到最后,在灯被关上,临睡的前一秒。 喻鑫双手握着被沿,在一片静谧中:“那个……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呀。” 喻鑫将被子拉过头顶,笑了。 - 有了这一晚愉快的经历,第二天一早,喻鑫的心情出奇的好。 看到易执,她甚至主动挥手笑道:“早上好。” 易执一脸惊讶,半晌才憋出一句:“……早。” 是哦,昨晚他们算是不欢而散。 但话说回头,倒也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龃龉。 “你早上吃了什么?”喻鑫试图缓和下两人的关系。 “就在酒店餐厅随便吃了吃。”易执顿了顿,“你呢?” “叶方笙带我去酒店附近的面包店买了面包,芋泥蛋黄馅儿的,我第一次吃,好好吃哦。” “你喜欢吃面包?” “唔,偶尔尝试一下。” …… 两人聊着聊着,倒真越发投机起来。 班主任在前面滔滔不绝着今天的注意事项,两人在后面嘴也没停过。 喻鑫发现,易执这人没她想的那么讨厌。就是人有点儿木,说话有时让人不快。 他这种不快还和闻叙的不一样,闻叙是故意招惹人,而易执是说话太直,不懂迂回。 人群逐渐散开,今天只玩半天,中午就得集合。因而,众人都争分夺秒,冲去自己想玩的项目。 唯有喻鑫和易执散漫地走着,易执在聊他小姨的面包店发家史,说以后可以免费请她吃。 喻鑫:“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饭量很大的。” “没关系,肯定可以让你吃饱。” “你小姨知道你这么慷慨嘛?” …… 谈笑间,易执忽而一并停住了脚步和话头。 喻鑫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闻叙正站在不远处的路灯边,今儿他穿得没昨天那么花哨,米白卫衣黑色长裤,整个人高挑又修长。 对上目光,他眯了眯眼,神情不算愉快,但也没像昨天那般主动上前捉她的手腕,只是这么看着、看着,看得她心下一阵发毛,好像做了什么错事儿。 喻鑫下意识往旁边退开一步,离易执远了些。 “那个,回头见。” 余光里,她看见易执看了自己一眼,没应声,只是像昨晚一样,把双唇扯成一条缝。 说完,她主动朝闻叙那处走去。 偏生在最后那一米,喻鑫莫名不敢靠近,总觉得他身上笼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可怕气场。 “走、走吧?”她试探性地问。 闻叙没应声,依然是那般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易执还在附近,干杵着未免太尴尬,喻鑫干脆率先朝前走去。 没两步,她回头一看,路灯守望者还在坚守岗位。 喻鑫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 下一秒,她回身向前,一把抓住闻叙的手腕往前走—— 没走动。 这人跟个锚一般扎根在那处,反教她一个踉跄。 喻鑫松开手:“你不走吗?” “不想走。” “哦。”喻鑫转过身,和他肩并肩一同守望这盏有着精美浮雕的路灯。 喻鑫深切地觉得,他俩看起来一定很像两傻子。 大家抑或步履不停,抑或在长椅上休息,唯有他俩把路灯当成珍宝似的,一左一右地守着。 更要命的是,易执还没走远。 喻鑫将易执移出 自己的视野范围,开始放空。 闻叙不是不爱走吗,那就陪他站着,论起犟,她觉得自己一点儿不输人。 最终,到底还是闻叙败下阵来,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干嘛呢?” “陪你啊。” “现在想起来要陪我了?” 喻鑫歪过脑袋看了他一眼。 闻叙依然站得笔管条直,目不斜视,唯有喉结突兀地滚了一下。 喻鑫收回目光,语气软和了些:“嗯,今天你说向东,我绝不向西,你不想走,我就陪你站着。” “话说得好听。”闻叙迈步自顾自向前走,“回头又和你那小男朋友有说有笑了。” 这人仗着腿长一步顶她两步,喻鑫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嘴上还得解释:“都说了他不是我男朋友了,我的男朋友明明是你。” 闻叙哼笑一声:“现在想起来了。” 语气不算好,但脚步明显慢下来了。 “你在生气吗?”喻鑫终于忍不住问。 “你哪儿看出来我生气了。” 这放在漫画里,怨气都得填满一整页了。 “明明就有……”喻鑫小声嘀咕。 “那你别跟着我。” “那不行。”到底有任务在身,喻鑫怕他真跑了,干脆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分明感受到身边的人僵了一瞬,而后甩了甩手,力度不大,因而也没成功甩开。 “那你今儿都别松开了。”闻叙说。 喻鑫抓紧了些:“嗯,我就不松。”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见那一向平直的唇角,扬起了微不可察的弧度。 话说来简单,执行起来却不容易。 尤其闻叙这人坏心眼子贼多,平日也没见他个右撇子左手这么活跃,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 就像运动会的趣味比赛一样,只是这里变成了两人三手,喻鑫被迫跟着他把手举来举去。可闻叙比她高了二十多厘米,胳膊也长,好几次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只觉得再高点儿,整个人都能吊起来了。 最终,明明好像也没做啥,却气喘吁吁的喻鑫不得不投降:“我还是不抓你了……” “不行。” 随着话音一并落下的,是他一把按来的右手,连挣脱的机会都不给她。 温热的手心甫一覆上,喻鑫整个人像从手腕那处过了道电。 电得她放弃了挣扎。 闻叙这人有时候真的很莫名其妙。 像是怕她挣开,他的右手没再松开,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走着。 直到进了商店,喻鑫松了口气,买东西总得腾出一只手吧—— 于是她看见,她的右手扣着他的左手,他的右手又按着她的右手,而他就这么抬起背负了两只手的左手,从货架上挑了一条他昨天戴过的同款领带。 ……也真是不嫌麻烦。 事儿显然还没完。 在营业员稍显异样的目光下结完账后,两人走出商店,喻鑫感觉自己右手上的压力忽而消失了。 没待她反应,一道凉意袭来,喻鑫低下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领带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第22章 低科技喂食机 因为过于震惊,喻鑫低头看了很久。 闻叙倒是颇为满意,他甩甩自己的手,确定绑得够牢靠后,略带得意地看向她:“现在你松开试试。” 喻鑫还是没抬头,也没说话。 震惊散去,暗藏其下的其它情绪开始翻涌。 缎面的领带微凉,而他的手腕温热,与她的被迫紧紧贴合,凸出的腕骨硌得她有点儿疼。 有一瞬间,喻鑫很希望那是个死结。 “生气了?”见她迟迟没应,闻叙歪过脑袋,试图去看她正脸。 “没有啦。”喻鑫别过脸不给他看,“我才没那么容易生气。” “哦,意思是我比较容易生气。” “我可没说。” 闻叙迈步向前走去,喻鑫被迫跟上他,他的步伐不算快,被绑着的手也不像刚刚那帮左晃右指,仅余步行时的自然摆动。 每一下,他的骨节都会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擦过。 “刚刚是有点儿生气。”他说,“但我现在不气了。” 喻鑫努力试图将自己的感受从手腕上移开,与周围的花草树木产生连结,却屡战屡败。 最后她放弃了:“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呢?” “你想去哪儿?” “都可以。” 在你身边都可以。 “那就随便走走吧。”闻叙说,“绑在一起好多项目也没法玩。” “好。” “不遗憾吗?好不容易来一次。” “不。” 来之前,喻鑫有很多设想。 她从没玩过这些充满科技感的项目,她以为游乐园只有木头轨道的过山车、扶手都生锈的旋转木马,以及好似摇篮般温柔的海盗船。她想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把这些新颖的项目都玩一遍。 但现在,她突然对那些都失去了兴趣。 两人就这样手绑着手,在乐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发现哪怕不玩项目,这座乐园本身就很有意思。雕花的栏杆、修剪成卡通造型的草坪,每一处细节都尽显童趣。 两人不知不觉开始比赛,比谁发现的有趣细节更多,明明没有奖励,却一个比一个起劲。 “我要去那边找。”喻鑫指了指东边的亭子。 “我想去那边。”像是故意作对,闻叙转向西边。 一东一西,领带被扯得紧绷。 喻鑫不服气,像在童年的拔河游戏中那般,握着拳头咬着牙,硬是往东边走。 一下两下没拔动,三下、四—— 阻力忽然消失,喻鑫瞬间失去平衡,惯性往地上倒去。 地面无限放大之际,胳膊忽而被人一把抓住,用力扯向了反方向。 就像站在颠簸的公交车上,向哪倒都身不由己。 喻鑫上一秒还准备给土地公磕头,下一秒就被迫转身倒向了另一侧,天空一闪而过,脑门一阵钝痛,两人都闷哼了一声。 天上没有飞鸟,有的是闻叙高高的鼻尖,以及在睫毛掩映下,意味不明的眼神。 喻鑫迷迷糊糊从闻叙怀里站了起来。 头脑还晕乎乎的,柑橘香又见缝插针钻入她鼻腔,让她更晕了。 “你的脑袋够硬的。”闻叙感慨。 “你的胸口是石头做的吗?”喻鑫不服。 “疼吗?” 喻鑫正准备继续和他探讨矛与盾的问题,闻言不由得愣神。 “还、还好啦。” 氛围忽而有些不自在,闻叙喉结一滚,向东走去:“依你一回吧,找不到你完了。” “怎么个完法?” “你猜。” 最终,喻鑫靠在亭中桌子上找到了卡通浮雕胜出。 嘴比脑子快,不知怎的,说完后她突然有点儿后悔,想着要是没找到就好了。 虽然她不知道是怎么个“完”法,但她知道了获胜的奖励。 两人来到甜品屋,闻叙给她点了份圣代,自己则要了杯拿铁。 喻鑫觉得自己失策了,当初应该用左手去抓他。 否则也不至于现在连东西都吃不了。 闻叙悠哉游哉地在一旁搅拌着咖啡,喻鑫倒对着这份精致美味的圣代发愁。左手连拿稳勺子都费劲,她试着抬起右手,旁边的坏家伙却牢牢把手放在桌下,不肯抬起分毫。 喻鑫没忍住握拳锤了下他的腿。 身边的人一声闷哼:“好暴力啊你。” 眼看顶尖要融化了,喻鑫没辙,低头张嘴咬了一口。 抬起头时,她听见身边传来轻笑声,便意识到不对。 偏生她不知道哪里不对,只能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 下一秒,一张面纸糊到她脸上,来得突然,动作倒挺轻柔,对着她鼻尖蹭了一下。 闻叙团起面纸丢掉:“我小学都没吃这么邋遢过。” 你小学吃饭右手也被人绑住了吗? 喻鑫愤懑地瞪他。 身边的人一开始还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像是炫耀他灵活的右手似的,冰咖啡也不知道搅和个什么劲儿。 半晌,他终于被她盯得受不住了,主动抬起左手放上桌面:“好啦,吃吧。” 喻鑫试着抬了下手,没有阻力。 她又试着左右晃了晃,很顺利。 这下,她才放心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 圣代很贵,她本来 没想点,可闻叙却说他是主办方,发什么奖品听他的。 这游戏什么时候变成他主办的了? 不过吃上一口,发现确实不一样。 冰淇淋丝滑绵密,香甜醇厚,配料不仅丰富,每一个造型都可爱得要命。 喻鑫吃得开心,换闻叙不太开心了。 两人的手离得太近,每舀一口,不是“嗒”一声就是“咚”一声,那是他的指节骨与杯壁和桌面撞击的声音。 开始她没太留心,等她目光一偏移,发现闻叙的骨节红了一大片时,吓了一跳。 “疼吗?”喻鑫不好意思地问,“你怎么一直不说。” 闻叙思考了一下:“凑活吧,还活着。” “……”喻鑫放下勺子,“要不,暂时先解开一下?” “你不是说今天不松手吗?” 能一本正经对待气话的,也就闻叙了。 喻鑫无奈:“那怎么办?” 闻叙想了想,将自己见底的咖啡推开,把她的圣代拉到了自己面前。 就在她以为,解决办法就是他自己吃掉剩下的半碗时,一勺冰淇淋被递到她嘴边:“张嘴。” 鬼使神差的,喻鑫还真张嘴吃下去了。 偶像剧里是有这样的情节,男主微笑递上食物,女主优雅吃掉,镜头必须是近景,切换眼神、笑容,配上bgm,感情就此升温。 但眼下的情况,闻叙更像一台全自动智能喂食机。 他面无表情,平静地舀上一勺,递过去,目光捕捉到她吞咽的动作后,再舀一勺再递,如此循环往复。 “我想歇一歇再吃。”不间断吃了好几口后,喻鑫忍不住道。 喂食机从善如流,将勺子放了回去。 不吃东西,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干。 喻鑫伸出自由的左手,托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装潢。这里实在太像一座童话世界了,连甜品店里都装潢的如此童趣,仿佛当真走进了童话里的甜品小屋。 童话里也会有这么一台低科技喂食机吗? 店里人来人往,多是些姑娘,有些和朋友一起,有些则带着男友。 “欸,那不是我们昨天戴的耳朵吗?”喻鑫指了指收银台前的情侣,小声道。 闻叙看了眼:“嗯,挺巧。” 没过多久,又是一对戴着同款发箍的。 看到第三对时,喻鑫忍不住感慨:“为什么戴这种耳朵的都是情侣,它们有什么关系吗?” 一勺冰淇淋突然被递到嘴边:“张嘴。” “啊……”喻鑫稀里糊涂地吃下,“唔?” 她快速嚼巴嚼巴咽下,正准备开口说话,又一勺递过来:“张嘴。” “啊呜。” ……人到底怎么能改掉看到食物就张嘴的本能。 屡次试图说话被打断后,喻鑫发现了,闻叙就是故意的。 又一勺递来,喻鑫别开脸举手投降:“你让我歇一下啦。” 那手在空中顿住,还有些微微摇晃,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强行喂到她嘴里。 不过最终,“当啷”一声,勺子还是被放了回去。 “为……” “张嘴。” 眼看上一秒还在杯中的勺子,下一秒瞬移到嘴边,喻鑫吓得捂住嘴:“我不说话了还不行吗。” 勺子犹豫片刻,掉头离开。 不问就不问,喻鑫又没有很好奇。 它们是不是一对她不知道,反正她和闻叙是假的。 ……所以,其他的也没有很重要了。 既然说不了话,喻鑫只能继续百无聊赖地观察来往顾客。 他们不少人好像来过很多次,说着上次吃了什么,又说这个没有上上次吃的好吃。 如果不是闻叙,她或许根本来不了的地方,原来有人可以来很多很多次。 她这么想着,忍不住看了眼身边的人。 却发现闻叙好像被抓包一般,赶忙躲开了目光。 他躲了,喻鑫反而不躲了。 也不知刚刚他偷看自己多久,像是要偿还回来似的,喻鑫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看他线条明朗的五官,也看他不自然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卫衣领口的抽绳,随着他转身的余震,还在轻轻悠悠地晃动着。 她的心也像这样晃晃悠悠。 喻鑫想起了那些姑娘,那些大多没见过面的姑娘。她们的青春肆意又美好,富足的家庭、出众的外貌、优良的成绩,唯有闻叙是那一笔忧伤的顿点。 她们尚且如此,她呢? 在心彻底沉下去之前,或许该及时抽离出来。 只是在今天,在这个梦幻的乐园,让她最后沉醉一晌。 “闻叙。”下意识的,她喊了他名字。 “嗯?”闻叙重又扭头看她,右手放上了桌面,好像预备她要是再问什么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故技重施。 可是她想说什么呢。 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道:“谢谢。” 闻叙刚刚还有些绷紧的神情,瞬间松懈下来。 “不用谢。”他舀起一勺圣代,“再喂你一口?” 不是谢这个啦…… 但喻鑫还是低头吃了下去。 好甜。 第23章 3(+1)个问题 那天的后来,临近集合时,喻鑫终于想起那一茬,打算把粉色玩偶还给他。 “哦,在你这儿啊,我还以为丢了。”闻叙的右手始终没打算接,“我后来又买了一只,这个你想要就留着,不想要就扔了吧。” “你怎么这么心急,都没想着再问我一下。” 抠门如喻鑫,看到别人浪费钱都心疼得要命。 闻叙笑笑,没回答。 喻鑫当然舍不得扔,但也不想白白收下。 昨天送礼失败,今天她说什么也要把这150元花出去。 闻叙被她拽着去了商店,就算已经来了好几次,五花八门的商品还是看得她一阵眼晕,好在那令人咋舌的价格,解决了她的选择困难症。 “这个吧。”喻鑫拿起了和昨天的他穿着同款衬衫的狐狸。 虽然迫于价格,她只能买得起挂坠。 “挺可爱的。”闻叙认真端详了会儿,目光移到旁边的兔子挂坠上,“送你只兔子?” “不要。”喻鑫赶忙去抓他的手。 动作太突然,彼此都愣了一下。 闻叙面露不解地看她,喻鑫支吾着,半晌蹦出一句:“我不喜欢兔子。” 不喜欢兔子是假,不想欠他太多是真。 距离集合点不到十米时,腕上的领带才被解开。 闻叙还故意逗她:“这才抓了半天,要不坐我们班的车回去?” 喻鑫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一昂头:“行啊,你帮我和我们班的班主任解释。” “……”闻叙抬手一扯,看似牢靠的领带一秒散开,“你赢了。” 手腕终于重获自由,留下半圈红痕。喻鑫不自在地甩了甩,彼此肌肤相贴的那一端温度格外高,此刻被秋风一吹,又冷得人一激灵。 没了人牵引,她突然不知该往哪走了。 闻叙随意团起领带,就要往包里丢,却被喻鑫一把截住:“这个……可不可以给我。” “这个?”闻叙重新抖散领带,面露讶异,“皱成这样我都打算丢了,你想要的话,我现在给你买条新的。” “我就要这条。”喻鑫飞速转动头脑,“拿回去捆书。” “你家就差这么一根绳子?” “嗯。” 闻叙盯着她看了两秒,将领带放进她手里:“捆点好书。” - 晚上,喻鑫坐在表哥的卧室里,听着老旧顶灯的“嗡嗡”电流声。昨晚的自己还和叶方笙在酒店彻夜畅谈,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一场梦。 游乐园的一切都太美好梦幻了,以至于回到熟悉 的环境,忍不住恍惚。 那根皱巴巴的领带像是一个锚点,钉住了这段记忆。喻鑫将它散开,试图扯平整些,只是纤维已经完全变形了,怕是上熨斗都难以复原。 喻鑫试着把它在手腕上绕了绕,才发现如果是一个人,领带可以绕这么多圈。 她看着已经褪去红痕的手腕发呆,良久,她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起身跑向衣柜,将领带丢进了表哥那一侧,那是她平常绝不会打开的地方。 今晚最后一觉睡去,明天就该梦醒了。 - 秋游结束,众人逐渐回归学习的氛围,开始备战紧随其后的期中考。 日子逐渐归于平淡,又好像有所不同。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她有一个一起吃饭、体育课一起自由活动的人了。 “笙笙,你知道如果没有电脑和手机,要怎么看一部已经下映的电影吗?” 某天午餐时间,喻鑫心不在焉地吃着盘里的青椒炒肉,终于忍不住问道。 叶方笙抬头看她:“你想看什么电影呀?” 喻鑫把影片名告诉了她。 秋游结束后不久,她才知道那个狐狸和兔子是同一部电影里的两个角色。 县城里就两家电影院,票价都很贵,她上次看电影还是去年过年,外地的小舅舅来拜年,请他们一家去看了电影。 电影没过半,父母就睡着了,出来后表示有这些钱还不如拿去买点吃的。小舅舅脸上很尴尬,第二年也没再来。 喻鑫很想偷偷告诉他,她喜欢那部电影,但到最后她也没说出口。 第二天,叶方笙偷偷带了一部iPad到学校。 两人匆匆吃完午饭,便跑到了操场树荫下。叶方笙提前在iPad上下好了那部电影,为了不被人发现,她们还在iPad上盖了件衣服。 就这样,她们头抵着头,缩在同一件外套下,一起看完了这部电影。 电影到最后,也没有点明狐狸和兔子的关系。不过她觉得,比起这条感情戏,电影有更多有意思的地方。 喻鑫很喜欢那只兔子,它和她一样,也从小地方来到了大城市。只是它更为积极勇敢、正直善良,哪怕夜晚也会偷偷躲在房间里哭,但翌日一早,它依然能充满活力地迎接清晨。 它一定也不会纠结,自己和狐狸是什么关系吧,因为它的人生已经足够精彩。 “你觉得狐狸怎么样?”叶方笙兴冲冲地问她。 “狐狸……” 喻鑫抬头回忆了一下,发现糟糕了,电影刚看完,她对那只狐狸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闻叙那天穿着草绿色衬衫、打着领带的样子,他低头让她戴上那对狐狸耳朵,还截获了她不安分的手。 那天的烟花也很美,虽然记忆里比起烟花,更多的是余光里他的侧影,伴随着烟花升腾燃尽,他的脸时明时暗。 “我不喜欢它。”比起回答,她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喜欢他。 “啊?怎么会。”叶方笙郁闷地躺倒,“我第一次听说有人不喜欢它的。” 喻鑫干笑着,不知作何回答。 是哦,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 被人找上门的那天,喻鑫刚吃完晚饭,走在回班的路上。 叶方笙肚子不舒服去了卫生间,两人不过分开这一段路,她就被人盯上了。 女生身上有着馥郁的茉莉香气,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戴的茉莉手串。 母亲舍不得花那五毛钱去买,但她会在路上捡茉莉花自己动手,喻鑫对此爱不释手,戴到生虫了才依依不舍地丢掉。 回忆是美好的,而眼前女生的表情可算不上友好。 “我想和你聊聊。”她说。 喻鑫不解:“你是……” 女生面露犹疑,似乎不确定是否要自报家门。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我叫陆芸。” 好耳熟的名字。 喻鑫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终于从一堆八卦中检索出了几句。 传言中那个非常痴心又非常漂亮的陆芸。 喻鑫下意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一张颇为英气的脸,墨黑的眉锐利的眼,眼尾略略上挑,鼻梁高挺却又不致突兀,整张脸的线条简洁又利落。 确实非常好看。 好看之余,还有那么一丝……眼熟? “那天在小树林里的,也是你吗?” 虽然那次,她全程没敢正眼去看那个女生,但余光里,也能瞥到她在黑夜中依然线条清晰的五官。 陆芸“嗯”了一声。 完蛋啦…… 喻鑫一面跟着她走,一面不住忐忑。 这人对自己都那么狠,还不知道要怎么对她。 两人一路来到了食堂附近的车库,不是放学时间,此刻这里几乎没什么人。 陆芸倚靠在挡雨棚的柱子上,单手插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喻鑫被看得很不自在:“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你和闻叙是怎么认识的?” 她大可以把那些谎言再如法炮制过来,但这种态度,让她连敷衍都不想敷衍:“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芸没回答,另起一个问题:“你知道他小学最好的朋友是谁吗?” 小象、大绿、小绿……? 陆芸又问:“你知道他最喜欢吃的菜是什么吗?” 咸口的番茄炒蛋……? “你知道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哪里吗?” 那个被她一屁股坐塌秋千的儿童乐园……? 一连三个问题,喻鑫都哑口无言。 到最后,陆芸突然释然地笑了:“所以你对他一无所知?” 喻鑫:“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陆芸懒洋洋地倚着铁杆,目光没再看她,而是飘向了已然擦黑的天,“我就是想看看我差在哪里,结果还是找不到答案。” “因为你根本就不差。” 陆芸垂眼看向她,怔了一下。 喻鑫继续道,“你成绩好,长得又漂亮,能在这里上学想必家庭条件也不错。如果我是你,我才不会因为追不到闻叙就怀疑自己。” 如果她有那么好的条件,她压根不会撒那么荒唐的谎,每天活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陆芸的嘴角微微颤动着,刚刚还锐利如剑的目光,渐渐缓和了些许。 “你追到手了,当然会这么说。” “……”喻鑫一时无言,“我只能说,他不接受你的追求,不是因为我。” 陆芸垂着眼,像是在思考,末了她抬腕看了眼手表,放下后道:“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也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陆芸笑笑:“谢谢你同意和我聊天,再见……哦,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喻鑫扭头,看向她大步离开的背影,茉莉香气渐远。 - 亏得这位大美女的出现,让喻鑫一整个晚自习心不在焉,留了一堆作业回家。 好不容易写完了,她的脑子里还在想那三个问题。 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 问那位“再也不见”的大美女是不可能了,只能—— “闻叙。” 翌日,在连廊蹲守好一会儿的喻鑫,终于逮住了目标。 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中午留校的走读生吃完饭陆陆续续回班,被半路截住的闻叙手里握着刚买的水,这个天居然还喝冰的。 “找我有事?”他问。 “我想和你说说话。”想起他上次的话,喻鑫忙补充道,“放心,不是为了追你。” 闻叙忍俊不禁:“好啊,说吧。要追我也行,反正又追不到。” 是是是,昨晚和陆芸见面后,她已经深刻明白了这个道理。 虽然心脏还是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两人一路来到了天台晒太阳,温暖又昏昏欲睡的氛围中,她掀开自己的随身小册子,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小学最好的朋友是谁?” “准备得够齐全的啊。”闻叙往她手上看去,“这是查我户口本来了。” “你回答我。”意识到语气有点强硬,喻鑫赶忙接了一句,“好不好嘛。” 她分明看到闻叙的拒绝都快脱口而出了,却在听到第二句时,别开脸笑得很无奈,拖着长音应她:“好、好、好——” 喻鑫“咔哒”按出笔尖,随时预备记录,俨然一副记者 的模样。 闻叙想了想:“小学最好的朋友……那应该是申炜,我俩都是从外地转学的,因此比较聊得来。不过初二的时候,他和父母又搬回老家了,他没有手机,因此我们就这么断联了。” 是个有点唏嘘的故事。 喻鑫顿了顿,又问:“你最喜欢吃的菜是什么?” 闻叙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非要说一个呢?” “非要说的话,我初中很喜欢吃食堂的番茄牛腩,只要有一定会点,不过毕业后也没有太想吃,可能是食堂其它菜太难吃了。” 喻鑫“唰唰唰”记下,抬头道:“我们学校也有番茄牛腩欸。” 闻叙摇摇头:“那不行,吃过一次,简直是打死卖糖的。” ……看来他是真吃不惯甜口。 “第三个问题。”喻鑫清了清嗓子,“你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哪里?” “哪里适合遛狗就去哪。” 喻鑫落下第一笔,又顿住,总觉得正确答案不是这个。 “你再想想呢?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去的地方?” 闻叙为难地皱了皱眉。 少顷他道:“非要说的话,初中那会儿很叛逆,喜欢一放学就往台球厅跑。不过因为成绩下滑得厉害,再加上里面烟味实在呛人,也就去了半学期吧。” “台球厅”“初中去了半学期”。 落下最后一笔,小册子上的题目已经问完了。 喻鑫不动声色地放下纸笔,问了一个陆芸没有提到,但相信她也很好奇的问题: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第24章 “我站在你这边。”…… 闻言,闻叙躬腰探过头来,往她手上的小册子看去。 喻鑫眼疾手快,在他看出什么端倪前,一把合上了它。 没能得逞的闻叙干笑两声,慢悠悠地直起身:“问这个干嘛?” 喻鑫一脸无辜:“之前那些问题都回答了,这个不能答吗?” “不能,因为我也没有答案。” “什么叫‘没有答案’?” 闻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在犹豫。 良久,他说:“说实话,追我的越多,我越茫然。 “一个个都说喜欢我,我都不知道是喜欢我什么。觉得我长得好看?觉得我成绩好?觉得我家有钱?还是觉得我有名,追上了有面儿——嗯我知道,你肯定是最后那个。” “……”喻鑫无力反驳,只能笑笑试图装傻充愣。 “所以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真不知道。”闻叙说,“你要问她们,她们说不定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是没能料想到的答案,但又意外真诚。 喻鑫放下小册子,抬头去看,正午的太阳很是明媚,就这么无遮无挡地洒下来,在他周身升腾起一团拨不开的薄雾。 她看不清他,连他自己也看不清自己。 “你都问这么多问题了,也该让我问一个了吧?”闻叙道。 四个问题换一个,非常划算,喻鑫点头:“好啊。” “是陆芸让你来问的吗?” 问题过于一针见血,让原本信心满满预备作答的喻鑫,一瞬间变得不知所措。 她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假装阳光太晒别过头:“不是她让我问的。” 闻叙了然地笑了:“你知道陆芸是谁?” 得,瞒不住。 喻鑫深吸一口气:“她确实没有让我问你。不过……你怎么知道和她有关?” “所以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会一直瞒着我?”闻叙故作失望地摇摇头,“太过分了啊喻鑫,我对你这么掏心掏肺。” 这番话说得,让喻鑫真有几分内疚了。 “可是、可是最后我还是告诉你了呀。”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道,“那你能不能……回答我最后那个问题?” “……”闻叙沉默良久,回她四个字,“得寸进尺。” 可是她真的很好奇嘛。 喻鑫自知理亏,但又实在心切,抬头巴巴地看着他,试图憋出个只言片语。 “行了。”借口没编出来,闻叙先被看得遭不住,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将她的脑袋往旁边拨去。 喻鑫看着重新恢复光明后,在眼前出现的一张断了腿的课桌,听见他的声音从旁传来。 “我和陆芸小学初中都是同班同学,高中又继续同校。这么巧的就她一个,所以要不是因为她,我想不出你为什么对小学初中这种陈年旧事感兴趣。” 喻鑫点点头:“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闻叙哑然失笑:“我不喜欢她还要向你交代?怎么,你被她收编成间谍了?” “没有没有。”喻鑫忙否认,“我站在你这边。” “我可没看出来。” 这人可太难糊弄了。 喻鑫说不过他,她想了想,一点一点朝他挪动着步子,在手臂几乎快贴上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闻叙垂眼看着她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站在你这边呀……”她小声道。 “……” 她能感受到身边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叹下,一只手握住了她的马尾辫,轻笑着晃了两下。 “行,原谅你了。” 喻鑫的心也跟着被晃成了拨浪鼓。 可是太讨厌了,如果他的世界是朝所有姑娘大门紧闭的话,那能不能把窗户也关好点,别漏出一丝光亮。 虽然明明最开始,好像是她主动上前敲了敲门。 - 秋日渐深的标志,是桂花香逐渐淡去,枫叶倒是红了一丛又一丛。 听说小树林里的树现在红黄绿三色兼有,俨然一幅斑斓的油彩画。前去赏景的人太多,怕是想去黯然神伤都找不到个地儿。 不过喻鑫没太在意这些,每天吃完晚饭她就匆匆赶回班。期中日渐逼近,好像还没学点什么,一天就过去了。 不管喻鑫回班多早,必然能看到易执已经坐在位上。理由倒也简单,他从来不去食堂吃晚饭,每天都是带点面包饼干之类的,三两分钟解决完便继续学习。 那次秋游之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每晚回班,喻鑫都会朝斜后方打声招呼,而他也会从书堆里抬头回上一声。 后来她发现,每当自己刚走进教室,易执已经提前抬头看向门口。不过一对上眼,他又会猛然低下,等到她走近打招呼时,再重新抬起头。 喻鑫觉得,自己不算是一个多自律的人。从前在县中成绩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母亲管得严。 而现在,她倒也感谢有易执这么个“学习狂魔”在旁,一看到他,压力和动力就一并升上去了。 只是有些事儿,不是光努力就够的。 喻鑫喜欢在头脑清醒的时候,先把数学写完。不过这也算是一种冒险,因为一旦哪题卡了壳,那剩下几科就不知该熬到多晚了。 洋洋洒洒草稿纸都翻了面,喻鑫看着仍一片空白的作业,烦躁地叹了口气。 “喻鑫。”身后有人喊她。 喻鑫茫然回头:“嗯?” “你怎么了?”易执问,“看你一直在叹气。” “啊……”喻鑫说着又叹了一道,“好烦,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哪一题?给我看看。” 喻鑫递过作业:“第16题。” 易执看了两眼:“试着想办法化成圆的方程,再代入试试?” 喻鑫拿回作业看了看,灵光乍现,连句“谢谢”也忘了说,低头就开始“唰唰唰”。 刚刚卡半天的题目,有了思路后不到五分钟就写了出来。 解完题的喻鑫神清气爽地抬起头,这才想起自己还忘了句话。 “易执。”她两眼亮晶晶的,“谢谢你,你太聪明了。” 易执不自在地别开眼:“我只是给了个思路,你马上就能写出来,你也很聪明啊。” “不不不,思路是最难的,有时候就是差那么个思路。” 易执欲言又止,就在她打算转回去时,听见他说:“那以后你没有思路,就问我好了。” 喻鑫觉得,自己这个人好像是挺不客气的。 也不知道人家那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反正她当真了。 绝大部分题目她当然都是自己想,但有些实在找不到思路,再往下纯属钻牛角尖的,她就会去问易执。 易执这个人说话直接,平常聊天偶尔会让人不痛快,但放在讲题上倒是刚刚好。 他会一针见血点出题目的重点、隐藏的条件,比起给一个干巴巴的答案,更倾向于提供一种思路。 “到底怎么样才能马上想出这些思路啊……” 又一次被一道明明很简单的题难为了半天,又被易执一点就通的喻鑫一头趴倒在桌上,感慨道。 “熟能生巧。”易执顿了顿,“你以后多问问我就好。” 喻鑫确实没少问,下课问完,上课也要问—— 又是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却有点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上节课没解出来的题。 叶方笙这两天生病请假了,喻鑫独一个走在四散的人群里,琢磨来琢磨去,习惯性又想去找易执。 可目光逡巡了个遍,也没见着他的影子。明明之前热身的时候,他就站在后排啊。 遍寻无果,大概是求知欲给她的勇气,喻鑫大着胆子去问了班里的男生:“你们知道易执去哪了吗?” 易执在班里的人缘比他好不上多少,男生们手里还拿着篮球呢,被她半路截住,茫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其中一个猛一拍掌,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去沙坑那边看看?他每次体育课好像都会去那里。” 所谓沙坑,是操场东北角单独辟开的一块地方。主要拿来练铅球和跳远,平时鲜有人去。 得到情报,喻鑫说了句“谢谢”,便赶忙朝那处狂奔。 从这里到沙坑,得跨越大半个操场。喻鑫从塑胶跑道斜插上足球场,又从足球场再跑上塑胶跑道,眼看目标就在不远处,胳膊忽而被人一把截住。 惯性让她向前踉跄了两下,她喘着气儿回头,想看看罪魁祸首是谁,却看见了闻叙同样好奇的一张脸。 “跑这么急干嘛呢,有狗追你?” 自打上次天台对话过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闻叙。 又或者说,她刻意不想去见到他。 每次下到二楼,她都不敢多做停留,双腿很听话,只是目光总是不受控地往连廊那处多瞥几眼。 “我要去找人。”她不知为何又补充了一句,“去问个题目。” “找易执?” “你怎么知道?” 喻鑫下意识应道,说完才察觉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闻叙的神色没太多变化,只是识趣地松了手:“哦,你去吧。” 手腕一瞬变得空落落的。 喻鑫不知该说些什么,当真往那处走了两步,忽而她想到什么,赶忙回头:“你是不是要我帮你挡桃花?” “不用。” 过于冷淡的语气,给喻鑫噎住了两秒。 “那、那你需要的话就找我。” 半晌也没等到回答,喻鑫回过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又朝沙坑那处跑去。 闻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跳动的马尾。 好像总是看她跑向这里,跑向那里,却从来没有跑向过自己。 第25章 “以后就不麻烦你了。”…… 沙坑是被用围栏单独划出的一块区域,喻鑫走进去,入目是一大块平整的沙坑,除此以外空空如也——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在角落的榆树下,赫然倚靠着一个人。 见她过来,易执很是惊讶。 喻鑫见着他手上放低的一本单词书,问道:“所以你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都是来这里偷偷学习呀。” 她当初怎么没想到。 易执“嗯”了一声。 “难怪你成绩这么好。” 易执笑笑,不置可否:“你是来找我的吗?” “哦,对。”喻鑫抓抓头发,“有道题目想问你。” 题目是上节课刚出的,所以哪怕手边没有作业,易执倒也记得清清楚楚。 和往常的每一次一样,他只三两句,就点通了她。 “居然还能这么解。”喻鑫兴奋地一拍手,“啊,早知道带支笔了,好想现在就写下来。” 像是变魔术一般,易执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又从单词书上撕下空白扉页递给她:“喏,写吧。” 喻鑫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了。 她循着记忆,把题解了出来,只是有点不确定,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目光交汇,易执低头凑近去看她的答案,少顷后直起身子,点点头:“是对的。” 心上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没了这个重担,下面的众多情绪都挨个浮了上来。 喻鑫扭头看向跑道那侧。 竖条围栏将画面分割成了一道道,好几个班都在操场上,人又多又分散,那种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找到闻叙的技能,此刻好像失效了。 他刚刚好像不太开心。 喻鑫迟来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要去找他问问清楚么? 喻鑫撑着草地正要起身,身边传来一句:“坐会儿吗?” 她愣怔了一下:“哦,好啊。” 麻烦完别人就离开,未免太没有礼貌。 彼此之间除了学习,似乎并没有太多可以聊的东西。最终,易执把单词本递给她,两个人互相抽背起了单词。 “快吹哨了。”不知过了多久,易执看了眼手表,“走吧,从这里去集合点要走好几分钟。” 两人起身,并肩朝外走去。 一迈上跑道,喻鑫下意识又四处张望起来。 人群熙熙攘攘,都在逐渐朝出入口的方向聚拢。 不是、不是、不是…… “闻叙。” 好不容易找到他,喻鑫下意识喊出了声。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还是精准传递到他耳畔。 闻叙循声回头,目光自她面上,逐渐移到了她身边的易执面上。 不过三秒,他又只给她留了个后脑勺。 再喊就是自讨没趣了。 喻鑫默默调转目光,看向了另一侧。 “你们俩又吵架了吗?”身边的易执冷不丁道。 “唔,应该不算吵架。” “那他真够没礼貌的。” “不是,他只是……” 喻鑫下意识想要帮忙辩解两句,却又词穷。 她在脑中复盘了一下。 “你和闻叙,是有过什么矛盾吗?”她问。 要不怎么两人好像每次见面,都有点不对付的样子。 “我从来不和人结仇,谁要是看不惯我是他自己的问题。”易执答得理直气壮。 按这个逻辑,班里有问题的人可太多了啊…… 喻鑫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努力捺下笑意。 - 紧赶慢赶,期中考试还是如期而至。 班主任在晚自习前下发了准考证,倒也巧,她的考场就是本班。 喻鑫说不出一瞬而来的失望是为何。 “你在几班?”易执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就在本班,你呢?” “我在隔壁,8班。” 挺好,都不必提前熟悉考场位置了。 “明天加油。”易执说。 喻鑫笑着点点头:“我会的,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 晚自习结束,喻鑫为考试清空了课桌,背着硕大的书包,挤进了走廊。 秋夜的空气是浸着寒露的湿冷,夹杂着丝丝柑橘气息—— 不对。 喻鑫的脑袋朝左边转转,又朝右边转转,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茫然,她看见闻叙轻笑了一下。 今天他的心情,应该还不赖吧? “你怎么来三楼了?”她问。 闻叙晃晃手里的准考证:“我在8班考,上来看一眼。” “我听易执说,8班的钟好像有两分钟延迟,你明天注意一点。”她刚忙说出了今晚刚得知的 情报。 她看见闻叙的神情暗了暗:“他和你说这个干嘛?” “因为他也在8班考。” “哦,你们挺关心对方的。” “不是……” 他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 “他就是随便说说,我这不是马上告诉你了吗?” 闻叙抬起眼没再看她,两人依然肩并肩,被人流裹挟着向前。 “那你在几班考?”他问。 “就在你隔壁,我自己的班。” “哦。” 两人一道往楼下走去,楼道又挤又吵,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彼此沉默着走出了教学楼,人群四散开,环境好像忽地静了下来。 喻鑫深吸了一口变得充沛的空气,半张着嘴想说些什么,还是没开口。 她借着夜色大胆地往旁边瞥,可惜由于不敢抬头,都快翻上白眼了,最高也只能望见他平直的唇,好像没有一丝说话的打算。 “闻叙。” 他低头看向她,应得倒还挺快:“嗯?” 喻鑫抬手指了指:“你衣服领子有一角折进去了。” 刚刚看半天,也算是有点儿收获吧。 闻叙低头摸索两下,顺利把那只领子翻了出来:“谢了,你眼神还挺好。” “不用谢。” 小插曲过后,两人继续沉默着走到校门口。 校车和私家车分停在两侧,闻叙冲她一抬手:“那我先走了,明天加油。” “嗯,你也是。” 喻鑫没急着离开,站在原地看向他的背影,每走一步,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一截。 直到快要触碰到她的影子—— 圆滚滚的后脑勺忽然顿住,闻叙不知为何回过头来,又在与她眼神相撞的下一秒猛然收回,大步跑进了人群里消失不见。 ……欸? - 期中为数不多的好处,大概就是可以稍稍睡个懒觉。 以至于出门看见太阳升这么高时,她还有些不习惯。 喻鑫背着比平时轻不少的书包,轻车熟路地上了三楼。 将将走出楼道,她便在走廊众多等待进考场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高的一个,站得笔管条直,哪怕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冲锋衣,也能让人一打眼看见。 想要去到7班,得先经过8班。 喻鑫一路喊着“借过”,缩着身子往里钻。 没两步,头顶忽然被人轻敲了一下。 扭头一看,犯罪嫌疑人正不紧不慢地放下作案工具——笔记一本,看她的眼神还有点儿挑衅。 “过分。”喻鑫揉揉头,“不可以敲脑袋,会变笨的。” 昨晚还少言寡语的某个人,今天又恢复了毒舌本性:“敲这么轻,你的脑袋是纸糊的?” “今天要考试欸,回头考砸了就怪你。” 闻叙盯着她看了两秒,主动上交了作案工具:“你也敲我一下,回头要是你退步了我没退步,那就赖不着我了。” 喻鑫总觉得这个免责声明有点儿不合理,又说不上来。 她边想边接过笔记本,卷成一个筒—— “砰”一声巨响,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喻鑫承认自己是多用了那么一点儿力……好吧可能不止一点,但绝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大。 闻叙一脸无言地看着她:“合着是真想把我敲成傻子啊。” “你的脑袋是纸糊的吗?”喻鑫小小声地学他说话。 “行了,今天本来想送你个东西的,现在也没心情了。” “什么呀什么呀。”喻鑫可是很有心情,“你脑袋这么硬,肯定不会敲两下就变笨啦。” “……” “不给就算了吧。”喻鑫垂下眼,“是你说让我敲你一下的,我也没想到……” 话说一半,天上掉下一个热乎乎香喷喷的东西。 喻鑫下意识截住它,是上次的同款三明治。 她抬头想去看他,结果闻叙把她的脑袋又压了下去。 “快吃,还有几分钟进考场了。” 就像每次晕车要闻橘子皮,现在好像变成每次重要考试都要吃三明治。 虽然因为上次考得不尽人意,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习惯。 囫囵解决掉它,喻鑫抬头去找垃圾桶,发现易执正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看了自己多久。 对上眼,她冲他礼貌地笑了一下。 监考老师已在教室里完成事务,走出来喊他们进教室。 喻鑫排在人群里向前,忽而听见易执喊了她一声。 扭头看去,他对她握了握拳:“喻鑫,考试加油。” 喻鑫还没应声,目光先一步向后滑去,越过两个同学,定在了那件黑色冲锋衣上。 不必往上看了,从那平直的唇角,也能想象出当事人的表情好不到哪去。 她没来得及多想,就顺着人群进了班。 午餐时分,喻鑫和叶方笙说了自己的困惑。 “你说,他们的关系为什么那么差?” 叶方笙想了想:“是不是吃醋啊,毕竟你是他女朋友。” 前提错了,推论得再好也白搭。 她不是闻叙的女朋友,他甚至都不可能喜欢她。 喻鑫干笑两声:“我觉得不像。” “是吗?”叶方笙无意识地咬着筷子,思考片刻后眼前一亮,“或许因为他们是竞争关系?尤其上次月考,易执给我们班争了好大一口气。” “哦……”喻鑫恍然大悟。 喻鑫上初中时,班里的第一和第二就互相不对付,每天在她这个第三名面前说对方坏话,搞得她左右为难。 尤其这次易执进步颇大,一跃进了前五,闻叙肯定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威胁。 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闻叙的敌意好像更大一点。 唉,如此优秀的人怎么还这么小心眼。 想明白这点后,再看到闻叙不高兴,喻鑫甚至觉得有那么一丝有趣。 譬如翌日一早,当她惯例来到本班考场,和站在8班门口的易执打了声招呼。结果下一秒,闻叙像鬼一样从她背后冒了出来,脸色也和鬼不相上下。 易执倒很大度,应了她一声,还和闻叙说了句“早”。 闻叙没回他,目光在她面上扫过一瞬,也没再看她。 唉,个儿比易执高,怎么心眼比人家小那么多。 喻鑫刚准备和他寒暄两句,忽而听见易执叫了她一声:“喻鑫。” “嗯?” “昨天考得感觉怎么样?” “英语阅读还是有点拿不准,其他的还好。” 易执点点头:“今天考数学加油,别忘了我这些天教你的。” “放心,都记着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喻鑫下意识回头看去,却只见到闻叙走远的背影。 走廊这么狭小,他们俩的对话怕是都被他听到耳中。 说不定只是想去趟卫生间—— 喻鑫茫然扭头,男厕不是在另一边吗。 两天的考试就这么结束了。 数学试卷里的好几道题,易执都曾讲过类似的,回忆起他曾经一针见血的指导,她很快找到了思路。 下午的化学她仍有些苦手,好在这次难度不大,再差应该也差不过月考。 天气转冷后,每次最后一节课下,外面的天已经基本黑了。 难得一次走出教室,太阳还在西山半挂着,喻鑫看着金灿灿的半边天,长松了一口气。 走廊上人来人往,喻鑫下意识走得很慢。 直到走出了8班的范围,她突然有点儿沮丧。 书包恰在此时被人提了一下。 回过头,她险些撞上闻叙的胸膛。 闻叙:“有件事儿跟你说。”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让她猜不出这到底是件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两人一路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闻叙半倚着栏杆,夕阳就在他背后一点点落幕。 “我想了一下,觉得你说得挺对,我不应该光考虑自己,挡了你的桃花。” 喻鑫不安地咽了下口水,心跳得很快。 “所以从此以后,就不麻烦你假扮我的女朋友了。” 说罢,闻叙直起身子,大步离开。 喻鑫怔滞片刻才慌忙回头,目之所及处,她看见闻叙书包边原本的那只黑兔子,不知何时变成了她送的那只狐狸吊坠,此刻正摇摇晃晃,随着他的身影一道隐入了楼道。 第26章 另一个谎言 那天过后,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 没有。 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此际梦醒,短暂相会的两条线自此分道扬镳。 等年纪大了回想,或许会觉得很有意思吧。 某晚写作业时,分心的喻鑫用笔支着脑袋想。 “你小姨当年,可是和全校赫赫有名的校草谈过恋爱哦。欸?怎么可以不相信我。好吧,是有那么点儿添油加醋的成分啦。” 可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这其中漫长的时光,要怎么度过呢。 倒也有一些开心的事情。 这次的期中考试,她首度进入了班级前二十名,在纸上找名字的时间缩短了3.5秒。 班主任特意在班里表扬她,说她是进步最快的,每次考试排名都提升显著。 “……而且名字也不会写错了。”班主任补充道。 许是为了融入学生,每次班主任讲话时,总会冷不丁冒出一句可能不太好笑的玩笑。 不过身边人的笑话,怎么着都是好笑的,大家纷纷笑了起来,喻鑫也跟着笑了。 她不怪当初那个故意写错名字的小姑娘,有好多事,得经历了才知道后果是什么、该怎么办。 现在的结局,除了每每被人提起闻叙时的不安,其余还算不赖。 她特地请大恩人易执去食堂吃了顿饭。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同桌吃饭,易执全程没怎么看她,只顾着低头扒饭,大概是多年争分夺秒养成的习惯,他不过五分钟就吃完了一整盘。 “你是不是没吃饱?”喻鑫关切道,“要不再给你点一盘吧。” 易执慌忙摇头:“没有,我吃饱了。你慢慢吃,我……我看会儿笔记。” 然后易执当真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笔记,擦了擦桌上的油渍,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这餐饭的氛围太诡异了…… 大学霸坐在对面眉头紧锁翻笔记,让她瞬间觉得盘里的咖喱鸡都不香了。 甚至在她终于煎熬地吃完饭,两人一起去还餐盘的档口,易执还问道:“明天我们一起吃饭吗,我请你。” “不、不用了吧……” “你要是不想欠人情,各付各的也行。” “不好意思呀,我约好和叶方笙一起吃了。” 这位大学霸想太多了,单纯只是因为……和他吃饭很没有食欲。 话是这么说,但她其实已经好几天没和叶方笙一起吃饭了。 倒不是两人的关系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叶方笙最近暗恋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为了拉近两人距离,她不得不和隔壁班的朋友一起吃饭,多打听点消息。 叶方笙曾特地问过她,当初是怎么追到闻叙的。 “大概是靠……勇气?” 不是追求和告白的勇气,而是撒谎和欺瞒的勇气。 “我也好想有你这样的勇气哦。”叶方笙苦恼地低着脑袋,“可我总觉得自己好胖,都不敢见他。” “怎么会。”喻鑫一脸严肃,“且不说你一点都不胖,如果他因为这个就不喜欢你,那我觉得,他可能也不是什么值得喜欢的人。” 叶方笙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是吗……” - 又是一节体育课,天气转冷,大家做起动作来都缩手缩脚的,喻鑫也有些心不在焉。 倒是叶方笙独一个的兴奋,去操场集合的路上,她就曾告诉喻鑫,说是8班周一的体育课被调成了生物课,改到今天和他们同一节补上。 喻鑫在意的点和她有些不一样:“调走的体育课居然真的能补?” 这放在县中简直是天方夜谭。 两班的体育老师是同一个,这会儿直接给他们拼成了一队。 热身时,每每老师让换方向,叶方笙身子是换了,脑袋倒还是往8班那边转。 喻鑫将这有点儿滑稽的模样尽收眼底。 看着看着,她突然一激灵。 那每次在路上她明明走直线,眼神还总是左瞄右瞟的,其他人看她是不是也很奇怪? ……少女心事原来不是诗,而是每一个不自然的瞬间。 一到自由活动时间,叶方笙便兴冲冲来到她身边。 “我听8班的朋友说,每次自由活动他都会去打球,我想去给他送水,你觉得怎么样?” 喻鑫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偶像剧:“我觉得不错。” 说干就干,两人趁老师不注意,一溜小跑离开操场,冲向了小卖部。 买完水来到篮球场时,不出叶方笙所料,那个男生果然在打球。 叶方笙是猜对了,但喻鑫没猜对—— 闻叙就在旁边的另一个篮球架下打球。 这会儿他正背对着她,和人争抢篮球。随着一个利落的起跳,他在半空截获了对手手里的篮球,落地时,蓬松的发梢也随之弹跳了一下。 说来也没有隔太久,怎么感觉上次见他,好像已经是上世纪的事了。 久到她已经忘记曾经和他熟络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彼此从来都只是陌生人。 “那是闻叙吗?”叶方笙也注意到了他,“那个……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她还是缺一点勇气,只敢告诉叶方笙他们是分手了。 “没事啦。”机会难得,她不想因为自己阻碍了朋友,“我早就放下了。” 两人在正对8班篮球架的花坛边落座,只是两个篮球架离得并不远,哪怕喻鑫刻意不去看,余光也会过分殷勤地捕捉到每一个细节。 他进了个漂亮的三步上篮,他和队友击了个掌,他将卫衣袖口向上推了推,他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队友,他的动作突然停顿了—— “闻叙!”队友开玩笑推了他一下,“发什么呆呢。” 闻叙忙收回目光:“继续。” “他刚刚那个动作好帅啊。”与此同时,叶方笙激动地推了推她,“你看到了吗?” “嗯,我看到了。” 应声完,她才意识到对方说的并不是闻叙。 喻鑫坐直身子,逼迫自己将目光聚焦于面前这位。 在外行的她看来,这位男生篮球打得也不赖。只是不知怎的,她总是看一会儿就忍不住分神。 自由活动时间算不上长,第二节没打满就得提前结束。男生们纷纷走向花坛去拿外套,喻鑫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胳膊已经被叶方笙摇成了拨浪鼓。 “怎么办怎么办,我好紧张。”叶方笙说话都带着颤音。 这话惹得喻鑫也紧张了起来:“加油,你可以的。” 两人一道起身,叶方笙握水的手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喻鑫眼看那男生越走越近,身边人的呼吸也愈发急促,直到彼此距离不到三米—— 叶方笙忽然将水瓶往她手里一塞:“对不起鑫鑫,你帮我送吧。” 喻鑫被迫接过水瓶,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真的一溜烟跑远了。 恰在此时,男生已经走到了面前。 “不好意思。”他指了下她身后,“我的衣服在那里。” “哦,抱歉。”喻鑫忙侧身让开。 她握着都被人攥出温度的常温水,终于在男生预备离开的前一秒叫住了他:“那个……” 男生回过头:“嗯?” “这是叶方笙送你的水。” 男生愣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了。他一边拧瓶盖,一边问:“刚刚坐你旁边那个?” “对。” 男生昂头灌了一大口水,喉结一滚:“她是不是讨厌我啊?” “……哈?” “要不然怎么每次见着我就跑,好像很不想见到我似的。” 喻鑫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干笑两声:“不如回头你亲自问她。” 任务结束,喻鑫转身准备去集合,却看见了不远处在花坛边穿外套的闻叙。 或许是错觉,他的目光刚刚好像是向着这里。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闻叙穿好外套,没拉拉链,只理了理领口,迈步正准备走。 就在这时,有个姑娘拿着水走向他。 闻叙停住了脚步。 不知怎的,喻鑫的脚步也被凝滞了。 那个女生在笑着和他说话,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只认真听着。 说到最后,女生将水递向他,昂着头满脸期待。 闻叙顿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错觉,向她这个方向瞥了一眼,而后他伸出手—— 却在最后那几十厘米停住,末了又收回去,摇头说了声“不好意思”。 闻叙就这么离开了。 而喻鑫的脚步还停留在原地。 她和那个女生一样,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萧瑟的寒风中,他的衣衫看起来有点儿单薄。 那天过后,她就没再见过闻叙,但他的名字依然环绕在她左右。 对于两人的二度“分手”,大家已经习以为常,毕竟谁都没觉得这段感情会长久。 众人又开始讨论起谁和他告白被拒绝了,接他上下学的司机开了辆新车,他去哪地参加竞赛了,他被选为优秀学生代表去初中发言了…… 总之,他的人生依然精彩且备受瞩目,故事当中少了一个名字,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而喻鑫的生活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众人对她少了些关注,对待她的方式却更自然。她会和翟疏雨一起讨论题目,实在无果便会去问易执,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会和叶方笙一起打羽毛球,甚至有一次还加入了那群团团坐的女生,一起玩了游戏。 她们其实没骗她,那个游戏确实只需要8个人。 姚一冉和成懿对她的态度甚至意外亲近了几分,虽然她看得出来,那之中包含了一种对她“被甩”的同情。 有传言说,成懿高一时曾经追闻叙无果,不过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轰轰烈烈过后,喻鑫觉得能这么回归平静也很好。 这和她理想中的高中生活很像,有三两好友陪伴,能够努力学习,也有闲暇放松。 如果能一直平静地度过整个高中生涯,那实在是再好不过。 只是这天,当她迈进教室时,众人的目光忽而又齐刷刷聚焦于她。 那是一种让人恐惧的目光,在她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时,就先行被人审视。 而这次,他们审视是她的另一个谎言—— 关于她父母离世的真相。 第27章 命运弄人 “宝子们,今天带大家杀到了昌瑞市擎县。作为昌瑞下辖最穷的一个县,这里向来民风彪悍。一段不可告人的情丨事,一对贪婪的夫妇,三个家庭的悲剧……” 晚上回到家,躲在表哥的卧室里,喻鑫用母亲留下来的手机看完了这个视频。 这条视频发布在某著名短视频平台上,机械的AI配音,素材库里胡乱拼凑的片段,唯一真实的是案件新闻里的几个监控片段。 喻鑫目不转睛,看着因为素材不够,自己父母被车撞飞的片段被一遍遍重播。 案件本身很简单。 当年,自打母亲撞破了菜市场菜贩和屠夫的不轨后,每每去买菜,她都会半是玩笑半是威胁,暗示对方给她多称一点菜和肉。 /:. 而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在重重心理压力之下,终于有一日,那位屠夫忍无可忍,径自开着那辆用来运肉的面包车,撞向了刚刚离开菜场的母亲。 一时间,手里刚买的肉和菜随之四散纷飞。 命运弄人,那日因有亲戚要去家中做客,母亲打算多买点菜,怕一个人不方便拿,特地叫上了鲜少去买菜的父亲。 自此,喻鑫成了孤儿。 很长一段时间里,喻鑫都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为什么在母亲第一次向她炫耀占到便宜时不去阻止,为什么自己还太小没有能力赚钱,让母亲贪图这一点利益,就像视频里说的,“为了一口肉和菜,葬送了两条性命”。 但他们到底是她的父母。 她无法忍受这条视频用如此戏谑的口吻来讲述,也无法忍受之中的编造,明明是多拿一点,却被说成是免费去要,甚至揣测她的母亲和屠夫其实也暗生情愫,说不定这是一场情杀。 评论更是不堪入目。 自打事件发生后,那位菜贩便和丈夫离了婚,带着孩子搬离了擎县。而屠夫被羁押还在等待一审,他的妻子不时在网上哭诉,说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没了他,自己要怎么抚养两个小孩。 评论里,不少人在心疼无辜的前夫、妻子以及孩子,呼吁轻判。而更多的,则是嘲讽她的母亲,“把老实人逼急了”“大快人心”“恶人自有恶人磨”“断头饭”等,触目惊心。 翻着翻着,自己的脸赫然出现在了屏幕上。 讽刺的是,那还是她当初见义勇为受表彰时拍下的照片。 “我说句公道话,父母的事咱别波及孩子,既然会见义勇为,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坏孩子。” 这种评论不过一闪而过,很快被那些更具煽动性的言辞压下。 “别装理中客了”“有其母必有其女”“拿回家的肉她又不是没吃”,还有自称老板朋友的,说是她多要工资,又带人去砸场子,才逼得老板拿出了刀,下面一串的“原来如此”“我就说呢”。 喻鑫弓腰捂住了嘴。 她突然觉得恶心,要命的恶心。她一把甩下手机,夺门冲向卫生间,站在马桶前干呕了半天,却只呕出一些黄水。 待到心跳平复,她去盥洗池漱了漱口。 抬头看去,镜中的自己因为用力,双眼充血两颊通红,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 从小便常有人说,她长得更像父亲。毕竟父亲有一张憨厚老实的脸,而她看起来也纯良无害,相比起来,母亲是格格不入的精明市侩。 但她后来看到了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她们明明有着一样圆润的眼睛,不算挺拔却小巧可爱的鼻子,饱满的唇添了些钝感。 只是时过境迁,母亲的目光变得更为算计,松垮的面庞挤压着鼻子,嘴唇也日渐变薄。 当年那个少女,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呢? 在自己还没来得及了解母亲之前,她已经匆匆离开了。 会不会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母亲那副模样? 喻鑫一寸一寸摸着自己的脸。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目光快要将镜面灼出洞来,仿佛自此就能透过自己看见母亲。 她太想她了。 当晚,喻鑫睁眼躺在黑暗里,一夜无眠。 一闭眼,她就会想到那条视频和评论,也想到白天班里发生的事。 大家压低声音对她议论纷纷,明明在看着她,却在她回望的时候一秒避开。 翟疏雨有些失望:“你为什么要骗我呢,难道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而易执关切地问她“还好吗”,她根本不想回答。 她连午饭也没想吃,一个人跑到了操场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叶方笙找到了她。 叶方笙气喘吁吁的,说想找她吃饭却怎么也找不到,在校园里转了好久才发现她。 喻鑫没说话,只是眼神木讷地看着她。 而叶方笙在她身边落座,陪她在树下坐了一中午。 朱恪自然不会放过这番热闹。 他像只烦人的苍蝇一样,不时在她身边经过,留下几句恼人的“嗡嗡”声,又悄然飞走。 终于,在下午的大课间,忍无可忍的喻鑫把他喊上了天台。 哪怕她的语气很差,眼神很凶,朱恪也毫不在意,坦然和她上了楼。 比自己小了快一头的人,不足为惧。 铁门关上的下一秒,喻鑫便一拳抡了过去。 老家没有电梯,从小喻鑫便帮着妈妈搬东西上五楼,二十斤的米能抗两袋。 那次抡起长凳时,她以为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爆发,但此刻,看 着面前的大高个踉跄着倒地,还在不住咳嗽,她忽然意识到,她的拳头好像真的很有力量。 喻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拳头还攥着。 朱恪狼狈起身,退了一步才开口:“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是女生,老子今天打死你。” 喻鑫没废话,又是一拳抡去—— 那一步退得太聪明,她没掌握好距离,被朱恪一把抓住手臂,推搡着按到了边缘。 她的后背抵着水泥围栏,略一偏头,就能看到下面人来人往的广场。 “想死吗?”他低声威胁。 胳膊被限制住,不够给他来上一拳,但足以让她一把攥住他的领口,用力到晚上回家后,才发现手心被指甲嵌出了一圈血印。 “有种你把我推下去。”她的语气很平静,“放心,我一定会把你也拽下去。” 朱恪分出一只手去掰她的手,但是没用,喻鑫就像一只猎豹,咬定目标便绝不放弃。 倒是他的喉咙被领口勒着,缺氧到有些放松注意力,低头时身子让开了些距离。 而这点距离足够喻鑫屈膝,怼向了对方最脆弱的地方。 上一次看到男生在地上哭着打滚,怕得追溯到幼儿园了。 他们的姿势是那么相近,身子蜷成虾米,在地上滚来滚去,一边嚎一边哭,脸涨得通红。 她低头怜悯地看着朱恪,天台上风声萧瑟,他的哀嚎声被扯得很怪异。 身体迟来地感觉到了疲累,喻鑫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台。 第二天,闹铃恪尽职守地响起,喻鑫睁着一双迷蒙的眼,按掉它后在床上呆坐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她没有下床,而是拿起手机,给班主任编辑去了一条请假短信。 姑姑姑父工作繁忙,没有闲心关注她的学习,入学第一天,她就以姑姑的名义加入了班级群,回复班主任的每条消息。 请完假,她轻手轻脚出了卧室,主卧的大门还紧闭着,她将自己的拖鞋放上了玄关鞋柜,光脚回了房间。 重新躺上床,困意姗姗来迟,她听着窗外的鸟叫,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像入睡前一般朦胧,喻鑫以为自己没睡几分钟,上前拉开窗帘一看,才知道已然是傍晚。 她看着对楼窗台上那盆枯萎腐烂的绿植,“滴滴答答”往楼下淌水,有人经过被淋了一头,气得抬头大骂一声。 喻鑫被吓得猛地关上窗帘。 四楼还是太矮了,掉下去哪怕砸不到人,也顶多断点胳膊腿儿。 喻鑫匆匆收拾好书包出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傍晚正是人潮汹涌的时候,她故意把自己挤进人群里,人太多了,多到哪怕她想做点傻事儿,都得先掂量掂量。 临近晚自习下课时分,她才慢悠悠踱回家,像往常一样和姑姑姑父打招呼。 姑父照例只是抬头看她一眼,姑姑则在厨房应了一声,一切都是那般稀松平常,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人生第一次逃学很成功。 而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第三次。 喻鑫一连三天没去学校,直到第四天,班主任忍不住给她发了条短信。 “喻鑫家长你好,请问喻鑫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如果请假时间过长的话,学校需要三甲医院开具的证明。” 喻鑫反反复复打出一堆谎言,又因为觉得不够周到给删了,最后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将手机关机丢到一边,闭眼睡了过去。 下午自然醒来,出门逛到晚上再回家,关机的手机不会发出声响,就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不知道要这样下去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有时候她会很想母亲,想母亲做的饭菜,想她看向自己的慈爱目光,想她身上混合着各种洗剂的味道。 有时候却又会很恨她,恨她为什么总是那么贪心,那么市侩。 烧烤摊和大排档已经陆续支起,这个点往家走,到家时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喻鑫贪婪地嗅着这些烟火气息,试图寻求一点实感。 她其实并不想死,她只是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活。 当街道开始变窄,路面变得坑坑洼洼,污水在里面流淌时,喻鑫知道已经来到姑姑家的片区了。 这里的早市摊总是开得很早,晚上的夜宵店却很少,只间或亮着几个铺子。天冷了,室外的桌子都被收起,玻璃门内里起了一层薄雾。 这处路灯好像都比别处稀疏昏暗些,她魂不守舍地穿行其中,像一具应景的幽魂。 一声犬吠打破其间的宁静,喻鑫心脏一紧,感觉汗毛都随之竖起。 她的目光谨慎地逐帧逡巡,扫过每一处昏暗的小巷、岔路,下一秒,她的呼吸霎时凝固。 拐角昏黄的路灯之下,赫然显现出狗的影子。不知是被拉到变形,还是本就如此,那影子看起来硕大无比。 喻鑫被吓到僵直在原地,跑不动,也喊不出。 她只能定定地看着那影子愈来愈近,水泥墙后,走出了一只巨大的阿拉斯加—— “……Milo?” 第28章 “欢迎回来。”…… 威风凛然的大狗身后,是少年颀长的身影,自昏暗潮湿的巷道中走出,有种错位的割裂。 见到熟人,Milo很是兴奋,摇着尾巴就想往前冲。像是料到了这一遭,闻叙将绳子放得很短,死死限制着。 原本僵直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喻鑫依然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一人一狗向她走近。 直到垂下的手心都能感受到Milo呵出的热气,喻鑫咽了咽口水:“你怎么来了。” 闻叙晃晃手里的牵引绳:“来遛狗。” 谁会越过一座高架来遛狗。 显而易见的谎言,喻鑫没揭穿,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低头去看Milo。小家伙正乐呵呵地盯着她,她想摸摸它毛茸茸的尖耳朵,又实在畏惧,只好就这么和它对视。 看着看着,头顶传来一句;“这几天干嘛去了?” “上学啊。” “你要是好端端去上学,我会来这儿找你?” “你不是说来遛狗的么?” 说完最后一句话,喻鑫抬头看他。 闻叙别过脸,喉结滚了一下,轻叹一口气。 “没,我特地请了晚自习的假,带着Milo来找你。可惜太久没来有点儿迷路,还好凑巧遇上了。”闻叙道,“我都坦白了,轮到你了。” 喻鑫神情平静:“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坦白了。” “……”半晌他道,“太无赖了。” 两人彼此无言,就这么走在夜半明暗交错的老街里。第一次来这里的Milo很是兴奋,这里嗅嗅那里闻闻,逼着两人走走停停。 眼见Milo第三次要扑进餐饮店门口的垃圾堆里,闻叙终于忍无可忍地喝止道:“Milo!” Milo被拽得狗爪子一滑,踉跄了一下回过头来,明明刚刚被训斥过,还搁那傻笑。 看着它的笑脸,喻鑫觉得心里有什么在悄然融化。 “它为什么叫Milo呀?”她轻声问。 闻叙正蹲下身,忙着擦Milo嘴边的脏东西。闻言,他抬头看她一眼,一边忙活一边道: “这是我预备搬离这里那天,在一家狗肉店门口发现的。这种狗容易被弃养,长得快肉又多,几乎成狗肉店常客了。它妈妈被抓到的时候已经怀孕了,生下它没多久就被宰了。它就被关在门口的铁笼子里,笼壁上还有血。 “我一直看着它,走不动路,我妈看出端倪,主动和老板沟通,把它买了下来。带上车的时候,它被装在美禄冲饮的箱子里,我妈让我给它起个名字,我就顺势喊它Milo了,确实起得有点儿草率。” 是个意想不到的故事。 她一直以为,Milo这种被养得油光水滑、神采奕奕的狗,或许出身于某个高档的宠物店。 原 来你和我一样,妈妈也被人杀了呀…… 喻鑫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在似有若无的柑橘香和污水的腥气中,还能嗅到隐隐的狗狗气味。 不算臭,但很特别,让她忍不住多吸了几下鼻子。 一对上眼,Milo就想往前拱。那大脑袋凑近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但她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往后仰半分。 偏生闻叙这个主人过于尽责,抓着Milo的嘴筒给它推回了原地。 “Milo能遇上你,真的好幸运。”喻鑫不由得感慨。 闻叙手上的动作一顿:“我能遇上它,也挺幸运的。” 那她的幸运,什么时候降临呢? Milo总算被擦干净了,嘴周湿了一圈,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喻鑫鼓起勇气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它,手还悬在半空中犹豫不决时,Milo主动伸出一只爪子,搭在了她手上。 她惊得半张着嘴,这是她第一次摸到狗狗爪子,肉乎乎的,又有点儿粗糙。 闻叙本想上前阻止,见她没有过多抗拒,便静观其变,一只手始终抓着它的胸背:“你放心,它从来不咬人。” “嗯。”喻鑫试着轻轻捏了捏它的爪子,换来Milo摇成螺旋桨的尾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救了它,谢谢你今天把它带到这里。” 事件发生这些天来,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呼吸通畅的时刻。 垃圾堆周围不宜久留,两人起身向前,喻鑫下意识看向自己被Milo搭过的手,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爪印。 她哑然失笑,身边递来了一张湿巾:“替Milo跟你说声不好意思。” 喻鑫接过湿巾,盯着手心的爪印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擦掉。 姑姑的家就在前方的巷子里,喻鑫却故意绕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分明看到闻叙有往她家巷口看一眼,但没说什么,牵着Milo继续向前。 晚秋的景象总是萧瑟,这地儿环卫工人扫得不勤,落叶常常堆了一层又一层,被早餐店的污水一泼,便沤烂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 算不上什么舒心的场景,但有他和Milo在旁,她觉得也不是不能忍受。 “你怎么知道,我这些天没去学校。”越过一家开着灯的便利店,重新隐进昏暗中的喻鑫开口道。 “因为体育课没看见你,去问了你们班同学,才知道你好几天没去了。” “你上你的体育课,找我干什么。” “每节课都会看到你,习惯了。” 她以为闻叙会像从前那般,开上几句玩笑调侃她。她已经铸好了周身的盔甲准备回击,却在听见回应后,盔甲“哗啦啦”碎了一地。 喻鑫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还听说,你把朱恪揍了一顿。”闻叙道。 “他连自己的糗事儿都到处说?” “没,他是之前上厕所时,问旁边朋友那里受伤了怎么办。那人问他怎么了,他一开始不肯说,被追问下才说了实情,结果那人第二天就把这事儿传遍了整个年级。”闻叙摇摇头,“能跟他做朋友的,果然是一路货色。” “噗嗤。”喻鑫低头笑出了声。 开始还笑得腼腆,到后来她越想越好笑,便也不忍了,任由笑声回荡在空阔的街道上。 身边的人垂眼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在她笑到不住咳嗽时,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到最后,她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以至于转头去看闻叙的时候,眼一眨,居然就这么滚下了两行泪。 闻叙低头正准备去翻腰包拿纸巾,拉链打开一半,他突然停住动作,而后伸手扣上她背脊,将她按向了自己。 他穿了件很厚实软和的卫衣,那绒毛蹭得她的脸很舒服,她就这样低头埋了进去,在他呼吸的起伏下,无声地落泪。 明明这些天都没有哭,都怪刚刚笑得太快乐了。 “闻叙。” 她的声音很轻,但好在街道很静。 “在呢。”他说。 喻鑫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却只是像梦呓一样道:“你身上真好闻。” 她听见头顶的人轻轻笑了笑:“谢谢。” 他就像长途车厢里那只被剥开的橘子,有抚平不适、令人安定的作用。 良久,喻鑫抬起头。 她其实并没有掉几滴眼泪,或许那真的只是笑得太开心的后遗症。出于眷念他身上的味道和气息,她忍不住在里面躲了好久好久。 起身时,她看见Milo在安静地看着自己,昏暗中,那湿漉漉的大眼睛闪闪发光。 糟了,这回是真的有点儿想哭了。 “我可以遛会儿它吗?”喻鑫问。 “可以。”闻叙应得果断,躬身拍了拍Milo,像是示意它听话,而后将牵引绳交给她,“小心点,它力气很大的。” 话音刚落,喻鑫便感觉有股力量拽着她,惹得她一个踉跄,好险被闻叙抓着胳膊才没跌倒。 这只说不定比她还要重的大狗,力量还真是不可小觑。 这偏偏激起了她的对抗欲,喻鑫全神贯注,双手死死地抓着牵引绳,努力让Milo顺着她的步伐,而不是被Milo拽着走。 这个过程不算顺利,但很有意思。喻鑫神情严肃,说着闻叙教她的口令,上一秒夸它“做得好”,下一秒又会故作凶巴巴地喝止它。 她就这样一心跟Milo较劲,专注到已经无暇去想那些讨厌的事。 到最后,她在深秋的夜里,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跌跌撞撞绕了一圈,再度来到自家巷口时,喻鑫将牵引绳还了回去。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她说,“今天谢谢你。” “不用。”闻叙顿了顿,“你明天来上学吗?” 喻鑫突然说不出话来。 闻叙耐心地等了良久,末了道:“不想去那就再休息两天,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来问我,没必要麻烦易执。” 喻鑫哑然失笑:“干嘛突然提起他。” “没事儿,就是想起跟他在一个考场考试的两天,他天天说你找他问题目,听得我耳朵快起茧子。”闻叙喉结一滚,“难道我成绩不比他好?” “所以你那两天,心情不好就是因为这个吗?” “我哪有心情不好。” 没关系,不承认就不承认吧。 喻鑫现在心情很好,不想和他争辩:“那我先走了。” “嗯,晚安。” 喻鑫走了两步,突然顿住,回头道:“我明天应该会去上学。” 闻叙笑了,像是感受到主人的情绪,Milo也在笑。 “欢迎回来。” 第29章 心理咨询 明明只隔几天不来学校,喻鑫却觉得隔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不知走过多少次的广场,居然都显得有点儿陌生。 快要走上三楼时,她不自觉放慢了脚步,一直拼命压抑的抗拒,此刻有破土的迹象。 一级、又一级,身边的学生都小跑着向上,脚步声靠近又远去,唯有她越走越慢。 又一阵脚步声渐近,喻鑫静静等待着它交错又离开的时刻,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喻鑫?” 喻鑫闻声扭头,叶方笙看起来很是惊喜:“你回来啦。” “……嗯。” “还好你回来了,我和你说,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 叶方笙说着,一把揽过她的胳膊,她被迫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故事太多,走廊的这一段路并不够将它讲齐全,靠近班级门口时,叶方笙道:“下课再跟你说哦。” 喻鑫点头:“好。” 叶方笙先行进班,喻鑫深吸一口气,也迈了进去。 她分明感受到全班的目光又聚集到她身上,选择返校,自然也是选择了接受这一切,她神情平静,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翟疏雨惊讶地看了她好久,原本就大的眼睛比平时又圆了一圈:“天呐,我今早还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来呢。” 喻鑫将桌上成堆的作业垒好放进书桌,拿出早读的课本:“好久不见。” “ 真是好久了,你这些天还好吗?” 喻鑫顿住动作,回想这几天,当然不算好,但似乎也不能单纯用“不好”来定义。 “就这样吧。”她说,“以后不会这么多天不来了。” “喻鑫。”斜后方她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回过头去,易执也很是惊讶:“你终于回来了。” 她笑了笑:“是啊。” 喻鑫转身,开始低声读着课文,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或许她应该多听一听善意的声音,而不是聚焦于那无声的恶意。 班主任惯例早晨巡班,看到她时,目光也和所有人一样,都顿了一下。 而后,班主任走上前,对她低声道:“和老师来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不管是记过、处分,只要不是开除,她都可以接受。 办公室内,班主任特地给她从旁边拿了张办公椅。 头一次和班主任相对而坐,喻鑫难免有点儿紧张。 “那些短信是你自己发的,对不对?”班主任开门见山。 这个时候再撒谎,未免过分愚蠢。 “是。” “老师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说实话,你有什么困难,应该第一时候和老师说,学校会尽量帮助你,逃课不是办法。” 喻鑫低下头:“嗯。” “今天上午第二节是我的课,你可以不用去上。”班主任随手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唰唰”写了个地址,“这是学校的心理咨询室,不算强求,但我还是很建议你去和心理老师聊一聊。” - 心理咨询这件事,喻鑫向来只是听说过。 犹记得从初中开始,每学年班主任都会下发一张心理调查表。有些同学大概写得不太合规,就会被班主任喊去办公室谈话重填。 因此从小到大,每一个人的心理都是健康完美的。 循着地址,喻鑫站在了这个看起来和其它办公室无异的门前。 轻叩两声,内里传来一声温柔的“请进”。 推门而入,屋内没有开窗帘,暖黄的灯光让人分不清时间。走进其中,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柠檬香气,细看原来来自一旁的香薰机,此刻正蒸腾出袅袅香雾。 心理老师绾着整齐的盘发,一身米色的套裙看起来很是温柔。 屋内的东西很少,因而显得很是空阔整洁,她指了指一旁面对面的两张沙发:“请坐。” 喻鑫忐忑地在其中一张落座,看着心理老师给她端来一杯温水,忙不迭地双手接过。 “放松点。”心理老师在她对面落座,微笑道,“旁边的抱枕和毯子随时可以用,以你最舒服的姿势,我们来聊聊天就好。” 喻鑫一动不动,只“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话她和谁都不想说,哪怕是闻叙。 把所有情绪藏在心里,用时间慢慢消化它,这是她一直以来惯用的选择。 喻鑫双手揪着裤子,绷紧一根弦,等来的却是一句:“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呀?” 这是什么问题? 它来得毫无章法,让喻鑫不由得自乱阵脚。 “呃,没有吃。” 大概是睡了几天懒觉,一时不习惯早起,今早差点错过校车,哪还有空吃早饭。 “欸?是不是很饿。”心理老师说着,起身去柜子处翻了翻,给她拿了几包饼干,“这是我平时爱吃的零食,你尝尝。” 又是水又是饼干,这让喻鑫觉得自己不是来心理咨询,而是来开茶话会。 不应该是填写十年如一日的量表,回答几个问题,表示自己的心理绝对健康无害,然后向班主任交差吗? 见她没动静,心理老师做了个请的手势:“尝尝吧,真的很好吃。”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关切,或许是她的语气太温柔,一瞬间,让喻鑫想起了母亲。 哪怕她的母亲是个大嗓门的粗犷女人,但喻鑫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细腻的慈爱。 喻鑫犹豫着,伸手拿起了一小袋饼干。 撕开,黄油香和奶香刺激着她的味蕾,让她忍不住咬了一大口。 吃东西时好像是人最放松的时刻,喻鑫一边咀嚼,一边听心理老师问道:“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喻鑫停住咀嚼,少顷,点点头。 “那,你愿意和我聊一聊吗?放心,只要在原则内,我们的对话都是完全保密的。” 喻鑫咽下嘴里的饼干,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 她身体前倾,看向自己的眼神温柔又关切,胃中的饱腹感以及鼻腔里的柠檬气息抚平了焦躁,恍惚间,竟涌起了些许睡意。 喻鑫迷迷糊糊的,眼皮都耷拉了几分,在逐渐朦胧的视野中,对面的人却变得越来越熟悉,到最后,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妈妈。” 话音刚落,喻鑫回过神来,一瞬间又羞又窘:“不好意思,我看错了。” “没关系,你很想妈妈是不是。”心理老师依然面带微笑,声音更加温柔,“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妈妈,有什么想倾诉的,都可以告诉我。” 可能是她太想母亲了,也可能是心理老师的声音太有魔力,不知不觉引诱着她开了口。 话语就像开闸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那些可以告诉母亲的、不能告诉母亲的,她对母亲的想念,甚至还有复杂的怨怼和不满,统统说了出来。 下课铃响,喻鑫如梦初醒,长长地舒了口气。 “谢谢老师。” 心理老师一路将她送到了门口,临别时,喻鑫认真道。 “不用谢。”心理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 心理老师给她送了本宣传册,上面有排班时间,告诉她欢迎随时再来聊一聊。 喻鑫攥着那个小册子,往教学楼走的路上,步伐比来时轻松许多。 她还是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情,但是她知道没关系,她已经够努力了,她可以慢慢去想,也可以试着接受自己或许永远解不出答案。 第二节课下正是大课间,因此她不必着急赶路。她就这么以和高中生身份极不相称的悠闲,慢悠悠踱上了三楼。 直到迈出楼道,踏上走廊,喻鑫的脚步一顿。 走廊上人来人往,她的目光却自动省略了那些人,定格在那个熟悉身影。 Milo不在他身边,她居然都有些不习惯了。 闻叙今天穿了一身黑,整个人利落又清爽。他并没有看见她,背对着她的班级门口,站在栏杆边远眺。 他谁也没看,但并不妨碍来往同学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一方面因为他是外班的,一方面大抵因为他是闻叙。 喻鑫此刻格外放松,以至于起了点坏心思,想要捉弄捉弄他。 她故意靠着班级那一侧的墙走,蹑手蹑脚地,一路走到他身后。 闻叙果然还没有发现她。 她好像很少这么近地从背后看他,他的肩膀宽阔,后脖颈修长,有一道青色的发茬,耳朵像是被拧了一道,弯折成可爱的形状。 喻鑫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迅速揪了一下他的耳垂。 她是用右手揪的,闻叙也顺势扭向右侧,而她提前预测,躲向了左边。 寻找无果,闻讯又看向左边,而她早在前一秒就躲到了右边。 正当她沾沾自喜时,闻叙忽而双手一背,她还来不及防备,整个人被按着背脊,被迫贴上了他的背。 冲锋衣的料子又滑又凉,冷得她一哆嗦。 “还躲么?”闻叙也不回头,就这么强行按着她,开口道。 被抓现行的她趴在他背上,尴尬到说不出一句话。 没能等到回应,闻叙的手逐渐下滑,最终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面前。 “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他装委屈真是一把好手。 “嗯,我比较想看Milo。”整蛊反被整的喻鑫实在气不过,嘴硬道。 “Milo啊……”闻叙思考了一会儿,“行,今晚放学跟我走。” 喻鑫后退一步:“我才不去你家。” “没让你去啊,我们家也不是天天敞开大门迎客的。” 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知道,他好像永远有办法。 出于求知精神,放学时,喻鑫还 当真跟着他走了。 他的书包上没挂她送的那只狐狸玩偶了,但也没挂之前的黑兔子,现在看起来有点空荡荡的。 走到校门口,喻鑫的目光刚看向校车,就被他扣着手腕,拽向了另一个方向。 一路上没有看到Milo,也没有看到那辆迈巴赫,她还在一头雾水时,闻叙停在了一辆长长的保姆车旁。 后门一开,原本趴在地上的Milo赫然坐起,对她摇着尾巴。 “中午特地联系程叔,让他晚上把Milo载来。”闻叙说,“外面车太多没法遛,你要不上车和它玩会儿?” 喻鑫不知道自己一个本来怕狗的人,是怎么被一只狗引诱着,就这么稀里糊涂上了别人的车。 车内的空间大得离谱,第二排座椅被调到了最后,中间空出来的位置,简直还能摆个小桌打麻将。以至于Milo这种大块头,在里面也毫不显局促。 见她上车,Milo兴奋地就往她身上扑,从另一侧上车的闻叙慢了一步,抬手去拦时已经晚了。 “Milo!”他高声唤它,正想把它抓回来,却见喻鑫抬起手,就这么抱住了Milo。 虽然这个家伙的体重确实不轻,压得她都有些喘不过气,虽然它的鼻息就这么扑在她的脖颈上,让她半边身子都快僵直了,虽然恐惧和心跳都在陡然上升,但勇气和鲁莽还是更胜一筹。 她想要试着从怕狗开始,慢慢克服很多事。 当年追她的那只狗其实算不上什么坏家伙,它只是一只被主人散养的、忠心耿耿的看家犬。而现在在她怀里疯狂摇尾巴的这位,更是一个好孩子。 不知道它有没有亲眼目睹它妈妈离世的样子,好在它后来遇到了一个好人,喻鑫迟它一步,但也遇到了他。 那确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喻鑫不知道抱了它多久,到最后依依不舍放开的时候,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感觉顺上气儿。 “它是不是很重?”闻叙笑问。 喻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没关系,怪我力气太小了。” 她抱着Milo时,车始终停在路边,此刻闻叙向外张望了下:“校车好像已经开走了。” “啊?!”喻鑫忙开窗去看,确实已经不见校车的踪影,“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好吧,也不能怪他,是她实在沉迷于Milo。 保姆车驶向了她家的方向,不长不短的一段路,刚好让她和Milo再玩一会儿。 闻叙让Milo挨个给她展示它会的技艺,逗得她一直在笑,到最后Milo累了,两只前爪朝前一伸,大脑袋就这么搭在上面休息。 而喻鑫也慢慢靠上了椅背。 好像昨天白天,她觉得一切都还在万劫不复的境地,她迷茫着彷徨着,寻不到一个出路。 但原来路一直都在,只是她不肯去走,今天不过迈出了第一步,世界都开阔起来了。 车再次停在了那条巷子门口。 喻鑫依依不舍地和Milo告别,正准备离开时,听见闻叙道:“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 “分我半天,有个惊喜给你。” 第30章 兜风 站在自家巷子口,喻鑫有点儿忐忑。 好像是人生中第一次被男生邀约。 这当然算不上约会,但感觉还是很奇怪。 早上九点半,最热闹的那波早市已经过去了。 街道两侧堆满了食物垃圾,收摊的小贩推着车,“轰隆隆”地走过。 这么一派混乱和拥挤,想要把车开进来可不容易。 喻鑫昂着脑袋,张望着零星驶过的汽车。 这辆不是、这辆也不是…… 就在她以为闻叙被堵在了街道外时,一辆大号踏板电瓶车朝她驶来。 喻鑫目瞪口呆,眼看电瓶车停在自己面前,直到车主取下头盔,她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闻叙的短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凌乱,露出大片额头,眉目却更为清晰利落。被风吹了一路,一双眼水汪汪的。 “你还会开电瓶车?” 不知为何,要不是亲眼所见,她好像很难把这两联系在一起。 “嗯,有时我会带Milo去洗澡,或者换个地方遛狗,也不能老麻烦程叔,我就买了这个。”像是对它很满意,闻叙还拍了两下,“特地为了Milo选的,这可是店里最大的一款。” 这可一点不带吹嘘的,长这么大,喻鑫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电瓶车,简直是一艘旱地小船。 “那你怎么不把Milo带上?”喻鑫问。 “今天要去的那地儿不适合Milo。你要是想它,结束了我可以带你回去见见。” “那、那不用了。”喻鑫忙摆手,“话说我们今天要去哪?” 闻叙递给她一个头盔:“上来再说。” 喻鑫小心翼翼地上了车,这车不仅大,还高,得亏闻叙搭把手,她才能爬上去。 视野瞬间开阔起来,座垫后高前低,她甚至能看见闻叙头顶的旋,虽然下一秒,头盔就压了上去。 “坐稳。”他说。 闻叙的起步不算快,或许是囿于场地,压根没法儿施展。 但这高人一头的视野,还是让喻鑫有点儿害怕,下意识想去抓点什么—— “欸,别,痒。”闻叙身子一歪,躲过她抓向腰间的手,字儿都笑得一个一个往外蹦。 车子随即一晃,喻鑫吓得一激灵,还在寻找下一个扶手时,闻叙反手抓住她的一只手,按在小腹上:“你要是害怕就抱着我,别抓我腰,怕痒。” 喻鑫试探着,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 犹豫片刻,她又一点点俯下身子,靠在了他背上,双手抱紧了些。鼻腔里,熟悉的柑橘香外,还有织物被晒得暖烘烘的味道,教人安心。 才不是她贪心,只是他今天的外套太宽松,想要抱稳些才这样。 喻鑫心安理得地说服了自己,感受着秋风拂面,在艳阳的映照下,风还捎着些许暖意。 驶出拥挤的老街,道路逐渐宽敞,喻鑫看着那熟悉的场景,却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视角。 她安心地俯在闻叙背上,甚至希望目的地远些再远些,哪怕没有惊喜也没关系,这样已经很好了。 离开这片城区,道路陡然开阔,车流渐疏,两侧不再是颇有年代的楼房,而是园区崭新的厂房。 闻叙忽而拍了拍她的手:“抱紧点。” “嗯?”喻鑫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拥紧了些。 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车子陡然加速,耳畔的微风忽然有了声音,碎发凌乱地拍着她的面庞。 “怕吗?”她听见闻叙提高嗓音问。 “好慢喏。”她故意道。 车速又快了些,除了风声,她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紧紧抱着闻叙,看那高高矮矮的楼房疾速向后退去,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让她快要尖叫出声。 没关系,没关系,一切讨厌的事物都去他的,统统被风吹走,被她远远甩到身后。 驶入新城区后,人流和车流重又密集起来,车速逐渐降下,一切像被按下了慢动作。 喻鑫还有点儿依依不舍,在他背上喃喃道:“兜风好快乐。” “Milo也喜欢坐电瓶车兜风,有时候它都不想下来。” “是嘛。”果然她和Milo不止一方面很像呢。 最终,两人来到了一幢写字楼前。这地儿高贵到都不让停电瓶车,闻叙和保安打听了下,拐进旁边的小道,才找了处车棚。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踏进大厅,看着周围着装得体、步伐干练的男男女女,喻鑫感觉自己的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 闻叙径自走向电梯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最终,电梯停在了十六楼。 推开玻璃门,看着门墙上贴着的一圈LOGO,她才知道这似乎是家律师事务所。 身着成套西装的男人上前和他们微笑握手,将他们迎进了一个单独的隔间。 内里的视野很开阔,透过落地窗,能尽眺城市风景。喻鑫坐在沙发上,双手环握着男人递来的热茶,眼神不住地往闻叙那侧飘。 偏偏他向后仰去,避开了她的目光:“你们聊。” “您好喻女士,我是赵律师。”男人再次和她握了握手,“是这样的,我们已经联系了您的法定代理人,由她授权代您委托我,处理您被网暴、造谣,侵害名誉权一事。我这边已经搜集了一些证据,您先过目一下,看看有什么异议或者需要补充的。” 说着,赵律师呈上了一沓文件。 喻鑫下意识接过,没急着去看,而是又望向了闻叙。 “看我干什么。”闻叙笑说,“我又不是律师。” “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没待闻叙回答,赵律师识趣地起身:“你们先聊,好了随时叫我。” 门被打开又关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热茶蒸腾出缕缕雾气。 喻鑫低着头,任由雾气朦胧了视野,轻声问:“律师费是不是很贵?” 当初父母的事情发生后,她一个未成年什么都不懂,有人建议她去请个律师,多争取些民事赔偿,她也试着咨询过,最后又被高昂的律师费吓退了。 闻叙:“如果诉讼成功的话,可以要求对方一并偿还律师费。” “那要是不成功呢?” 闻叙一时哑口。 喻鑫放下那叠都没有打开的文件:“要不还是算了吧。” “第一,律师费已经交了,现在放弃不会退的。”大概看出她想说话,闻叙按住她的手,也按下了她的话头,“第二,虽然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假男女朋友关系了,但如果你把我当成朋友,就不要总是拒绝我。 “第三,”闻叙顿了顿,“你不想那些躲在背后的恶人自食其果吗,他们说了那种话,你还要任由他们逍遥法外吗?” 喻鑫咬了咬牙。 当初看到那条视频和评论时,她最大的感受是荒谬,而此刻,那种感情逐渐演变成了愤怒。 “我会还给你的。”她说,“我一定会还。” 闻叙没多说什么,只是起身道:“那我让他进来了。” “嗯。” 再次看到赵律师,喻鑫的心里不再是抗拒,反而有种隐隐的迫不及待。 她双唇紧抿,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看完了那些证据。 她不会为这些烂人烂言再掉一滴眼泪,她要把他们统统告上法庭。 “我没有什么想补充的了。”喻鑫将文件递还给他,“谢谢你,搜集这些辛苦了。” “都是我们该做的。”赵律师的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那么接下来,您的诉求是什么?” “诉求?”喻鑫想了想,“我希望他们删除那些视频和言论,公开道歉就不必了,我不想事情被再次发酵。” “好的。”赵律师在笔记本上敲下寥寥几行,“关于民事赔偿方面,您心中的理想数额是多少?” 关于这一点,喻鑫还真没想过。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说多少都可以吗?” 赵律师瞬间被她这话逗笑了:“那当然不太行。不过在合理范围内,我们会帮您尽可能争取。” 喻鑫扒着手指,在心里算了算:“两千块,可以吗?” “当然可以。”赵律师应得爽快,“不过您确定不要再多争取些吗?” 喻鑫有些懵懵懂懂:“这还不算多吗……” “一点也不多。这件事性质恶劣,视频的最初发布者,他在各平台的该视频累计播放量已经过千万,其余的转载、二创用户,过百万播放量的也不少。还有那些高赞评论,以及不少转赞评颇高的衍生造谣贴,您哪怕是每个人都要这个数,也一点都不多。” 喻鑫刚刚并没有仔细去浏览那些数据部分,听到这话,她有些讶异地半张着嘴。 或许该庆幸那天看完后,她就再也没碰过手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在网络上居然发酵得如此之大。 为什么,她的父母真的罪该致死吗,她又做错了什么? 平复下心情后,喻鑫道:“那,您可以帮我定一个数额吗,看最多能赔多少。” “好的。”赵律师了然点头,“我们一定会帮您在合理范围内,尽可能多地争取赔偿。” 案子已经全权委托给了律师,后续的事宜,几乎不用她再多操心。 踏出写字楼,喻鑫深深呼吸了一口室外的空气。 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两人并肩朝车棚走去,路过一个卖红薯的小推车,喻鑫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半分钟后,一只热乎乎的红薯被塞到她手里。 没找到座位,两人干脆就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红薯被烤得流油,一抿即化,喻鑫顾不上它还烫着,潦草地吹了吹,就忍不住咬下一口又一口。 秋日的天空总是万里无云,间或有鸟列队而过,冬天即将来临,它们必须要抓紧些了。 谁也没有说话,可能有些共通的情绪已经无需用言语传达。两人吃完红薯后,重新启程走向车棚。 这次,她轻车熟路地环抱住了他。 喻鑫想起小学高年级时,家里也买了一辆电瓶车。一般是父亲在用,不过如果遇上下雨,母亲就会骑车来接她。 她躲在母亲的雨披下,抱着那有些赘肉的腰,嗅着母亲身上的雪花膏气息,以及雨披带着潮意的橡胶味,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时隔数年,她突然又找回了当初那种安全感。 闻叙将车倒了出来:“走,送你回家。” “我暂时不想回家。”喻鑫下意识攥住他的外套,“可以再带我兜兜风吗?” 第31章 圣诞歌会 那天,闻叙载着她兜风了好久。 一路从城区开到市郊,从繁华开到荒凉,到最后,电瓶车都没电了,两人只好推着车,风尘仆仆地往回走。 幸好路上遇到了一家便利店可以充电,两人便在店内买了泡面当午餐,一边吃一边等。 “早知道今天充满再出门了。”作为“旱地小船”的主人,闻叙有点过意不去。 “不会啊,我觉得很有意思。” “这还有意思?” “嗯。” 喻鑫是真的觉得很有意思。 坐在他后座兜风有意思,推车赶路有意思,现在一起吃泡面也有意思。 这地方快要靠近和下辖县的交界处了,路两侧几乎没什么绿化,能清晰看见远处大片大片收割过的田地。温度宜人,微风拂面,和他推着车,走在那绵延不断的公路上时,她一点儿也不焦躁彷徨。 她想那就走吧,慢慢走吧,只要在他身边,永远走不到尽头也没关系。 但是她忘了,她没有家,而他是有家的。 他总该要回去,没法陪她永远走下去。 过了一个多小时,电池充了大半,足以支撑到回家了。 再度坐上车,看着周围的景象由陌生慢慢变熟悉,喻鑫想起那天从游乐园回来时,她似乎也是这种心情。 一回到家,正巧从厨房出来的姑姑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去哪儿了这是?” “去同学家写作业。”喻鑫下意识撒谎,都忘了手里连本书也没有。 好在姑姑也没在意,一边往客厅走一边道:“昨天有个小伙子找我,说是让我签个什么代理书。” 喻鑫瞬间猜到了那个“小伙子”是谁。 “他说你被网暴了。”姑姑道,“怎么回事啊?” 姑姑和姑父都不常上网,两人玩手机最爱做的,一个是在上面k 歌打擂台,一个是看各种钓鱼教学视频。 所以哪怕那则视频在网上掀起了巨浪,在他们这里,连滴小水花也没有。 “没事啦。”喻鑫不想让她多操心,“已经解决了。” “哦,解决了就好。”姑姑在沙发上坐下,神秘兮兮地冲她招招手,“过来。” 喻鑫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到了姑姑身边。 “你和那个小伙子,是什么关系啊?”姑姑饶有兴味道。 “同学。” “只是同学?我看那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哦,谈吐也不错,你没考虑考虑?” 喻鑫一时哑口:“……姑姑,我才高中。” “也不小了嘛,我又不是什么老封建。当年你哥高中时就谈了个姑娘,我当时非让他们分了,结果最后,高考么没考好,女朋友么也没得,看他那不着调的样,我都不知道他以后还能不能娶到媳妇。”说到最后,姑姑叹了口气。 喻鑫不知该说什么,只尴尬地笑了笑。 老唱独角戏也没意思,姑姑拍拍她:“行了行了,你回去写作业吧,不打扰你了。” “好。”喻鑫随即起身。 回到房间,喻鑫松开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 她能看出姑姑现在的为难处境,操心着哥哥的学费、生活费,还有他以后结婚,全都要钱。偏偏在这个节点上,姑姑又不顾反对,揽了她这么一个大包袱。 亲情和责任有时候很容易被金钱冲垮,她明白姑姑想早些甩开她,才三番五次对她暗示。 喻鑫看着窗外的破败景象,想起了上午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 她会离开的,她一定会离开的。 - 转眼年末将至,喻鑫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厚棉袄,每天起床时,都要比从前多几分勇气。 小树林日渐萧瑟,风一吹只剩一群光秃秃的枝干跟着摇摆,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学生间的气氛却越来越躁动。 原因倒也简单,圣诞节快到了。 喻鑫对这个节日没多大感觉,小县城哪过什么圣诞节,充其量有几家小资情调的小店会贴些雪花槲寄生。大家还是一样的上学放学,偶尔有人想写封贺卡给心仪的同学,还不小心把“Christmas”拼错了。 洋文都没说明白,也不指望过什么洋节了。 这天,喻鑫像往常一样出门,结果一上校车,就看见斜前方的同学手里拿着个礼盒装的蛇果。 “我打算晚自习送给他。”她兴奋地对邻座道。 “哇,加油,祝你表白成功!” 喻鑫转头看向窗外街景,商场广场的巨型圣诞树好像上个月就搬来了,她望着那漂亮的星星顶,想着原来今天就是平安夜。 她不知道平安夜要怎么过,那就顾名思义,祈求一下平安吧。 白天一切还稀松平常,到了下午,班里明显暗潮涌动。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忍无可忍的物理老师一拍桌子:“不管你们晚上要去做什么,现在是上课时间,就给我好好听课!” 众人明显噤了声,喻鑫却一头雾水。 一下课,大家去食堂吃饭的热情好像都比平常高涨了些。叶方笙看起来也很激动:“等会儿要不要去看?” “看什么?” “圣诞歌会呀!” 经叶方笙一番解释她才知道,龄中每年平安夜,都会有学生自行在操场上组织歌会。学校并没有支持过这件事,却也从未明文禁止,久而久之,便成了龄中的一个传统。 在这天,哪怕你不上晚自习,老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喻鑫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远远地便能看见操场上人头攒动,叶方笙灵活得很,拉着她钻来钻去,生生钻到了内圈。 场地目前还在布置,电子琴、吉他、贝斯、架子鼓,甚至还有小提琴和萨克斯,俨然是一个古典与现代相结合的乐队。 为了今晚的演出,男生西装革履,女生长裙曳地,举手投足看起来优雅又自信。 同样是高中生,他们看起来和自己是那么不一样。 喻鑫想不明白原因,但今晚能在这里看上一场演出,她已经足够满足。 随着主持人的开场,众人纷纷席地而坐,演出就此开始。 鼓手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圣诞铃铛,对着话筒摇了摇,下一秒,众乐器纷纷跟上,以一首脍炙人口的《JingleBells》开启了今晚的歌会。 众人由此点燃,高声合唱着。没有技巧没有章法,有的只是纯粹的快乐和投入。在这个初冬的夜晚,教学楼在不远处安静地亮着灯,而这里歌声嘹亮,所有人暂时忘却学习,用热情抵御了寒冷。 被周围的气氛所感染,喻鑫也忍不住开口。她和叶方笙手握着手,默契地摇晃身体,银铃清脆,歌声动听,明明才刚开始,她已经喜欢上了这场演出。 只是很快她发现,《JingleBells》是她唯一会的圣诞歌。 于是接下来,她只能安静地当个听众。 不知唱到第几首,叶方笙突然戳了戳她,在喧闹中凑近她耳畔道:“他也来了欸。” 喻鑫转头望去,是她喜欢的那个隔壁班男生。 男生的同伴似乎要暂时离开,他和对方挥了挥手,再次看向舞台时,神情落寞了几分。 “你要不要去和他说说话。”喻鑫道,“现在机会刚好。” 叶方笙面露难色:“可是你……” “别管我啦,我们反正天天都能见面。”喻鑫推了她一下,“快去,机会难得。” 叶方笙沉默着,眼神不住往那边飘,终于在看了第三次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和喻鑫说了句“抱歉”,起身往那处走去。 喻鑫目送着她的背影,少顷后重新看向舞台。 她好像突然能理解,那个男生刚刚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了。 现在唱的是首她没听过的歌,喻鑫渐渐有些走神,目光开始往舞台之外飘忽。 舞台就搭在足球场正中央,所有人席地围坐,她的目光越过正深情演奏的小提琴手,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闻叙坐得比她离舞台远些,这会儿他也没看舞台,当然也没发现她,因为他正忙着和一个女生说话。 女生似乎是从别的地方赶来的,由于找不到位置,只能躬着腰让自己别太显眼。她的手里好像拿着一个小盒子,太远太暗看不清楚,但想起早上坐校车时看到的,喻鑫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 从这个距离,闻叙的侧脸已经模糊成了一道剪影,她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但能看见他摇了摇头。 女生的动作顿了一下,好像还在坚持,却只换来闻叙又摇了摇头。 最终,女生还是离开了,闻叙扭头看向舞台。 喻鑫的呼吸忽而停滞了一瞬。 她常常觉得,人的目光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 哪怕对方在背后注视你,你也能有所察觉。一旦目光相连,之间的千山万水好像都不再是距离。 就像现在,在这个昏暗的、人头攒动的地方,哪怕她根本看不清闻叙的五官,也能直觉他们在与彼此对视。 喻鑫眨了下眼,但没有躲开。 耳畔的歌声悠扬,余光之中,她看见那位打着黑色领结的男生在低声吟唱: “There’snoplaceI’dratherbe, Iknowyouaremyeverything, Comealittlecloser……” 下一秒,她看见闻叙站起身来。 第32章 很高兴认识你 与此同时,喻鑫赶忙低下头。 她已经听不清歌词在唱什么了,她的心突然变得很乱。 在婉转的歌声和沙沙作响的沙锤声中,她听见身侧不远处有人在说“借过”。 几秒后,那个被叶方笙空出的位置被人填满了。 喻鑫佯装一无所知,微屏着呼吸,一脸专注地看向舞台,目光却毫无焦点。 身边的人陪她安静了半分钟,最后还是轻笑出声,乍听像一声叹息。 喻鑫扭头看向他。 舞台上的灯光过分刺眼,便衬得台下一片昏暗。黑夜里,他的眼睛分外明亮,让她想起他第一次在教学楼堵住她的时候,那双眼也像现在这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她问。 “帮我一会儿。” 哦,对,平安夜是告白多发时期。 可是—— “我们对外已经分手了啊。” “又不是第一次复合了。” “……” 他说得太顺口,让喻鑫不由得哑口。 可她隐隐有些不服:“如果我不同意呢?” 闻叙不知从哪变出一个精致的礼盒:“贿赂你一下。” 接过来一看,果然是一枚红苹果,只是看起来比一般的苹果要小些。 拿人手短,喻鑫无可奈何:“那好吧,仅限今晚。”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继续听着歌。 闻叙对这些歌好像都很熟悉,他不会开口去唱,但会抿唇跟着轻哼。哼歌的时候,他的声音比说话时要温柔许多,总觉得锐利的眉目都跟着软化下来。 喻鑫一声不吭,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唯有耳朵竖得高高的。 有些瞬间,她甚至在心底暗自抱怨,台上的音响实在太大声。 鼻尖初初一凉的时候,喻鑫还没太在意。 直到雨水越滴越多,人群开始喧哗,她才回过神来。 电影里的圣诞节总是雪花飘飘,现实却是细雨纷纷。 雨来得突然,众人几乎都没带伞,陆续有人离场,但绝大部分人还是选择留在原地。 “你要回去吗?”闻叙问。 “我想留下来。” “巧了,我也是。” 闻叙说着脱下外套,他将喻鑫朝自己拉近了些,手一挥,将两人一道罩在外套下。那是件宽大的飞行夹克,尼龙面料能稍微抵挡会儿雨水。 没了雨水的拍打,她感觉自己的脸渐次燥热起来。 外面是歌声、雨水和喧闹的人群,而这里是与世隔绝的、独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外套内满载他的体温,往日若有似无的皂感柑橘香陡然变得浓郁,不再是让人提神安心的味道,反教她有些晕晕乎乎,心神不宁。 为了挡得严实些,两人的臂膀交叠,他的毛衣与她的棉服相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笼在外套之下,显得格外清晰。 突如其来的雨并没有影响表演者的兴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面颊,他们的笑容不减,雨声歌声和乐器声,奏成了一出交响乐。 或许还有无数个细雪纷飞的白色圣诞节,但在繁忙的高中时分短暂出逃,和众人一起淋雨欢唱的平安夜,再也不会有。 一曲奏罢,台上众人互换了一下眼神,彼此点头数着三二一,奏起了那首应景的《SingingIntheRain》。 人群忽而一阵欢呼,看向了舞台之外的方向。喻鑫循声看去,在最外侧的空地上,有人举着伞,随着音乐跳起了电影里的踢踏舞,雨水在她旋转的伞面四散,像是缀了一圈琉璃珠子。 众人在喝彩、在高歌,雨越大越是兴奋。 而喻鑫躲在这温暖的小空间内,感知着每一个人的快乐。 原来高中,甚至人生,可以如此多姿多彩。 “大家都好快乐哦。”喻鑫不知不觉感慨。 “你不快乐吗?”他轻声问。 她想了想:“快乐。” 妈妈,你也会希望我是快乐的,对吧? 歌会渐近尾声。 谢幕曲是《明天会更好》,前奏响起时,喻鑫下意识坐直了些。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还是在小学音乐课上,老师教完后,从中选拔了一批学生参加不久后的元旦晚会,喻鑫有幸入选其中。 晚会就在学校的小礼堂举行,布景极其简陋,舞台的木地板破了好几处,所有节目都没有正儿八经排练几回。 喻鑫穿着大一号的演出服,在队伍最边角滥竽充数,因为紧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在最后没有人发现她的问题。 那时候,她压根不懂歌词的意思,只知道跟着唱。 而现在,她觉得一无所知其实是一种幸福。 台上台下齐齐都在合唱,副歌被重奏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永不愿停息: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还有几日,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这或许是她最悲伤痛苦的一年,但好在,还是有一段温柔的尾声,让她日后回想起来,不会只有眼泪。 晚上回家,躲在卧室里,喻鑫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礼盒。 在台灯下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其实是个苹果造型的小盒子,打开它,里面放着一枚巧克力。 晚上忙着去看歌会都没吃饭,这会儿喻鑫确实饿到不行,一口咬下去,外层是黑巧克力,内里包裹着苹果味流心。 她正准备将礼盒整个儿复原收好,却发现在底部有些异样的凸起,她仔细研究了一番,从中抽出一张小卡片—— “很高兴在今年认识你, 希望你天天开心, 平安夜快乐。” 翻过它,背面还有一枚红色的爪印。 “PS.Milo看我在写这个,非要过来掺一‘脚’。” 明明之前在歌会上发誓,今年的最后几天绝对不要再掉一滴眼泪。 但现在,她居然被一张小纸条弄得鼻子好酸。 喻鑫停住咀嚼,慢慢抿化口中的巧克力。 巧克力的微苦在舌尖弥散,又逐渐被苹果的甜所中和。 无论结局如何。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 元旦一过,时间陡然变得紧迫起来。 所有人全身心投入备战期末,就连课间在走廊上打闹的人,都比从前少了许多。 喻鑫在心底有一个小小的目标,但她谁也没说,只埋着头努力。 她问易执题目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不少,一方面大概是易老师确实教书有方,她快出师了,另一方面,是她觉得不该养成这种依赖的习惯。 她不想问易执,也不想问闻叙,真正到了考场,能靠的只有自己。 但她没把这个想法告诉易执,搞得对方还产生了些误会,在某次放学时凑到她身边,问她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意见。 “怎么会。”喻鑫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我感谢你还来不及。” 易执:“那你最近怎么都不来找我了。” “可是我在考场上也没法找你呀,所以我得戒掉这个习惯,不能一遇到难题,脑子没动两下就想着问你。” 易执眨了几下眼,好像慢慢接受了这个说法,就是神情有点儿落寞。 两人继续朝前走着,拐过一个转角,易执冷不丁道:“我听说,你们又复合了?” 肯定是那天的歌会人多眼杂,被谁看到了。 喻鑫:“没有。” “哦。”易执顿了顿,“我这次期末一定会超过他的。” “欸?” 喻鑫抬头,就看见他在超过闻叙之前,率先快步超过了自己,消失在人海里。 ……你们学霸打架,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下战书啊。 - 期末考试的第一天晚上,喻鑫收到了一条好消息。 之前委托赵律师办的案子已经宣判了,原告胜诉,已经有被告陆续将赔偿款打到她的账户,剩下的人如果超过期限仍未执行,赵律师也会继续跟进。 喻鑫双手颤抖着登录网上银行—— 本月收入(元):21,000.00 喻鑫反复刷新了好几遍页面,确定数字是真实存在的,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又突然有点儿鼻酸。 天呐……天呐……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这居然是属于她的。 之前她刚找到兼丨职,钱还没到手的时候,就为着那每天一百兴奋许久,计划了一堆用途。 而现在,这么大一笔钱当真拿到手里,她却满是迷茫和无措。 妈妈,我告赢了那些侮辱你的讨厌鬼。 只是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 这件事虽然好,但在期末第一天晚上得知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喻鑫不得不顶着个黑眼圈去继续考试。 好在那股兴奋劲儿仍持续着,让她还算精神地考完了上午的两门。中午,喻鑫在人群中一阵小跑,可算截住了楼下刚散场的 闻叙。 “上哪儿做的造型。”闻叙看她一眼,“够别致的。” 喻鑫顺着他目光,茫然地摸摸头发,摸到一撮被跑到支楞起来的,尴尬地给它按按平整。 闻叙从人群中退出来,站在角落里,似笑非笑地看她鼓捣自己的头发。眼看她理得更乱了,他没忍住按住她帮倒忙的手,指尖轻轻划拉着她的头发,末了退开一步,满意地点点头。 “这么急,找我什么事儿?” 而喻鑫此刻,满脑子都是后悔因为昨天熬太晚,所以没有洗头。 ……就一定要多睡那半小时吗! 闻叙不明所以,看着她的脸一圈圈红起来。 他忍不住弯下腰,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定住了这是?” 喻鑫忙仰头退开一步:“没有没有,我是想来找你,问你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你这邀约够临时的啊。” “不行……吗?” “那当然还是您的邀约更重要,回头我和斯德哥尔摩那边说一声,让他们把诺贝尔的颁奖典礼延后一天。” “……” 哇,那可真是好大牌呢。 “话说,你觉得你这次考得怎么样?”喻鑫突然想起一件事。 闻叙:“中规中矩吧。” “那你感觉自己能考多少名?” “怎么,你要向我下战书?” 不好意思啊,下战书的另有其人。 喻鑫摆摆手:“没有啦,我就是随便问问。” “总觉得有诈。”闻叙低下头,怼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直看得她一动也不敢动,才慢悠悠起身,“回头我要是考砸了,唯你是问。” “不行,你不能考砸。”喻鑫下意识道。 闻叙闻言一愣:“怎么?” “呃……我……”喻鑫一时语塞,“随、随便你啦,反正你考砸也和我没关系。” 语罢,喻鑫摆摆手,嘴上说着“晚上见”,逃也似的跑走了。 直到溜出了视野范围,她才长舒一口气。 易执又没有让她传话,她凑什么热闹。 而且,回想刚刚的话,她突然觉得……自己怎么好像有点偏心。 第33章 “我想Milo了。”…… 当晚,两个人约在了学校附近一家学生常去的小餐厅。 这家店是翟疏雨推荐的,布置得像一栋花园小洋楼,主打西式融合菜,据她说很平价,不过龄中学生口里的“平价”—— 喻鑫翻开菜单一看,果不其然,最便宜的茄汁意面都要39一份。 “随便点,想吃什么点什么。”人生第一次,喻鑫说出如此阔绰的话。 闻叙了然点头:“那就菜单上的都来一份吧。” “……”喻鑫无措地定住两秒,开始疯狂翻菜单,“我先算算价格……” 别一顿饭给她两万一都干走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好骗。”闻叙将菜单从她手上抽走,“小时候居然没被人贩子拐走,看来你爸妈没少费苦心。” 喻鑫垂下眼开始回忆自己的小时候,突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句“抱歉”。 “没事啊。”她回过神来,忙摆手,“人贩子哪敢拐我,我妈能举着菜刀追他一路。” 她才不是好骗,她只是不了解罢了。 她哪知道有钱人都是怎么点菜的,偶像剧里那种大手一挥,真端上整本菜单的也不是没有。 比如闻叙一定也不知道,会有一家人为了省电费,可以关着灯洗澡,锻炼出来她如今一流的夜视能力。 最后,闻叙点了份黑牛肝菌烩饭,而喻鑫点了那份茄汁意面。 这家店的味道不错,摆盘也很是精美,让喻鑫都有点儿舍不得动叉子。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 她不太会用叉子吃面。 她学着电视里教的,试图用叉子卷起意面,结果这面又圆又滑,好几次卷一半就溜走了,吃了一嘴空。 最便宜的饭是46,早知道就不省那七块钱了。 “叉子给我。”她听见对面的人说。 喻鑫不明所以,还是乖乖把叉子递过去。 闻叙将她的盘子朝自己拉近了些,亲身示范怎么下叉子,怎么卷,他卷出来的意面又整齐又牢固,轻轻晃都不会散。 喻鑫看得一脸认真,末了自己试了试,虽然还是一团糟,但起码能平安送到嘴里了。 “谢谢。”喻鑫顿了顿,“不过,你刚刚不会一直在心里偷笑我吧。” 要不她怎么总感觉有道目光飘向自己。 “笑你什么,笑你不会卷意面?” “……就知道有。” “那你还真猜错了。”闻叙说,“我第一次吃意面也不会卷,还被人笑是‘土包子’,所以我不可能笑你。” “啊?谁这么说,好讨厌。” “不重要了。” 喻鑫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总觉得,他也有很多事瞒着自己。 但是她想,每个人都有拥有秘密的权利。 就像她,也藏了好多话没有告诉他。 一餐饭吃到尾声,喻鑫打开书包,从夹层翻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也是她请闻叙吃饭的主要目的,里面装着她中午刚从银行取的钱。之前他代付的秋游报名费,还有给她买颈枕、玩偶和圣代的钱,她大概估算了一下,一共取了2000块。 闻叙大概扫了一眼,便将信封推了回去。 喻鑫再推过去,他又推回来,就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 到最后闻叙显然面露不悦:“你想跟我绝交?” 喻鑫忙摇头:“没有啊。” “没有就把钱收回去。” “你要是不收钱,我才真的要跟你绝交呢。”喻鑫嘟囔道。 “嗯,行,明天起不用见面了。” 明天开始放寒假,本来就不用见。 不对,重点才不是这个。 喻鑫:“我知道这笔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就说明,这笔钱在你那里,比在我这里更有意义。” “可是我的负担也更大啊。”喻鑫下意识抬高嗓音,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她忙又小声道,“我不想每次见到你心里都带着亏欠,我讨厌钱,它毁掉我太多人生了,但我更讨厌和别人因为钱产生牵绊。” “如果我想和你产生牵绊呢?” 喻鑫抬头看向他,一时哑口。 最终,闻叙只收下了秋游的报名费。 他的理由很直接:“剩下的是我送你的礼物,用钱来回礼,你不觉得像是侮辱吗。” 她本来就总说不过闻叙,这会儿甚至自己都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只好收回了剩下的钱。 “也别因为我说了这话,就马上买点什么给我,整的像是急着跟我撇清关系似的。”他又补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出门就去精品店。” “嗯,你还不好猜么。”闻叙哼笑着扫她一眼,“巴不得马上还干净,然后跟我老死不相往来。” 不好意思,这个你猜错了欸。 她只想和他往来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其余的钱,喻鑫也有规划。 她打算给自己留一千,剩下的再加上后续还会打来的赔款,她准备全部给姑姑。 这两万看着多,其实只够姑姑帮她交的一学期学费。 更别提她还天天住姑姑的吃姑姑的,恩情怎么也还不完。 收到钱时,姑姑看起来很高兴,甚至还用力抱了她一下。 她看着信封里的钱,笑意都收不住:“诶哟,我和你姑父前段时间还发愁呢,你和你哥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你这来得太及时了。” 终于能为姑姑分担一点,喻鑫也很高兴。 听说后续还会有钱打来,姑姑感慨道:“这么好啊,被人骂几句能拿这么多钱。” 姑父在旁边笑着附和道:“回头我们也上网让人骂骂去。” 姑姑:“哈哈,还是年轻人有头脑。” 喻鑫在一旁不知说些什么,只勉强地跟着笑笑。 他们口中所谓的“骂几句”,差一点就 将她从楼上骂了下去。 “我明天想回老家一趟。”在他们笑完后,喻鑫说。 姑姑看向她:“哦,行啊,要你姑父送你吗?” “不用了,我自己坐大巴就好。” 第二天一早,喻鑫赶着早班地铁,又转了公交,来到了汽车站。 这还是上世纪的建筑,最近一次修缮也已经是十年前。如今动车高铁飞机应有尽有,几乎没什么人会来坐大巴。 一踏上台阶,喻鑫已经有点头晕了。 车内人很少,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两眼一闭试图让自己快点昏睡过去。 随着大巴启动,那股让人不适的汽油味愈发浓重,弥散在又闷又热的车厢内。 喻鑫像是低血糖发作的病人,手颤抖着摸向书包,翻出侧兜里备好的橘子,剥开,微凉的汁水溅到脸颊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橘子的清凉宜人,驱走了些许不适。 为了怕吐出来,她在车上是不会吃橘子的。喻鑫将剥出的果肉装好,把橘子皮贴在鼻腔边,重新闭上了眼。 但她却睡不着了。 明明以前闻着橘子皮很快就能睡过去,现在满脑子却是某个有着橘子味儿的人。 只是,一个月寒假过去,他还会记得她吗? 早知道就不那么急着还钱了。 她自私地想。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准时抵达县汽车站。 踏上这个熟悉的地方,悲伤像是从地里生长出来,渐次将她环绕。 喻鑫站在门口的公交站台上,耐心等待着。 市里的一切都匆匆,地铁上一秒刚开走,下一班就接踵而至。 而这里的一切像被按下暂停键,还保留着世纪初的模样,发展慢,公交也慢,等了快一小时才姗姗来迟。 终点站是墓园,她在前一站下了车,路两边全是卖祭祀用品的,喻鑫挑挑拣拣,买了好多。 母亲总说衣服能穿就行,但每每经过橱窗时,都会多看两眼;父亲最爱吃红烧肉了,但他每次只夹两筷子,剩下都留给她。 没关系,现在她可以买穿不完的衣服、吃不完的肉送给他们。 末了,她提着两大袋东西,走完了最后一站路。 墓园里等级鲜明。有的装修豪华,一块墓占了好几平的地,布置得像个小花圃;有的虽然占地不算大,但墓碑又大又光洁还镶金;当然更多的是像她父母这样的,又小又矮的墓碑,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宛如超市货架上的商品。 喻鑫有点儿难过,他们从生到死,都一直住在这般拥挤狭小的地方。 她仔仔细细将墓碑和墓穴上的浮灰擦干净,又把祭品整整齐齐码好,而后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两张脸。 事发突然,父亲用的是早年在厂里拍的证件照,一头短发还是乌黑的。母亲的照片则是她几年前回老家,和兄弟姐妹的合影上截下来的,在照相馆修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用。 喻鑫以为她会哭,会说很多话,但最终她都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到最后,早起奔波大半天的她有些困了,不知不觉竟在墓前睡着了。 最终,还是墓园清场的工作人员叫醒了她。 “下次见。”喻鑫向父母挥挥手,起身穿过像海浪般层层叠叠的墓碑,直到走出墓园,冷风一吹,她下意识摸了下脸,居然是湿的。 - 今年过年时间比较晚,刚好赶上了日本的春假,得知表哥要回来,姑姑姑父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 厨房一刻没消停过,客厅摆满了表哥爱吃的零食,家中里里外外做了个大扫除。不过,忙的主要是姑姑,姑父每天提着个钓桶出门,美其名曰“多钓几条大鱼给儿子吃”。 表哥回来当天,姑姑姑父提前三小时就出发去机场等着了。喻鑫也没闲着,一趟又一趟地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客厅。 原主人要回来了,这个卧室是时候物归原主。 喻鑫一直等到了夜里,一家三口才到家。据说,他们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商场,就带着表哥进去买了些东西,顺带在商场里吃了晚饭。 “你晚上怎么都没吃饭,是等着我回来做啊?” 姑姑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喻鑫便也只能陪笑。 收拾了一下午,傍晚她已经饿得不行。但想着姑姑在厨房忙活这么久,晚上大抵是要在家吃饭的,喻鑫便一直忍到了现在。 姑父下意识想坐上沙发休息休息,没两步,看见沙发上已经被她的东西堆满,便只好叹口气,转身回了主卧。 喻鑫用余光一直在观察表哥,看他面无表情地推着行李进了卧室。门轰然关上,回音消散后,隐约能听见内里整理东西的声音,伴随着几声“啧”“唉”“嘁”。 她神经紧绷,不断回想着自己最后一次离开卧室的样子。应该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每个角落也都擦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门突然被打开,表哥看也没看她一眼,随手扔出个什么,又把门摔上。 喻鑫忙起身上前,是她之前放在表哥那格衣柜里的领带。 还是遗漏了。 喻鑫捡起那根皱巴巴的领带,它现在看起来是那么可怜落魄,耷拉在它手心,随着她的步伐摇晃。 距离寒假结束还有十七天,她盯着墙上的日历,开始给自己倒数。 上次睡客厅还是夏天,炎热尚且可以忍受,但寒冷难以抵御。昌瑞的冬天没有暖气,有的只是深入骨髓的寒意,透过墙壁透过被褥,常常一觉醒来手脚都仍是冰凉。 喻鑫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她又冷又困,次卧门缝透出的光将客厅照亮了一小块,耳畔不时传来表哥连麦打游戏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入睡的,但她知道第二天,她是六点半被在厨房忙碌的姑姑吵醒的。 喻鑫帮忙做了会儿家务,便跪坐在茶几旁写作业,直到十二点半,随着表哥的起床,午饭正式开启。 今天的菜确实丰盛,桌上都快要摆不下。鸡腿鱼腹这些不消说肯定都是表哥的,喻鑫没想抢,但她还是不习惯每次她伸筷子时,表哥下意识审视的目光。 有一次,她故意将筷子伸向那最后一只鸡腿。果然,刚刚还瘫坐着的表哥瞬间直起腰来。她虚晃一枪,夹走了一旁的空心菜,看着表哥霎时茫然的表情,她差点没笑出声来。 喻鑫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忍到寒假结束。 直到除夕那晚,姑姑将红包递给她的时候,表哥终于忍不住了:“她住我们家的吃我们家的,凭什么还给她钱?” 气氛霎时有些尴尬,姑姑笑着想去打圆场,话还没开口,就见表哥一摔筷子,离席回了房间。 换个角度,她其实可以理解表哥。 当了二十年独生子,户口本上突然多了一个人,花着原本属于他的钱,在他离家时霸占他的卧室。 所以,当姑姑姑父也纷纷离席时,她一个人默默收拾好了餐桌和厨房。 最后,喻鑫又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在寒风中走上了街头。 除夕的老街,看起来比平日更为静谧。她希望那一扇扇亮灯的窗口后,承载的都是温馨和睦。 喻鑫蹲在一个勉强能挡风的角落,点开购票系统,看见最晚一班汽车票是下午六点。 今天是回不了家了,她又开始搜索周围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快餐店之类。 搜一半,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叶方笙。 她拍了自家的年夜饭,祝喻鑫除夕快乐,又问她今晚吃了什么好吃的。 聊天框打了又删,最后,她在网上搜了一张年夜饭图,发了过去。 刚按下发送,手机又是一长串接连不断的提醒。原来是来自班群,不知谁带头发了除夕快乐,下面一群家长在复制粘贴。 喻鑫屏蔽掉班群,正准备继续搜索,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短信—— “除夕快乐!” 那是个陌生号码,喻鑫盯着它看了好 半天,目光逐渐移向绑在行李箱上的那根领带。 它被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在夜幕下闪着润泽的光芒。 “除夕快乐。”她回道。 “我想Milo了。” 第34章 我讨厌你 一通电话打来,还是刚刚那个陌生号码。 闻叙开门见山:“在干嘛。” 喻鑫张了张嘴,最后只回了一句“没干嘛”。 “你现在方便出来么,Milo也想你了。” “嗯。” 喻鑫抱膝蹲在行李箱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看见面前打来一束明亮的车灯。 她被照得有些晃眼,抬手去遮,那车似乎也意识到了,打了个方向,横停在她面前。 门一开,毛茸茸的Milo第一个下车,扑倒了本就腿麻的她。 喻鑫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边傻笑,一边躲着Milo亮晶晶的舌头。它是那么暖和,就像一个大型的暖手袋,让她一点点恢复了体温。 上一秒她还玩得开心,下一秒,看见穿着得体的闻叙母亲就站在自己面前,喻鑫瞬间傻眼。 她挣扎着站起,说了句“阿姨好”。 “程叔回老家了,我爸喝了点酒,我就让我妈陪我来了。”闻叙说着,一把抱起那个大家伙,强行将它塞回车里。 喻鑫僵硬地“嗯”了一声。 “上车吧。”闻母微笑道,“外面冷。” 闻母先行一步上了驾驶座,闻叙正准备开门,看见她身边的行李箱,似是想要问些什么,但到底没开口,只是转而打开后备箱,帮她把行李搬了进去。 喻鑫忙着拍打自己沾了一圈灰的衣服,放鞭炮似的“劈里啪啦”拍了半天,她看向闻叙:“应该不脏了吧?” 闻叙转头看向她,嘴角不由得扬起,上前两步:“别动。” 喻鑫的视野忽而一暗,冷冽的空气中多了些令人安神的气息。她近距离盯着他的大衣领口,感受着他的指尖拨动着她的头发,动作好是轻柔,让她有点儿发痒。 嗯,还好今天下午刚洗的头。 “好了。”闻叙说着,上前打开车门,一把把Milo按住,“快上车。” 两人一番配合,成功把Milo夹在中间,没法跳车了。 原本拥堵的马路,此刻空无一人。SUV一路疾驰,驶出老城区,越过高架,抵达了那座熟悉的别墅。 门上挂着一双红灯笼,充满了节日氛围。 上一次来到这里,喻鑫还曾感慨面积太大,未免会显得冷清。现在她意识到,并不是地方越小就越温馨。 室内温度宜人,Milo刚被擦干净爪子,就迫不及待进屋跑酷,四只脚在大理石地面上拍得“哒哒”响。 屋内也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每个角落摆放的鲜花都红灿灿的,Milo飞来跃去,穿行其中,却又能精准避开。 “今晚也没喝酒啊,上头成这样。”闻母无奈地看着它,眼里满是慈爱,“小喻有什么想喝的吗?” 突然被点到的喻鑫一愣,忙道:“水就好了。” 大抵看出她的不自在,闻母拍拍闻叙:“你带她去冰箱挑吧。” 两米多的双开门冰箱一开,俨然像是打开了超市的冷藏柜,五花八门的饮料让人目不暇接。而一旁的嵌入式酒柜里,整整齐齐码满了酒。大概世界末日了,躲在这里光靠喝的也能活一年。 喻鑫看得选择困难症都犯了,最后只得还是闻叙做主,挑了一篮子看起来都很好喝的饮料,拎回了客厅。 客厅内,闻母像是一直在等待。见他们过来,她主动迎上前,给喻鑫递了个红包:“除夕快乐,你们好好玩,我先回房了,有什么事就叫我。” 喻鑫忙背过手去:“谢谢阿姨,但是红包就不用了。” “一点心意,大过年的,就别推脱了。”闻母笑着拍拍她,“来我们家的小孩儿都有,你不收,回头闻叙该说我搞区别对待了。” 一旁的闻叙点点头:“后天就要开始走亲戚了,我妈可在意她的风评了。” 喻鑫:“我这个时间来打扰已经很麻烦你们了,真的不用……” “不麻烦,毕竟头一回见他带朋友回家玩,平常他一个人只能跟狗玩,Milo都快烦他了。” “妈,能少消遣我两句吗——” 喻鑫讶异地看向闻叙,等她回过神,闻母已经将红包塞进她口袋,大步离开。 “你没带其他朋友回来过吗?”她忍不住问。 闻叙向后捋了把头发,像是有些不满自己的“秘密”被泄露。他自顾自开了罐饮料,喝了一口才道:“太远了,也没谁好带的。” “你不是朋友很多吗?” 闻叙没看她,只又喝了一口:“是吗?” 明明是罐饮料,被他喝得像是瓶酒。喻鑫好奇地拿起一罐同款饮料,打开尝了一口,甜津津的荔枝味儿,确实只是饮料。 “我一直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没有烦恼的。”喻鑫陷在舒服的沙发里,近乎自言自语道。 “我确实没有啊。” “真的吗?”喻鑫偏过头看他。 闻叙抬手推她脑袋,偏偏她也较上劲来,连推三次没推开后,他轻笑着叹了口气。 “别看了。” 喻鑫不依:“就看。” “看我我也不承认。” “我发现了,你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诚实。” 闻叙忍俊不禁:“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怎么不好意思。”喻鑫理不直气也壮,“如果大家都会撒谎,我说几句谎话怎么了。” 虽然能说出她这般谎话的,也是世间少有。 “那也是,起码你还有自知之明。” 喻鑫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在揶揄她。 但是无所谓了,室内的温度宜人,冰凉的饮料很好喝,玩累了懒洋洋趴在角落的Milo很可爱,她的包容心也由此放到无限大。 两人没再多争论什么,隔着一臂距离,靠在沙发上看春晚。 犹记得放假前,喻鑫还和翟疏雨畅想过,今年的春晚会有什么节目。 结果对方很是惊讶:“你居然看春晚?” 喻鑫也很惊讶:“你不看吗?” 一番对话后她才知道,不看春晚好像成了一种潮流。 喻鑫只好承认自己就是个土包子,她的除夕一直和春晚强相关。小时候家里还没有电视时,她会趴在窗户边,眺望对楼窗户上的电视投影,看无声春晚。再后来家里终于有了台二手电视,每年除夕,一家三口都会挤在小沙发上看春晚。 她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那时候县里还没有禁鞭,零点时分,她会在爸爸或者妈妈的腿上被吵醒,迷迷瞪瞪地听着主持人说出“新年快乐”。 春节的鞭炮声很多年没响了。 她依然没能撑到零点,在口音有些难懂的相声节目中逐渐昏睡过去。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又小又破,却很是温馨的家,她在妈妈腿上睡得好香,时间太晚了,妈妈将她打横抱起,送她回卧室。 她哼唧着,眼睛困到睁不开,凭直觉将妈妈抱紧了些,妈妈身上的味道总是令人安定—— 咦?妈妈,你刚刚吃橘子了吗? 她太困了,困到都没法问出口。妈妈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到床上,温柔地掖好被子,连遮脸的碎发都悉心拨开。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香,她的小床好像比以往舒服得多。她陷在温暖又柔软的被褥里,在妈妈即将离开前,情不自禁说了一句“别走”。 她能感受到妈妈顿了一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将被她弄乱的被角重新掖好,转身离开了。 这几 个月来,喻鑫少有地睡了一个好觉。 她自被中坐起时,盯着完全陌生的环境懵了半分钟。 这应该是闻叙家的客卧,昨晚的记忆太模糊了,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屋睡觉的。 掀开被子,她盯着自己的外裤又懵了一阵。 怎么会困成这样,连外裤都忘了脱便倒头就睡,可别把人家的床弄脏了。 一下床,喻鑫反复拍了拍床单,又检查了一番。 确定没有给人弄脏后,她将闻母的红包压在枕头下,走出了客卧。 别墅的采光很好,不像姑姑家好像永远处于下午四点。从二楼看去,远远就能望见客厅挑高的穹顶下,闻叙正陪着精力充沛的Milo玩追击游戏。 闻父则坐在单人沙发上看报纸,身着家居服的他比之前少了些严肃。不远处,闻母举着手机,努力帮疯跑的一人一狗捕捉下一帧。 喻鑫甚至不敢站着,只敢蹲下身来,双手扒着二楼的竖条围栏,从缝隙中近乎着迷地窥探着这番幸福景象。 因为嫉妒,她竟然有点儿开始讨厌闻叙。 你已经这么幸福了,怎么还可以不开心。 哪怕她知道,这根本不是闻叙的错。 在别人家迟起已经很不合适了,喻鑫没敢久留,理了理情绪,下楼朝客厅走去。 闻叙第一个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楼梯。全速奔跑的Milo没反应过来,一头撞上他的腿,怼得他一个踉跄。 一番动静,很快也把另两位的目光吸引至楼梯。 喻鑫硬着头皮来到客厅,说了句“叔叔阿姨春节好”。 闻父阖上报纸,冲着她微笑一点头:“昨晚我喝了酒睡得早,没见上面,春节好。” 闻母则把她向餐厅迎:“我们是北方人嘛,初一早上习惯吃饺子,不知道你爱不爱吃。不喜欢的话,也有汤圆,或者煲点粥……” “没关系阿姨。”喻鑫忙道,“我喜欢吃饺子。” 喻鑫一个人坐在餐厅吃饺子,一只刚下肚,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是Milo小跑着过来了。 当然,后面还跟着闻叙。 闻叙从冰箱拿了罐饮料,随手拉开她斜对面的椅子坐下,“咔哒”扯开拉环,喝了一口:“好吃么?” 喻鑫点头:“好吃。” 这话倒不是客气,大概是北方人的特长,她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饺子。 “等一下。”闻叙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挥起来,“你给它转个面,我看看,哦,行了,你吃吧。” 喻鑫不明所以,盯着自己刚夹的饺子看了半天:“怎么了?” “你先吃,吃完告诉你。” “……” 想着反正也不会毒死她,喻鑫当真三两口吃完了,味道和上一个一样美味。 “吃完了。” 闻叙刚刚还“指点江山”的手指,这会儿无意识拨动着罐上的拉环,笑了下:“那个是我包的。” 喻鑫一脸疑惑:“这是怎么认出来的?” “你把它和我妈包的对比一下,就能看出来我包的有多丑了。” 她拨了拨剩下的饺子,在几个标致得就像工艺品的饺子中,果然藏了两个“歪瓜裂枣”。 闻叙:“你放心,馅都是我爸统一调的,手我也认真洗了两遍。” 喻鑫故意挑了一个“丑饺子”,垂眼认真咀嚼着。 她的脑海中,此刻全是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包饺子的样子。 莫名的,饺子吃起来有点儿苦涩,都怪闻叙,一定是他在里面放了什么坏东西。 吃完早餐,两人回到了客厅。 多亏Milo的存在,让喻鑫不至于尴尬。闻父途中接了个电话,便去书房工作了。闻母忙着打点室内的几瓶鲜花,偶尔和他们聊上两句。 问到自己时,喻鑫抬头乖乖应答,没问到时,她便低头和Milo玩。到最后Milo好像有点儿烦她了,想自己去玩玩具,还没溜出两步,生生被她抱着拽了回来。 Milo这会儿脸也不笑了,尾巴也不摇了,无奈地在她脚边一躺,任由她呼噜毛。 眼看闻母打理完最后一瓶花,时机正好,喻鑫站起身来:“阿姨,昨晚打扰你们了,谢谢你们让我留宿一晚,我先回去了。” “不用谢。”闻母道,“那我让他爸送你。” 喻鑫忙摆手:“不用不用。” “没事儿啊,也不远。” “我……”喻鑫纠结了一下,“我打算回老家。” “老家?”闻母顿了顿,“哦,你是擎县的对吧?” 那条视频流传那么广,想必他们一家都看到了。 喻鑫点点头:“嗯。” “那你怎么回去呢?” “我坐大巴回去。” “我们送你去汽车站吧。”闻母说着起身,“刚好我们要去商场买点东西,顺路。” 汽车站的位置很偏,周围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商场。 但她到底没拗过闻母的坚持,坐上了车。 上次闻父去警局接他们的时候,开的也是这辆车。前面挂的中国结,显然是为了春节新布置的。 和上次一样,闻父开车,闻母坐在副驾。她扒着手指,数着初几有哪个亲戚要来,初几又要去哪个亲戚家,带什么礼。 对于人情往来这方面,母亲向来很擅长。每年过年,也是她安排好一切。 从前喻鑫总觉得跟在后面跑来跑去好麻烦,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麻烦也成了一种奢望。 一路来到汽车站,闻叙帮她拿下行李,还有后备箱的一盒糕点。 他按住她想要归还的手:“不行,过年不能空手走。” “可我是空着手去的……” “行了,外面冷,快进去吧,别误车了。” 闻叙不由分说给她转了个面,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推着她往前走。 大年初一的汽车站人流比她想象中多些,大家都是大包小包,拖家带口,耳畔不时传来声声祝福。 没带橘子,喻鑫忍着头晕和恶心坐了一路。直到下了车,冷风一吹,她终于再也忍不住,跑到垃圾桶旁,把早上刚吃的饺子全吐了出来。 那些温馨的、幸福的结晶,此刻成了垃圾堆上的一滩污秽。 喻鑫在卫生间漱了漱口,拖着行李箱上了路。 小县城地方很小,除了墓园那种靠近乡下的,城里基本去哪儿都能步行。 半小时后,她站在了那个熟悉的门口。 上次回来扫墓时,因为不愿面对,喻鑫特地没有回家。 而这次,无处可去的她只能来到这里。 门把手上落了层薄灰,去年的旧对联还没有撕,和对门鲜红的新对联对比鲜明。 她记得那天出事后,还在上课的她被班主任叫到门口,茫然地被二叔带到医院。很多记忆已经混乱到模糊了,关于这幢房子的最后回忆,是姑姑领她进屋简单收拾了下行李,便匆匆离开了。 因而,这间屋子里的大部分地方,还保留着父母离开那天的模样。 阳台上还晾着夏装,烟灰缸里是父亲揿灭的烟蒂。母亲那天应该打算要做上一大桌菜,厨房看着有些凌乱,她随手揭开一个锅盖,层层叠叠快要满溢的霉菌,让她险些又吐出来。 断电后的冰箱周围地面凝结着一团黑水,喻鑫忽然想起什么,打开冷冻层一看,母亲亲手包的几袋包子,已经烂成了一滩滩霉变的饼。 她赶忙关上冰箱,又去打开电闸,好像这样就能拯救些什么。 到最后,精疲力竭的喻鑫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从客厅隔出来的一块,因为面积太小,所有家具都是父亲手工特别定制的。彼时小小的她坐在父亲身边,给正在做工的父亲鼓掌加油,满心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独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而现在,她缩在一乘一米七的小床上,看着方形的窗户将天空分割成狭长的四块。 冬日的天总是灰白,让人分不清时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来自那个已经熟悉的,但忘了备注的号码。 “到家了吗?” 喻鑫只看了一眼,便按下熄屏键。 没有哪一刻,她如此厌恶收到闻叙的消息。 只要看到它,想到他,就会想起他那让人艳羡的温馨家庭。 一切都是如此和睦美好,衬得她是那么落魄可怜。 手机又震了一下。 喻鑫拧眉点开,还是来自那个讨厌的人。 “到哪里了?” 她到哪里重要吗,反正他一定和父母待在一起,或许会一起逛街,或许会一起吃饭,不管做什么,至少他的父母陪在他身边。 为什么要联系她,是在向她炫耀吗,还是在假惺 惺地关心她可怜她,彰显他的善良。 虚伪、可憎、教人作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铃声。 喻鑫本没想接,但它实在太吵了,单调重复的旋律,逐渐将她心底的妒意和怒火尽数撩拨出来。 她用力按下通话键,不待对面开口,近乎嘶吼道:“闻叙,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不要再联系我了!” 第35章 白眼狼 下一秒,喻鑫直接将手机关机,扔到了角落。 夏天的薄被子上带着些许霉味,那些霉菌自呼吸、自皮肤,慢慢浸润了她的五脏六腑。她蜷成婴儿在子丨宫里的姿势,慢慢在霉菌中睡去。 门被敲响时,喻鑫有些恍惚。 时光好像倒流回了夏天,下过雨的傍晚空气很是凉爽,母亲大概是出门买东西了,父亲又忘了拿钥匙,吵醒她这个趁周末补觉的高中生帮忙开门。 她叹了口气,拖沓着还没睡醒的脚步前去开门。 “你怎么又忘记——” 站在门口的并不是父亲。 怎么可能呢,父亲应该还活着,她应该不认识面前的男生,错了,都错了。 喻鑫张皇地想要将门关上,妄想再开一次的话,父亲就会出现在门后。 可是他太讨厌了,他不让她关门,不让她的父亲回来。 刚睡醒的她浑身还没回过劲,徒劳地抵着门,眼看他就这么闯入家中,剥夺了她最后一点希望。 “你出去!”喻鑫放弃了推门开始推他,红着一双眼睛瞪他。 “你怎么了?” 闻叙的声音越温柔,越让她厌恶。 她的一双手腕被他一把扣住,闻叙将她往屋内推了推,回身把门关上。 “咔哒”的落锁声,就像是将她拽回现实的钟声,喻鑫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闻叙也陪她坐在了一地灰尘之中。 屋内没有开灯,傍晚天空的一点光亮透过又脏又小的玻璃,已然所剩无几。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望清那双深邃的眼。 他的眼神越是无辜,越让她难以直面当中倒映出的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喻鑫冷声问。 “一路打听来的。” 哦,是啊,别说擎县了,全国人民都快知道她家住在哪里。 一个贪心不足的妇女,一个没能立业的中年男人,生生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出荒诞剧,养出的闺女大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闻叙:“大家都挺喜欢你的。” 喻鑫像是听到了比她父母死因更荒唐的事,睨了他一眼。 闻叙继续道:“有家叫‘建华小卖部’的,老板说还记得你小时候常常和妈妈一起来买东西,妈妈拎大袋子,你就拎小袋子跟在后面。 “还有个家里养了只泰迪出来遛狗的,说她女儿和你是初中同学,你经常辅导她女儿作业。 “还有人说好久没见你了,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喻鑫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 闻叙低下头,轻轻揉着她手腕上被他捏出来的红痕:“总该把话语权交给那些真正见过你的人吧。” “说够了吗?” 闻叙停住动作,抬眼略带讶异地看向她。 “说够了你就走吧。”喻鑫道。 她不需要他来说明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他帮忙回忆那些父母还在身边的日子。他回去享受他的幸福生活就好,不必一遍遍提醒她现在有多不幸。 闻叙眉头微拧:“到底发生什么了?” “什么也没发生,我就是不想看见你,你走吧。” “你不把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你以为你是谁,你很了不起吗,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喜欢你,凭什么你让我说我就要说,凭什么,凭什么啊!” 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在质问闻叙,她甚至都不知道谁能给她一个答案。 当闻叙的拇指揩上她脸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哭了。 他垂眼认真看着她,略显粗糙的指腹轻柔抹过她眼下,喻鑫喉头发梗,说不出话,只觉得憋闷。 她连抬手推他的时间都等不及,头一扭,一口咬上他手掌。 闻叙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要抽回手,没能成功。 那是双猎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血红的光,她偏头咬住那送上门的猎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在示威—— 你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我的领地了,这是惩罚。 口腔里是眼泪的咸,混合着腥甜的铁锈味。 “有点儿疼。”他轻声提醒她,说话都带着气音。 喻鑫没有松口,看他眼睛泛红,呼吸也愈发粗重,头别向一边叹了口气,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谁让你过来的,谁让你安慰我这个白眼狼,活该。 颌骨愈发酸涩,口水抑制不住地往外流,她终于脱力松口,他的手随之掉落,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喻鑫低下头,才发现从她下巴上“滴滴答答”往下落的不是口水,而是血,从胸口到大腿,连成一条不规则的红线。 两双眼此刻都看着地上的手。 她那没进化完全的犬齿,在上面留下了两对黑咕隆咚的血窟窿,这会儿还在汩汩渗血。 喻鑫突然很难过,又茫然无措,就像那天她看着鲜血淋漓的父母,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 “对不起……”她哽咽道。 闻叙屈了屈手指,像在一点点找回直觉。他伸长另一只胳膊,从餐桌上摸来一盒纸,抽出一张后,扬起的灰尘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只好作废那张,重新抽了张新的,聊胜于无地去按伤口。 “心情好点儿了吗?”他问。 “你也咬我一口吧。”她说,“或者你打我几下,厨房里有刀,你砍我两刀也行。” 闻叙轻笑:“你别砍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我带你去医院吧。”喻鑫挣扎着想要起来。 “不用,Milo刚接回家时也咬过我,我已经打过狂犬疫苗了。” “……” 不过他还是跟着起身,走到厨房,看到这里的凌乱场景时愣了一下,上前拧开水龙头,等了一分钟前面的污水后,才伸手去冲自己的伤口。 喻鑫站在一旁,说不出话,只知道掉眼泪。 闻叙用另一只手揉了下她脑袋:“别哭了啊,再哭我也不敢帮你擦眼泪了,还得留只手吃饭呢。” “对不起。”被他一揉脑袋,她哭得更厉害了,“我不该迁怒你。” 闻叙甩甩手,拧上水龙头,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认错还挺快,原谅你了。” 喻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家里到处又脏又乱,沙发还铺着夏天的麻将席,闻叙随意掸了掸上面的灰便落座,抽出几张纸继续按伤口。 “是不是很疼……”喻鑫连坐在他身边的动作都下意识放慢了。 “嗯,没想到你不止手那么有力气。” “……对不起。” “够了啊,都说原谅你了。” 除了道歉,她好像也说不出更多。 在四合的暮色中,她感觉自己像太阳一样沉了下去。 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闻叙团起手里这张染红大半的纸巾,丢进一旁鲜红的纸巾堆里。 他又抽出一张纸,一边对折一边问:“那你现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发生什么了?” 要怎么回答他? := 说他明明善心大发,让她不必在除夕夜流 落街头,结果引了只白眼狼回家,看到他的幸福生活后嫉妒得要命,以至于还真“反咬一口”。 “我不知道。”喻鑫低下头,“我就是回到家,看到这一切突然很难过。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是,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哦,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又有谁欺负你了。” 喻鑫摇摇头。 “你这人说话真挺唬人的。”闻叙轻轻推了下她脑门,“突然让我再也不要联系你,给我吓得,反思了半天,琢磨着我到底哪儿做错了,总不能是饺子包太丑了吧。再打你电话又关机,没辙,只能上门找你来了。” 喻鑫低着头一言不发,下巴忽而被人一把扣住。闻叙强行帮她抬起头来,手指渐次上移,掐住她双颊,逼着她张开那总是吐不出好听话的嘴。 “以后少说那种话,听到没有。”闻叙晃晃她脑袋,“真当我有几个胆够你吓的。” 喻鑫说不出话,只知道“啪嗒啪嗒”掉眼泪。 “不许哭。”他语带命令。 没用,这话此刻只能起到反作用。 闻叙又晃晃她脑袋:“够了啊,留点纸给我擦伤口行不行。” “头晕……”嘴巴被人掐着,她只能含混着逸出一句。 “晃晕了是不是就不哭了?” 闻叙嘴上这么说着,手还是松开了,抽出已经所剩不多的几张纸给她,“自个儿擦擦,都哭成花猫了。” 喻鑫用力擦了擦眼睛。 闻叙在旁边盯着看了会儿,末了道:“能开个灯么,有点儿考验我视力了。” “哦,好。”喻鑫反应过来,忙起身去开灯。 一阵电流声后,屋内瞬间亮堂起来,喻鑫被照得眯了眯眼,正准备迈步回去,就见灯泡闪得跟在迪厅似的。 连着忽闪了好几下,“啪”一声,灯丝终于彻底烧坏了。 一片黑暗中,也能看见对方怔滞的脸。 又一束光亮起,原来是闻叙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他对着灯泡照了照,末了道:“你知道你家灯泡多少瓦吗?” “好像是40瓦的。” “那走吧,出门买灯泡去。” “可是我不会换……” “没事儿,我会。” “你还会换灯泡?”她对闻叙的了解好像又多了一点。 “嗯,以前住老街那边的时候,家里顶上也是这种灯泡,老坏。爸妈工作忙嘛,我又急着开灯写作业,久而久之就学会自己换灯泡了。” 这么一对比,在这里住了十六年的她还不会换灯泡,简直被父母娇惯得厉害。 她通常是被支出去买灯泡的角色,然后在下面帮爸爸或者妈妈扶着凳子,看他们利索地换好新灯泡。 “你要换个衣服么。”临出门时,闻叙看了她一眼道。 喻鑫这才意识到她的衣服上满是他的血,她应了声“抱歉”,忙跑向自己的房间。 换好衣服,两人一齐出了门。 冬日的太阳落山早,才六点多,外面已经黑透了。这里的路灯都比市里稀疏黯淡些,好在喻鑫早已轻车熟路,穿行在一条条小路上。 大年初一,大型商店开的都少,更别提这种小杂货店。 喻鑫来到一家自己常买灯泡的小店前,不抱希望地敲了敲门。 这是家商住一体的小店,前头卖货后头住人。大门已经关上,是那种一根根长木板拼在一起的传统木门,敲了第三遍后,门后终于有了些动静。 只听几声碰撞声后,一根木板被拆下来,老板从内冒了个头:“谁啊。” “老板,我想买个灯泡,40瓦的。” 看见喻鑫,老板愣怔了一下,脸上原本的不耐烦转作一抹有点讶异的笑:“鑫鑫啊,好久不见,过年好啊。” “过年好,不好意思老板,打扰你了。” “没事没事,你等我一下。” 老板说着转身回店,在柜台后翻找了两下,递给她一只用瓦楞纸包着的老式灯泡。 喻鑫接过灯泡,递上一张纸币。 没料到老板摆摆手不愿收:“没几块钱的东西,不用给了,天气冷,快回去吧。” “不行的老板……” 喻鑫说着伸手递钱,没料到老板动作更快,退开一步,拿起木板“咔哒”一声安上去,门就这么关实了。 她茫然地看向一旁的闻叙。 门刚刚就开了一根木板的宽度,老板怕是都没看见站在一旁的闻叙。 闻叙倒是目睹了全程,笑笑道:“回去换灯泡吧。” 走在回家的路上,喻鑫手里拿着冰凉的灯泡,心倒是一点点热乎起来。 她想到刚刚的老板,想到闻叙下午告诉她的,那些街坊对她的评价,当然也想到了那则视频。 视频里说这里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她想好吧,这里是有很多所谓“恶人”,但更多的,还是热心善良的普通人。 回到家中,两人说干就干。 茶几的高度太矮,喻鑫搬来吃饭的椅子架在上面。家里一共四把椅子,就这把的四条腿最平均,但还是有点儿摇晃,得来个人扶着。 喻鑫一手扶着椅子,一手举着手机照明,昂头专注地看着他。 闻叙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踩上这“吱呀呀”的椅子。 “电闸关了吧?”他问。 “关了,一回来就关了。” “你扶好啊。”他踩上第二只脚,“之前要是哪得罪你了,先和你道个歉,有什么仇咱们下来再报。” 喻鑫没忍住笑出了声:“不会让你摔的,摔了我也一定当你垫背。” “你这小身板……”闻叙低头看她一眼,“还真说不好摔你身上和摔地上哪个更疼。” 闻叙嘴上贫,真干起活来倒还算利索。 他简单观察了一下构造,将旧灯泡拧下来,三两下装上了新灯泡。 末了,他撑着椅背翻身跳了下去,平稳落地后,才长舒一口气。 “楼下邻居要投诉了。”喻鑫笑着揶揄。 话音刚落,一收到闻叙的眼刀,她赶忙举手道,“要是找上门,我就说是我跳的。” 闻叙敷衍地一抬下巴:“这态度还差不多。” 推上电闸,打开开关,室内霎时亮堂起来。没有油污包裹的新灯泡,看起来比之前还要亮。 便也显得那些脏污陈旧无处遁形。 彼此都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闻叙先开口道:“要我陪你一起打扫一下吗?还是……你想保持这个模样。” 喻鑫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目光逐帧逡巡过每一处,她甚至能想象出父母是做了什么,才把那些物品放在那些地方。 一切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但那厚重的灰尘和星点的霉斑还是在提醒她,这些过去都已被尘封,不清理干净,她或许永远也无法面对新生。 良久,喻鑫点点头:“麻烦你了。” 闻叙在厨房洗锅洗碗洗冰箱,喻鑫则在屋内一间间地扫地拖地,两人不知热火朝天地忙了多久,最终清出了三大袋垃圾。 这些垃圾都是些清洁用的耗材,以及完全腐败的垃圾。绝大多数能保留的,喻鑫都保留下来了,甚至在倒掉烟灰缸里的烟蒂时,她还犹豫了一瞬。 只是就连这些垃圾,她好像都舍不得扔掉。 “要不,在屋内再放一晚吧。”闻叙说,“反正是冬天,无所谓的。” “算了。”喻鑫带头上前拎起它们,“没必要了。” 倒完垃圾回到楼上,推开房门的那刻,喻鑫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恍然想起,自己今天好像就吃了早上那顿饺子,还被她都吐了。 “饿了?”闻叙笑着看她,“巧了,我也有点儿。” 大年初一,又是这个点儿,别说卖吃的了,街上就没几家亮灯的店。 断电了半年的冰箱,里面的东西刚刚一股脑都清干净了。家里没什么囤零食的习惯,唯一一袋糙米糖也因为过期给扔了。 人家大老远跑过来,被她咬一口不说,又帮她换灯泡打扫卫生,最 后还饿着个肚子。 喻鑫都想把自己切吧切吧给他炒了吃算了。 看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儿,闻叙道:“要不咱俩都忍忍?一顿也饿不死。” 不行,这已经不是饿不饿的问题了,这是待客特别尤其超级非常不周到的问题! 苦思冥想之际,她的头脑忽而灵光乍现,喻鑫转身跑向自己的小房间,几秒钟后,拎出一盒糕点来。 那正是上午临走前,闻叙非要塞给她的,还好她拒绝得没那么强硬。 见到这盒糕点,闻叙瞬间乐了,响亮地一拍手:“我真是个天才。” 感谢天才,得以让两个饥肠辘辘的人,坐在沙发上分食一盒糕点。 这糕点口味还挺齐全,有甜有咸,饱腹又不至腻人。 一斤的糕点,换做往日,喻鑫一个人能慢悠悠吃上近一个月。结果今天,大概真的是饿了,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全吃完了。 咽下最后一口,喻鑫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好像回到了过去。 唯有在过年时分,她这样的小辈才被允许用零食替代正餐。大人们在餐桌上吃菜喝酒,而她在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视。 一定是今天没开电视的缘故吧,太静了,静到让她突然有点儿鼻酸。 “晚点我爸会来接我,这个点去昌瑞的大巴应该已经没有了,要我捎你一程吗?”闻叙道。 “不用了,我想在这里住到开学。” 相信表哥也很乐得拥有这几日清静。 “哦。”闻叙顿了顿,“你一个人可以吗?” 喻鑫沉默了。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现在有闻叙在旁,有人陪着说说话,可以帮她分心不去想一些事。 一旦他离开,痛苦、孤独和思念,就会像空气一样,自四面八方将她团团围困。 但如果说她不可以,又能怎么样呢。 因为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喻鑫干脆放弃了应答。 她低下头,原本别在耳后的长发散落,遮住她耳朵,让一旁的声音听来有些不真切: “要不,我留下来陪你一晚吧。” 第36章 “我要是喜欢上你怎么办…… 喻鑫微微别过脑袋,透过发丝去看他侧脸。 起初确实是侧脸,只是不知从哪一刻起,闻叙忽而转过头来,同她四目相对。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那点儿头发的遮挡,此刻不过是欲盖弥彰。 喻鑫重新低下头,陷在沙发里,声音喃喃的:“真的可以吗?” “嗯,等会儿我让我爸不用来了。”闻叙说,“明早我二舅会来我家拜年,我坐最早那班六点半的大巴回去,大概八点多到昌瑞,打车的话,应该能在九点半前到家,问题不大。” 他还真不是随口一说,都计划好了。 喻鑫不想做无谓的推脱了,此刻她真的非常非常需要他。 “好。”她说,“谢谢你。” 这个点睡觉还早,又没什么事儿干,两人干脆打开了电视。 网络电视一早过期了,不过有线电视还能看。虽然大多数频道都是雪花屏,经过一通调台,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画质和音质都勉强过关的,此刻正重播着春晚。 在闻叙家用百余吋的液晶电视看春晚,和在自家用大屁股电视看春晚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画面不时会飘过雪花粒,声音也时断时续,这个时候,就需要喻鑫上去拍拍它的“屁股”。或许会越拍越糟,也可能某一掌下去,清晰得就像进入了未来时代。 是的,那个当年总帮爸爸妈妈拍电视的小姑娘,确实已经来到了她想象的未来时代。电视薄薄的,也不用拍,更不用掐点守着想看的节目。 但没人告诉她,那也是一个孤独的时代。 前面的节目昨晚都已经看过了,逐渐来到那个相声节目。 喻鑫依稀记得,自己昨晚好像就是看着看着它,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坐直了些,打算从头认真看一遍。 重播的春晚加上了字幕,但有些她还是不甚明白。 “‘五脊六兽’是什么意思?”北方人就在身边,不用白不用。 “就是形容太闲了,浑身不得劲儿。” “哦……”喻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又冒出一句,“那‘崴泥’呢?” “就是完蛋了,坏事儿了。” “原来如此,我还奇怪他们怎么突然说‘我爱你’呢。”喻鑫小声嘀咕着。 声音虽小,但都给闻叙听进去了。他一下子乐了:“你这啥也听不懂,咋看这么多年的?” “就……看个热闹啊,别人笑了,我也跟着笑。” 童年的娱乐活动实在有限,能有个东西跟着乐呵乐呵就很满足。 闻叙:“挺好,就喜欢你们这种会捧场的。” “欸,不过说真的,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喻鑫捧着脸,想起从前好多看得一知半解的相声小品。 “就为了个春晚?” “不行吗?” “……你还真是热心观众。” 喻鑫“嘿嘿”笑了两声,娴熟装傻。 当然才不是只因为春晚。 只是能说出口的,好像只有这个。 喻鑫不知道自己又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好像又陷入了那个梦里,妈妈抱着她,温柔地送她回房休息。 她睁大眼,想要将妈妈看清楚些,可是眼前忽而白光一闪,暖黄的灯光下,是闻叙温柔的脸。 “吵醒你了?”他说着,轻手轻脚地将她放上她的床。 喻鑫躺在床上,脑子还有些懵懵的,她听见闻叙在耳边问:“厚被子在哪?” “柜子最上层。”她含混不清地应着。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一床厚被子盖了上来:“有点儿霉味,但看起来挺干净的,你明天白天记得拿出去晒晒。” “嗯。” 闻叙帮她掖好被子,关上灯,就准备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黑暗中,喻鑫下意识叫住他。 “我就在客厅。”闻叙抬手指了指,“你放心,今晚我不走。” 喻鑫没说话,一双没睡醒的眼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他。 良久,闻叙退回她床边:“那我再陪你会儿吧,等你睡着了再出去。” 卧室门是开着的,客厅的灯光漏进来,让这里不至于太黑,也不会过分明亮。 就是那种刚刚好的,教人昏昏欲睡的一点亮度。 闻叙蹲在她床边,这地儿实在太窄太小了,喻鑫这个小身板进来都得微微侧身,他前胸贴着床沿,后背抵着墙,几乎是被卡在这里。 但他没多说什么,左手手肘搭在床上,撑着个脑袋看她:“怎么办,我好像没哄过人睡觉。” 喻鑫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在昏暗中更为轮廓分明的一张脸,看他因为思考不自觉微皱的眉,看他灵光乍现后吸了一口气:“要不给你唱点儿摇篮曲?” 喻鑫微笑了一下。 “唱得不好听你就告诉我啊,不用给我面子。” 喻鑫点点头。 闻叙垂着眼,像在回忆歌词,声音很轻,因为压得低低的,带了点儿磁性: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摇篮摇你,快快安睡……” 那还是小时候妈妈给他唱的,时隔多年,想回忆起全部歌词不算容易。 他也不知道自个儿唱错了多少处,还算流畅地唱完后,他一抬眼,眼前的人没睡着不说,还红着一双眼。 这给人唱哭了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难听成这样?”闻叙一时无言。 喻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异样,她赶忙揉揉眼睛,摇摇头。 “看来唱歌行不通了。”闻叙喉结一滚,“让我想想有什么童话故事能讲讲。” “闻叙。”喻鑫打断了他的思路。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是喜欢上你怎么办?” 喻鑫确实有点被哄困了,只有在半梦半醒这般不清醒的境地下,才有可能说出这句话。 面前的人表情一滞,而后笑道:“那我可不敢答应你。” “为什么?” “谁对你好你就喜欢谁,要是和你在一起了,我一天天啥事儿也不用干,就忙着提防你身边的每个异性了。” 是玩笑,所以为了维持自己的 捧场人设,喻鑫干笑了两声。 他哪里要提防呢,对她这么好的,打着灯笼也难找第二个。 但同样的,或许他就是这么一个很好的人,并不是只有对她才特别好。 她忽然想起了陆芸,那个或许再也不会见的漂亮姑娘。 她想,陆芸应该能懂她此刻的感受。 “我有点儿困了。”喻鑫说,“你出去吧,我爸妈房间里还有几床厚被子,也在柜子顶。” “好。”闻叙有点儿费劲地从窄缝里起身,“晚安。” 他的脚步很轻,关上门的动作也很轻。“咔哒”一声后,她听着他在外面刻意放轻慢的脚步声,渐渐阖上眼,眼角忽而一热。 - 第二天,当喻鑫睁眼时,外面已然天光大亮。 她懵了几秒,便着急忙慌地起身下床,一打开门,客厅果然空空如也。 都快十点了,这会儿他怕是已经在和亲戚聊家常了。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情况,失望却还是来得很不讲理。 家还是昨晚的模样,只是少了一个人,又……多了点什么。 喻鑫走到餐桌前。 桌上放着外面买来的豆浆和包子,摸了摸已经凉透了。早餐旁边,是她之前压在客房枕头下的红包,辗转又出现在了她家。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只有这家早餐店开着,尝了下不太好吃,你姑且凑合凑合,要是冷了记得热一下。 红包别再还回来了,不然我妈该和我生气了。” 后面还画了个横眉竖目的颜文字。 翻过来,背面还有: “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想换个地方住就告诉我,我家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有事记得联系我,不许关机,不许拉黑我,不许再咬人,也不许遇着谁对你好就跟人表白。” 一连四个“不许”,读到最后,喻鑫“扑哧”笑出了声。 这个闻叙太过分了,不肯和她在一起,凭什么也不让她和别人发展。 但看在他给自己带了早饭的份上,姑且先听他一段时间话好了。 喻鑫咬了一口冷透的包子,眉头瞬间紧锁。 听话第一步,还是先把包子热了吧。 吃完早饭,写了会儿作业,喻鑫开始出门采购。 她不会做饭,因而只买了些泡面饼干之类。想来家里虽然穷,但没有当真让她过过什么苦日子,惯得她饭也不会做,灯泡也不会换。 白天的时间写写作业也就过去了,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最为难熬。 喻鑫打开电视,将音量调到快被邻居投诉的临界值。能看的台还是只有那一个,这会儿正放着一个又臭又长的假药广告。 无数次她拿起手机,没做什么又放了下去。 闻叙此刻或许在和亲戚们聚餐,或者在陪Milo玩,总之他此刻的生活应该很丰富,她不该打扰他。 明明早上还想着要听话,这会儿就开始自作主张起来。 喻鑫沉默地看着电视,看上一个广告里的“老中医”,下一个广告里摇身一变,又成了久治不愈的患者。她在不断重复的热线电话声中,逐渐躺倒在沙发上。 这上面还留有极为浅淡的柑橘香,闻叙昨晚就睡在这里。一呼一吸间,她在沙发上就这么过了一夜。 如此这般,喻鑫度过了在老家的一晚又一晚。 途中姑姑有打电话给她,说表哥刀子嘴豆腐心,说自己夹在其中有多难。 虽是些陈词滥调,但或许生活中的苦处,就是这般日日重复的。 “我知道的,姑姑。”喻鑫蜷在沙发角落应道,“我没有在和你们赌气,我只是想回家住一段时间。开学时我会回去的,到时候又要麻烦你们了。” 姑姑耳朵不好,打电话一直都是开外放。隐隐的,她听见表哥在不远处不耐烦道:“知道麻烦还来。” 姑姑干笑着试图掩盖过去:“哦,好,来之前你提前告诉我,我让你姑父去汽车站接你。” 她便也假装没听见那些:“好,谢谢姑姑。” 喻鑫在家一直住到了开学前一天。 学校的开学通知也是在这日发来,她看完后,想要清理下短信,无意间发现自己遗漏了一条。 过去母亲为了领鸡蛋和各种锅碗瓢盆,手机号不知被填给了多少机构,每天骚扰电话和短信都不停歇。 因而对于这些通知,喻鑫都是一键清除。闻叙那天的短信,要不是她正在看手机,怕也要被她遗漏。 之前她一直以为期末成绩还没出来,现在才发现,早在过年前,学校就把成绩用短信发给了她。 她尽可能平静地一行行读下去,却还是在读到排名那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期末前,喻鑫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她想要考到全班前十。 而短信里写着:“……班级排名:10。” 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命运就这么稳当当地接住了她的愿望。 意外的,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好像一切焦虑和浮躁由此抚平。 按照县中和龄中每年的高考排名相换算,她现在基本已经恢复了自己的最佳水平。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在稳住这个排名的基础上,一点点往上爬。 那必然不会轻松,但最为艰难的一年已经过去了,她相信没有什么会再打倒自己。 傍晚,喻鑫推着行李箱出门,去赶最后一班大巴。 前几天气温异常回升,一度飙升到二十多度,不少花树被欺骗到抽了新芽,这会儿在寒风中进退两难。 那是春天来临前,最后的考验。 第37章 “我会第二个站在你那边…… 日本的春假一直放到三月末,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月,喻鑫必须和表哥在同个屋檐下继续共处。 她回来当晚,表哥就浑身写满了不情愿,吃个饭唉声叹气,说什么肉炒老了青菜没味儿,弄得姑姑好生尴尬。 本该处于风暴中心的喻鑫,倒是全程一言不发。默默吃完饭,默默收拾自己的开学书包,默默洗漱睡觉,然后在凌晨两点被轰然推开的次卧门惊醒。 表哥的橡胶底拖鞋踩在客厅瓷砖地上“啪啪”响,他大步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饮后,用力关上冰箱门,而后一路地动山摇地回到次卧。 被吵醒的喻鑫缩在沙发上,悄悄眯起双眼,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表哥的行踪。 果然,在即将走进次卧前,他朝沙发那处看了一眼,对于她仍在“安睡”的模样,有些迟疑地停顿了片刻。 而后,他又“轰”一声关上次卧门。 喻鑫将头埋进被子里,弯了弯嘴角。 如果把它当成一场对抗游戏,其实还是有其乐趣所在。 喻鑫素来擅长装傻充愣,只要没指名道姓地骂她,对那些阴阳怪气影射暗讽,她一律充耳不闻。而那手只要没打到她身上,甭管是摔筷子砸杯子,都和她毫无关系。 她始终一脸平静,看着表哥因为无人同他对戏而愈发恼怒,都没吃过几顿安生饭,连肚腩都小了一圈。 喻鑫确实是打算这么忍上一个月。 如果表哥没有三番五次偷偷关掉她闹钟的话。 第一次被关闹钟,她以为是自己还没恢复上学状态,响了铃没听见;第二次被关闹钟,她以为是母亲的手机太破旧,出故障了;直到第三次,她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班主任又在班里开起那其实很无聊的玩笑,说她“成绩一上去,就开始耍大牌天天迟到”。 她跟叶方笙说了这事儿,对方建议道:“要不你多设几个闹铃?我也总起不来,一页闹铃都不够我用的。” 她起床时间确实太早,因而通常只设一个闹铃,响了就马上按掉,尽量把对家中其他人的影响降到最低。 但天天迟到也不是个事儿,于是这晚,喻鑫间隔五分钟,整整设了五个闹铃,还反复检查,确定手机电量充足,没有静音。 偏偏这晚的作业又多又难,喻鑫熬到凌晨一点,才洗漱睡觉。 迷迷糊糊尚未睡熟之际,她隐约听见屋里有脚步声。动静这么轻,想必不是表哥,大概是姑姑姑父起夜。 可卫生间明明在另一个方向,她怎么感觉脚步声离沙发越来越近? 该不会是进小偷了吧。 喻鑫猛地睁开眼,手机灯光打在表哥面上的可怖模样,让她险些叫出声。 “你在干嘛?!”喻鑫猛然坐起,冷声问道。 “没干嘛。”表哥说着将手机往背后一藏,转身就要回卧室。 喻鑫伸手往茶几上摸了几下,反应过来:“你拿我手机做什么?” “拿错了。”表哥头也不回,将手机往沙发上随手一丢,三两步进了卧室。 手机砸在她腿上,隔着被子也疼得她闷哼一声。她拿起手机一看,果不其然,五个闹钟全被取消了。 喻鑫将闹钟重新设好,而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散发莹莹幽光的次卧门,安静地思考了五分钟。 当天晚上,待姑姑姑父都回房休息后,喻鑫上前敲响了次卧的门。 表哥不耐烦的声音自内传来:“谁?” “哥,是我。” “有事?” 招呼都打了,喻鑫也没有耐心在门口和他周旋,径自打开房门:“哥,我想和你谈谈。” 表哥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玩手机,见她就这么闯进来,吓得一骨碌坐起,往远离门口的方向靠了靠:“谁让你进来了,出去,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喻鑫置若罔闻,反手将门关上,朝前走了两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大可以安心,上大学后我就会搬出去,以后也不会再回来。高中时期的学费、生活费,我以后会努力工作,全部还给姑姑。” 表哥逐渐平静下来,拧着一双眉看她:“你说得倒是好听。” “你放心,我也会做得好看。” “你爸妈也是这么巧舌如簧,占人便宜的吧?”表哥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 几乎是听到父母的下一秒,喻鑫三两步走到了他床边。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在跳,血管好像随时会迸裂,升高的血压模糊了视野,表哥那张令她作呕的脸,已经虚化成一团肉色。 “怎么?要打我?”那团肉色波动了一下。 喻鑫学着之前心理老师教她的,不断深呼吸,逐渐找回呼吸的节奏。 心跳在平复,视野在清晰,末了她笑着摇摇头:“当然不会。” 表哥上一秒还气定神闲,欣赏他这瘦弱妹妹暴跳如雷的模样,而此刻,在看到她脸上的笑时,他下意识咬紧了后槽牙。 “哥,我有件事儿想问你。”喻鑫说,“一般什么情况下,日本在留会被拒签?” 一瞬间,表哥有如五雷轰顶。 他必须攥着拳头,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你什么意思。”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喻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不用抢,我这就给你。你很仔细地把它藏在了床板和靠背的夹缝里,但我因为怕你回来不高兴,所以那天打扫卫生的时候更仔细。不好意思啊哥,我不是故意窥探你隐私的。” 表哥用力攥着那张纸,看见她游刃有余的神情时,一时有些恍惚。 他对这个妹妹印象不深,不过是过年才会见一次的穷亲戚。他尤其讨厌他那个舅妈,每次带点破烂来拜年,走的时候还得连吃带拿搜刮一大堆。 至于那位有点害羞、沉默寡言的妹妹,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舅妈身边,临走时会帮她妈提上两箱奶。 眼下,当初那个每次和她说话,由于词穷只会傻笑的妹妹,此刻还是又矮又瘦,一张脸尚未脱离稚气。唯有那双眼,锐利到让他有些害怕。 那种精明的、算计的目光,和他舅妈如出一辙。 “你想做什么?”他问。 “只要你什么都不做,”喻鑫说,“那我也什么都不会做。” 长久的沉默。 表哥在心里算着,如果此刻一拳擂倒她,她会被他打服吗?就算眼下服气了,这种威慑能覆盖他接下来离家的好几个月吗? 更何况,她看起来像是那种除非被打死,否则永不会服输的角色。 “哥,我也好想出去哦。” 他忽而想起她说的这句话。 当年他虽然没考上国内大学,但好歹最终有地方可去,于是父母给他办了个升学宴,自然也邀请了这家穷亲戚。 她就是在升学宴上和他说了这句话,他敷衍道:“你也想去日本?” “不。”她摇摇头,“出国太贵了,我只是想离开擎县。” 他拍拍其实成绩比他好很多的妹妹:“加油,好好学习一定可以的。” “嗯。”她的眼神很坚定,“我一定会好好学习。” 那时候他没太放在心上,满心都是对即将留学的憧憬。 而此刻回想起那个眼神,他印象里单纯到有些天真的妹妹,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想来也是,那种父母教育出来的,能是什么简单货色? “我知道了。”他说,“你出去吧。” “每次你打游戏时,我都会用这个塞住耳朵。”喻鑫弯腰将一盒耳塞放在他被子上,“你也可以戴着它入睡,就不会被我的闹钟吵醒了。再见,哥哥。” 最后两个字她念得很慢,而后,她也是这般慢条斯理地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直到坐回沙发上,喻鑫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她用力按住心口,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寒冷的初春中,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那天收拾出这张纸时,起初她以为只是乱塞的垃圾,本来打算丢掉。 但看着一整面的日文,谨慎起见,喻鑫还是留下了它。 至于为什么不在那天直接交给表哥,她不知道。 也许从那时起,她的潜意识已经在谋划些什么。 自从被闻叙开着玩笑拒绝后,喻鑫便有意躲着不去见他。 虽然每每巧合碰面,她还是会笑着打招呼。 她知道闻叙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也会这么配合,但总该允许她保留一点心碎的时刻吧。 关于留学和签证之类的事,喻鑫一无所知。 她试图找叶方笙打听打听,结果对方也爱莫能助:“我只去过免签的几个国家,不好意思啊。” 能询问出国相关,也不必隐瞒她和表哥之间矛盾的人,喻鑫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除了叶方笙,居然只剩闻叙了。 没辙,她还是将那张纸交给了闻叙。 上面用汉字写着“通知书”,但具体通知了什么,喻鑫就看不明白了。 “我有个堂姐也在日本留学,回头我可以帮你问问。”他说。 隔天,闻叙把那张纸还给了她。 “听我堂姐说,看这张通知书上的办事窗口,包括右上角用荧光笔标记的数字,十有八九是拒签了。” “可我哥已经入学了啊。”喻鑫不解。 “如果出勤不够,或者成绩太差,续签是有被拒的可能。” 喻鑫单手托着下巴,没说话。 “你有什么想法吗?”闻叙问。 她转头看向闻叙,不知该如何表述。 拿到一个人的把柄,然后威胁对方。 是的,母亲就是这么做的,她为此得到了利益,最终葬送了生命,俨然是给她女儿此生最大的教育。 喻鑫不想变成和母亲一样的人,但她发现,在生活中遇到很多事时,她似乎会倾向和母亲做出同样的选择。 就好像一个永远逃不出的怪圈。 “想要对付一个讨厌的人,难道只有变成比他更讨厌的人吗?” 闻叙轻轻摇摇头:“不要先急着否定自己。” “欸?” “你家里人都站在你哥那边,如果你也倒戈,我都替你自己觉得孤单。” “我……背叛我自己了吗?” 喻鑫的脑袋好痛,这个世界她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了。 她抬头看向闻叙,眼里满是迷茫。 “你总是太在意对错了。”闻叙说。 “因为……” “嗯,我知道,因为你妈妈的事。在那件事上,作为她的女儿,你甚至没有完全站在她那边。” 喻鑫的背脊陡然一凉。 她一直努力粉饰的事,就这么被轻而易举戳穿。 她下意识摇头,又顿住,她觉得她有很多理由可以为自己辩解,但 是、但是…… “很多事的对错哪有那么分明,法律审完了还有道德。”闻叙说,“所以遇到任何事,在纠结对错前,你得先坚定地、第一个站在自己那边。” 喻鑫完全说不出话来。 有很多根深蒂固的思想,好像在这刻被逐渐瓦解。 她能感受到闻叙伸手覆上她的手,携来一抹热意。 “然后,我会第二个站在你那边。”他说。 - 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后,喻鑫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依然没有备注,但很是熟悉的号码。 “成功了?”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比平日多了些磁性。 “嗯。” “恭喜。”她听见那侧传来两声鼓掌,“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喻鑫蒙在被子里,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很小声地在笑。 笑到最后,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有点儿像在哭,也可能确实在哭。 “闻叙。” “嗯?” 她停顿了好久,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剩下一句:“谢谢你。” “不用。” 谢谢你,是一个那么好的人。 谢谢你,帮了我好多忙。 谢谢你,总是站在我这边—— 除了某件事。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喻鑫的手一点点下滑,将手机逐渐按向心口。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逐渐与她的心跳共振。 起码今晚,终于能安心入睡了,不是吗? 第38章 坏心眼 三月末,表哥收拾好行李,预备启程。 出发前一晚,他把喻鑫叫到了房间。 彼此这些天还算相敬如宾,毕竟喻鑫每天早出晚归,要不是他刻意作梗,两人想碰面都难。 屋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立在门后,表哥道:“我明天中午的飞机,你明晚回来就能搬进来了。” “嗯,谢谢你。” 表哥舔了舔后槽牙,犹豫片刻后道:“关于那件事,你要是敢跟我爸妈说,回来我一定弄死你。” 说实话,对于这种“死亡威胁”,喻鑫现在一点儿也不怕。 死对她来说,不过是去和父母团聚。 她咧出一对小虎牙,笑道:“这些天你对我很好,所以你放心,我也会遵守我的承诺。” 似是没料到她的回答,表哥愣了一下,原本发狠的表情,现在看起来有点儿傻。 “不过,”喻鑫好奇道,“你不是被拒签了吗,怎么还能去?” “那单子都是去年的了,我从之前的学校退学了,让中介帮我重新申请了一个。”表哥道,“但我爸妈一直以为我还在之前的学校。” “哦。”喻鑫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保密。” 她的态度太好,让表哥不免浑身不自在,他干笑两声:“行,暑假我给你带特产回来。” “好呀,我听我同学说,那边有个饼干特别好吃。” “可以,等我快回国的时候,你直接发消息给我,说你想要什么就行。” “谢谢哥。” 他站在原地,看着喻鑫退出房间,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他更加确信自己那天的想法了—— 他这个看似单纯的妹妹,其实一点儿都不简单。 - 送走了表哥,很快又迎来学校的春季运动会。 过去喻鑫向来是最积极的那个,能报的一个不落,而这次,在听到班主任宣布这个消息时,她却甚是平静。 她的水平在龄中真的够看吗,她会不会给班级丢脸,会不会……没有人给她加油? “你打算报名什么项目?”翟疏雨好奇地问道。 “我?我还没想好,你呢?” “我想报名这个。”翟疏雨指了指趣味项里的“两人三足”,“不过可抢手了,报名完还得先在班里选拔。” “哦……”她首先放弃了这种需要和人合作的项目。 “我记得你跑步挺厉害的啊。”翟疏雨说,“不打算报名吗?” “我在想……如果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呀。” 她的回答让喻鑫愣了一下。 “多给班级丢脸啊。”喻鑫小声道。 她始终觉得,自己还是这个班级的外人,只能争光,不能丢面。 “这有什么丢脸的,总共三块奖牌,那么多班级,拿不到不是很正常吗?” 犹豫到傍晚,喻鑫还是去报名了最拿手的一千米。 她不擅长爆发,但胜在耐力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这么绕着操场跑上五六七八圈都是常事儿。 班里短跑竞争激烈,长跑却几乎没什么人报,因而喻鑫无需参加选拔,报名即入选。 “你去报了什么?”见喻鑫从体育委员那里回来,易执好奇道。 “1000米,你呢?” “我不擅长运动,还是算了吧。” 偏偏这件事儿,还真不能就这么“算了”。 报名截止日,班主任特地占用了一整个大课间,统计了一下报名的项目和人数。 “还剩这几个项目没人报,有人现在报名吗,没人我就随机抽了啊。” 剩下的,多是些跨栏、跳高、标枪等等除了运动会,平时几乎不会出现的项目。 一番号召仍无人响应,班主任只好打开摇号系统:“那我现在开始抽了。” 所有人屏气凝神,比上课抽人回答问题都紧张。 “跨栏男生组。”班主任按下抽选健,一番等待后,“14号。” 一个个头不足一米七的瘦弱男生,目瞪口呆地从第一排起身。 班主任也愣了一下,但还是在表上记下了他的名字:“你回头好好准备吧。” 看来,这个抽选真是不看体格不看能力,完全随机。 抽完跨栏的女生,很快又来到了跳高。 “23号。”班主任抬起头,“谁啊?” “老师!”23号急匆匆举手道,“我报过接力了。” “行,那重抽一个。” 画面一番转动后,定格在了9号。 喻鑫听见自己的斜后方传来一声深沉的叹息,易执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易执是吧。”班主任记下名字,“好,我们现在来抽女生。” - “早知道随便报个跑步之类的了。” 距离运动会开始还有一周,每天的第一节晚自习,参赛选手都可以去操场练习。 第一晚去操场的路上,易执对她感慨道。 喻鑫对跳高也一窍不通,毕竟她身高放在那里,那杆儿看着都快比她人还高了。 “没事。”喻鑫拍拍他的肩,“重在参与。” 由于运动会训练,这个点的操场零零散散聚集了几百来号人,比平日热闹不少。 体育委员将不同项目的练习场所告知众人后,大家四散分开,喻鑫这种跑步选手倒不必走远,留在了跑道上。 初春夜晚的天气微凉,空气中氤氲着清浅的花香,是个适合跑步的好时节。 龄中弹力十足的塑胶跑道似乎怎么都跑不腻,喻鑫脚步轻快地出发,训练第一天,还不必着急,她想先找一找自己跑一千米的节奏。 转眼已跑过大半圈,喻鑫随意朝篮球场那处瞥了眼,脚下险些一个踉跄。 运动会并没有篮球比赛,室外的篮球场上,此刻铺放着三台跳高用的栏杆和软垫。 参加比赛的学生列成四队,在体育老师的指导下,挨个上前进行尝试。 易执当然位列其中。 但没人告诉她,怎么闻叙也报名了跳高。 颀长的一道,就算在高个儿云集的跳高队伍里,也很是显眼。 喻鑫摇摇脑袋让自己回神,甭管跳不跳高的了,先自个儿把跑步练好再说。 一圈、两圈、两圈半,迈过停止线,喻鑫渐渐减缓步伐,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还算轻松,尚有不少提高的余地。 她慢悠悠在外圈跑道散步休息,再度路过篮球场时,目光不自觉又被吸引过去。 闻叙似乎刚练完,从容地在软垫上打了个滚起身,和体育老师说了几句话 后,大步走向队尾。 他刚好排在第二列,想要找见他不算难,但目光还是不时会被第一列的人遮挡。 理智告诉她不要看,但很遗憾,喻鑫一家子就没有一个理智的。 她伸着脑袋,好奇地穿过缝隙左找右望,下一秒,对上了和她打招呼的一只手—— 来自易执。 她这才注意到,易执就站在第一列的中部位置,此刻手伸得又高又长,冲她挥了两下。 见状,喻鑫也冲他挥了挥手。 手还没放低,她隐约觉得自他背后,有一道目光闪了一下。 喻鑫下意识抬头,在对上闻叙的眼后,这手一时不知是该放还是不该放。 思索再三,她做了一个决定—— 将手举高些,冲闻叙又挥了两下。 意识到这第二声招呼并不是向着自己的,易执不解回头。 在两人的灼灼目光中,闻叙的眼神自易执面上跳到她面上,略略歪了下脑袋像在思考,而后沉默地走向队尾。 噫……没礼貌。 喻鑫对着他的背影斜了一眼,接着,朝易执笑眯眯地挥挥手。 这次的挥手意味着告别,随后,她继续绕着操场散步休息。 等到身体状态逐渐恢复,喻鑫绕着操场又跑了一千米。 这回她有意从起步就提了速,不知是前面已经消耗过体力,还是这个速度确实不太适合她,最后半圈,她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喉口,全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才跌跌撞撞冲过终点—— “欸,不能马上坐,你先慢慢走着休息。” 甫一迈过那条线,喻鑫就腿一软跌坐在地,眼前还是花的呢,就看见有个人一边跑向她一边高声道。 易执一路跑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来,语气严肃:“不能坐。” 人说得有道理,喻鑫也实在无力自个儿爬起,顺势握住他的手,借力起身。 刚起来还没站稳,一个踉跄间,她看见眼前闪过一个瘦高的身影。 回头望去,不是幻觉。 闻叙单手搭着外套,走得没有一丝犹豫。 喻鑫匆匆收回目光,对着眼前的人道了声谢。 “不用谢,倒是你真得改改这习惯,剧烈运动完马上坐下很危险的。” 他絮絮叨叨关心她的样子,让喻鑫忍不住笑了:“嗯,下次不会啦。” 操场一角有台比旗杆还高的大钟,看眼时间,距离第一节晚自习下也就还剩三分钟。 两人一道朝教学楼走去,喻鑫随口道:“第一天练跳高感觉怎么样?” “快别提了……”易执苦笑两声,“十次得撞九次杆,回头估摸着初赛就得被淘汰。” “没事儿,能上场就很有勇气啦。”喻鑫道,“那……其他人练得怎么样?” “你是说闻叙?” 喻鑫一愣,又摇头又摆手的:“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才没有……” “他练得挺好的。”易执打断了她的辩解,“我和他不在一组,没太关注他的练习情况,不过偶尔看一眼的时候,起码杆都没掉。” 他答得太坦然,让喻鑫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易执耐心等待片刻,又道:“你觉得我这次能赢他吗?” 有这次,就必然有上次。 也就是期末考试那一次。 比赛结果明晃晃地呈在年级光荣榜上,每次考试的年级前五,都会拍照展示。 理科前五的榜单上,汇集起来能出一本闻叙的写真集了。 刚开春,他穿了件宽松的针织外套,内搭浅条纹衬衫。开学前新剪的头发清爽又利落,露出一双干净锐利的眉眼。他站在学校地标性的日晷前,面无表情地直视镜头,带了点儿独属于少年的小小骄傲。 而这上面,也有易执的照片。 冬天的棉袄还没脱下,不常面对镜头的他略显紧张,双唇抿成了一条线。 能上这个榜单的,日后都是争夺市状元乃至省状元的佼佼者。 更何况易执还突破自我,考出了高中以来的最好排名——第三名。 如果闻叙不是第一名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见喻鑫久久沉默着,易执心中有了答案。 他故作轻松道:“算了,本来我也不擅长这个。” “不。”喻鑫忙道,“这次你会赢的。” 既然上次她站了闻叙,而闻叙赢了。 那这次…… 坏心眼如她,忽而想看看一向稳操胜券的闻叙,输了会是什么样。 第39章 “怎么不替我加油?”…… 大概是运动的缘故,喻鑫这一周过得充实又舒畅。 为了补上缺席的那一节晚自习,白天的课间都被她安排得满当当,全部用来写作业。而每晚在操场上全速跑上两三千米,也让她的睡眠质量提高了不少。 当然,睡眠好的另一部分原因,或许是她终于不用睡沙发了。 她还是不喜欢表哥房间里的那股味道,但每天白天通通风,晚上回来倒也尚可忍受。而且,表哥这次收拾得很干净,书柜上空出了两大格,衣柜空出了四分之一面,看起来是特意给她留的,就连拳击袋都收纳到了地下室的杂物间里—— 不能偶尔偷偷捶几拳了,喻鑫莫名有点儿遗憾。 大概是跳高训练结束的时间,和她跑步结束的时间比较契合,每晚,喻鑫都会和易执一起回教室。 跑步是项孤独的运动,进步也是缓慢而难以察觉的,因而没太多话可聊。而跳高组倒是每天趣事频发,毕竟绝大多数人都和易执一样,是被强行抓壮丁。 易执不愧是文理双全,虽然讲起话来一本正经,但正因如此,反倒有种淡淡的冷幽默。 喻鑫在一旁听得直乐,刚运动完气儿还没喘顺呢,笑得躬着腰,紧捂胸口。 笑一半,旁边悠悠然飘过一句:“聊什么呢,这么好笑。” 喻鑫来不及抬头,但嗅觉比视觉更快认出了他。 一旁的易执略一点头:“嗨。” 闻叙:“嗨。” 到底每晚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表面上的关系没之前那般僵持。 喻鑫顺了顺气儿,抬头看向他。闻叙倒也没避,就这么垂下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还写着几分疑惑,似乎在等待她回答刚刚的问题。 “我在和她聊2班那个男生,把软垫都给撞飞那个。”易执道。 闻叙就好像没听见似的,还在看着她。 喻鑫觉得,他这人以后很适合去当个刑侦专家,专攻审讯。 也不用多说什么,单往嫌疑人对面一坐,盯着人看就行。 就连喻鑫这种觉得自个儿啥也没做错的,都被看得一阵心虚,下意识求助地看向易执。 察觉到她的目光,易执背脊挺直了些,看向闻叙:“你有什么事儿吗?” “哦,没有。”闻叙摇摇头,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就是有点儿好奇,那我先走了。” ……算了,还是转行吧,光有天赋,但耐性不足。 望着他的背影,喻鑫想。 自那天起,喻鑫还是每晚都会在操场上见到他的身影。只是这种目光通常是单向的,闻叙也没再自讨不快地上前搭讪。 易执依然每晚会给她讲些跳高队的有趣故事,但听来听去,出的都是差不多的糗,她逐渐也丧失了兴趣。 运动会周一开幕,一共举办三天。 对于龄中的运动会居然不会占用周末这件事,喻鑫颇为震惊。 上午是“群魔乱舞”的开幕表演,下午便紧锣密鼓开始了初赛。 由于要在一下午决出结果,初赛排得很满,同一时间,操场上进行着好几场比赛。 叶方笙喜欢的男生报了跳远,她一早去沙坑那儿候着了。易执也早早去跳高场地等 候,而翟疏雨则和她的朋友提前练起了两人三足。 喻鑫一个人站在塑胶跑道上,沉默地做着热身动作,听着周围给其他人加油的声音此起彼伏。 “喻鑫,加油!” 耳边忽而一句,喻鑫惊喜地抬起头,原来是成一冉和姚懿。 两人手挽着手,散步一般从场地边悠然经过,随口撂下这一句,便飘飘然走远了,似是在寻找下一个可以鼓劲的对象。 “也不是没人给我加油嘛。” 喻鑫晃晃脑袋,在心里想。 一声枪响,比赛正式开始。 高二一共十六个班,前十即可晋级半决赛,对此喻鑫还算有信心。 她选择了最为稳妥的起步速度,虽然看着其他人一个个越过她时,心下不免发颤。 稳住,她告诉自己,这不是一圈定胜负的比赛,开头的这点距离,到后期算不上什么。 果然,刚跑完一圈,不少人已经开始掉队。喻鑫从始至终保持着自己最为舒适的步频,眼睁睁看着最初超越自己的那些人,又一个个落在她身后。 最后半圈,喻鑫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加速。 她就这样以最为自在的节奏,平和地迈过终点,第六名,顺利晋级半决赛。 没有欢呼,也没有掌声。虽然这个比赛这个结果,也确实不值一提。 喻鑫从场边的纸箱里拿起一瓶水,一边喝,一边在操场边散步,想着有什么有意思的比赛可以观望观望。 头脑是这么想的,但双脚的目的似乎很明确—— 站在跳高场地外,喻鑫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跳高本来就很有趣,不是么? 光是训练,易执就能给她分享那么多趣事儿,正赛肯定只会更有意思。 而且,她只是来给易执加油的而已。 就是这目光看向的高度,好像只能找到易执的头顶。 能在这个高度的目光下存活的面孔,除了那个明显超过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就只剩—— 下午的阳光有些烈,闻叙下意识眯起了眼,表情看起来有点儿臭。 对上这张臭脸,喻鑫吓了一跳。 闻叙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依然眯着眼皱着眉,一副看谁都不爽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怎么都看不清楚,他干脆抬手横在额前,遮去了刺眼的阳光,视野也逐渐变得清晰。 喻鑫眼睁睁看着那张刚刚还唯我独尊的脸,下一秒突然冲她笑得无比灿烂。 大概是刚跑完步,身体还没恢复好,要不心跳怎么会突然漏一拍。 喻鑫默默转过头,和他面向了同样的方向,然后被直打过来的阳光照着,忍不住也摆出了和他之前一样的臭脸。 她就这样皱着脸,开始看跳高比赛的预赛。 和料想中一样,跳高比赛确实乐趣十足。 短短一周的训练,好像只培养了众人跃杆的勇气,但能不能真越过去,那倒是两说。 一群人的跳高姿势五花八门,掉杆的方式也各不相同,跳高杆附近方圆三米俨然是危险区,一不小心就能被砸一脑门。 和跑步一样,跳高也是十六进十,但想在这儿选出十个不掉杆的,还真没那么容易。 裁判叹了口气,高声道:“刚刚掉杆的过来集合,重跳一轮,再选四个人。” 这么说,一轮已经比结束了。 喻鑫悄悄转头,就看见闻叙大步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看起来,他是已经在晋级名单内的。 闻叙一路走到场边,躬腰拿起一瓶水,将将拧开还没喝,便忽而回头—— 和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喻鑫吓得一秒回头,视野刚对上焦,就在等待跳第二轮的队伍里,看到了易执的身影。 我还等着你赢过闻叙呢,这可怎么办呀…… 这么想着,喻鑫干脆举起手高喊道:“加油,易执!” 听见声音,易执从队伍里回头,笑着也冲她挥挥手,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谢谢”。 “怎么不替我加油?” 耳边幽幽传来一句,吓得她一激灵。 腿长就是好,就几秒钟的功夫,喻鑫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那一头,悄然瞬移到她身边的。 “我、我不是没看见你跳嘛。” 喻鑫讨厌自己莫名的心虚。 “哦。”闻叙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嘴唇快和她的耳朵齐平,说出的话也就这么毫无距离地传递其中,“就算看见了,你也不会给我加油的,对不对?” 太近了。 喻鑫下意识往远离他的方向平移了一步。 “你和我们班是竞争对手,我当然要给本班的加油。” 喻鑫不太想看他,垂着一双眼,余光里见他缓缓起身,指尖无意识勾起短裤的裤沿,露出一大截雪白的大腿,惊得她一秒看向自己的鞋尖。 闻叙当然没察觉到她刚刚的小心思,他松了松有些发紧的身体,语气漫不经心:“那等他淘汰了呢?” “你怎么知道你那时候没淘汰?”喻鑫不服。 闻叙低头看了她一眼。 少顷,他拍拍她的肩:“那你慢慢看吧,我先走了。” 喻鑫没有回头去看他的背影。 她定定地望着跳高比赛,眼前这位似乎擦杆了,杆子摇晃了一下,但幸运地没掉。 她不喜欢闻叙这样。 不喜欢他总是莫名靠近她,不喜欢他总是说些含糊其辞的话,不喜欢他总是对她笑对她好。 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再多这么一个朋友了。 很快,便轮到易执上场。 起跑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喻鑫也捧场地高高挥手:“加油,你可以的!” 易执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从冲了出去。 当看到他在杆前犹豫的那一刻,喻鑫心下一沉,果然,他肩膀还没越过去,已经把杆撞掉了。 好在还有第二次机会。 第二次,喻鑫没有开口。 她屏住呼吸,看着易执比第一次冲得更猛,也更果断。 一个漂亮的背越,成功了。肉眼都能看见他的背距离杆还有不少距离,这远不是他的极限。 易执从软垫上翻滚着起身,和裁判沟通了几句后,便兴奋地奔向她。 “差点儿以为我初赛就要被淘汰。”他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那就太浪费你的实力了。”喻鑫说,“我感觉你还能比这跳得高得多。” “嗯,我也才发现,我好像还挺有跳高天赋的。” “那你觉得……你能赢吗?” 她没有明说,但易执心领神会。 他轻轻嗤笑一声:“如果他不作弊的话。” 第40章 假哭 “作弊?”喻鑫不解,“这个还能作弊?” 易执摇摇头,似乎不想多说什么。 于是第二天的半决赛,比起自己能不能进决赛,她居然更关心闻叙是如何作弊的。 只是一看赛程表,喻鑫傻了眼,男子跳高比赛只比女子1000米提前十五分钟,而她起码得提前十分钟去报道、等候。 没关系,如果跑得够快,早点结束,说不定还能赶去看一眼。 怀着这样的想法,喻鑫跑得比昨天卖力好几倍。 本着早点跑完能早点破解作弊谜团,她一举跑进第二,顺利晋级决赛。 本班的体育老师刚结束另一场裁判,来这边观赛,见她跑出这个成绩,笑着恭喜她。 喻鑫甚至来不及回应,确认自己的成绩无误后,匆匆忙忙道了句谢,便一路跑向跳高场地。 男子跳高比赛还在进行。 遗憾的是,闻叙已经跳完了,并且成功晋级决赛。 他刚好在包围圈外和她擦肩而过,漫不经心丢下一句:“又来给你们班加油了?” “对、对啊!” 她刚跑完一千米,又斜跨了整个操场,这会儿说话带喘断断续续的,莫名听着很没有底气。 没事儿,看不见闻叙的还能看易执。 他看起来愈发从容,像一条鲸鱼,优雅地越过了横杆。 “决赛加油。”见他走近,喻鑫挥了挥拳头。 “嗯,明天我也会去给你加油的。” “来得及吗?” “决赛赛程表已经出来了,你没看吗?” 喻鑫找来赛程表,上面清楚地写着明天的安排。 由于要颁奖,每个时间段只有一场比赛,跳高在上午,1000米在下午,完美错开。 “这下我可以不用急匆匆来看你比赛了。”喻鑫说。 也终于可以看看,闻叙到底是怎么作弊的。 跳高决赛当天,班里不少人都聚在这里给易执加油。 临危受命还能一路闯进决赛,实在有够了不起。 大概是有些紧张,他神色严肃,谁也没看,在队伍里站得笔直。 不自觉地,喻鑫的目光总往另一侧偏移。 比赛时,服装也是重要的一环。大概为了防止蹭杆,闻叙穿着一条打篮球的长款压缩裤,上半截还有短裤挡着,而下半截修长的小腿就这么紧紧包裹在裤管内,肌肉线条尽显。 他站得有点儿散漫,支着一条长腿,神态轻松地和班里同学聊天。不知对方说了什么笑话,他笑着晃晃脑袋,头发不知不觉已经长长了,发尾轻快地跃动着。 莫名的,喻鑫突然不想他输了。 不可以。 下一秒她忙正色,逼着自己把目光聚焦于易执。 这可是决定班级荣誉的事,她怎么能这么容易被动摇。 和前两场一样,闻叙的比赛位次很靠前。 虽然跳高的报名选手水平良莠不齐,但此刻能闯到决赛的,靠的并不是浑水摸鱼,多少都有点实力或天赋。 起跳高度是一米三,这个高度没什么难度,第一位轻轻松松越了过去。 闻叙排在第二位。 他在原地轻快地弹跳两下,神情淡定,助跑时也这么蹦蹦跳跳地小步向前,然后—— 跨了过去。 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就好像走半道上看到了什么障碍物,长腿轻松一跨,落地还是稳当当站着的。他悠然走下软垫,迈向下一跳的等待区。 喻鑫好像知道易执说的“作弊”是什么意思了。 “这么跳是可以的吗?”她也不懂跳高,小声地问身边的叶方笙。 “可以吧,又没规定一定要背越式。”叶方笙说,“只要不是双脚起跳,别说跨越了,像跳水那样扑过去应该也行吧?” 第三第四位也轻松跳过了,他们用的都是背越式。 很快,便轮到了第五位的易执。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助跑,轻盈地越过了横杆。 “呜呼——” 甭管他平时人缘再一般,这种事关班级荣誉的事,7班同学都捧场地为他高声欢呼。 喻鑫也混迹其中,高高冲他挥手。 他从软垫上翻身站起,回头望向人群,下一秒目光定在她面上,笑了一下。 横杆五厘米五厘米向上加,逐渐加到了一米四五,除了其中一位第一次试跳掉了杆,其他人仍是一次通过。 当然,闻叙还是独一个地跨过去的。 喻鑫下意识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这个高度,她觉着自己的腿就算在半空中劈叉了,好像都跨不过这么高。 ……可恶。 “闻叙怎么这么厉害。”她忍不住嘀咕道,“他去年也参加了跳高吗?” “没有,他去年被班主任拉去跨栏了,最后还跑了个第一,就他的栏一个没倒。”叶方笙说,“我听他们班同学说,他今年也是强行被拉来跳高的。” 他跨越式这么厉害,一定是去年跨栏练出来的。同样是新手,比别人多练一年,不公平。 喻鑫在心底小小地为易执鸣不平。 下一跳一米五,这次终于淘汰了一位,还剩五个人。 横杆朝上抬高了五厘米,又淘汰了一位。 一米六,这个高度的比赛逐渐好看了起来。 实力强劲的一号选手第一次出现失误,栏杆被蹭得晃了一下,随着他落了地。 闻叙紧随其后,跑步时还是那么悠哉游哉,好像只是吃完饭出来溜达溜达,瞅见个挡路的障碍物,长腿一跨就过去了。 宽松的短裤随着他的抬腿下坠,绷紧的大腿肌肉毕览无遗,看起来,他也没有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女生们的声音尤为显著。 “一米六……”喻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也就是说这个闻叙,走着走着就能从她的头顶上跨过去? ……太过分了。 三号选手早在上一轮便淘汰,而四号选手也一跳失误。 毕竟都是临时抓来充数的,能在短短一周的时间内训练出这个水平,已然很了不起。 很快,易执站上了起跑点。 一声哨响,他顿了好几秒才出发,用力到连手臂肌肉都在绷紧。 只是看他起跳时犹豫的那一瞬间,喻鑫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失误。 第二轮开始。 一号顺利跳过,四号五号接连失误。 最后一轮。 四号再度失误。 周围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看向仅剩的五号。 而易执谁也没看,低着头,沉默地从等候区走向。 谁也不知道他这几步在想什么,大家只能看见他大力地迈步,轻盈地跃起,流畅地越过了横杆。 随着他的成功,本次跳高的冠亚季候选人正式出炉。 奖牌已然到手,接下来,决定的便是奖牌的颜色。 一米六五,这次,闻叙终于失误了。 失误的原因倒也有些荒唐。跨步时,宽松的短裤裤沿在横杆上蹭了一道,一块轻飘飘的布料倒也没什么力度,偏偏随着他落地时的震动,就这么给震下来了。 他皱着眉走下软垫,当着众人的面,躬腰开始卷裤腿。 一节,又一节,本就将将及膝的短裤这会儿直接卷到了腿根,一双包裹在压缩裤下的长腿明晃晃显露在外。 女生们不约而同发出了阵阵尖叫,男生们则“啧啧”着,不断摇头。 喻鑫难得一次加入了男生的行列,皱着眉头移开目光—— 然后,忍不住用余光看一眼。 ……又再看一眼。 “我靠,你前男友的腿也太长了。” 相比之下,叶方笙就有些直接到过分了。 “闭嘴啦!”喻鑫着急忙慌地去捂她的嘴,隐隐约约,已经察觉到有人投来几道不算善意的目光。 而场外的一切动静,都没有影响到闻叙分毫。 第二轮,他依然是习惯性地起跑前先跳两下,步子虽不算快,但又大又轻巧,没了短裤的遮挡,能看清每一步下绷紧的肌肉。 来到杆前,他半侧着身子长腿一抬,好像有个隐形人托举着他,就这么将他抛过横杆。闻叙踉跄了一下,在软垫上站定,回头看了眼显示屏上的分数,淡然走下场。 跨越这个姿势实在很过分。 相比背越式,它看起来过于轻松,明明越过的都是一样的高度,偏偏能吸引来更多的目光。 更别提这个人还是闻叙。 比赛还没结束,已经有人举着手机激动道:“快看,我发的闻叙跳一米六的视频有三百多个赞了。” 一米七,喻鑫看横杆已经需要稍稍抬头了。 “小闻估计难了。”她听见不远处的两个体育老师在低声议论。 “他身体素质其实很好的,但跨越式的局限实在太大了。” “没办法,我教他背越老是学不会,就靠着腿长硬跨。” …… 回回第一个出场的一号,这次也不负众望,开了个好头。 听其他人说,这位在初中其实是体育生。虽然因为比不过那些天赋异禀的,被迫转了文化,但放在一群普通人里,多少也是个扫地僧般的存在。 而闻叙这次的表情,终于也不如之前那般轻松。 很矛盾的,喻鑫希望易执能赢,可她又不想看见闻叙输。 但这注定是要决个高下的比赛。 第一跳,果然没过。 相较于背越式,跨越式要求参赛者从一开始,就得把身体重心抬得更高。 闻叙随着横杆一道落在了软垫上,众人发出一阵担忧的低呼。 他利落地打了个滚起身,摆着一双长手长腿,前去准备自己的第二跳。 向来目不转睛的他,在经过7班的队伍时,忽而扭头看了一眼。 喻鑫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至少在那一刻,他们对视了。 这一眼很短,一秒过后,闻叙已经收回目光,三两步走向了等候区。 短促到让她一度怀疑,那一眼是不是一个错觉。 忽而错拍的心跳,帮她否定了这个结论。 喻鑫晃晃脑袋,将心情平复下来。 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闻叙身上,而她默默将目光移向起跑点。 对上眼神,易执僵硬地笑了一下。 距离太远,她只好用大大的口型,对他说“加油”。 “5号选手,易执,准备——” 随着一声哨响,易执大步冲了出去。 他起跳得很是轻盈,像一尾鱼,在半空弯成一道弧线—— 而后伴着横杆一道落地。 在惋惜和鼓劲声中,两人迎来了第二跳。 从起步时,闻叙就显然比之前更专注。 他不再像前几轮那般,悠哉游哉地小跑过去轻松一迈。眼前的他俨然是一道旋风,席卷过整个跑道,众人还没看清,他整个人已经一跃而起,一双长腿几乎要这么弯折过去,迈过了一米七的高度。 他重重地跌坐在软垫上,轻喘着气,听见周围的尖叫声欢呼声,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 易执就这样在不属于他的呐喊声中,站上了起跑点。 而这一跳,他刚起跳就撞了杆。 伴着惋惜声,他再次回到。 最后一跳,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一跳,偏偏他小腿抬得太慢,生生将横杆勾落。 他陷在软垫里,呆呆地看着天空。 易执的身高首先就不占优势,一周的突击训练也改变不了太多。 临危受命还能一举斩获铜牌,那可是多少人都不敢想的好成绩。 7班的同学都在为他呐喊、欢呼,之中也不乏句句感谢。 可易执似乎一句也没听在耳中,面无表情地低头走向场外。 经过7班时,喻鑫注意到,他的眼睛似乎红了。 有人试图抓他的手安慰他,被他果断甩开。 7班的目光随着他不断远去,但最终谁也没舍得走,大家都知道,接下来的冠军之争才是最好看的。 横杆抬到了一米七五,其他班的同学已经开始提前欢呼了。 1号选手站在,转转胳膊动动腿,在做最后的热身。 喻鑫却没什么心情看下去。 易执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直印在她脑海。 “1号选手……” 在哨声响起前,喻鑫转身跑向了场外。 “欸,你去哪?”叶方笙茫然回头,看着刚刚还在身边的人忽而穿出人群,跑没了影。 易执走得很快,喻鑫一溜小跑,才勉强赶上他。 见她跟来,易执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闷头向前。 喻鑫也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直到走到无人的树荫下,易执终于站定,身子一歪,靠倒在树干上,小口地喘着气。 他的一双眼红通通的,连着鼻头也是红的,随着呼吸,胸口不断起伏。 “很丢人吧。”易执目视前方,轻声道。 “才没有。你可是第一次参加跳高欸,居然能直接拿到铜牌,不知道有多厉害。” 喻鑫说得绘声绘色的,他的神情也逐渐缓和下来。 “其实我还能跳更高的。” “嗯,我看出来了。”喻鑫点点头,“真的很可惜,再多一次机会你肯定能过。” “凭什么他能用跨越。”易执垂下眼,“明明之前练习的时候,老师要求我们都用背越,那时候他连一米六都过不去。” 有时候,喻鑫觉得他和自己很像。 会纠结一些细微的规则和不同。 但在这件事上,闻叙确实一点错没有,哪怕在奥运会上,只要你有信心能比过用背越式的,用跨越一点儿问题没有。 可谁在这种时候会想听大道理。 喻鑫点点头,顺着他道:“对啊,他的动作一点都不标准,就靠着腿长而已。” “……”易执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喻鑫慌忙摆手:“我没有说你腿不长的意思……” 广播在这时很不识趣地响起,说闻叙跳过了一米七五,十有八九也是跨过去的。 喻鑫绝望地闭了闭眼。 “你先回去吧。”易执说,“你不想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我才不去。”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听见广播说一号跳过了一米七七,没过多久,闻叙也跳了过去。 紧接着,高度来到了一米八。 一号一跳便成功。 闻叙一跳失败、二跳失败。 喻鑫忍不住用余光看了眼易执,他的眼一眨不眨,似乎比她还专注。 隔着高高的灌木丛,都能听见那处传来的一声声助威。 片刻的安静后,一阵高呼忽而像海浪般翻涌而来,广播的话不用听也知道。 也就是说,闻叙走在路上,不仅能从她脑袋顶上跨过去,还能再跨过易执的。 ……这太侮辱人了。 高度已经来到了一米八三。 再往上抬几厘米,都快比闻叙本人还高了。 一号已然渐入佳境,又是一跳成功。 而闻叙…… 一跳失败、二跳失败、三跳失败。 喻鑫听着背后惋惜的感叹声,目之所及是空阔的足球场。 她不知道,此刻的闻叙,又在想什么呢? 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恭喜来自高二5班的闻叙,以一米八零的好成绩,斩获本届男子跳高高二组的亚军。同时,他也一举突破了本校保持十二年的跨越式记录,创造了一个新历史!” 得,跨越式不仅合规,人家还有专门的记录呢。 比赛还没有结束,一号虽然已经夺下冠军,但他仍打算继续突破自我,冲击学校新纪录。 背后的欢呼声一阵接过一阵,这道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易执终于打破了沉默。 喻鑫知道,自己在安慰人这方面实在很不合格。 她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好。但我想说,你真的已经很棒很棒了。” 离开易执,喻鑫也没地儿去,她想着去找叶方笙,只好又往跳高比赛那处走。 将将越过一片灌木丛,面前闪出一道人影。 不用抬头了,这卷到大腿根的裤腿,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就这么迈开能直接跨过她头顶的一双长腿,甚是强硬地堵住了她的路。 “干嘛。”喻鑫的表情和语气都不算友好。 “中途离场,太不给面子了吧。” 不知是不是刚刚剧烈运动过,他的声音哑得要命,还微微喘丨息着。 听着有那么一丝的……可怜。 但这个词根本和他不会有任何关系。 “可是人家都哭了。”喻鑫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他,“我总要去安慰两句吧。” 面前的人沉默了半晌。 下一秒,喻鑫看见他拧开手中的矿泉水,往手心倒了一小抔,一把泼向自己的脸。 喻鑫目瞪口呆地抬头,望见他的一双眼水汪汪的: “像这样?” 第41章 这是属于你的跑道 水珠滚过他乌黑的眉,一路滑进眼眶,积蓄到再也无法承载后,径自从眼角滚落,就好像真的落了一滴泪。 阳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这是张漂亮的脸,落泪也一定很漂亮。 可是眼泪是假的,情绪也是假的。 唯有她起伏不定的心是真的。 喻鑫下意识别开眼。 刚转一半,一只手强行把住她后脑,将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别碰我。”喻鑫伸手推他,语气算不上强硬,但还是让闻叙收回了手。 “我不喜欢你这样。”她说。 “不好意 思。”闻叙喉结一滚,“我下次不随便碰你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 闻叙耐心等待着。 喻鑫低着脑袋,听见广播在报,说是一号已经跳过了一米八七,继续冲击一米九。 一边是跳高场地排山倒海的欢呼,一边是足球场要命的安静。 喻鑫夹在当中,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声但认真道: “你总是这样,会给我带来太多错觉。我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 她能看见闻叙垂在身侧的手指屈了屈,声音自头顶传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当不了男女朋友,就连朋友也当不成了?” 可以的,当然可以的。 如果她没有克制不住地心动,没有说出那句话的话。 偏偏一切都迟了,她总是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可是,你不是已经有很多朋友了吗……” “我就差你这一个,怎么办?” 心跳已经完全乱了节奏。 空气变得干冷,越呼吸越让她的鼻腔发涩。 “我做不到。”喻鑫摇摇头,“对不起。”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听见闻叙在轻声问,“想要我继续扮演你的男朋友?可以啊。” 如果只是扮演的话—— “不必了。” 沉默之间,一号已经在广播里跳过了一米九,平了校记录,预备继续冲击一米九二。 欢呼声中,她听见闻叙说:“所以你已经找到他了,就不需要我这个朋友了,是吧?” 谁会嫌自己的朋友多。 她可以和翟疏雨一起讨论音乐动画,和叶方笙分享少女心事,和易执共同学习进步。 有朋友相伴总是好。 可要命的是,她无法只把闻叙当作朋友。 老天对她太苛刻了,好像就没有一刻善待过她,以至于让她第一次心动,就遇上了这个谁也搞不定的终极难题。 她用谎言给自己编织了一段短暂的幻梦,但她无法永远只活在谎言里。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到有些陌生,“我不需要那么多朋友。” 低垂的视野里,她看见那双腿停顿了片刻,转身、迈步,而后消失再也不见。 广播和欢呼再度响起,说是一号成功跳过一米九二,创造了一个新纪录。 “这是一场值得载入我校史册的跳高比赛,接连创下了跨越式和背越式两个新纪录!” 好吧。 她觉得她的心碎也破纪录了。 但喻鑫来不及沉湎其中。 感情已经够失败了,她无法接受自己比赛再失败一次。 中午吃饭时,她奢侈地给自己多打了一份肉菜,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刻,来不及练习,就只能临时抱佛脚,多食补食补了。 下午两点半,男子1000米决赛兼颁奖结束,紧接着便是女子1000米。 高三不参赛,高二组第一个跑,喻鑫站在3号道上,面色沉静,事实上心跳都快要爆表。 一个时间段只有一场比赛,因而此刻,7班的同学几乎都聚集在了跑道边。 叶方笙可激动地高声给她加油,翟疏雨和她的好友手挽着手,也冲她微笑挥挥手。易执像他说的那样,早早守在了第一排,对上目光,坚定地向她点了点头。 当然更多的人,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面无表情。 他们是想要看到一场了不起的成功,还是更期待一场笑话? 闯进决赛的六个人中,有一位来自5班。 那是个超过一米七的姑娘,手长腿长,瘦高的一个,像只灵活的羚羊。 因为她总是领跑,前两场比赛,喻鑫很喜欢看着她,来控制自己的节奏。 但是今天不行,今天她要当领跑的那个,并且一直领到终点。 5班有人参赛,5班的学生们自然也都来围观了。 喻鑫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是在找些什么。 但无论是什么,她都没找到。 一声集结的哨响,勾起了所有人的神经。 喻鑫低下头,摆好姿势,听见裁判铿锵有力的声音: “各就位、预备——” 伴着发令枪的硝烟,她如离弦箭般冲了出去。 她想赢、她想赢、她想赢。 这些天她太憋屈了,甚至这一年的时间里,她都过得好委屈。 她喜欢这里的跑道,一次次完美接住她踏下的每一步,也承载了她无数的眼泪和愤懑。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拿下那枚金色的奖牌吧? 就像开赛前打算的那样,喻鑫从起跑就开始拼劲全力。 她三两步穿插进了内道,这次,她的前方空无一人。 目之所及是一圈圈无限延长的红色跑道,周围阵阵属于亦或不属于她的欢呼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此刻她只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揉进了不断撕扯的风声里。 一圈很快结束,喻鑫仍是第一。 来不及兴奋,她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超负荷了。 它开始跳得有些沉重,连带着呼吸都费劲,空气像刀子在剌她的鼻腔。 她听到了不属于她的呼吸声,有人在靠近,连风声也不像之前那般呼啸。 哪怕她还是跑得很卖力,但她清楚,自己的速度在不断减缓。 这种情况,本不应该出现在第二圈的开始。 偏偏她错误估算了自己的体力,对胜利的渴望冲昏了头脑,让她在从未练习的情况下,试图从起步就全力以赴。 一抹红色的身影自眼前一闪而过。 是那个5班的姑娘,被短暂夺走的领跑位,又被她夺了回来。 就像前两次那样,喻鑫试图看着她,控制自己的节奏。 但是不行,现在的自己,连跟上对方的节奏都做不到,只能看见又一道黑色的身影斜插而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第三位、第四位。 她的眼前逐渐变得拥挤,不再同最初那般一片空阔。 没办法。 喻鑫无奈地想。 她就是这么一个失败的人,永远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第二圈很快就要结束,预备最后半圈的冲刺—— 当然,这和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她早就没了冲刺的体力。 喻鑫眼睁睁看着又一位来到她眼前。 如果她的头脑还能做些简单的幼儿园数数,那么按道理,她此刻应该是最后一名。 二度来到,喻鑫终于分心看向围观人群。 她想看看那些同学们,那一张张起初面无表情的脸,此刻会如何嘲笑她。 可是一抹红夺取了她的注意力。 不是那个总在领跑的姑娘的红色短袖,而是一条大大的横幅,大到需要十几个人将它展开。 此刻,它被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字迎风飘扬: “喻鑫,这是属于你的跑道。” “加油!”叶方笙叫得嗓子已经哑了,“最后半圈!” “喻鑫,你可以的!” “喻鑫,不要放弃!” …… 此起彼伏的呐喊在她耳边回荡,盖过了沉重的心跳、呼吸。 喻鑫匆忙回神,再度看向前方。被眼泪模糊的视野里,那些身影已经自动虚化成背景,仅余鲜红横幅上的黄色大字,此刻镌刻在同样鲜红的跑道。 这是属于我的跑道、我的。 奖牌是我的,胜利是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 老天已经从她这里夺去太多了,没关系,她不需要上天施舍,她会自己一个个夺回来。 那就跑吧,不顾一切地跑吧。 只要心脏还没爆炸,只要肺部还能工作,只要她的腿还没有断,她就绝不会放弃。 眼前鲜红的跑道,俨然成了鲜血淋漓的战场,而她会厮杀到生命终结的前一秒。 只是、只是…… 她的身体终于开始惩 罚她的过度,喻鑫忽而腿一软。 她绝望地跌坐在地,持续不断的耳鸣声中,连众人欢呼和尖叫也变得断断续续。 好多人围到她身边,手舞足蹈地高喊着,喻鑫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眼前乱糟糟一片,下意识抬眼看向高处。 下一秒,她在硕大的显示屏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排在她前面。 她眨了眨被眼泪模糊的眼睛,又看了一遍。 二度睁开眼时她有些害怕,害怕一切变清晰后,告诉她刚刚不过是场美好的幻梦—— 没有错,是她的名字。 她亲爱的母亲给她起的名字,堆叠的三个金,期盼她能荣华富贵。 这个颇为庸俗的名字,就这样霸道地占据在了第一位。 一如她的母亲每次在超市抢购时,总会不管不顾地伸出双臂拨开人群,强硬地挤到第一个。 而此刻,那个总被母亲落在人群外,尴尬又无措的小姑娘,终于也拥有了她的第一。 “天呐喻鑫,你真的太厉害了。”叶方笙比她还激动,乐得直蹦,“你知道吗,你刚刚简直是博尔特附体,突然就冲到前面去了。” “我靠,一口气超了五个人,牛啊。”此时开口的,是她都没说过几句话的一个男生。 “你快点站起来,不能坐。”易执倒是一如既往,坚定地伸手让她起身。 喻鑫疲惫地笑了笑,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 一切还没结束,她在7班众人的簇拥下,走上了领奖台。给她颁奖的好像是副校长,之前因为见义勇为被采访时,她曾见过他。 她举着奖状和奖牌,站在副校长身边,和上次一样,合影时笑得有些僵硬。 走下领奖台,喻鑫的脑袋还有些懵,不敢信自己就这么夺冠了。 直到望见叶方笙手里鲜红的横幅,她才回了点神。 “太给我们班争气了鑫鑫,我们当时举着横幅给你加油,旁边有个10班的男生还嫌我们吵,说你肯定连第三都拿不到。”说到这个,叶方笙仍一脸义愤填膺,“我刚刚找他算账,让他把之前的话再说一遍,结果他突然开始装傻,切,敢说不敢认……” 喻鑫笑眯眯地听着,目光全部聚焦在那条横幅:“谢谢你啦,话说,你怎么想到给我做这个横幅的?” “我?”刚刚还眉飞色舞的叶方笙,神情忽而一愣。 “嗯,不是你做的吗?” “当然不是啊,这是闻叙给你做的。” 第42章 少女心事的主角 “闻叙?” 喻鑫不由得发怔。 恍惚间,她想起很久之前,在她还需要倚靠“闻叙的女朋友”这个假身份交朋友的时候,两人走在操场上。 她对他怀念她的初中,说在运动会上,有好多人为她拉起横幅,摇旗呐喊。 而他笑她“很享受被人关注”,后来她和他小吵了一架。 记忆还很鲜活,但那时候在他身边的感觉,已经有些陌生了。 “是啊。”叶方笙说,“他昨天下午交给我的,还说到时候会和我们一起来助威,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 “因为他们班也有人进决赛了吧,红衣服那个。”翟疏雨和朋友从旁路过,听见后忍不住插了一嘴,“大庭广众之下给别班的加油,不太合适吧。” 叶方笙不由得茫然:“可是我也没有在5班的队伍里看到他啊。” “那闻叙去哪儿了?”翟疏雨的朋友探头看向三人。 叶方笙摇摇头:“不知道,跳高比赛领完奖后就没看见过他了。” 翟疏雨:“嗯,我也没看见,他不是应该挺显眼的?”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移向喻鑫,偏偏她是最懵的那个。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甚至不知道他给我做了横幅。” “啧啧啧,对前女友都这么好。”翟疏雨的朋友忽然开始感慨,“我前男友不给我喝倒彩就不错了。” 翟疏雨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是闻叙。” 偏偏问题就出在这里。 如果世界上有无数个闻叙就好了,她就不用为这一个心烦意乱了。 到时候出门,早餐店老板是闻叙,地铁安检员是闻叙,打饭大叔还是闻叙…… 本来鼻子还有点儿酸的喻鑫,差点没笑出声来。 - 运动会放在工作日的坏处,大概就是第二天上课时,喻鑫始终提不起状态。 她不是应该在跑道上奋力驰骋吗,怎么要坐在这里听头疼的化学。 提不起状态的不止她一个,不少人显然还沉浸在运动会的余韵中,才上半天课,老师们整治纪律的次数比之前翻了好几番。 当然状态最差的,还不在他们班。 吃完午饭,喻鑫陪叶方笙去小卖部买水,望见闻叙的侧影时,她讶异地看了好几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闻叙刚从小卖部出来,一手被朋友搀着,走路一瘸一拐的。 喻鑫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目光近乎直白地落在他面上。 他的神情自如,腿上也没打石膏,看着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昨天还一蹦蹦一米八的人,今儿突然瘸了腿,总让人不免揪心。 哪怕他们当不了男女朋友也当不了朋友…… 喻鑫还是希望他好好的。 闻叙本没往这个方向看,正专注地拧手里的樱桃味可乐,大概是她的目光太露骨,连他的朋友都察觉到了,忍不住屈肘怼了怼他。 一胳膊肘下去,刚拧开的可乐撒了一小半,闻叙提起一口气,正要说人几句,他的朋友忙抬手指了指她。 于是,喻鑫就看他用那种准备怼天怼地的神情,看向了自己。 他的脚步没停,一路向她走近,擦肩时,裸丨露的手背还能感受到可乐蒸腾出的凉意,以及耳畔轻飘飘的一句: “来笑话我呢?” 喻鑫慌忙回头,这人腿瘸了,走路都嗖嗖的快,只给她留下一个走得东倒西歪的背影。 她真没想笑话他,但此刻他的背影,居然有那么一丝可爱…… 不对不对,好笑才是。 她才不允许闻叙和可爱这个词再扯上半分关系。 “闻叙刚和你说什么呢?”刚买完饮料的叶方笙,好奇地向她跑来。 “啊……没什么。”喻鑫匆忙收回目光,“话说,你知道他的腿怎么了吗?” “巧了,我刚好在小卖部听了一嘴。” 喻鑫这才知道,昨天跳高的那个软垫,高度给背越式刚刚好,但对于跨越式来说,就有些高了。 闻叙应该是当下就扭到了,但那会儿肾上腺素飙升,也没觉得有多疼,强撑着还破了个校记录。 结果中午就原形毕露,跑去医院了。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他要是没扭到,岂不得蹦上天?” 叶方笙忙着感慨这个,而喻鑫的注意力,完全在另一方面—— 如果他没有扭到,那他下午会出现在操场吗? 会……给她加油吗? 但也许眼下才是更好的结果吧。 他单单送个横幅,就把她的心搅得一团乱了,他要是出现了,怕是他没事儿,她得在跑道上慌得栽一跟头。 ……那还是他扭脚更合适。 不好意思,她就是这么个坏姑娘。 那天过后,喻鑫再也没见过那个“小瘸子”。 再次见面是好几周后的体育课上,闻叙的脚显然已经好利索了,又开始在篮球场上叱咤风云。 他的身体素质去跳高还差点意思,用在篮球上倒是刚刚好,扣篮一扣一个准,围观女生们的尖叫快要掀翻穹顶。 而喻鑫和做贼似的,匆匆从篮球场那侧的跑道走过。直到走到拐角,快再也看不到的时候,忍不住用余光回头瞥上一眼。 要不算了,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做每天让我胡思乱想的朋友。 ……不行,坚决不行。 她的大脑就这样隔三岔五地左右互搏。 但她的行动倒是很明确,不再去主动找他,不小心看见他也会马上移开目光。 而闻叙也是个识趣的人。 更何况,比起她来说,明明他才是更不缺朋友的那个。 同性朋友、异性朋友、女朋友,只要他想,哪个都不缺。 - 夏天是个令人躁动不安的季节。 百日誓师大会过后,不仅高三,连高二也紧张了起来。 毕竟送走这一批,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颇有种兔死狐悲之意。 喻鑫的成绩倒是非常稳定,这学期的几次考试下来,排名一直在9到12之间徘徊。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上限好像就在这里了。 可偏偏她的心太不安定,想要去到更高的地方。 自打最后一节课下,外面就分外吵闹。 据说是高三生明天起就不用来校,这会儿在举行撕书活动。 从食堂吃完晚饭回来的路上,喻鑫有往高三那处看过一眼,大家高声欢唱着,血红的晚霞下,是漫天纷飞的白色书页。 无论即将奔赴的是战场还是刑场,至少有这最后一刻的欢愉可以享受。 高二不少人也前去围观了,喻鑫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笔在手里好端端握着,头脑却浮躁得想不出一个字。 斜后方的“唰唰”声永远是那般安定,有些时候,她真的很佩服易执的专注。 大概得有这般的耐力,才能考出那么好的成绩吧—— 那闻叙呢,他是在教室奋笔疾书,还是也去围观了? 脑海里总是冷不丁地,就冒出这个名字。 喻鑫心烦意乱地收起物理,正准备写写语文换个脑子,叶方笙忽然同一阵风般冲进了教室。 她一只手还在桌肚里准备拿卷子,呆愣地看叶方笙坐在了她身边。 “怎么了,这么着急?” 叶方笙的目光在教室内匆匆扫视一圈,对上神情警惕的易执后,压低声音在她耳畔小声道:“高三有学姐要向闻叙公开表白。” “高三?” “对,听说从他高一入学时就喜欢他了。” “哦。”喻鑫佯装镇定地抽出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对叠,“那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呀,我们都分手这么久了。” “关键是公开欸,公开。”叶方笙晃晃她的胳膊,“就在操场主席台,你不想去围观围观吗?” “不感兴趣。” “那个……你是不是还没有释怀?” 喻鑫慌忙摆手:“怎么可能,我是因为根本不在乎了,才懒得去看。” “那就当是陌生人去看看嘛,这种场面以后想见都难。”叶方笙顿了顿,“我觉得,敢公开向自己喜欢的男生示好,真的好有勇气。” 听她后半句的语气,喻鑫瞬间明白过来,她是想到隔壁班那个男生了。 甭管表白和被表白的是谁,对她来说其实并不重要,她只是想要从别人那里汲取一点勇气和动力。 反正这会儿心神不宁的,什么也写不下去。 喻鑫反手将卷子往桌上一拍,牵起她的手:“那走吧,我们去看看。” 一个小姑娘风风火火地来,两个小姑娘风风火火地去。 易执停住手中的笔,看向他在草稿纸上胡乱涂画的半页圆圈。 - 相较于人声鼎沸的高三教学楼,操场上的人显然少了不少。 但在主席台附近,还是分明围了好几圈人。 两位主角已然登场,学姐穿着条水蓝的长裙,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满怀憧憬地看向对方。 而闻叙像是马戏帐篷里,被随意挑选上台的“幸运观众”,茫然又无措地站着。 学校当然不会允许早恋这种事发生。 但对于一个高三生,尤其是没几日就要高考的高三生,只要不杀人放火,干什么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听说这位学姐的成绩也不赖。 她第一次见到闻叙,就是去拍光荣榜照片的时候。 到时候,她不仅能考上梦寐以求的大学,还能拿下心仪的学弟,完全就是小说里的女主人生。 但好像没有人去问闻叙的想法。 他的脖颈微微后仰,垂着眼看她,抗拒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透出来。 学姐已经告过白,此刻就在等他的意见。 接受吗?他不愿意。 拒绝吗?那可是高三生,还是个有望夺取状元的尖子生,如果因为被他当众拒绝,影响了考试状态怎么办? 台下的围观群众越聚越多,不知是谁带头,高声喊起了“在一起”。 闻言,学姐笑着向众人挥手致谢,眼里满是对自己的勇敢的欣赏。 喻鑫站在人群的最外沿,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这般仔细地打量闻叙了。 可能是换上了夏装的关系,他看起来比之前瘦了点,裸丨露的小臂都没有多少肉,薄薄一层皮肤盖不住长长的尺骨。 他的表情很差,就连之前和餐馆老板理论时,他还能佯装出一副礼貌神情。而此刻,他的双眼不耐地敛起,目光飘向不知焦点的远方,一遍遍深呼吸着,像在忍耐。 而他的耐性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学姐倒是显然有些等不及了,主动将玫瑰花捧得离他近了些。 闻叙下意识退了一步。 正是这一步,引来台下一阵嘘声。 不过很快,又是一波接一波的“在一起”。 喊“在一起”的基本都是男生,他们乐于看这种戏码,乐于为此起哄,当然也乐于看闻叙——这个或许都不认识他们,但被他们暗中嫉妒的男生——被为难的模样。 女生们倒暗自分成了好几派,一派只是好奇围观,一派和男生一道起哄,还有一派在心里默默想—— 如果答应的不是她,而是我就好了。 但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闻叙的内心想法。 她忽然想起那次在天台,她拿着小册子采访他,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他说不知道,他说“我都不知道她们喜欢我什么”。 喜欢他姣好的皮囊?喜欢他优渥的家世?喜欢他拔尖的成绩? 还是只是把他当成一座高山,当成游戏支线奖励丰盛的boss。谁都想去攻克他,谁都想去占有他,谁都想点亮那枚成就勋章,作为青春期最耀眼的点缀。 可他并不想成为那些少女心事里的主角。 她们擅自将他写进日记里,擅自向他抒发自己浓烈的情感,擅自为他赋予过高的意义。 然后又责怪他的高不可攀。 喻鑫有些看不下去了。 本来只是为了抚平自己纷乱的心而来,这下反倒被搅和得更乱了。 她的目光开始在观众中不断逡巡着。 如果他被民意胁迫着无法下台,那他的朋友呢,他众多的朋友们呢,没有一个人可以带他离开吗?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其中一位。 喻鑫对他很眼熟,他常常和闻叙一起打球,一起吃饭。 而此刻,他右手握拳高举,比谁都激动地喊着“在一起”。 又是一位。 那次偶遇瘸腿的闻叙时,就是他搀扶着闻叙回教室。 而此刻,他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味地笑着围观。 喻鑫不想再找了。 她于心不忍地一点点抬头,看向台上的闻叙,此刻的他看起来…… 好孤独。 但她好像也没法拯救他。 她要用什么借口呢,以“前女友”的身份上去演一出“抢男友”的戏码? 她做不到。 所以最终,她也只能和众人一样,冷漠地围观着他的窘迫。 不知过了多久,在学姐又一次将捧花怼到他胸口时,闻叙喉结一滚,还是收下了它。 台下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喝彩声,快要盖过高三教学楼那处的声音。 接过捧花,闻叙像是得到了某种赦令,转身下台。 学姐笑着小跑追上他,想要去牵他的手,他却换了只手拿捧花,将它挡在两人之间。 他的腿太长,走得又快,学姐只好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水蓝色的裙摆飘飘,像翻涌的 海浪。 如果截去前因后果,单单看这一帧,确实是副浪漫又唯美的画面。 围观人群开始散开,默认给这对新晋的“小情侣”一点独处空间。 叶方笙也不住感慨:“哇,如果我能有她十分之一的勇气就好了。” 喻鑫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看那鲜红的玫瑰和水蓝的裙摆,逐渐隐没在翠绿的树丛后。 “回去吗?”叶方笙问,“等会儿要上晚自习了。” 喻鑫忙回神看向她,眼神有些闪躲:“你先回去吧,我晚饭有点儿吃撑了,想去医务室拿盒消食片。” “我陪你吧。” “不用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到时候如果查人,麻烦你帮我说一声。” “行,那你快点儿啊。”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又如退潮般散开。 一瞬间,这里有种诡异的安静。 喻鑫站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树丛。 没多久,学姐大步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看起来红红的,艳过唇上的口红。 只一眼,喻鑫重又看向树丛。 枝叶摇晃的那刻,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轻轻摇摆。 下一秒,闻叙瘦高的身影从中显现,他的手里没有玫瑰。 喻鑫下意识小跑着向前。 之前有多少次走向远离他的方向,这一次就有多果断地奔向他。 闻叙顿住脚步。 他的神情,有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 喻鑫张了张口。 情感过于浓烈的时候,言辞反而会分外匮乏。 最终,她只小心翼翼道:“你还需要……我帮你挡桃花吗?” 闻叙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几秒。 少顷,他大步同她擦肩而过,声音冷得像冰: “不必了。” 第43章 (已替换为新章)“我是…… 那晚的晚霞分外灿烂,像是要给毕业生送行最后的一程。 姹紫嫣红的天空下,是纷纷扬扬有如雪片一般的书页。 而闻叙就这样,一步步走向那派盛大的落幕。 无数次,喻鑫有想追上去的冲动。 偏偏双脚却被他刚刚的话冰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只能看他孤零零地走远,台上台下,他始终形单影只。 这次告白很快在学校传开,不少人觉得,像闻叙这样的,就应该和学姐这般优秀的人在一起才对。 言下之意是什么,喻鑫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但很快,又有消息更灵通的表示,私下闻叙其实还是拒绝了学姐。 “天啊,连这样的他都看不上,眼光也太高了吧。” “可能不是眼光高,而是眼光比较特别,你看他那个前女友……” 身边忽而冒出一个有些眼熟的女生,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人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赶忙噤了声。 喻鑫气鼓鼓地走过那帮嘴碎的人,这些天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快变成千里眼顺风耳,也没从这铺天盖地的传言中,捕捉到一点闻叙本人的态度。 所有人都在揣测他、评价他,那他呢,他又怎么想? 每每从二楼经过时,喻鑫都很想折到连廊那处。 但想起他那天的态度,她还是却步了。 冷飕飕的,大夏天都让人如坠冰窖。 只一次,她看见闻叙和朋友从连廊走来,他看起来并无什么异样,目视前方、大步流星地自她身边走过。 喻鑫茫然回头,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没有看到自己。 但随着第二次第三次类似情况的发生,喻鑫确定了—— 他就是故意的。 于是在第四次,喻鑫在他走近之际,猛地一抬手,像是凭空升起一根路障。 他的目光此刻终于肯下移些许,落到她面上。 不过片刻,他便继续直视前方,试图绕过她。 想绕过她哪有那么容易。 闻叙往哪边走,全自动跟随路障就往哪边移。精准拦截,绝不误伤。 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想干什么?” 喻鑫竟一时语塞。 那天是她选择把他一个人丢在台上,现在却又佯装若无其事地找上前。 她想了想,慢慢放下手。 她以为闻叙会就此离开,等了几秒却发现他仍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她,沉默等待她的回答。 “我想和你说说话。” 喻鑫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闻叙一张脸仍平静如水,只稍稍眨了下眼。 快说呀,快说“你是不是想追我”,快说“这个套路都用烂了”,你之前不是最爱这么说的吗。 但最终,他不过是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眼看好不容易拦下的人,又要这么从眼皮子下离开了。 擦肩而过之际,喻鑫不甘心地抓住了他落在最后的小拇指。 他的指尖下意识微勾,在她手心搔了一道,有点儿痒。 闻叙低头看着两人的手,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 下一秒又被喻鑫抓了回来,还赔上一根无名指。 两人一个朝前,一个向后,喻鑫看不到他的脸。 她以为他会生气,打算如果再被甩开,绝不死乞白赖地抓上第三回时,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行,说吧。” 就是看不到表情,她说不准这笑是无奈还是嘲弄。 楼道人多嘴杂,时隔许久,两人又来到了那片小树林。 夏天这儿蚊子多,大家躲都来不及,甭管你上一秒是和喜欢的人你侬我侬,还是独一个黯然神伤,下一秒突然“啪啪”开始打蚊子,多毁气氛。 没人来,倒刚好方便了他们俩。喻鑫无所谓,反正他们两之间已经毫无气氛可言。 “说吧。” 一站定,闻叙便开了口,看来一点和她久聊的兴致都没有。 喻鑫原本斟酌了一堆,见这火急火燎的气氛,便也开门见山道:“你在生我的气吗?” “……” “啪”!闻叙往自己的胳膊上来了一巴掌。 喻鑫本能一缩肩膀,好险招呼的是他自己。 也不知打没打到蚊子,闻叙随便掸了两下,惜字如金道:“没有。” “分明就是有。” “那就有吧。” “啊。”一点不带迂回的,让喻鑫愣了一下。 闻叙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看她发怔的小表情:“你这是希望我有还是没有?” 喻鑫想了一下:“没有。” 闻言,闻叙双手一摊,意为反正她都替他说了,他这张金贵的嘴巴,连重复一下都不愿意。 “我不知道。”喻鑫说,“我事先不知道学姐要向你告白,我去的时候,已经……” “啪”! 这儿的蚊子确实不少,闻叙对着自己手背又招呼了一下,才漫不经心道:“反正我俩连朋友也算不上,这事儿说白了,和你没关系。” “……” 是她当初说不要做朋友的。 但他不可能不知道,这绝非她的本意。 装傻充愣谁不会。 “和我没关系,那你为什么要生我的气。”喻鑫嘀咕道。 “不是说了没生气么?” “没生气,那你为什么假装看不见我呢。” “我要跟每个陌生人都打招呼吗?”闻叙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我寻思我也没转行干迎宾啊。” 就算是开玩笑,喻鑫的心还是不自觉被戳了一下。 “我是陌生人吗?”她小声反问。 对面没说话了。 喻鑫耐心等了半晌,等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昂着头,定定地注视他,讨要个答案。 难怪这里这么黑,原来月光都搁他眼睛里藏着呢。 他眨了下眼,月光便闪了一道。 “你不是。”他说,“你是……太矮了,我看不到。” 说完,他还一脸诚恳地抬起手,在她头顶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 还不如当陌生人呢! “生气了?”她听见他说。 喻鑫才不像他那般拐弯抹角:“对。” “唉,那我下次眼睛往下看看吧。” ……怎么听着还是不太开心呢。 “还有别的事儿么 ?”不过几秒没等到回应,他又问。 “你很着急回去吗。” “急啊,蚊子快把我血都吸干了。”闻叙说着,又是“啪”一声,“你对我意见再大,让我被叮这么多下也够了吧。” 喻鑫这才发现,蚊子好像是只逮着他一个叮。 “那可能是因为,你的血比较甜。” 闻叙抬眼盯着她看了几秒。 “嗯,这方面你确实比较有发言权。” 喻鑫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不起……” “你的道歉大会开完了吗?” “差不多吧。” “那我先走了啊,再不走都快贫血了。” “……好吧。”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着他了。 就像那天一样,闻叙收到指令,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这个让他不痛快的地方。 那次他不痛快是因为学姐,而这次除了因为扰人的蚊子,大概也因为她。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和她沟通的意思,不过是被她强拉过来,又用一套巧妙的敷衍,应付掉了她所有的问题。 并且最后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喻鑫闷闷不乐地站在原地,忽而感觉胳膊一痒,“啪”一声打了过去。 紧接着,脖颈、手背、脚踝…… 蚊子没了最爱的血包,只能退而求其次来找她。 喻鑫像擂鼓一样,给自己通身拍了个遍,赶忙逃也似的跑上拱桥。 如果闻叙刚刚撒了一万个谎,那起码有一句是真的—— 这地儿真不能久留。 喻鑫没有猜错。 那天过后,每每和闻叙擦肩时,他终于能看见她了,也会略一点头,象征性地打个招呼。 但也仅限于此。 他还是如常穿梭在人群和谣言里,每一束明处暗处的目光都在注视着他,每一张嘴都在当面背面地议论他。 他被裹挟着成了镁光灯下的明星,他必须友好地对待每一个人,必须礼貌接受每一份爱意,也必须默默承受每一份恶意。 喻鑫当初就是从谣言里认识他的。 彼时无人问津的她好是羡慕,她也想被人看到,被人议论,哪怕是负面的也在所不惜。 后来,她切切实实地出了几回风头,才发现痛苦远大于快乐。上天还算仁慈,给了她归于平静的机会。 只是…… 谁来给闻叙这个机会呢? 第44章 (已替换)不要撒谎…… 6月7日,全国高考正式开始。 喻鑫放假在家,心不在焉地坐在窗边写作业,楼房太矮,蝉鸣声如同海浪一般,铺天盖地自窗口席卷而来。 一道不算难的数学填空题,她已经卡了得有一刻钟。 思绪也像海浪一样层层翻涌,她想起她在医院看到父母的最后一眼,想起她和表哥的对峙,也想起那天闻叙的孤立无援。 原来人生中的好多时刻,都是要一个人去面对的。 屋外传来姑姑的一声“吃饭了”,喻鑫猛然回神,丢下手中的笔匆匆走出卧室。 所谓的“吃饭了”,意味着最后一道菜已经到收尾阶段。这个时候,喻鑫需要去盛好每个人的饭,将菜端上桌,摆好碗筷,再把椅子拉出来。 做完这一切,姑姑会再喊一声“吃饭了”。 这第二声“吃饭了”,是说给表哥——如果他在家的话——和姑父的,只有等到第二声,他们才会懒洋洋地从卧室出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当然,真正决定这顿饭什么时候开吃的,还得看姑父什么时候下第一筷。 喻鑫端坐在桌前,看见姑父拿起筷子,巡视了一圈桌上的菜,最后精挑细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片。 待到那块肉正式进入他的嘴,她才拿起自己的筷子。 无人观看的电视在兀自播放着新闻,说是语文考试圆满结束,各地作文题目大有不同。 “这题目你会写不?”主持人刚好念到了昌瑞要考的卷子,姑姑对着电视努了努嘴,随口问道。 喻鑫一口饭还没吃到嘴,不得不停住筷子:“还行吧。” 姑父抬起头:“说说看,要怎么写?” 喻鑫本就不太擅长文科,尤其是作文这种过于主观的题目。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道:“可以从国防的角度出发,结合历史与现在,探讨科技进步与国家强大之间相辅相成的关系。” “嗯,不错不错。”姑姑点点头,显然没太听明白。 姑父:“那确实,前段时间新闻上说,国家又造了一艘航空母舰,上面装配有……” 于是整顿饭,就在姑父对航空母舰的高谈阔论中结束。 喻鑫一个人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滔滔不绝地聊着高考。 明年这个时候,便该轮到她坐在考场上了。 那……后年呢?她又会坐在哪里? 喻鑫挤下一泵洗洁精,听着屋外盖过水声的蝉鸣。 当一只蝉真好,它们从不会为“以后”发愁。 假期结束返校时,喻鑫忽然觉得学校空荡荡的。 想来也是,少了三分之一的人,车棚空了一大块,食堂的座位也不用靠抢,升旗仪式退场都比从前快好多。 高三教学楼已然人去楼空,鲜红的横幅还悬挂其上,那是他们即将前往的地方。 从前都是高三第一批去食堂吃饭,这回,他们终于不用担心热门菜会早早售罄。 于是,喻鑫和叶方笙颇有余裕地耐心看着门口的菜单,她有点儿想吃二楼的咕佬肉,而叶方笙想去三楼点一份炒面。 两人一拍即合,各自点各自的,然后在二楼集合。 彼此在二楼拐角处告别,喻鑫刚走进二楼食堂,脚下一顿。 食堂这会儿有些空荡荡的,便显得某个人的存在更为显眼。 他大概趁这三天假期去剪了个头发,后颈的发茬泛青。没了发尾的遮掩,脖颈的线条更为干净利落。 朋友伸手揽着他的肩,手指来指去像是在讨论要吃哪道菜,闻叙认真听着,不时一颔首。 “走走走,那就这个了。”朋友最终敲定了一家,勾着他的脖子就往那处走—— 就在咕佬肉的隔壁窗口。 天地良心,她不是故意跟着他,她是真的很想吃这个。 喻鑫硬着头皮,走到了他旁边的窗口。 闻叙显然看到她了。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轻巧地在她面上掠了一道,像之前那般,略一点头当作招呼,便规规矩矩地直视前方。 喻鑫故作镇定地也点点头,开始娴熟地装傻,站在队尾一脸热切地等待着。 窗口人不多,她的前方只有两个男生,第一位打完离开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 今天的打饭师傅出手还挺阔绰,菜一格不够装,都满溢到了旁边。满当当全是肉,都找不见几块菠萝。 第二位很快离开,餐盘上依然是刚刚那副“盛景”。 很快,便轮到了喻鑫。 她迫不及待地一手递上餐盘,一手刷了饭卡。 打饭阿姨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盛了一勺,将餐盘递还给她。 “谢谢阿……” 最后一个字没出口,喻鑫盯着自己的餐盘愣住了。 一格都没填满不说,合着刚刚两人盘里的菠萝,全部盛到她这里了。 想着是不是盘里没菜了,喻鑫踮起脚尖,探头往窗口里看了一眼,盘里还剩起码五分之四。 “怎么了?”阿姨看出她的疑惑,关心地问道。 “阿姨……你是不是,给我打少了?”喻鑫犹豫着,将餐盘推近窗口,巴巴地向阿姨展示着。 “没有呀小姑娘,一直都是这个量的。” 是的,一直都是这个量。 要不然刚刚看到那两个男生盘里满当当的肉时,她也不会这么惊讶。 “咋了?”排在喻鑫后排的男 生好奇地探头道,“你不是打完菜了吗?” 喻鑫忙端着餐盘站到一边,她不想给其他人添麻烦—— 但也不想就这么忍气吞声。 阿姨接过那个男生的餐盘,舀了一大勺菜,抬眼看见她还没走,犹豫着又抖下去一些。 “哎、哎——”男生显然急了,“阿姨你别手抖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阿姨笑得有些尴尬,又在上面添了点儿。 这个男生盘里的菜,显然没有前两位的多。 但和她的比起来,起码一格都填满了。 “阿姨。” 喻鑫重新站到窗口前,端着她的餐盘,也不多说什么,就这么喊了一声。 周围逐渐有人注意到这处的异样,谁也没开口掺和,但目光倒是齐齐往这里飘。 阿姨有些不自在,伸手要去拿她的餐盘:“诶哟你这个小姑娘,我再给你盛一些好伐?” 喻鑫忙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阿姨一把撂下勺子:“那你要怎么样?” 喻鑫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 她只是觉得这事儿……不对。 让她很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次就盛给她?” 闻叙不知何时走上前来。 这副姿态喻鑫很熟悉,之前和餐馆老板理论时,他就是这般的语气和神情。 闻叙个头太高,她不得不在旁边踮起脚探个脑袋。 她不要躲在后面,她必须把自己的脸也露出来。 “咋了这是?”闻叙的朋友显然还没弄清楚始末,一脸茫然地走过来。 闻叙顺手将自己的餐盘交给他:“麻烦你先帮我端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有闻叙这个视觉中心杵在这里,窗口附近逐渐聚集了更多的人。 阿姨深吸一口气,尽量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笑得很是僵硬:“你看这小姑娘瘦瘦小小一个,能吃多少嘛,吃不完也是浪费,对不对啊。” “我很能吃的!” 闻叙刚要开口,身边忽而冒出这一句。 他喉结一滚,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点点头附和道:“对,她很能吃的。” “而且我和他们花的钱是一样的!”喻鑫又道。 闻叙紧随其后又点点头:“对,他们花了一样的钱。” “你这样不公平!” “对,很不公平。” 喻鑫简直像是带了一台人形复读机。 两人一唱一和,堵得阿姨半天说不出话来。 到最后,轮次好不容易归还给她,阿姨半张着嘴,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们不要堵在这里好伐,别人还要不要吃饭了?” 喻鑫回头看了眼排成长龙的队——虽然一大半都是来围观的——下意识往旁边让开一步。 闻叙却堵上了她让开的这一步:“别人吃不上饭,也是你造成的,不是我们的问题。” 人群越聚越多,这会儿,高一学生也已经下课了。 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男人忽然高举着手,喊着“让一让、让一让”,费劲巴拉地挤到了他们身边。 “不好意思。”男人赔笑道,“我是食堂经理,你们这边有什么意见,我们坐下来反馈好吗?你看这会儿大家都急着吃饭,堵在这里也不太好是不是?” 对方的态度和善,言辞恳切,闻叙没应声,看了她一眼。 喻鑫想了一下,点点头。 转身转一半,她忽然又把餐盘递过去:“阿姨,你帮我把少的那些加上。” 无论如何,今天中午这顿饭她还是得吃的。 阿姨冷着一张脸,在经理的注视下,还是接过了餐盘。 她舀了一大勺,正准备往上加,喻鑫忙道:“阿姨,多了多了。” 阿姨一愣,匪夷所思地看她一眼,还是抖下去一些。 “还是多了。”喻鑫说,“再少点儿,嗯,这样差不多。” 看着盘里和前两位男生差不多的肉量,喻鑫心满意足地接过餐盘。 她回头看向经理:“走吧,我们找张桌子慢慢聊。” 三人找了张空餐桌落座,喻鑫尽量控制情绪,言简意赅讲述了事情了原委。 经理了然点头,微笑道:“同学啊,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学校每年有多少饭菜被浪费了。不信等会儿,你去那个泔水桶看一看,里面白花花的全是剩菜剩饭。” “难道男生就不会浪费饭菜吗?”喻鑫梗着脖子道。 经理:“那客观来说,男生吃得确实比女生多嘛。” “那为什么要收我们一样的钱?” 小姑娘得理不饶人,说一句怼一句,经理转头叹了口气,再转回来时,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我知道了,那我们这边记下你的反馈,回头商讨一下怎么整改,可以吗?” 喻鑫素来吃软不吃硬。 对方态度太好,她一时也没了辙,想想只好点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经理说着,起身离开了这里。 喻鑫的目光,始终聚焦在经理离开的方向,半晌忽而冒出一句:“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斤斤计较?” 闻叙:“维护自己权益的事,本来就该多计较一点。” 又是一阵沉默后,喻鑫道:“谢谢你替我出头。” “小事。” “如果那天……我也这样站出来就好了。” “不用。” 闻叙还是那样,回应得轻描淡写。 “你真的不需要吗?”喻鑫忍不住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深眼眶的阴影作祟,近看才发现,他的眼周黑了一圈,看着有些疲惫。 闻叙有意避开她的目光:“说了不用。” 他的嘴巴简直硬得像个撬不开的蚌壳。 “唉。”喻鑫随着叹气,一点点塌下肩膀,“不要撒谎,闻叙,撒谎不好的,我都不知道因此受了多少教训了。” “比如和我做朋友?” 喻鑫想了一下:“嗯。”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和闻叙做朋友。 但她希望他们不是以谎言相识,而她也一定藏好自己的心思,不让它过早表露。 “慢慢吃吧。”闻叙说着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喻鑫抬眼看向他,忽而觉得他好像误会了什么,她下意识想解释,却到底没开口。 误会与否,其实结局都是一样的。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想起了那封信。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小朋友,怎么九年后的你,看起来还是好孤独。 第45章 (已替换)她已经不再需…… 自打经理那天说了那番话后,每天两次去食堂吃饭,喻鑫都尤为关注。 那个窗口接下来几天的菜不太合她胃口,但就算不吃,她也要去二楼走一趟,佯装不在意地看每个人从那里打走的菜。 然后发现,女生的菜量好像还是比男生少一些。 大概因为入学以来要么一个人吃饭,要么和女生一起吃,她很少关注男生的菜量。 现在一关注才发现,不止那个窗口,食堂三层楼大几十个窗口,不少都有这种情况,并不是那个阿姨一个人的问题。 “那个经理到底整改了什么呀!”刚端着餐盘落座,喻鑫便愤慨道。 叶方笙那天虽然错过了全程,但回头听喻鑫一说,她也很不满。 此刻她点点头:“就是,肯定是在画饼。” “不行。”喻鑫往嘴里塞了一大勺饭,囫囵咽下去后道,“我得找那个经理问问。” 说干就干,两个小姑娘风卷残云地吃完饭,便开始一层一层地搜寻经理的身影。 辗转上到三层,终于在角落找到了正玩手机的经理。 “经理,你还记得我吗?”喻鑫在他面前坐下。 经理放下手机,皱着眉头打量她几秒,反应过来后,僵硬地笑了笑:“记得记得,你那个意见啊,我们很重视,目前还在商讨阶段。” “那什么时候能出结果呢?” “这个嘛……不好说的呀。” “那你们现在商讨到哪一步了?” “具体情况嘛,等有结果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骗子。 喻鑫在心底忍不住道。 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和她初中的教务部主任简直一模一样。 初二暑假,县教育局通知上分明写着暑假放到8月31号,可学校却打着补课的名义,私下要求初二生15号返校。 学生们气不过,私下聚集起来,商量每个班选举一个人,前去和年级教务部主任谈判。 而喻鑫便是他们班的代表。 一群人是放假前一天去的,那时候教务部主任的态度可好了,请他们喝茶还请他们吃饼干,嘴上的话说得也漂亮,说会听取他们的意见,内部好好商议商议。 结果呢,8月10号学校就通知他们,准备好15号的返校。 作为准初三生,学生家长当然希望他们多学一点是一点。 一群人不情不愿地回到学校,当初那批代表试图去找教务部主任讨个说法,谁料到这回,连门都敲不开。 自那时起,喻鑫便看清楚了这帮大人的嘴脸。 可来到这里也快一年了,她总觉得,龄中好像是不一样的。 相较于擎县,昌瑞这座城市更开放、包容,也少些不必要的人情世故。 同样的,昌瑞的学校似乎也不像县中那般专制,起码在这里,她可以和心理老师诚实说出自己的不开心,而不用担心班主任找她问话。 更别提,龄中的假可都是老老实实放的呢! 既然经理靠不住,那还能找谁呢? 回班时,喻鑫盯着二楼拐角处的校长信箱陷入了沉思。 于是这个中午,喻鑫觉也没睡,打了三遍草稿,誊抄了两次,终于写出一封满意的意见信。 重新来到信箱前,她傻了眼,这信箱实在太高,她不得不回班搬来自己的凳子垫着,才勉强投递进去。 “咚”一声闷响,她心里的石头也安然落了地,就好像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一样。 接下来,喻鑫仍在日复一日地期待着。 她勇敢地在信里写了自己的班级姓名,可她没有等来校长找她了解具体情况,也没见到食堂有什么变化。 又一日经过信箱时,喻鑫忍不住开始好奇,自己的信到底有没有被取走。 两人上楼搬了凳子过来,谁料就连163的叶方笙站在上面,也不过是眉毛和信箱上沿齐平,就算踮起脚,也看不清信箱里的情况。 这到底是给哪个巨人设的信箱啊! 两人站在信箱边舍不得离开,左思右想还有什么办法。 午休时间,楼梯间来往的人很少。 有脚步声忽而传来,喻鑫随意低头看去,眼前忽而一亮。 “闻叙!闻叙!” 大概是她的模样太激动,闻叙面露一丝惑色,顿了几秒才三两步上前道:“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信箱里有没有信,是蓝色的信封,应该很特别。” 不愧是给巨人设的信箱,就连闻叙这大高个儿,站在地面想去看信箱顶都勉强。 好在有了凳子的助力,他眯着眼睛一番仔细察看,点点头:“是有一封,蓝色的,上面好像还有……云朵的花纹?” “啊……是我的信。”喻鑫一下子垂头丧气起来。 闻叙跳下凳子:“是因为食堂的事儿?” “嗯,话说这个校长信箱,一般多久取一次?” “反正入学以来,我没见过有人投信,也没见过有人取信。” “……” 也难怪那天她投信时,蹭了一指头的灰。 合着这根本就是个摆设。 如果连校长都靠不住的话…… 拨通电话时,喻鑫有点儿忐忑。 那次见义勇为被采访时,市电视台的记者在到处散名片,和她对上眼后,出于礼貌,也给了她一张。 她从没想到,这张卡片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彩铃响了第二转,喻鑫都准备挂断了,那头忽然接起:“喂,您好。” “您好,我是龄山中学的喻鑫,之前因为见义勇为接受过您的采访,您还记得我吗?” “哦,是你呀,有什么事吗?” 喻鑫将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她向经理和校长反馈无果的事。 “这样啊……”对面的声音稍有迟疑,“我最近有点忙,过段时间去学校和你进行一个采访,方便吗?” “方便!” 话虽如此,听见那句“最近有点忙”,喻鑫已经基本心死了。 又是一个大人们常用的托辞。 等她长大了,她才不要用这些话敷衍、欺骗别的小孩。 要不算了吧。 反正每次只要她多坚持坚持,打饭菜的阿姨叔叔们,还是会勉为其难给她再加一点的。 至于其他女生少掉的分量……她就无能为力了。 偏偏正是这种无力感,最为折磨人。 期末将近,喻鑫逐渐将心思回归到学习上。 那天被班主任喊出教室时,她还有些茫然。 一番了解才知道,那位记者没有骗人,她确实找来学校了。保安当然不能随便放人,得知对方是记者后,他直觉这事儿可大可小,通知了领导。 于是最终,喻鑫在办公室不仅见到了班主任和记者,还见到了副校长。 喻鑫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多少次说这件事了。 副校长听得很认真,末了点点头:“学校很重视你反映的这个情况,回头我们会仔细研讨,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和那个经理打的几乎是同一套官腔。 喻鑫下意识叹了口气,语气有点儿委屈:“您不会骗我吧……” 一句话,把其他三个人都逗笑了。 “不骗你,当然不骗你。”副校长伸出手来,一副哄小孩儿的语气,“来,我和你拉勾好不好?” 喻鑫半信半疑地和他拉了个勾。 离开办公室时,她听见副校长在低声和记者说话。 “这个报道呢,你们就先别急着出,等我们整改出成果了再报,你看行不行?” “好,回头我会继续跟进的。” 喻鑫眨了眨眼,心情有些复杂地回了教室。 她来不及验证副校长有没有骗她,因为没几日,学校便放暑假了。 没多久表哥也回国了,他如约带了她指定的那款饼干,又捎了不少别的。 翟疏雨没骗她,这款饼干确实很好吃。 她吃着饼干,想着自己是时候搬走了。 和上次一样,暑假回老家住,开学再回来。 再度推开房门时,纵使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喻鑫的心还是被拧了一道。 她将自己不算多的行李放好,把家里做了个大扫除,又换掉之前盖的冬季厚被子。 身体动起来,大脑就能暂时休息休息了。 为了省钱,家里买的是个杂牌空调,制冷不行制热也不行,开启的唯一作用就是消耗电费。 喻鑫成日靠电扇过日,躺在凉席上感觉浑身黏糊糊的,心也湿漉漉的。 写完作业她就会倚在床头看向窗外,每每有鸟飞过,她的目光都会着迷地追随着它的踪影。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七月末,喻鑫接到了法院的电话。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庭审,时隔一年,一审结果终于出来了,死缓。 喻鑫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但对方家属显然很激动,表示要上诉。 离开法院,喻鑫折去了墓园一趟。 这不是最终结果,所以她没多说什么,只是买了点他们喜欢的东西,又将墓碑擦擦干净。 “妈妈,我觉得我好像长大了。”临走前,她说,“你觉得呢?” 她在蝉鸣声中结束了这个无比漫长的暑假,搬进了离学校正门最远的教学楼。 教学楼外墙,鲜红的横幅已经拆净,光荣榜上空空如也,倒是校门口张贴着本次高考的喜报,喻鑫在那上面看到了那个学姐的名字。 她考了文科全校第5,去了浙大。 不知道她有没有被那件事影响到,但至少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个令人艳羡的结果。 上楼时,喻鑫总觉得有 什么不一样。 这不仅仅是因为换了个教学楼,还有—— 她扭过头,定定地看着墙上的校长信箱。 它被挪了个位置,往下移了几十公分,墙上还留着之前的痕迹。 信箱上新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每周五固定收取一次信件。 中午吃饭时,食堂显然也翻新过了。 除了档口上油渍斑斑的菜单被换新了,上学期坏掉的几个桌椅换掉了,每个窗口上,还张贴着大份菜和小份菜不同的价格,而每层的入口处,放了一台可以自由使用的“公平秤”。 副校长真的没有骗她。 而她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高三在校的第一顿饭,喻鑫点了一份大份的咕佬肉。这个窗口已经换了个阿姨,接回餐盘时,看着上面满当当的分量,她知道已经不用去称了。 食堂多了不少稚嫩的面孔,一想到从今天起,自己将是学校最大的一届,喻鑫仍有些感慨。 她想起自己刚来到这里时,同他们一样拘束无措。那时候为了尽快融入,她撒了好多愚蠢的谎。 她错把全校那个最受欢迎的男生,当成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结果也搭进去了自己的一颗心。 但她确实也想不出,如果没有和他相识,她的高中生涯,又会是怎样的轨迹? 无论如何,她不再为此后悔,她也衷心感谢他,帮她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 只是此刻,喻鑫看着焕然一新的食堂,想起自己上学期末做的种种。 恍惚间她忽然意识到—— 她已经不再需要闻叙了。 第46章 你就是想被我骗 升上高三后,纵使宽松如龄中,也不免紧迫起来。每天早读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晚自习下课也推迟了二十分钟。 原本空空如也的光荣榜挂上了新照片,是上学期期末的文理前五名。 易执赫然在列,一个暑假过去,他被晒黑了些,再度面对镜头,他的眼神较之前从容镇定了不少。 而上面没有闻叙。 第一次经过时,喻鑫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停住脚步,不可思议地又看了第二眼第三眼。她甚至在文科栏仔细看了一转,以为是学校放错了。 但是没有,哪里都没有闻叙。 后来她和人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闻叙这次考了年级第九。 这成绩当然不差,但其实位次越高,成绩一般越稳定。尤其已经到这个阶段了,排行榜前段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人,每次成绩出来,彼此名次不过有一两名的起伏。 对于常年稳居前五甚至前三的闻叙来说,这算是不小的退步。 看来,那次当众告白对学姐有没有影响不知道,对闻叙似乎影响不小。 但无论如何,都轮不上她去操年级前十的心。 上学期期末,喻鑫考了班级第十。第一次看到这个成绩是开心,但连着看了一学期,她只觉得无力。 就好像怎么努力,还是差一口气的感觉。 开学两周有余,她才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闻叙。 他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不少,那件深蓝色有小熊印花的T恤,她之前看他穿过,那时候还刚刚好合身。而眼下风一吹,T恤内看起来空荡荡的。 他同朋友走下小卖部台阶,朋友手里拿着瓶饮料,他却什么也没买,稍长的发遮去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病恹恹的。 同她对上眼,闻叙顿了一下,略一点头,和好友并肩离开了。 这个闻叙,不对劲。 叶方笙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感慨道:“他怎么瘦这么多?” “不知道。”喻鑫盯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了一句,“他还好么……” 但甭管闻叙变成什么样,不变的是他依然很受欢迎。 以至于本学期第一次听到他的传言,就是又有人约他去小树林告白了。 就是这传言的后续,似乎不太美妙。 说是闻叙在小树林和人姑娘吵了一架,让对方以后别烦自己了。给小姑娘难过得,一路从树林哭回了班,哭得她班主任特地去找5班班主任了解情况,最后四个人在走廊上对峙。 总之那个晚自习,二楼不太太平。 但坐在三楼的喻鑫,只是头昏脑涨地写了一晚作业,第二天才从不知传了几手的消息里,得知了这件事。 她第一反应就是—— 假的吧? 闻叙会和人吵架?她甚至想不出闻叙和人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就连那次和餐馆老板对峙,他都礼貌得不得了。 在她眼里,他好像永远都那么有素质,永远可以保持冷静—— 以至于谁都会试着探一脚他的下限。 “他们真吵了?”中午吃饭再度聊起这件事时,喻鑫仍有些不相信。 “真的啊,有人从桥对岸经过都听到了,吵得可凶了。”叶方笙说。 “吵了什么呀?” “反正就是,说自己根本不喜欢她,让她以后别烦自己了,话说得特别直。” “那人不会是陆芸吧?”喻鑫心里冷不丁冒出这个名字。 “不是,好像姓郑。” “哦……” 也是,虽然如果加上小树林擦肩那回,两人只见过两次,可她莫名觉得,陆芸起码不会哭成那样。 哪怕她在传言里被闻叙拒绝了无数次,但她看起来,好像反而是更游刃有余的那个。 因为这件事,喻鑫莫名想去找闻叙一趟。 但是以什么关系和理由呢,她都已经不是闻叙的朋友了。 想不出借口的她,只好每天经过二楼时,徒劳地往走廊上多看一眼,试图撞上个偶遇。 大概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就这么看了一星期,喻鑫终于在某个晚饭时间,看到了自楼梯口经过的闻叙。 而且,还是难得一个人的闻叙。 “闻叙!”她没忍住兴奋叫出了声。 他神色平淡,听到声音也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没应声,像是在等她继续说。 这副冷漠的模样,倒让喻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上次和小姑娘吵架,把人气哭了还喊班主任了? 要是这么问,第二个吵架的就该轮到她了。 ……她可吵不过闻叙。 “有事吗?” 大概见她迟迟没再说话,闻叙终于开了尊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压低了声音,听着有些沙沙的哑。 “我、我就是……” 看她支支吾吾半天,闻叙打断了她:“没事我就先去上厕所了。” 那还是这个更重要。 喻鑫点点头:“好,你先去。” 刚好也让她酝酿酝酿措辞。 走廊上人来人往,喻鑫往靠近栏杆的那侧站去,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每层楼的布局是一样的,那闻叙走的方向应该是—— 喻鑫上前一看,没错,女厕所! 有女生从里面走出来,撞上她瞪圆的眼睛吓了一跳。 喻鑫一边给人赔笑,一边脑子还在转。 闻叙就算再怎么性情大变,应该也不会变成这种变态。 那他去哪儿了? 喻鑫的目光继续前移,盯着不远处的另一处楼梯看了少顷,转身跑向连廊的方向。 果然,她看见闻叙出现在连廊的尽头,三两步回了班。 好家伙,合着他是上楼或者下楼绕了一圈,就为了躲她。 躲她干什么呢,她还会吃了他不成。 喻鑫这个人,有时候逆反心特别重。 闻叙越这么躲着她,她越想找他问个清楚。 只是直接去班里找人太招摇,她干脆开启关闭已久的雷达,开始侦测每个闻叙可能存在的方位。 终于这天午休时分,她在二楼楼道截住了闻叙。 “我想和你聊聊。”她开门见山。 闻叙的朋友一愣,很快识趣道:“那我先回去了啊。” 午休时分,楼梯上来往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我们去天台吧?”喻鑫提议道。 “不用了。”闻叙说,“就在这里聊吧。” 喻鑫狐疑地看他一眼。 总觉得在这种四通八达的地儿,他随时还会找借口出逃。 “不要。”她说着,攥着他的手腕就往上走。 闻叙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下意识要去甩她的手。偏偏像是料到这一出,她抓得实在是紧,指甲都快嵌到他肉里了。 就跟老鼠夹似的,越挣扎越痛苦,闻叙叹了口气,乖乖和她上了天台。 进了天台她还不放心,特地殿后将门关好,才转头向他露出一个示好的笑。 笑也没用,闻叙冷着脸向她展示自己的手腕,鲜红的五道指印和四枚指甲印。 “我下次轻点儿。”喻鑫笑得很尴尬。 “别有下次了,这次把话说完吧。” ……说就说。 “你上次为什么躲我?”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你要是没有躲我,那你就是去上女厕所了,你选一个吧。” 闻叙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啦?”占了上风的喻鑫很得意。 依然是沉默。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闻叙的嘴还是没动,但是腿动了。 他迈步就往出口的方向走,喻鑫一下子急了,赶忙上前去堵他。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满怀,喻鑫躲闪不及,额头撞到铁门上,“哐啷”一声巨响。 头晕目眩之际,她看见闻叙那张一直毫无表情的脸,终于露出一丝张皇:“你没事吧?” 身体上没事,但眼下这个情况,嘴上必须得有事—— “有事,我头好晕啊,怎么办,我快站不住了……” 喻鑫一边说得煞有介事,一边还演了起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像只小企鹅。 闻叙一手揽过她的肩膀,暂且将臂弯借给她靠,一手将门打开:“要不去医务室看看。” 去就去,反正她刚刚是真的撞了一下。 只是在楼梯上摇摇晃晃要怎么演呢,有点儿危险啊。 她还在思考呢,就见闻叙忽而松开手背对她,微微蹲下了身子。 “上来。”他说。 “上哪儿?” 扎着马步的闻叙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天台了,不上我的背你还想上哪?” 喻鑫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刚刚揽上他的脖颈,就见他双手向后一勾,卡着她的膝弯将她抬了起来。给她吓得吱哇乱叫,忙伸出另一只手,抱紧了闻叙的脖子。 她听见闻叙的喉咙溢出干哑的一声“呃”,手还没好气地轻捏了她大腿:“你要勒死我?” 他力度不重,但还是让喻鑫下意识缩了下身体。 可在他背上,再缩也不过是将他抱紧了些,喻鑫稍稍松开手:“不好意思。” “没事。”他说着,将她往上抬了抬,“坐稳了。” 四楼半,说高不高,说矮不矮的一段路。 她靠在他宽阔的背脊上,他的发梢轻柔地搔着她的脸,他用的应该是柠檬味儿的洗发水,很清新。 每下一级台阶,他的肩胛骨都会无意识怼她一下。他好像真的瘦得厉害,明明之前坐在那台“旱地小船”上抱着他时,他的后背要比现在宽厚不少。 但纵使如此,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坚实稳当,刚刚上去时的那股子慌张已经没有了,此时她只觉得,好安心。 安心到在这个秋老虎肆虐的中午,她好想就这么在他的背上安然睡去。 喻鑫当真这么迷迷糊糊闭上了眼,以至于走出楼道,再度见到阳光时,她半天都睁不开眼。 闻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见她迟迟没有下来的打算,忍不住出声道:“要我背你到医务室吗?” “好……啊,不用了不用了。”喻鑫恍然回神,麻溜地跳了下来。 “还算有良心。” 喻鑫有点儿尴尬,装傻当没听见,自顾自在前面带路。 身后的人走着走着突然没声儿了,她不解回头,看见闻叙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她。 “你怎么不走了?”喻鑫问。 闻叙这才不紧不慢地上前,悠悠然撂下一句:“你刚刚不是还头晕得厉害吗,这会儿倒是走得挺快。” 坏了,装一半给忘了。 喻鑫挠挠头,想了一大堆借口觉得都太牵强,只好干笑两声。 “喻鑫。”他说,“能不能少撒点儿谎。” 她低着个脑袋,盯着两人的鞋尖看,半晌冒出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嗯。” “那你早看出来了,却一直没有拆穿我,说明你就是想被我骗!” 像是悟到了什么绝世真理,说完最后一个字,喻鑫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被她的目光灼烧着,闻叙微眯起眼,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也别拆穿我么。” 第47章 Milo二号 真奇怪,闻叙一服软,她忽然也硬气不起来了。 他的眼睫毛又长又密,阳光下看,他的眼睛毛茸茸的,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眼。 让人只想呼噜呼噜他的毛,不想讨论人类那些头疼的话题了。 但好不容易逮住他,该问的问题还是得问出口。 “所以你那天,到底为什么躲着我?” “你为什么找我,我就为什么躲你。” 这人玩迂回是一把好手。 喻鑫干脆和他打直球:“我听说,有个女生和你告白,结果你和人吵了一架。” 闻叙动了动唇角,不置可否。 “不过说实话,像你脾气这么好的,我都想不出你吵架会是什么样子。” 闻叙敛起眸来,居高临下地扫视了她一转。 他嗤笑一声,语气冰冷中带了一丝蔑视:“怎么,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快别自作多情了,说得我们好像有多熟似的。” 喻鑫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前上一秒还无比倨傲的人,这会儿忽然耸了耸肩,笑道:“差不多像这样吧。” 合着是给她亲身示范了一回。 但果然还是—— “太吓人了……” 刚刚她真的有一种错觉,好像她从未和闻叙相识过,眼前人陌生到让她胆寒。无关暴力,偏偏是这种情感上的折磨最让人不安。 “你这人怎么这么容易被吓。”闻叙笑她。 喻鑫还没有从刚刚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你知道我不经吓,就不能别总吓我了吗!” “那不行。” “?” 闻叙抬手抹了把她皱着的眉心:“你被吓到的样子,太好玩儿了。” 喻鑫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你怕不怕我再咬你一口。” 闻叙倒吸一口凉气:“我错了,Milo二号。” “Milo二……谁准你给我起外号了?!” 喻鑫说着想要去拍他,偏偏这人灵活得很,身子一躲,让她扑了个空,一个踉跄险些倒地。 她惊魂未定地站直身子,一抬头,看见闻叙果然在不远处笑她。 正午阳光自头顶洒下,他的发端金灿灿的,让她的心也变成了一滩融化的黄油。 她突然不生气了。 她只想闻叙这么一直笑着,而不是像之前那般落寞孤独。 “喂。”她站在不远处对他说,“你最近怎么这么瘦。” “小份菜比较省钱。” 喻鑫欲言又止,忽然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你家不会……破产了吧?” 他疑惑地将耳朵朝她歪了一下,似乎没听清,反应过来后才笑说:“你快别咒我爸,他可迷信了。” “……” 合着刚才又是骗她呢。 谁说她爱撒谎的,她和闻叙比起来,诚实得像个正人君子。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喻鑫被他耍得很是难受,“你快别骗我了,我真的要生气了。” 闻叙冲她一抬下巴:“气一个看看。” “……” 喻鑫简直咬牙切齿。 她愤愤板着一张脸,回想刚刚闻叙佯装吵架的模样,想来个更厉害的。 然后就发现,她好像都想不出那些伤人话。 但生气嘛,不靠语言伤害对方,那就靠暴力。 闻叙还在耐心等待她的表演,神情玩味又自得,放松警惕之际,被她一把捉住了手腕。 他瞬间反应过来:“错了,真错了。” 喻鑫昂着脑袋,手也没松开:“你不是想看吗?” “……我比较想看无实物表演。” “那不行,我的 演技还没到那份上。” 她说着,当真低头一口“啊呜”了过去。 齿尖蹭过他微热的皮肤时,喻鑫忽然发现,他根本就没有躲。 好险她也收了力,只虚虚留了道很快散去的白痕。 她抬手在上面轻轻蹭了蹭,语气和缓了些:“你是不是不想说?” “嗯。” “那好吧。”她松开手,“那就不说了。” 气氛忽而变得很宁静,仅余秋蝉在远处躁动。 “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像以前一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喻鑫说。 她听见闻叙轻笑两声:“被你说得,好像我之前是个只会乐呵的傻子一样。” “如果当傻子可以天天开心,那我想当个傻子。” “傻子怎么高考?” 一听到那两个字,喻鑫瞬间萎靡不振起来:“快别扫兴啦……” “是事实。” 喻鑫抬头看他,觉得他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在意学习和考试。 想来也是,世上哪有那么多无须努力的天才,只是她和他不在一个班,看不见他背后有多用功罢了。 那期末退步这件事,他一定也比她想象中更挫败。 “行了,不和你这个‘非朋友’闲扯了。”闻叙说,“有套试卷下午要交,我得回去补。” “哦,好吧。” 看着他的背影,喻鑫回味了一下他刚刚的话。 这个人真是……有点儿记仇。 不过,在弄清楚闻叙的秘密之前,喻鑫得先搞定自己的考试。 第一次月考刚结束没多久,很快便迎来了五校联考。 除开主攻保送和留学的昌瑞外国语学校,本次联考的五校算是昌瑞最好的几所高中了,因而考试含金量格外的高。 联考的卷子也是五校联合出,难度通常要比高考高不少,为此,班主任提前给大家打了预防针:“考多少分不重要,重要的是排名,毕竟大学录取也是看排名对不对?” 众人的应答声稀稀落落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毕竟话虽这么说,真考出个不及格还是有些丢脸。 喻鑫就是其中忧心忡忡的一个。 她自知自个儿没什么天赋,能有现在的成绩纯属努力。显著体现就是她自诩还算擅长数学,但上了高中后,数学最后一大题的最后一问,十次她顶多做出来三次。 天然和那些奔着满分去的不在一个赛道。 这回题目一难,怕是很快要原形毕露。 从晚餐时分留在教室复习的人数来看,不少人都很重视这场考试。 喻鑫也开始和易执学习,逐渐不去食堂吃晚饭,而是买点面包饼干之类,留在教室一边吃一边学。 出门的次数少了,见到闻叙的机会自然也少了。 只是每次经过走廊,看到月考光荣榜上依然没有闻叙的照片时,她仍有些恍惚。 易执倒是又登光荣榜,神情愈发自信。 她忽然想起他以前信誓旦旦和自己说,他一定要超越闻叙。如今看来他做到了,而且做得很漂亮。 也就是这时候喻鑫意识到,她对闻叙有种特别的偏心。 那是种具有排他性的偏心,让她都无法坦然地为朋友的成就而高兴。 联考周三开始,用的是期中期末的规格。 第一天考试结束散场时,喻鑫看见在临班监考的班主任抱着装试卷的文件夹出来,没两步和另一位监考老师并了肩,有说有笑地走着。 喻鑫和两人刚好同路,听见有关考试的字眼,她的耳朵霎时竖了起来。 “你猜这次理科状元是谁?”班主任说。 “状元?” “对啊,你没听说么,一般五校联考的第一名,日后就是高考的市状元,十次准了个七八次吧。” “那我猜8班那个吧,她成绩一直挺稳定的。” “我估摸着也是,反正我们班是出不了了。”班主任点点头,“话说你们班那个闻叙呢,之前不是总考第一么,这几次怎么没影了。” 喻鑫的脑子“噔”的一声,看来另一位应该是5班的班主任。 对方闻言应道:“我哪知道,从上学期末他的状态就不对劲。上课睡觉,作业漏交,找他谈过两次话,感觉跟失了魂似的。 “唉,高考是持久战,我看过太多这种例子了,高一高二比谁都厉害,偏偏高三没绷住,全完了。” “确实,可惜了啊。” 前方就是年级组办公室,两个老师抱着卷子走了进去,喻鑫同两人擦肩,走向了不远处的楼梯口。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刚刚两人的对话,也在她脑中盘旋。 考试结果出来得很快,考完结束第二天晚自习,班主任就将成绩表发了下来,依然是按顺序传阅。 发到喻鑫手里时,她两眼一黑。 全班第17名,倒也不意外,一见难题她就露怯。数学甚至只考了92,险些不及格。 这次的成绩还多了个五校排名,看着那明晃晃的四位数,喻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表格传给了下一位。 “大家记好那个五校排名啊,一共四千两百多人,你算一下你的排名占比,这个比例减去20%,再去乘全省高考人数,就能算出你高考的大致排名了。”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道,“考得不好也没事,高三才开学一个多月嘛,大家还是有时间进步的。” 先激起大家的紧迫感,再安抚几句,一紧一松,这是高三开始后,班主任一贯的说话画风。 谁也没应声,下面一派“唰唰”声,都在算自己的排名。 喻鑫没动笔,只在脑中大致算了算,意识到有五位数后,她晃晃脑袋,决定直接清除记忆。 明明之前觉得自己的成绩还不赖,但丢进几十万人的茫茫大海里,居然就这么没了影。 后排传来“嘭”的一声,引得众人纷纷回头。 那是个素来文静的姑娘,不知为何,她突然一把摔下手里的笔,大步走出教室。 班主任张了张口,像是想要叫住她,但最终只让众人专心自习,而后匆匆出了门。 高三了,大家逐渐变得敏感起来。 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是情绪失控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能是之前受到的打击太大,喻鑫觉得这点儿小事尚且能忍。 她不过是又多分了一点时间给学习,连去打水和上厕所的路上都得小跑着。偶尔被人堵了路不得不刹车时,她站在原地,脑子会有一刻的回神,觉得人为什么要这么累。 但下一秒,这种想法便会被迅速压制。 又是一节晚自习,喻鑫正对着模棱两可的四个单词选项纠结,耳边忽而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这声音离得很近,像是直接开进了广场里。 救护车常有,但开进学校里的不多。 众人的神经一下被挑动起来,明知道什么都看不到,还是下意识往窗外看。 “安静!写你们的作业去。”今晚值班的物理老师一拍桌子吼了一声,而后以身作则,继续低头批改卷子。 喻鑫只抬头听了十几秒,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和英语较劲。 时间太紧迫了,紧迫到让人不得不变得冷漠。 下课铃一响,众人终于按耐不住,齐齐涌向走廊。 明知道救护车一早开走,大家仍扒着栏杆往下看,直到确定什么都看不到后,又开始和熟识的外班同学互相打听。 至于喻鑫这种毫无人脉的,自然只有留在班里写作业,等待消息不知转了几手传给她的份儿。 写下最后一个单词,喻鑫也懒得检查了,匆匆将英语卷子往抽屉一塞,预备写写物理换个口味。 第一题还没开始读呢,翟疏雨忽然“咚”的一声回到了座位:“闻叙!” 平时那么淑女一姑娘,今儿怎么急急躁躁的? 喻鑫好奇地看向她,头脑迟了一秒才接受到她刚刚的话:“闻叙怎么了?” “他们说,今晚被救护车抬走的,是闻叙!” 第48章 闻叙视角一则 这天刚吃下最后一口早餐,母亲拎着系了丝带的凯莉包走上前,问他准备好了吗。 程叔这几天和父亲出差了,因而最近都是母亲接送他上下学。 闻叙放下手中的牛奶杯,用力咽了下口水,借口自己有东西 忘拿,匆匆跑回卧室。 一进卧室,他便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将早饭全部吐了出来。 而后,他一手抓起电动牙刷开始刷牙,一手按下冲水键,又拿着空气清新剂喷了好几下,确保毫无异样。 娴熟地处理完这一切后,他神清气爽地来到母亲面前:“好了,我们出发吧。” 母亲果然毫无察觉,揽过他的肩向外走。 这几乎是他这段日子的常态。 而说起原因,大概得追随到五月的某天。 堂哥刚好来昌瑞出差,顺带到他们家吃了顿饭。 和他们一样,堂哥也来自那座北方的工业城市。 那里过去还是很发达的,吃着时代红利,一度如日中天。 但到底花无百日红,市场转型后,曾经将它高高捧起的,又将它重重抛下,它就这么衰落在了新时代的浪潮里。 那里的人若想谋求更好的发展,一般有两条路。一个是像他爸这样,往南去有前景的城市打拼;还有一个便是像他堂哥这样,努力学习考出去。 而他堂哥,一举努力成了市状元,去了首都,又出了国,现在在知名外企当大领导,成了每年家庭聚会后,众人津津乐道、连声夸赞的对象。 两人差了有十来岁,因而闻叙和堂哥一直不是很熟,但自幼便在他的光辉事迹熏陶下长大。 难得一聚,众人相谈甚欢,不免又聊起了堂哥当年的奋斗史。说是那时候条件艰苦,他堂哥吃不饱穿不暖的,冻到发高烧还不忘写作业。 说着说着就转到闻叙身上,说是现在条件那叫一个好,学生不知道有多幸福。 被提到时,闻叙正吃着一块红烧肉,话语自四面八方往他的耳朵里涌。他吃着吃着,总觉得嘴里的味道越来越怪,不知这肉是不是变质了。 话说一半,父亲怂恿他给堂哥敬一杯,说是沾沾喜气,指不定他们家能再出第二个状元。 闻叙听话照做,只是一口下去,怎么这饮料到嘴里好像也变质了。 到最后,他强忍着恶心,才勉强吃完了这顿饭。 虽然他这会儿是众人嘴里的好学生,但其实小学刚入学时,他的成绩差得很。 那是个双百遍地走,考99.5都得被家长念叨几句的一年级,他却以76分的惊人分数,让班主任一度建议他妈带他去医院检查检查,看看这孩子是不是有多动症或者别的毛病。 有没有多动症不知道,但那时候的闻叙确实挺爱动的。 上山捉虫下河捞鱼,他每天和朋友玩得不亦乐乎,学习有什么意思,成天坐在教室里闷得慌。 母亲为此愁得时常找他谈心,但或许是母亲的语气太温柔,那时候的他又什么都不懂,苦口婆心的话语左耳进右耳出,他还是那个只顾着在山野里狂奔,静不下半点心学习的孩子。 直到八岁那年,他随父母来到了昌瑞。 离开了自然,离开了伙伴,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又压抑,他就这样在不到一年的时间,迅速成长起来。 他开始读懂母亲的每一声无言的叹息,每一个落寞的眼神。 创业初期,父亲很是艰苦,常常陪人应酬喝到胃出血,大半夜要母亲去医院照料。 母亲是个温柔又强大的女人,在那段父亲常年不着家的日子里,是她一个人打理内务,一边照顾好儿子,一边又时刻关心着丈夫。 “没关系,妈妈不累的,爸爸妈妈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只要你能过得好,我们也就值得了。” 当小小的闻叙主动给母亲端上一杯热茶时,她会这么说。 “你知道吗,爸爸昨晚又进医院了,在医院里他还问我,说你这次期中考得怎么样。我没敢说实话,骗他说你考得特别好。 “宝贝,妈妈从小教育你要做一个诚实的人,但看着你爸憔悴的样子,我是真不敢说实话啊。” 期中考试成绩发下来的几日后,某晚母亲一边给他的作业签字,一边说。 “小叙,妈妈真的好难过,是不是妈妈哪里做得不够好,你明明是个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被我培养成这样了呢?” 某天的饭桌上,闻叙正在喝一碗热汤,听见母亲啜泣的声音,他茫然地抬头,一时间胃里翻江倒海。 想来这个毛病要真是细细溯源,居然能追溯到这么久之前。 彼时,内疚的情绪如同藤蔓一般,在他的心底扎根疯长。 他逐渐敛起性子,将心思尽数投入到学习上。小学放学早,大家都在外面疯玩时,他却闷在家里百~万\小!说。 反正……也没有朋友和他玩。 可能母亲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 不过一个学期,他就从开学时的中下游,一举冲到了班里前三,直到毕业都没掉下来过。 他再也不想看到母亲的眼泪,再也不想让她失望。 只是他到底不是天才,也偶有失足的时候。 每当这个时候,他又会看到母亲那哀怨的眼神,而他捧着手里的饭碗,一时间食难下咽。 自此,只要在餐桌上聊起学习,闻叙就会毫无食欲甚至反胃。 他一直觉得这是正常的,毕竟吃饭是件快乐的事儿,谁想聊些扫兴的内容。 这种情况伴随他数年,直到那天堂哥过来,饭后刷牙时,大概是牙刷戳到了喉口,他一低头真的吐了出来。 呕吐的滋味很不好受,他狼狈地一边处理自己,一边处理水池,弄好后,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双眼布满了红血丝,很是骇人。 谁料这种痛苦的滋味,竟一发不可收拾。 那个晚霞满天的傍晚,一边是教学楼间纷飞的书页,一边是他在主席台被公开处刑。 他觉得恶心反胃,不断咽下口水才能捺下那股子冲动。他想说去你的吧,我不喜欢你,别烦我了,你就算快高考了,又关我什么事。 但一直以来的教养,让他还是在台上给了她起码的面子。 和她在台下说清楚后,他又被某个小姑娘拦了一道,直到终于一个人,他冲到卫生间,无法自制地开始呕吐。 因为怕反胃,他已经很久没吃晚饭了。就算如此,他感觉自己的胃仍在奋力翻涌、抽动,试图倾泻一些酸水和胆汁,那些被迫吞吃入腹的目光和言语,也随之一并倾倒出来。 到最后,喉口只能呕出空气,他重重地叹息着,感觉头脑清晰了些许。闻叙冷静地按下冲水键,拿出随身携带的牙刷,站在洗手池前一边刷牙,一边不断用冷水扑脸,给涨红的面颊降温。 做完这一切,他在镜前理了理衣领,端望着镜中除了略显消瘦,并无其他的异样的自己,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洗手间,预备承受新一轮舆论的狂风骤雨。 当晚,闻叙做了个噩梦。 鲜红的玫瑰成了野兽的血盆大口,在台下众人的怂恿下,就这么吞吃了他。 类似的噩梦,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无数个夜里,他逐渐开始失眠。 与此同时,神经性呕吐的情况也在不断加剧。 高二的这个暑假,每次吃饭时,母亲常常聊起即将到来的高三。 “妈妈一直以来都很相信你的,高考你肯定没问题。” “你就是妈妈最大的骄傲,妈妈为你感到荣幸。” “爸爸妈妈为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相信你也一定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 每一句话背后,都伴着他躲回房里的一次次呕吐。 他逐渐害怕与母亲同桌吃饭。 这事儿他不知该和谁讲,也不知怎么讲。 别的家长催学习,那都是疾言厉色,甚至棍棒教育。 而他的母亲是多么温柔,多么和蔼可亲,他怎么会脆弱成这样,连几句话都接受不了。 他的身体开始迅速消瘦,他分明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也试图进行补救。 那日带着Milo出门时,闻叙买了它爱吃的烤肠。店里在做第二根半价的活动,想着Milo的胃口这么大,他干脆买了两根。 喂Milo吃第一根的时候,他觉得闻着有 点儿香,就试着咬了一口。 结果他的胃坦然接受了这明明有些油腻的食物,他又试着咬了一口,不知不觉,把第二根都吃完了。 并且,一点儿也不想吐。 Milo傻了眼,冲他不满地叫了两声,他只得折回去又买两根,然后坐在门口,一人一狗各吃一根肠。 在Milo身边,他好像可以稍微自在地吃一点东西。 于是后来,他会趁着母亲出门做美容或者学插花的时候,和Milo一起吃东西。 Milo埋在食盆里吃狗粮,他就坐在旁边的地上随便吃点什么。 他想象他是一条狗,一条不用高考,只需要在草地上奔跑的狗。 开学后,他就没法和Milo一起吃饭了。 他发现自己的情况已经严重到没法在学校正常吃饭,这里是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一想到这一点,他的胃便开始翻江倒海。 大概得感谢某个小姑娘的优良建议,让他可以每次只打小份菜,能少浪费一点。 虽然他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他一直觉得,还能再坚持坚持。 怎么说,也得坚持到高考过后。 他不能让母亲失望。 不能、不能、不能。 直到那个晚自习。 才开始动笔,没吃晚饭的闻叙已经有些头晕。到后来,像是有谁调暗了教室的灯,他的眼前越来越黑,耳边开始响起连绵不断的蜂鸣声。 待到黑暗覆盖整个视野,他瞬间失去了记忆。 再度睁眼,周围是雪白一片。 他疲惫得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球能勉强转动。 他看见母亲穿着雪纺半裙的背影,听见她在焦急地问医生: “他什么时候能出院呢,他是高三生呀,时间很宝贵的。” 闻叙一点点抬起手,按住自己空空如也的胃。 他想,如果自己的血管有嘴巴的话,一定也会将此刻注入的营养液,一股脑全部吐出来。 第49章 好好吃饭 翟疏雨知道的拢共也就这么多,询问无果,喻鑫干脆自个儿出门打听。 她也不管对方和自己认不认识了,逮到个看起来消息灵通的,就问人家知不知道闻叙被送到了哪家医院。 三楼问不到就去二楼,最后,终于在近水楼台的一楼学生那里,打听到车上印的好像是医大附院辖北院区。 第二节晚自习,喻鑫上得很是煎熬。 她的头脑完全没法正常解题,只能一遍遍默着古诗词,欺骗自己起码有在学习。 下课铃刚响,她就抓着提前五分钟收拾好的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附院她每天上下学都会路过,距离学校大概不到两公里,公交要等地铁站太远,这个距离她只能用跑的。 沉甸甸的书包一下下重击她的肩膀和背脊,她不管不顾地在人行道上狂奔,来往行人纷纷不解侧目,她的眼中却只有远方愈来愈近的医院灯牌。 过完这个红绿灯,就到附院了。 红灯给了她一点喘息的机会,喻鑫躬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呼吸着。初秋的夜风已然带着寒意,掠过她满背的薄汗,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少顷,她重又直起身子,看向最后的十秒倒数。 数字在冷静地变化着,她的心却随着每一下的闪动,跳得越来越快。 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闻叙,却又……不敢见他。 她不断告诉自己闻叙一定没事,但头脑还是忍不住往糟糕的地方想。 如果早一点关心他,和他问清楚就好了。 明明一早发现他不对劲,偏偏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滴”一声,路边的行人指示灯发出提示音。 喻鑫用力闭了闭眼,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重又开始狂奔。 一路奔进医院,站在大大的广场上,她却有些迷茫。 这个点,想来应该是被送进了急诊,她循着指示牌,向右拐去。 漆黑的天空下,“急诊”两个血红的大字闪耀其中,时不时有人步履匆匆,推开那厚重的门帘。 急诊大厅内,白炽灯亮得晃眼。仪器声,纷杂的脚步声,病床推过的滚轮声,还有哭声—— 低诉、抽泣、崩溃大哭。 喻鑫感觉自己太阳穴上那根神经突突跳得厉害,她讨厌来医院,尤其是急诊室这种地方,她在这里曾感受过最深的痛苦。 她不想再感受第二次。 大家都太忙了,她不想去打扰医生护士,只能茫然地四处寻找着。 她不知道闻叙到底出了什么事,因而也不知道该往哪个地方找,只能地毯式地扫过每一张面孔。 没有、没有,都没有。 到最后,喻鑫迷茫地站在角落。 短短十几分钟,她已经看过太多血腥和痛苦,她现在有点儿呼吸不畅。 等明天上学,再去打听打听吧。 就算找到了,她除了添乱,好像也没有别的作用。 喻鑫失魂落魄地往门口走,没几步,忽而听见耳边“哗啦”一声,一道帘子被拉开,走出一个瘦高的身影。 “闻叙!”她激动地叫出声。 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儿狼狈。 刚刚一路狂奔,额头渗出的汗濡湿了头发,黏糊糊地粘在额角。T恤的衣角被书包带一遍遍刮过,朝上卷了一截。 眼前的人缓缓回头,灯光自他的头顶洒落,他被笼在光晕里,一张脸苍白又瘦削,像是备受误解和审判,但仍宽恕世人的神父。 他静静注视着她,嘴角扬起很轻微的弧度。 喻鑫小跑着上前,下意识抓住他一只手,然后自上而下,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除了整个人瘦得厉害,嘴唇毫无血色,整体看上去似乎还算正常,只有手背因为输液,肿了一小块。 “你还好吗?”她声音颤抖着问,“不、不许撒谎。” 闻叙刚要开口,听见她的补充后顿了一下才道:“那大概……不是很好吧。” 总算听他亲口承认了这一点,喻鑫心里却一点儿也不痛快。 帘后有人走出来,定睛一看,是闻叙的母亲。 一对上眼,喻鑫赶忙甩开他的手,顺便打了声招呼:“阿姨好。” 此刻的闻叙比她想象中还要虚弱,她甩手的动作大概是大了些,他被带着歪了下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闻母先是关切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确认无碍后,向她礼貌点点头:“你好小喻,又见面了。是学校派你来的吗?” “啊……是。”喻鑫只好顺势应下。 她看见闻叙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那回头学校问起来,麻烦你就说闻叙没什么事儿。” 闻母站在两人之间,亲昵地揽过她的肩,三人一道向外走。 “阿姨,所以闻叙为什么会被送来医院啊?” “就是营养不良,加上低血糖犯了,晚自习突然晕倒了。医生已经做过检查了,没别的问题。” “这样啊,没事就好。” 走出急诊大楼,直到来到车前,全程闻叙都一言不发。 “上车吧。”闻母说,“辛苦你来看他了,我送你回家。” “谢谢阿姨。” 闻母率先帮病号拉开了副驾的门,闻叙却自顾自打开后座,坐了进去。 喻鑫赶忙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从车后绕到了另一头,也坐上了后座。 这是辆隔音极好的车,不像姑姑家的,每次都像在坐敞篷车一样。 便也因此,当车内极度安静时,这种寂静最让人不安。 喻鑫双手牢牢环抱着怀里的书包,透过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光亮,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边人。 她自以为看得 足够隐蔽,没料到闻叙都病成这样了,却仍洞察力一流,在她看了不知第几眼后,终于忍不住道:“在看什么?” 声音哑得她心颤了一下。 “你怎么这样了呢。”她发自内心轻声道。 闻叙没开口,开车的闻母倒接上了话茬:“是不是学校里的饭不好吃?要不回头你和阿姨说有什么想吃的,让她每天做好送给你。” “不用了。”闻叙道。 “你不知道妈妈今晚接到电话有多害怕,一路上心都快跳出来了,你要真出什么事儿,妈妈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你平时在家不是吃饭很香吗,怎么还会营养不良呢,唉,妈妈真想每天陪着你吃饭……” 喻鑫坐在后座,近乎着迷地听着闻母的话。 这番絮絮叨叨的关切,她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了。 心上蓦地一酸,喻鑫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却听见耳畔传来一句: “妈,别说了。” 他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一下子打断了她原本万分感动的情绪。 喻鑫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好像无所谓刚刚听到了多真切的关心。 “好,那你安静地休息一会儿。”闻母善解人意道。 真好,喻鑫想,有这么体贴又宽容的母亲。 她可从不敢让她妈闭嘴,就连她爸也不敢—— 毕竟他是真的说过,然后下一秒,衣架便伴随着更为猛烈的话语声向他飞来。 只是此际回看,那些不太和睦的瞬间,好像也弥足珍贵。 第二天大课间时,喻鑫特地跑到5班去看了一眼。 闻叙单手撑着额头,侧身背对窗口,在和另一个同学讲话。 趁他发现自己之前,喻鑫赶忙在5班其他人的疑惑目光里,小跑着溜回了自己的班。 还能正常来上课,那看来恢复得还行。 可她还是不明白,一个暑假过去,闻叙怎么突然瘦了那么多。 倒也巧,中午吃饭时,她又看见了闻叙。 闻叙比她先来一步,端着餐盘刚刚落座,她隔得远远的大概瞄了一眼,感觉他好像点的是小份的菜。 脑力劳动有时比体力劳动更消耗能量,升入高三后,她常常大份的都吃不饱,他一个大高个儿,怎么就点个小份啊。 但甭管吃得多不多,看起来还是有好好吃饭的。 喻鑫多少放了点心。 只是这心在肚子里还没安生几日,体育课上,闻叙又出事了。 那会儿刚上课没多久,大家还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做热身运动。忽然间,不远处5班的方阵一阵喧哗,众人纷纷看向那处。 闻叙似乎又突然晕倒了,虽然已是十月,但秋老虎时不时来个回马枪,这会儿日头正盛,大家都以为他中暑了,忙把他扶到树荫下。 有人跑去小卖部买冰水,没有扇子,不少人干脆用手自发给他扇风。 “散开散开。”5班的体育老师高声道,“你们全部围着他,他都没法儿呼吸了。” 人群逐渐散开,喻鑫这才勉强看见了他。 距离有些远,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见他躬身坐在地上,杵着一双长腿,裤管看起来空荡荡的。 时不时有人上前,给他递水递湿巾,或是关切地问些什么,他却只吃力地摇摇头,一律拒绝了。 热身还在继续,喻鑫的动作完全变了形,她心神不宁,目光不住飘往那处。 解散的口令一出,她几乎是第一时间跑了过去。 “不用了谢谢,我想安静一会。” 闻叙低着头,后颈的棘突微微顶起,听见脚步声,他完全是条件反射地说出这一句。 喻鑫在原地站定,没有说话,也没有顺从离开。 大概见她迟迟不走,闻叙终于费劲地抬起头来,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看清来人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是你啊。” 喻鑫定定地看着他。 他看起来仿佛一张被折叠的薄纸,衣服完全像是挂在他身上,有风吹过,滚起一道道海浪般的褶皱。 本就轮廓分明的一张脸,这会儿面颊上几乎都没什么肉,眼下晕着一道淡淡的阴影,双唇更是毫无血色。 “喂……”闻叙很轻声地喊她,“哭什么,我又没死。” 闻言,喻鑫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才发现湿漉漉一片。 她胡乱抹了一把,说:“你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 “可能吧。” 知道自己是低血糖不是中暑,还任由他们递冰水扇风。 喻鑫不想和他争辩什么,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就跑远了。 她避开体育老师的视线,一路溜进了小卖部。 听说可乐升糖快,喻鑫首先拿了一瓶。想着他今天或许又没吃什么东西,她站在货柜前,拿了他曾经给她买过的三明治。 既然他给她买过,大概自己也是喜欢吃的。 临走时,她在糖果的货架前站定。动不动晕倒太吓人了,得让他随身备着一点糖。 也不知道他爱吃什么,她干脆硬糖软糖巧克力各买了一份。 最后,喻鑫拎着满当当的一小袋回了操场。 见状,闻叙忍不住笑了:“你去进货了?” 笑起来都吃力,还有精力调侃她呢。 喻鑫佯装没听见,率先拧开可乐瓶盖递给他:“赶快喝几口。” 闻叙接过可乐,乖乖喝了下去。 她睁着一双火眼金睛,确保他的喉结老实滚了几下后,又帮着撕开三明治的包装,递给他道:“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口味,多少吃点儿吧。” 闻叙还有闲心看起了包装,漫不经心地念着:“金枪鱼沙拉酱,还行吧,不讨厌。” 重点在你讨不讨厌吗,重点在吃! 喻鑫推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别看了。 闻叙这会儿倒迟钝得很,她觉得自个儿拆得很细致了,他却突然吹毛求疵起来,慢条斯理地把不规则的边角折进去,动作慢得教她抓狂。 折一半,他偏头看了她一下:“你这什么眼神。” “你吃不吃。”喻鑫觉得自己的眼神,应该和语气一样不太友好。 闻叙半张着嘴,大概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开口,乖乖低头咬了一口—— 这一口还没猫吃得多呢! 这么小的胃口,到底怎么长成个大高个儿的。 但吃总比不吃强。 喻鑫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个监工一样守在旁边,监督他的每一口。 他吃得很慢,咀嚼慢,吞咽也慢,两眼放空,不知神游去了哪儿。 要不是喻鑫以前尝过那个三明治,还以为他在吃什么难吃的毒药。 吃完一半,闻叙将三明治放低了些。 他下意识看向她:“我就歇一分钟。” “没关系。”喻鑫的声音轻轻的,“你要是实在吃不下了,暂时不吃也可以的。” 闻叙眉角微动,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最终,闻叙还是将剩下半个也吃完了。 他吃得依然很慢,但起码一口下去,比开始咬得大块了不少。 “谢谢。”吃完后,他说。 喻鑫长松一口气:“你照顾好你自己,我才要谢天谢地。” “我也想啊。”他轻笑道。 “那……阻碍你的是什么?” 闻叙没说话了。 一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这样,要么胡扯些有的没的,要么开始装哑巴。 喻鑫不想逼他:“等你那天想和我说了,再告诉我吧。” 闻叙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看操场上人来人往。 耳畔是时有时无的风声,和他稍显沉重的呼吸声,呼出的每一口都像是叹息。 他太憔悴了,憔悴到身上的橘子味儿都淡了不少。 7班的集合哨先一步响起,喻鑫站起身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了,他的眼神全无从前的玩味,温柔得像一滩水。 “去集合吧。”他轻声说。 “好好吃饭。” “知道了——”他拖着长长的腔调应她。 该做的,或者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么多了。 连他那么温柔包容的母亲都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毋论她了。 在她监督闻叙吃饭的时候,叶方笙也去看隔壁班那个男生打了半节课球。 两人目前处于仅隔一张窗户纸的状态,起码现在,叶方笙不需要别人替她送水了。 这是最好的状态,喻鑫清楚。 但当真身处其中,会有无数个瞬间让你想冲动一回,理智但凡失守一次,就全完蛋了。 “散场时我还听他们说呢,说闻叙最近都不去打球了,好没劲。”回教室的路上,叶方笙道。 喻鑫忍不住摇摇头,他现在这个身子骨,球打他还差不多。 “我还听他们班男生说,有听到过闻叙在厕所隔间里吐。” “啊?”喻鑫一秒扭头看向她。 她的反应给叶方笙吓一跳,忙举起双手作免责声明:“隔太远了,可能是我听岔了吧。” 喻鑫衷心希望是她听岔了。 如果只是不爱吃饭造成的,那还好解决。但如果是这样,很难不去想他的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 只是她也想不出,原话得是什么,才能听岔成这样。 高三就是无穷无尽地复习复习再复习,昏昏欲睡地上了一天课,晚餐时间,喻鑫从抽屉里抽出提前备好的面包,一边吃,一边心不在焉整理着晚上要写的卷子。 最后一口咽下,她刚准备打起精神开始战斗,班里忽然一阵异动。 喻鑫茫然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门口,惊讶地发现闻叙就站在那里,微微侧身倚着门框,影子被拉长到了讲台。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来他们班。 对上目光,她赶忙走了出去。 两人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了教室内道道好奇的目光。 闻叙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声音也蔫蔫的:“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怎么了?” “哦,没事儿了。” 他说着就打算走,喻鑫一把扣住了他:“不行,不说清楚不许走。” 知道挣不开她,闻叙乖乖被她定在原地,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左右摇摆,他的双眼在之中忽隐忽现。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道: “那你能……再陪我吃一顿么?” 第50章 “我很特别吗?” 吃饭高峰期已经过去,食堂内仅余一些高一高二的学生,坐在空了的餐盘前闲聊,脸上带着和高三生截然不同的闲适轻松。 已经吃过晚饭的喻鑫本来只想过来陪坐,最后还是没耐住诱惑,点了份炒面。 好吧,那天和打饭阿姨说的不是气话,她好像是真的有点儿能吃。 两人挑了个角落的位置,食堂的窗户很高,夕阳斜斜地映下一道,他们则躲在三角的阴影中。 本该好好吃饭的闻叙,盘里只有一小格虾仁蒸蛋和半份饭,倒是陪坐的那个,面前是一大盘还蒸腾着热气,浓油赤酱的炒面。 炒面是现炒的,为此,闻叙还非常有耐心地同她在档口前等了五分钟。 都不知道到底是谁陪谁。 看着这鲜明的对比,喻鑫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 “吃吧。”闻叙抬手示意了一下。 炒面确实很香,要不是今天时间太晚,平日可都得排队等好久。 喻鑫一口接着一口,稀里糊涂下去大半盘了,一抬头,闻叙盘里的蒸蛋才被擓了一小勺。 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啊。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闻叙笑了一下:“你吃得真香。” 喻鑫有点儿把不准这话的语气:“我是不是……太狼吞虎咽了。” “没有啊,我喜欢看你吃饭。” 闻叙一打直球,她的脑袋就发懵。 她“哦”了一声,觉得手里的筷子不是筷子,盘子不是盘子。 但甭管她后半程吃得多不自在,等她落实完光盘行动,一抬头,好家伙,这蒸蛋可真经吃。 “你要不先回去自习吧。”闻叙道。 “不用不用。”喻鑫忙摆手,“我坐会儿消消食,你慢慢吃。” 闻叙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没说什么。 没事儿干,喻鑫只能像在练习使筷子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搛着盘上残余的几根豆芽,目光不时往对面飘。 她觉得,被人看着吃饭可能不太自在,为此,她一直控制自己不去看闻叙。 但这会儿,能打发时间的事都干完了。 闻叙的动作有种温吞的慢,每一口都要斟酌许久。食物入口时他会微微皱眉,咀嚼到后段,眉心才逐渐放松下来。 喻鑫觉得,他和她不一样的点是,他跟食物之间好像存在一种对立关系。进食对他来说并非享受,而是痛苦。 他是在恐惧什么,抗拒什么呢? 好在最后,闻叙还是一点点把饭菜都吃完了。 保洁阿姨已经开始拖地,走出食堂,外面的天黑了大半。 “好吃吗?”回班的路上,喻鑫问他。 “嗯。”闻叙顿了顿,“谢谢你。” “不用啦,我什么也没干。” 两人在二楼拐角处告别,刚迈上两级台阶,喻鑫回头问他:“那个,明晚还要我陪你吗?” 中午不行,中午她得和叶方笙一起吃。 闻叙想了想,点点头。 不知是她站在台阶上俯视的关系,还是因为他身体不好,喻鑫总觉得他此刻看起来特别的……乖。 只是这词儿和他放在一起怎么那么怪呢,就像是语文里的典型病句,让人忍不住纠正纠正。 “那……拜拜?”喻鑫第二次向他挥手告别。 闻叙也乖乖向她挥挥手。 ……打住,不要再用这个词了。 第二天最后一节课下,喻鑫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正准备出门的时候,斜后方传来一句:“你打算去哪?” 她回头看向易执:“去食堂吃饭呀。” “你今天没带面包吗,我带了两份,可以给你一份。” “唔……我比较想吃食堂。” 易执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写作业。 喻鑫刚出班级没两步,就撞见已经上到三楼的闻叙。他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浅条纹长袖衬衫,不知是不是衣服颜色的关系,衬得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些。 只是同他并肩时,一抬头看见他过分突起的喉结,还是意识到他瘦了太多。 今儿是正点去食堂,因而人还不少。喻鑫目光炯炯地一格格扫过,想挑个口味尚可人也不算多的档口,扭头一看,闻叙看起来兴趣缺缺,好像只是陪她在这儿站着。 “你想吃什么?”她戳戳他小臂。 “随便。” “啊……不要说随便嘛。” 喻鑫本意是想抱怨的,因为她确实不爱听人说这个词。 但话一开口,她觉得自个儿的语气有点硬,想着软化一下。结果软化过了头,听着有点像撒娇。 果然,闻叙低头看向她,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神有些无奈。 “知道了。”他说,“那我和你吃一样的。” “……”请问这有比随便好到哪吗。 喻鑫的压力很重。 她不仅要选个自己喜欢吃的,还得兼顾闻叙的胃口。 但他喜欢吃什么呢,他好像和所有的食物都有不共戴天之仇。 最终,喻鑫选了一份西葫芦炒鸡蛋,再打上一碗山药排骨汤。 如果那天叶方笙没有听错,或许最近他的胃不太好,得吃点清淡的,但也不能缺少营养。 闻叙倒同他说的那样,全程很配合,对她选的菜没有任何异议。 落座后,喻鑫还有点儿忐忑:“你不讨厌吧?” “不讨厌。” “那你会吃完吧?” 闻叙笑得很无奈:“放心,会的。” 喻鑫发现,今天他吃饭比昨天快了些。 最起码,吃米饭不会一小撮一小撮地舀了。 只是等她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时,却发现闻叙才将将吃了一半。 “要不你先回去吧。” 闻叙说。 “干嘛总要赶我走啊。”喻鑫开玩笑道,“我不走,我就要在这里陪你吃完。” 说完,她单手托腮,懒洋洋地看闻叙吃饭。 当然,总盯着就成监视了,偶尔,她的目光也会飘到别处。 斜前方坐着两个小姑娘在吃饭,长头发的吃饭速度不比闻叙快多少,而短头发的一早吃完了,这会儿手里正捧着本单词书在默背。 喻鑫百无聊赖地移开目光,忽然想到一件事:“闻叙。” “嗯?” “我下次能不能……带本书来。” 闻叙眨了眨眼,很快心领神会:“当然。” 这下,喻鑫不用思考要怎么打发等待的时间了。 起初她只是带本笔记来看,后来某晚作业太多,她干脆拿到了食堂写。 气氛倒也很和睦,闻叙在那头慢条斯理地吃着,她在对面埋头奋笔疾书。 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易执吃饭,她是慢吞吞的那个,易执果断拿书开始学习,当时她还嫌和易执一起吃饭没食欲。 意识到这一点,她忙问道: “那个……吃饭时有人在你对面学习,会不会觉得很扫兴?” “会。” 闻叙答得太果断,她手忙脚乱正准备收书,听见他又加上一句,“但如果是你的话,不会。” 喻鑫拿着书的手顿住,不自觉搓了搓页角。 “我很特别吗?”她忍不住蹬鼻子上脸。 闻叙想了一下,答得很坦然:“是吧。” 不该问的。 白白把这么多书带到食堂了,这会儿她都没心思写了。 不过,甭管闻叙对着写作业的她有没有食欲,但在闻叙对面,她还蛮有学习欲的。 大概因为,就算闻叙再怎么退步,那也是全校前十的学霸。她这个在年级排名都得找半天的人,莫名被激起了斗志,总觉得得在人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人一旦装模作样起来,效率都提高了。 只是有些题目,那不是光靠斗志就能解决的。 一道数学题,从她放下筷子,一直解到闻叙放下筷子,都毫无头绪。 闻叙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看向她:“回去吧?” “那个……”她没忍住求助道,“这题你会么?” 闻叙起身,坐到和她同一侧,拉来她手里的试卷低头看起来。 喻鑫原本只想一起看题,看着看着,目光就飘忽到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手背的脉络清晰可见,一路蜿蜒隐进修长的五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看着看着,他屈起食指,轻敲了两下题目。 “嗯?”喻鑫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见她被吓一跳的模样,闻叙笑道:“走神了?” “谁看数学会不走神……” 可怜的数学无辜背锅。 “这套卷子我们还没写,不过我觉得可以用彭赛列闭合定理,通过同构二次方程……” 喻鑫的头脑开始还有些飘忽,被他不断移动的指尖搅和得心神不宁,但很快,她逐渐沉浸进了题目里。 闻叙低声絮语时,声音里带着些“沙沙”的磁性,恍惚间让人觉得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可靠。 相较于易执那种点拨时的讲题法,闻叙讲起题目来更细致深入、循循善诱,说不清哪个更好,但都让她受益匪浅。 听到最后,喻鑫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个定理我之前听老师提过一嘴,但没太用心去记,没想到这就写到了。” “我有套专门练习这个的题目,回去给你复印一份吧。”闻叙说,“考到的概率确实不高,但如果想冲高分的话,可以试着练一下。” “高分?我?”喻鑫觉得他有点儿太看得起自己了。 闻叙淡淡地看她一眼:“为什么不能是你?” 他的眼神平淡却又坚定,恍惚间让人觉得,哪怕旱鸭子被他看这么一眼,也会马上觉醒天赋横渡长江。 以至于一整个晚自习写作业时,喻鑫都觉得自己被天才附体了,各个题的思路信手拈来。 第二天,喻鑫果断又拿着难题来请教这位大师了。 还有第三天、第四天…… 每晚吃完饭,两人都会坐在食堂再学习一会儿。 准确来说,是这位年级前十给她一对一辅导作业。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同桌吃了一个多月的晚饭。从薄薄的衬衫,一直吃到了加绒的卫衣。 期中考试,喻鑫一举冲进了班级第六,年级排名也第一次变成了两位数。 看到成绩单时,喻鑫面无表情,镇定地将它传给了下一位。 结果晚上回到家,一想起这事儿,她乐得忍不住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几圈。 光荣榜还没更新,她也没去问闻叙这次考了第几。 不过这晚又见面时,没几步,她忍不住将闻叙拽停,然后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转,惊叹道:“你好像胖了点儿欸!” 闻叙皱了皱眉:“很丑么?” “没有没有没有。”喻鑫忙摆手,“你之前快瘦成皮包骨了,那才叫难看呢,不不不,不是真的难看,毕竟你脸摆在这里……” 喻鑫越说越混乱,最后,她颓废地塌下肩膀,“你怎样都好看啦,但是,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闻叙认认真真听她胡言乱语了半天,最后,用力揉了下她的头发:“知道了。” 喻鑫一边理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匆匆跟上他的脚步。这个人的报复心好严重哦,不小心说错两句,就故意把她的头发弄得乱糟糟…… 但好吧,鉴于在她考进年级前百这件事上,他立下了不小的功劳,还是暂且原谅他好了。 “等等我啦。”喻鑫小跑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闻叙垂下眼,看那小他一圈的手紧紧扣着他,她顶着一头被他揉乱的发,不知道为什么还笑眯眯的。 他沉静地移开目光,嘴角不自觉微牵,放慢了脚步。 为了庆祝自己的好成绩,当晚,喻鑫非常豪横地点了三个菜,还都是大份的。 她以为闻叙只会跟着点两样,没想到,他全部如实照搬。 “你能吃完吗?”她有些担心。 “试试吧。” 虽然有些勉强,闻叙还真把它们全吃完了。 就是走出食堂时,他为难地按了按小腹:“我们去操场散会儿步吧。” “吃撑了?”喻鑫毫不留情。 “……” 深秋的天黑得早,几台高高的黄色射灯下,操场上人影憧憧。 自从上高三后,除了体育课和升旗,她好像就很少来操场了。 刚刚转来这所学校时,操场对她来说,是个为数不多可以发泄的地方。因而,也承载了很多痛苦的回忆。 但现在,她和闻叙慢悠悠地踱步在跑道外圈,只觉得很轻松。 只是走了不过半圈,闻叙忽而停住脚步,又按住了腹部。 “怎么了?”喻鑫问他。 “我们在旁边坐会儿吧。”他说,“胃有点儿抽抽得疼。” “啊,赶紧去医务室看看吧。” “不用,刚刚就不该散步的,可能是扭到了。” 闻叙这人犟起来,和她也不遑多让。 所以喻鑫没和他多说什么,扶着他坐到不远处的树边。 今晚的月亮只有弯弯一道,却是鲜亮的明黄色,映得四周的星星都黯然失色。 带着湿意的夜风掺杂着草木的气息,喻鑫将一双腿伸直,闲适地晃着双脚,看跑道上的人来人往。 耳畔是他轻微的呼吸声,平缓而规律,令她的心也随之安定。 只是这安定持续了不过一刻—— 下一秒,肩上忽而一沉,闻叙就这么轻轻靠在了她肩上。 第51章 初雪 这一撞,撞得她的心也一阵震颤。 喻鑫努力稳住身子,害怕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抗拒。 可他的脑袋在她肩头不过蹭了一下,而后一路下滑,倒在她腿上。 “你没事儿吧?”这下喻鑫是真有点慌了。 “没事。”腿上的人语气还算平缓,“就是有点不舒服,借我靠一会儿。” “哦,好,要是一直不舒服,记得告诉我哦。” “嗯。” 喻鑫低下头,借着树影漏下来的月光,只能看见他影绰绰的一道轮廓。 他躺得很乖、很安静,唯有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 喻鑫没忍住,轻轻伸出手,摸上他毛茸茸的头发。 手放上去的时候闻叙没抗拒,她便得寸进尺,顺着毛流的方向一下下轻抚。 他的短发又密又软,喻鑫仔细回想了一下,和摸Milo的手感不太一样,更像是小猫皮毛的质感。 全程,闻叙都静静地任由她摸。 喻鑫不知道他是突然转性了,还是因为过于难受,连反抗都觉得吃力。 她忍不住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轻声道:“很累吧。” 他的声音又哑又短促:“嗯。”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喻鑫一边轻抚,一边道,“但我想说,都会好的。” 有无数个她觉得撑不过去的瞬间,此际回看也这么走来了。 他陪她穿过了好多荆棘,这一次,她也想同他共同度过。 闻叙没说话,反手抓住了她一直动个不停的手。 她以为他终于反抗了,可他却只是轻轻地一路将她的手拉到胸口,单手有点儿勉强地环抱住那一小截手臂。 隔着不算厚实的衣衫,她能隐约感受到他沉闷的心跳,缓慢却有力。 喻鑫没再动弹了,她任由自己的一只手臂被他没收,另一只手也老老实实放在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的教学楼响起了上课铃。 “去上晚自习啦。”她轻轻搔了搔他的胸口。 腿上的人没动静。 喻鑫慌慌张张地低头去看,他不知何时阖上了双眼,神色还算安宁。她试着用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和缓,似乎只是睡着了。 心终于稍稍放平了些。 操场上的人早已走了大半,为数不多剩下的几个,在听见铃声后,也一路小跑着回班了。 喻鑫算了一下,今晚晚自习应该是班主任值班,她对纪律的要求还是挺严的,动辄就要叫家长。 从前的喻鑫非常害怕叫家长这件事,老师多说一句话,她就得多挨一皮带。 但现在,姑姑对她有点甩手掌柜的意思,于是叫家长这件事对她来说,几乎毫无威慑力。 逃一次晚自习又不至于开除她,那就逃吧。 喻鑫非常擅自地替两人都做了决定。 远处三栋教学楼亮着通明的灯火,操场上一派万籁俱寂,连虫声都灭迹了,仅余偶尔的风声,带起树叶摇晃的“哗哗”声。 喻鑫静静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跑道,她在上面无数次流过汗流过泪,而它现在看起来却是一派祥和安宁。 她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节课。 升上高三后,她的脑子好像每时每刻都是满的。哪怕刚起床去洗漱,也下意识一边刷牙,一边回忆些公式默背些单词,不然总觉得时间被浪费了。 而现在,她奢侈地浪费了一整节课。 她用这一整节课去感受风声,享受安宁,默默陪伴。 如果日后,有无数次她快被高考压垮的瞬间,想起今夜甚是明亮的月光,和膝上安睡的人,大概都还能咬牙撑一撑。 闻叙是被下课铃吵醒的。 喻鑫感觉自己一直被抱着的手忽然一阵轻松,低头去看,闻叙无意识地闷哼了两声,一点点睁开眼。 “醒啦?”她问。 “嗯,上课了?”刚刚睡醒,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是下课了。” 她能感觉到腿上的人怔了一下,而后翻身坐起,大概动作太猛,他一边撑着额头一边问:“我们没去上晚自习吗?” “对。” “你怎么没叫醒我。” “我看你睡得挺香的。”喻鑫顿了顿,“你们老师很凶吗?” “不是我,是你,你怎么跟老师解释?” “又不会开除我,无所谓啦。” 闻叙哑着嗓子笑了笑:“够叛逆的。” 已经逃了一节课了,第二节多少还是得去上。 两人横跨操场开始往教学楼走,路上,喻鑫关切地看了她好几眼:“你现在还难受吗?” “好多了。” “下次量力而为啦,怎么还真的和我打一样多。” “人得言而有信。” “那我让你好好照顾自己,让你开心一点,你又没有做到。” “我现在……”闻叙眨了眨眼,“挺开心的。” “因为逃课呀?” 闻叙轻笑一声,没回答。 唉,堂堂一个尖子生,怎么和她一样叛逆。 走到二楼拐角,喻鑫冲他摆摆手:“我走啦。” “嗯,拜拜。” 闻叙站在扶手边,看着她小跑着上楼的背影,马尾跟着步伐一晃一晃。 他当然不会因着逃课而感到开心。 还有好多事他也没有讲。 譬如刚刚,是他升上高三以来,睡得最舒适、安稳的一觉。 - 进入十二月以后,随着一波冷潮来袭,昌瑞气温陡降,一度跌至0度以下。 众人纷纷表示,这看来会是个寒冬。 喻鑫出门冻到牙根打颤,进到教室后,又被空调暖风吹得昏昏欲睡,每天的脑子都不甚清明。 有这种状态的不止她一个,每天睁眼就是十几张试卷,一个个变成了做题机器,拿到手就机械地开写。 每个人的眼神都无比呆滞,说点闲话还得愣几秒才回神,倒是背起做题公式时,一个个条件反射流利得很。 风是在下午第三节课开始肆虐的,一下下轰着玻璃窗,和化学老师用教鞭点黑板的声音共演了二重奏。 第四节课上了一半,风声渐渐安静下来,上了一天课的众人都有些体力殆尽,个个双目无神地看着黑板。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那声“下雪了”,像是往水面扔了块石子,霎时间,一个个不困也不累了,瞪着双好奇的眼睛看向窗外。 喻鑫也是其中之一。 昌瑞是会下雪的,但一个冬天也就一两场。因为次数少,每次都让人心潮澎湃。 雪粒纷纷扬扬,像是有谁往空中扔了把糖霜。出现在疾风之后,它显得是那般静谧祥和。 “看黑板!”物理老师愤愤敲了两下课桌,“没看过雪还是怎么的。” 众人颓丧着收回目光,下半节课注定不会定心了。不时有人趁老师写板书时,忍不住向窗外看一眼,再在被发现前及时收回。 下课铃响,众人终于按捺不住,一股脑往外涌。 栏杆扶手上已经积起一层薄雪,有人伸手抓上一把,在走廊上打起小型的雪仗。 叶方笙也很兴奋,晃着喻鑫的手臂:“你有没有听说过,初雪时,如果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度过,两人就会永不分离。”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好像得追溯到小学了。可惜那时候的她情窦未开,只觉得周围流鼻涕的小男孩儿一个比一个招人嫌。 没想到时过境迁,这种说法经久不衰。 “你有什么想法吗?”喻鑫问。 “我有点儿想约他去……” “聊什么呢?”说曹操曹操到,隔壁班那个男生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站在叶方笙身后,给她吓了一跳。 “我、我们……”叶方笙一时语无伦次。 “我要去和闻叙吃饭了。”喻鑫果断开始“重色轻友”,“先走了。” “哎,你……”叶方笙佯装要叫住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不由得叹了口气,“又把我抛下了。” “好可怜。”男生笑说,“我不会把你抛下的,和我去吃饭吧。” 喻鑫一路跑到二楼,见到闻叙的第一眼,不知为何特别高兴。 可能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龄中看到雪吧。 也是第一次和闻叙一起看雪。 闻叙今天穿了件简约的黑色大衣,线条干净利落,他双手插兜,像株笔挺的树立在那儿等她。 细雪被风吹进走廊,在他的头顶和肩上落了薄薄一层。 “来了?”他走上前,有雪粒簌簌滑落。 喻鑫同他一道往楼下走:“下雪了欸。” “嗯,今年下得还挺早。” 你有听过关于初雪的传言吗?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过了一转,到底没送出口。 毕竟下雪了,两人今晚各吃了一晚热乎乎的汤面,胃里暖和和的,走出食堂, 又被寒风吹得一个哆嗦。 “我们要不要去操场散散步?”喻鑫主动提议道。 她以为闻叙会问为什么,正在搜罗合适的理由时,却听他应得果断:“走。” 或许是下雪的关系,此时此刻,操场上长满了人。 可怜的雪花花了一节课的时间,好不容易堆出了点气候,被大家一通胡抓乱踩,全部化成了污水。 画面算不上美丽,但大家仍颇有兴致,搜寻每一处没被污染的雪堆,打起了过家家版的雪仗。 看着看着,喻鑫也起了点坏心思。 她佯装看天,从旁边的灌木丛上一把抓了一捧雪,猛地砸向闻叙。 动作很是勇猛果断,就是雪不太给力,在半空中就散了架,最后只余下星点雪粒成功着陆在闻叙的衣襟上,并且在他低头查看的瞬间,已经很没出息地化成了一滩水。 “……”闻叙无语地看向她,“在干嘛?” 反正已经暴露了,喻鑫不甘心,目之所及又看到一块雪堆,她忙三两步上前,双手掬起一大捧,用力向他泼去。 这次命中的比刚才多些,但与此同时,她自个儿的衣摆和鞋子也遭了殃。 喻鑫:“……好生气。” “你们南方人就是这么打雪仗的啊?”全程,闻叙都懒得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喻鑫不服气地昂着脑袋:“那你这个北方人打一个试试咯。” “就这点儿雪,我都不稀罕打。” 什么叫“这点儿雪”,它起码能堆出形状,昌瑞下得更多的,还是雨夹雪和那种刚落地就化了的。 这么争气的雪还被如此侮辱,太欺负人了。 喻鑫不服气:“那你们北方的雪有多厉害?” “你想见见吗?” “想。”她确实有点儿好奇,“不过要怎么见?” “好说,我回家上网搜两张图片给你。” “……”是她家没有网,还是她不会用搜索引擎? 和闻叙说话,真是越聊越让人上火。 喻鑫愤愤地又抓了一把雪,这次不急着砸了,而是趁他不注意,一股脑全部灌进他宽大的大衣口袋。 这回,闻叙总算有反应了。 他一把将手抽出,甩了甩上面的雪:“你完了喻鑫,你惹错人了。” 喻鑫忙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谁怕谁。” 反正雪就这么点儿,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 闻叙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向她靠近。 那种莫名的压迫感,逼得她连连后退,直到她的后背抵上树干,退无可退。 喻鑫反手抱着树干稳住自己的身体,一双眼滴溜溜地四处搜寻着,这附近好像也没什么像样的雪堆啊。 她还在思考呢,就见闻叙抬腿猛地踹了过来—— 喻鑫吓得死死闭上了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眼皮和鼻尖的丝丝凉意,她鼓起勇气睁开眼,发现自己周身在下一场局部大雪。 那些积聚在树枝上的,无人染指的雪堆,随着那一脚的震动,窸窸簌簌地往下落。 像是倾泻的山洪,劈头盖脸落了她满身。 闻叙站在不远处,看她整个人都是白的,懵懵地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他为难地一滚喉结,盯着她端详了几秒,一时有些难以判断:“生气了?” 谁料下一秒,面前的小姑娘突然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好好玩喏!” 喻鑫是真的觉得好玩,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洋洋洒洒自她眼前纷飞而下,落在面上时又凉又痒。 “能不能再玩一次?”她巴巴地看他。 一棵树再踹第二次,效果肯定大不如前。 两人换到了临近的另一颗树,这次喻鑫做好准备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还特地张开双手,就等着闻叙的那一脚—— “哗啦啦”,喻鑫在这场局部大雪中,情不自禁地旋转起来。 闻叙第一次见到,有人为这点雪笑得这么开心的。 她转得像个仙女,就是表情有点儿傻,大块的雪砸她头顶上她也不生气,好似戴了顶小白帽,鼻尖上的雪还没擦干净呢,就问他能不能再玩一次。 于是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 闻叙这双大长腿,好像生来就是给她踹树用的。 最后,自食其果的他忍不住投降:“腿有点儿麻,咱们歇会儿行么?” 喻鑫这会儿已经被淋成小雪人了,连眼睫毛上都缀着雪,她非常体贴地点点头:“好呀,你要歇多久?” “……”摊上祖宗了。 总之,两人最后走出操场的时候,闻叙有点儿一瘸一拐。 喻鑫倒是开心得还在蹦跶,身上积聚的雪花跟着洒了一路。 闻叙跟在她后面,看她傻乐的背影。 他头一次觉得,昌瑞的雪也挺漂亮的。 第52章 “我会想你的。” 一到年末,时间陡然变得紧迫起来。 期末迫在眉睫,高三了,每一次大考的试炼机会都无比重要。 平安夜,操场上照例举办了歌会,往年空了一大半的班里,现在坐得满当当的,个个头也不抬地奋笔疾书。甚至还有人觉得吵,塞上了备好的耳塞。 在这种时刻,娱乐就是犯罪。 话虽如此,下课时,喻鑫还是忍不住趴在走廊栏杆上远眺了几眼。 操场中央灯火通明,好是热闹。 去年这个时候,那些高三的学生们,是不是也有人这样看着他们? 只是彼时沉浸在快乐里的他们,并没有想过这一天的到来。 “你在看歌会?” 易执的突然凑近,给她吓了一跳。 这尊大佛可是除了上厕所,几乎不踏出教室半步的,这会儿怎么有闲心来走廊上吹冷风? “是。”喻鑫往旁边移开两步,给他让了个合适的观景位,“你怎么来了?” “看你在走廊上。” “教室里太闷了,我出来透会儿气。” “哦。” 两人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喻鑫本想看几眼就回班,结果易执突然来了,她要把人撂这儿,未免太不给面子。 屋外“嗖嗖”的风是有点儿冷,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正准备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回班,易执倒是先开口了: “明年我们还能一起过圣诞吗?” “明年?”喻鑫算了一下,“明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上大学了呀。” “是啊。” “那要怎么一起过,我应该是考不上你上的大学。”她对自己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 易执扭头看了她一眼:“不管你在哪,我都可以去找你。” “……欸?” 喻鑫看着他认真的眼神,一瞬的惊讶过后,慢慢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该这么意外的吧,就像最开始,她只是为着自己有了闻叙这个大名人朋友而高兴,但不知不觉,友谊就变了质。 她突然有点理解闻叙那刻的心情,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却也不想吊着对方。 “还是不用啦。”喻鑫说,“相信那时候,你会有更想一起过圣诞的人。” 易执是个聪明人,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而后笑着点点头:“好,我先回去了,你也别看太久,外面冷。” 喻鑫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有很多时候,她会在这个“怪胎”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不受待见,情绪敏感,不擅长沟通。 以至于他沮丧低落时,她也能感同身受。 如同此刻,她的心莫名抽动了一下。 她希望他可以快乐一点,受欢迎一点,幸福一点。 就像她也这么希望自己。 - 元旦过后,喻鑫几乎没有一刻停转。 体育课已经提前结课,连大课间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一切都为了期末考试而服务。喻鑫每天埋在书堆里,只有陪闻叙吃饭时,能享有片刻的闲暇。 但也只是片刻。闻叙的用餐速度比之前提升了不少,她也没那么多刁钻的难题要问,有的只是不停地温习和巩固。 以至于一月末,期末考试如约而 至时,喻鑫居然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来到教室门口,才发现自己居然和闻叙一个考场。 一学期下来,大大小小的试考了不少,几乎每个班的位置她都摸透了,也无需提前看考场了。 闻叙穿了件黑不溜秋的棉服,懒洋洋地倚在走廊立柱上。周围人都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复习,就他两手插兜,双眼放空。 见她走近,他稍稍回了点神:“哟,挺巧。” “是欸,我们好像还是头一次在同一个考场。” “待会儿考试加油。” 喻鑫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她伸出手,隔空摸了摸闻叙的脑袋:“快让我吸收一点学霸的力量。” 孔子和牛顿摸不了,摸摸闻叙也凑合吧。 “……”闻叙眼里的无语都快要满溢出来。 喻鑫悻悻地正要收回手,忽而见到他头一低,一把撞向了她手心。 “嗯?”这回轮到她懵了。 “你摸不摸。”闻叙抵在她手心道,“不摸我就收回去了。” “……摸!当然要摸。” 送上门的脑袋,没有轻易放走的道理。 喻鑫左边摸摸,右边摸摸,顺着摸逆着摸,还打着圈儿摸。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撸猫了,确实是件无比解压的行为。 就是被摸的那个,可能反而会压力飙升。 闻叙直起身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开始整理快被她摸成稻草的短发:“谁教你这么摸的,是不是悄悄薅我两根头发了。” “怎么可能,我……” 为了自证清白,喻鑫愤愤地摊开五指,却在看到掌心的那根短发时,瞬间被石化在原地。 “啧啧。”闻叙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是你掉发太严重了!”喻鑫抗议。 “你还挺会倒打一耙。” “我不管,不是我的错。” “……”闻叙轻笑两声,“又没说怪你。” 喻鑫下意识转过身,背对着他。 好热啊,她搓搓脸颊,是不是教室门没关严,空调风都漏到外面啦。 那根短发被她一路带进了考场。 拿出笔袋后,喻鑫环顾四周,趁无人注意,悄悄将头发放进了笔袋夹层里。 心突突直跳,简直比作弊还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有病的事。 但可能陷入情愫中的少女,头脑都不太清醒。 好在正式开考后,她的脑袋还算冷静。 三天的考试结束,最后一场时,屋外忽然下起了雪。 是那种最讨厌的、稀稀落落的,除了白点儿简直和雨没区别的雪。 散场时,喻鑫非常慷慨地邀请没带伞的闻叙同撑。 “刚来昌瑞时,我还纳闷你们下雪怎么还打伞。”闻叙说,“后来才发现,是挺有必要的。” “那可不,我们又不是傻子。” “对,其中数你最聪明。” “……”怎么听着这么阴阳怪气呢。 喻鑫气不过,伸手就要去夺伞:“还我!不给你撑了。” 可交出去的伞哪有那么容易拿回来,闻叙个儿本来就高,手再往上一举,她就只能在地上无能狂怒地蹦跶了。 ……太气人了,下辈子她要许愿自己长到两米。 她伸手够了半天,伞没够着,倒是够着了闻叙空着的左手。 就是说不好是不是自投罗网的。 他的手一直在口袋放着,热乎乎的。一握上她冰冷的手,他下意识把她的手裹在手心搓了搓,而后塞进了闲置的右口袋:“别蹦了聪明蛋,冷不冷啊你。” 几乎是握上的同时,喻鑫就安静下来了。 等他的手整个儿裹住她的手时,她的头脑瞬间停转。 宕机的前一秒她想的是,好险考试都考完了。 不知是不是衣服材质的问题,闻叙的口袋确实比她的暖和多了。 喻鑫就这样把两只手都塞了进去,以一种有点儿别扭的姿势往校门口走。 和雨不一样,雪落在伞上是没有声音的。 世界是一片静谧的洁白,每一把伞就是一个小小的帐篷,人们缓步穿行其中,像是背着家的乌龟。 当然,这里还有两只合租的乌龟。 快要走到校门口时,喻鑫莫名有些不舍。 天气一冷,人的情感好像反而会变得热烈。 “明晚我就不能陪你吃饭了,你可别想我。”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口,预备着也收到一句玩笑。 偏偏闻叙的语气是意料之外的认真:“想你了怎么办?” “那、那你就多吃几口。” “你在饭里藏着呐?” “对啊,我会七十二变。” “行。”到门口了,闻叙把伞交给她,“我会想你的。” 喻鑫接过伞,回味了一下他刚刚的话。 好像说的不是“我会多吃几口”,而是…… 欸? 她回过头,看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那是件米色的大衣,有一侧的肩膀,明晃晃的湿了一大片。 …… 下次要记得带伞啊,笨蛋。 虽然带了伞,但多亏风的肆虐,喻鑫回到家时,周身还是湿了好一块。 她赶忙洗了个热水澡,又泡了杯热牛奶,在表哥房间里,度过了这学期的最后一晚。 表哥还没放假,不过她已经习惯了长假搬回家住,金窝银窝,也不如那个用客厅隔出来的,放着父亲手工打造家具的小窝。 再次踏进那个空空如也的房子时,她的心情很平静,就好像这里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喻鑫是早上到家的,她简单整理了一下行李,趁着有太阳,把厚厚的冬被拿出去晒着。 下午,她去了一趟墓园,照例给他们烧了点好吃好用的,再顺便聊聊天。 她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唯独没聊高考,她知道母亲素来很关心她的学习,但她也不知该怎么说。 她怕说自己感觉好累,会让他们担心;又怕做出太高的承诺,会让他们失望。 最后,她只在临走时道:“下次见面,可能就是六月了。” 她希望她能把好消息带给他们。 日子乏味但细碎地过着,喻鑫每天除了弄些勉强能入口的东西,剩下的时间,便是在不停地学习、学习、学习。 每多写下一个字,都是给她希望的未来多倾注一份可能。 这天,喻鑫一边吃着都快吃吐的方便面,一边翻着数学笔记时,电话响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给那个号码备注,不过可能也不需要了。 “喂?”她分出一只手接通道。 “你这几天有空吗?” 喻鑫想了一下:“可以有吧。” 那头的轻笑透过电波,搔得她心尖一阵发痒:“什么叫‘可以有’?” “我要学习啊,可忙了。”喻鑫顿了顿,“不过如果有什么要紧事的话,也不是不能分你几天。” “行,那接下来几天我包圆了。” “啊?要干什么呀。” “带你去北方看雪。” 第53章 北方 站在机场明亮宽敞的大厅,喻鑫不免感到紧张。 撇开之前去游乐园秋游,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闻叙一句话,她便果断应下,三下 五除二收拾好行李就出发了。 这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游刃有余,就她跟进大观园似的,看哪都新鲜,看哪都露怯。 好在闻叙是个很好的向导,耐心地带着她值机、安检。 人身安检时,安检员严肃地扫视了她一圈:“把手举起来。” “啊?”闻叙还在后面过行李,喻鑫一脸惊慌,“我真的没有带违法的东西。” 安检员抬头看向她高举的手,笑了,语气也温和了些:“我是让你把手平举,不是投降。” “好丢脸……”出了安检室,喻鑫还在捂着脸哀嚎,“她工作这么多年,可能第一次遇见我这么蠢的。” 闻叙揉了揉她的脑袋:“安啦,说明你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这么几句安慰,压根抚慰不了她难堪的心情。 喻鑫就这样臊眉耷眼地跟在闻叙身后,来到了候机厅。 成片成片的落地窗,能清晰看见地面上列队等候的飞机。地勤穿行其间,像一只只忙碌的小蚂蚁。 那么小的人,却造出了如此庞大的飞机,飞上更为广阔的天空。 人类真是个渺小又伟大的生物啊。 刚刚那种沮丧的心情,在等候中逐渐被抚平。 她喜欢这窗明几净的宽敞空间,一切都很干净、有序,喻鑫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在混乱和破旧中生活,原来只是她还没有能力离开。 步履匆匆的大家,都要去哪儿呢?是和她一样旅游,还是去工作,抑或换个地方开启新生活? 真好啊,有了飞机,世界变得触手可及。 接近两小时的飞行时间后,她就这样跨越了地图上的一千多公里。 再次踏上廊桥,窗外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雪!”她激动地拍拍闻叙,指着远方雪白的山坡,“真的有雪。” “什么叫‘真的’。”闻叙哑然失笑,“我还能骗你不成。” 耳边的话语声也变了个音调,亏得这么多年春晚的熏陶,她能勉强听懂个大概。 这里真的太不一样了,就连门都是两道,推开一扇还有一扇,让人误以为在鬼打墙。 直到接触到室外空气的下一秒,喻鑫马上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这里果然是北方。 空气又干又冷,南方的寒气是阴恻恻地往你衣服里钻,这里直接上来就是一记耳光,扇得你措手不及。 喻鑫手忙脚乱地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又将围巾一路提到眼下,还是觉得眼皮那块儿冻得慌。 直到上了出租车,周身终于回了点温,喻鑫摘下手套,搓了搓冰凉的手。 她的一双眼像是黏在了窗户上,贪婪地看着外面的景致。 南方的冬天就算再冷,路边还是有着翠绿的常青树,而这里的行道树齐刷刷地秃了顶,衬着那灰白的砖墙,有种说不出的萧瑟。 天空变得很高,挂着一轮洁白的太阳,路又直又宽,人们裹得严严实实的,不时呵出一口连天的白气。 “原来你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呀。”喻鑫不由得感慨。 “嗯。”闻叙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姑娘自从上车起,全程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哪哪儿都不一样。”喻鑫说,“难怪你也不一样。” 闻叙斟酌了一下:“这算是好话还是坏话?” “这哪能是坏话,人姑娘夸你呢,非得让人说明白。”喻鑫还没回答,司机师傅倒是自来熟地插了一嘴。 喻鑫被这突如其来的第三个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嘿嘿”笑了笑。 “小姑娘打哪来的?”司机问道。 “昌瑞。” “哦,昌瑞好啊,那儿的螃蟹好吃。” “是啊。” “我之前去那边玩,刚好赶上时候,一天两顿螃蟹,那叫一个鲜,吃得肚子疼了还想吃……” 司机师傅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在昌瑞的见闻。喻鑫本就不擅长和人闲聊,不知该如何回应,一脸求助地看向闻叙。 “习惯就好。”闻叙低声说,“随便唠唠就行。” 喻鑫硬着头皮唠完,才发现这只是个开始。 进到餐馆,刚点完菜,老板娘把菜单朝传菜小妹一递,站在桌边就和两人聊起来了。 问她从哪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夸她长得可爱,让她多吃点儿好长个。 “其实我挺能吃的。”喻鑫挠挠脑袋,“可能是基因问题吧。” 她觉得自己这句话没什么好笑的,却惹得闻叙和老板娘都笑了,还没完,连邻桌都一边笑,一边加入了这场对话。 难怪刚刚邻桌一直往这边瞥,合着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插入时机。 这是间面积不大的家庭小馆,拢共六张桌子,加上他们共坐了三桌人。 邻桌加入没多久,老板娘被后厨喊去帮忙了,以为能稍微消停会儿,前桌又加入了这场聊天。 喻鑫感觉话语从四面八方飞来,回也回不完,偏偏他们各个都那么会抖包袱,衬得只会老实回答的她好是笨拙。 “太可怕了……”喻鑫趴在桌上欲哭无泪。 原来闻叙是在这种地方生长出来的,那她总是说不过他,倒也情有可原了。 闻叙:“怕啥,说两句话而已,又不是要吃了你。” “还不如吃了我呢……” “还是先多吃饭长点儿肉吧。”老板娘不知何时端着菜过来了,“我们牙口不好,太瘦了咬不动。” “啊。”喻鑫目瞪口呆。 这也能接话啊。 虽然饭前随机刷新的问答活动让人忐忑,但饭菜还是很美味的,更重要的是—— 这里的菜量倍儿大! 喻鑫看着那能把两人脑袋都塞进去的大盆,情不自禁地感慨:“这才是我该来的地方。” 原来不是她饭量大,只是她生错地方了。 “那欢迎你常来。”东道主道。 “我好喜欢这里哦。”虽然才来了半天,喻鑫已经情不自禁开始感慨,“这里的人都好热情,风景好特别,菜又多又好吃。” 还有一句没说的大概是—— 因为这里是你生长的地方。 原来那个小男孩在来到昌瑞前,看到的是这样的风景。 吃完饭,两人一道在街边散步。 这道似乎也是个老街,路边的房子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方正的平房、灰白的矮楼,在蒙蒙的寒雾中,透着肃穆的气息。 “你家在哪儿呀?”喻鑫好奇道。 “我家?搬去昌瑞没几年,我爸妈就把这里的房子卖了。”闻叙顿了顿,“所以我现在和你一样,在这里无家可归。” 喻鑫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起来神色倒是很平静,对上目光,还玩笑地一挑眉。 “那你会想它吗?”喻鑫问。 闻叙微微张口,唇边呵出一缕白气。 “会吧。”他说,“不管是之前在老街租的那个房子,还是现在买的那套,我总觉得那只是个房子,不是家。但真正的家又回不去了。” 喻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只好笨拙地摸摸他的背,然后被冻得一秒把手插回口袋。 闻叙看她这副样子,乐了:“不用安慰我啊,我就是无聊矫情一下,没啥大不了的。” “这怎么能是矫情呢。”喻鑫不认同,“每个想法都很重要宝贵啊。” 闻叙唇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顺手从路边的花坛沿上抓了一捧雪,对着她衣服就飞了过去。 衣服厚实到喻鑫都没感觉,但还是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好过分,玩偷袭。” 眼看她要如法炮制,闻叙一把抓住她的手:“先停战,这里没意思,带你去公园打。” 许是刚下完雪没多久,公园的步道上都覆着无暇的新雪。这么冷的天,也就她这种好奇的南方人会想来公园溜达。 这里的雪果然和南方的不一样,走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拿在手里像一团散沙,挥一挥便四散而去。 喻鑫兴冲冲地跑到已被大雪覆满的草地上,躬腰掬起一大捧雪。 闻叙以为她要开战了,正严阵以待,却见她双手朝天一挥,给自己来了个天女散花,撒得满头满脸都是。 “你 是不是傻。”闻叙哭笑不得,“哪有自个儿打自个儿的。” “多有意思呀。” 这么好玩的雪,她都舍不得拿来砸闻叙了。 但来都来了,她还是慷慨地抓起一大捧,朝闻叙挥去。 雪雾一瞬迷了眼,她还没看清动向,已经被闻叙的反击砸了满身。 此人实力不容小觑。 喻鑫不甘示弱,躬腰抓起两大捧左右开弓,谁料闻叙反身一躲,她扭头还没找到他人,倒是先挨了他扔来的一团雪。 几次反击无果,喻鑫恼羞成怒,蹲在地上像小狗刨坑似的,以自己为圆心,无差别地向四周发射雪花攻击。 有没有打到人不说,自己倒是快被自己埋进雪里了。 闻叙手里抓着一团雪正准备打,见她这副样子,一瞬间乐得直不起腰,刚笑上两声,便吃了一嘴她扔来的雪。 这下喻鑫总算高兴了,比出一个裹在厚厚毛线手套下,有些短粗的V字。 闻叙别过脸,呸了一口雪,回身朝她躬下身子:“好了好了,给你打几下行了吧。” “才不要你让我。”喻鑫嘴上这么说,还是没放过趁人之危的机会,朝着他脑袋又是一下。 “你这人言行不一啊。” 闻叙很不欣赏地摇了摇头,躬身双手插进雪里,跟铲车似的铲出一大捧雪。 喻鑫吓得睁大了眼,后仰着想要躲闪,身子忽而一瞬失去平衡,伴着纷纷扬扬飞来的雪,就像是被他一把打倒在雪地上。 没有疼痛,她像是坠进了一团不太柔软的棉花。头脑起初懵了几秒,回过神后,她忍不住伸直胳膊腿儿,将自己摊成一个“大”字型。 她看见闻叙在躬身看她,发梢眉梢都沾着雪,像是一个白发小老头儿。 露出的脸颊都快被冻到失去知觉了,不知为何,喻鑫还是感到很高兴,傻笑着伸手去拽他,不肯让他独一个站在雪地上。 一下两下没拽动,她使了点儿劲,第三下,闻叙脚下一滑—— 眼前的黑影不断放大,紧随其后是一阵钝痛,以及脸颊在冻僵前,隐约感到的一抹湿润。 一瞬间,喻鑫头脑忽而一片空白,她睁大双眼,呆呆地看着天空。 闻叙撑起身子,一翻身,同她一道躺在了雪地上。 太阳不知何时消失了,天空是那般澄澈高远,连飞鸟都杳无影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她的脑中忽而冒出了这句诗。 倘若有什么不同,大概是比起独钓寒江雪的老翁,她并不孤独。 “闻叙。”她喊他名字。 “嗯?” “闻叙。” “在呢。” “闻叙。” “干嘛。” …… 她也不应,就这么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而闻叙也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回答她。 不知到第几声,喻鑫眼睛一凉,下意识眨了眨眼。 再睁眼看去,漫天大雪就这么向她飞来。 她痴痴傻傻地看着,天空成了大号的糖果罐,毫无保留地倾洒着雪白的糖粒。 喻鑫一点点伸直指尖,朝旁边够去。 不知是谁主动,两只手最终交握在一起。 她逐渐闭上眼,感受着漫山遍野的寂静。 白雪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脚印,也快要将他们掩埋在这皑皑雪地里。 “如果我在这里睡一觉,会被冻死吗?”她一张嘴,便吃了满口的雪。 “会。不是开玩笑。” 喻鑫思考了一下。 如果放在从前,她大概会觉得这个离开的方法很浪漫。 但是现在—— 喻鑫犹豫了一下,撑地起身,又拽了拽他的手:“那还是不要了吧。” 一站起,抖下的雪都堆成了一个小雪堆。在彻底看不清道路前,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外走去。 走出公园时,天已然擦黑。户外实在太冷,两人便找了间咖啡馆临时落脚。 落座后,闻叙划着手机,没一会儿将手机屏掉转,推到她面前:“我挑了几家口味不错的,你看看,晚饭去哪家。” 喻鑫一手托腮,一手津津有味地翻看着每家店的评价。 哪家看起来都好好吃,让她遗憾自己怎么只有一个胃。 没看几分钟,手机铃忽然响起,备注是“妈”。 “阿姨给你打电话了欸。”喻鑫将手机交给他。 闻叙接过手机,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电话:“喂,妈。” 喻鑫并没有偷听电话的习惯。 只是室内太静,两人的距离又太近,闻母的声音就这么断断续续从听筒飘了出来。 而闻叙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垂眼听着母亲在那头说话:“你不是说去三亚玩几天吗,大伯怎么说在老家公园看到你了?” “我……” “他还说你旁边有个姑娘,是小喻吗?” 闻叙皱了皱眉:“妈,你误会了。” “小叙,妈妈对你很失望。从高二下学期你就渐渐不对劲,原来都是因为她吗?” 闻叙的语气冰冷:“不是。” “不管是不是,妈妈希望你能和她保持距离,好吗?” 闻叙一把挂断了手机。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一派轻松地看向她:“选好了吗,等会儿想去哪家。” 喻鑫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直到看得闻叙脸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对不起,但是……我都听到了。”她轻声说。 闻叙沉默几秒,叹了口气:“是我冲动了,不该向我爸妈撒谎的。回去我会向他们说清楚,不会让你被误会……” “不用了。”喻鑫打断了他,“我们今晚就回去吧。” 第54章 百日誓师 确实很冲动。 闻叙冲动,她也不遑多让。 闻母温柔又担忧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脑中回荡,让她感到无措、茫然,以及无穷无尽的羞耻。 她觉得自己丢脸透了。 最终,闻叙还是改了签。 离开机场不到十个小时,两人又坐在了这里。 来时的兴奋和激动已荡然无存,剩下的满是彷徨和忧虑。 “对不起。”一路上,闻叙不知说了多少次这句话。 “不是你的错。”喻鑫顿了顿,“但是,我觉得阿姨说得也有道理。” 闻叙的神情有些难以置信:“有什么道理?” “高三了,我们不该浪费时间出去玩的。” “仅此而已?” “我们也确实……应该保持一点距离。” 机场很暖和,闻叙脱去了外套,内里是一件羊绒毛衣。 他躬着身,脊骨在毛衣上抵出一道印记,闻言,他长叹一口气,伸出一双手,将脸埋了进去。 喻鑫抬手想要安慰他,却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她仰头看向机场电子表上的时间,觉得它走的好慢好慢。 再次躺在家中的小床上,喻鑫头脑有点发懵。 她总觉得那短短几小时的北方之旅像是一场梦,短促、美好到太过虚假。 如果是梦就好了,美好是假的,结尾那通电话也是假的。 倒也不是没有没有好事发生。 收到期末成绩的短信时,喻鑫正在像冰窖一样的卫生间里刷牙。 手机响了一声,她拔出口袋里另一只冻红的手,试了三下才解锁屏幕。 “…… 班级排名:6, 年级排名:82” 和期中一样的班级排名,年级排名稍稍上去了两名。 非常稳定。 只是这一次,她很满意自己的稳定。 按照龄中以往的升学情况来看,这个排名上985是没有问题的。 但如果,如果她想要去大城市的985,或许现在的付出还远远不够。 昌瑞其实已经是一座很繁华的城市,放在全国也名列前茅。 但是那次秋游时,虽然两天他们只待在了园区附近,可不知为何,喻鑫很喜欢那座城市。 整洁、先进、文明,这是她对此短暂而深刻的印象。 秋游的大巴不会为她再开第二次,她想靠自己的力量再次去到那里。 除夕夜,喻鑫来到了姑姑家吃年夜饭。 自打那次谈判后,她和表哥的关系在表面上和谐了不少。他看起来比上次回家瘦了些,大概在新学校压力不小。 像是为了规避之前的矛盾,姑姑特地在饭后,悄悄将红包塞给她。 “今年就要高考了啊,姑姑知道你一直是个争气的孩子,加油,马上成为家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的确,家里的 长辈文化程度不高,小辈也都不太争气,稀里糊涂让她混上了这个名头。 喻鑫推脱了几下,还是收下了那个红包,捏在手里比想象中厚实。 这个点晚班车一早停运,喻鑫又躺在了那熟悉的沙发上。 手机忽而震了一下,来自那个熟悉的号码。 “除夕快乐。” 喻鑫下意识退出短信页面,想了想,还是回了过去。 “除夕快乐。” “你现在在擎县吗?” “没有,我在昌瑞吃年夜饭。” “要不要一起出来放烟花?” 看着最后那行字,喻鑫忽而有种没由来的烦躁。 但是,她好像也没有办法真的去怪闻叙什么。 “不好意思,我还有好多卷子要写。” 之前几乎秒回的短信,这次隔了两分钟才传来。 “好的。” 闻叙放下手机,从沙发上起身。 “不看春晚了吗?”母亲柔声问他。 “我有点困,先睡了。” 回到房间,他三两步冲到卫生间。 和某人吃了大半学期的晚饭后,他神经性呕吐的症状缓解了很多。但也有很多时刻,就像现在,他会无法自抑地感到恶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吐了,以至于明明刚吃完年夜饭,他却只能呕出一团团空气,偏偏正是这种想吐却吐不出的感觉最折磨人。 到最后,他收拾好自己,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 床头挂着那个狐狸玩偶,此刻正背对着他。闻叙抬手一拨,让它转了个面。 他定定地看着它,它看上去好得意,好骄傲,令他越看越烦燥,皱着眉头又拨了一下,让它重新背过身去。 尽管不愿相信,但他确实在这不长也不短的近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这种感觉伴随的不是幸福,而是胃部无穷无尽的绞痛与恶心,还有无数次的失眠与早醒,让他一时不知这是对是错。 - 喻鑫其实没撒谎,就算来姑姑家吃饭,她也带了几张试卷。 洗漱过后,她裹着厚厚的被子,埋头在茶几上写试卷,直到头脑再也转不动。 这些天她几乎都是这样,写作业一直写到昏睡过去。 这种状态持续到了开学。 高中最后一次开学,众人看起来都有些萎靡不振。 往日的第一天,大家会从下课一直寒暄到上课,说不完的话传纸条也要继续说,积攒了一个假期的趣事亟待分享。 但是今天,众人只是简单向亲近的朋友打声招呼,便低头埋进了书堆里。 只剩最后一百多天,再没有可以挥霍的资本。 喻鑫连午餐都不太想吃,去食堂时带了本笔记边吃边看,而叶方笙也一样。 晚饭更是如此,喻鑫将面包胡乱捏成一团,丢进嘴里机械地一边嚼一边看错题,被噎得半死想喝一口水时,才发现水杯空了。 她叹了口气,觉得打水的时间都是种浪费。 喻鑫抓起杯子,小跑着往水房赶,没两步,她稀里糊涂撞上了一个人。 嗅觉比视觉更快认出了对方。 “不好意思。”她低着头想要避让。 “喻鑫。”闻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们能不能聊聊。” “还是算了吧。” 她的头脑已经被理智填满,没有余隙让感性处理一些问题。 “那……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喻鑫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是陪你吃饭的工具人吗?” 闻叙喉结一滚:“你觉得我把你当成工具人?” 喻鑫沉默了。 闻叙看了她少顷,手一松,转身离开。 喻鑫不自在地晃了晃重获自由的手腕,她清楚自己刚刚的沉默绝非默认,恰恰相反,是她不知该如何弥补一时脱口而出的伤人话。 如果论工具人,当初擅自把他卷进自己生活里时,才是真真正正地在利用他。 可是,可是她不想成为别人家长眼中,那个被嫌弃了,还死缠烂打自己儿子的人。 她的尊严没有那么廉价。 闻叙是个识趣的人。 这一点早在之前,喻鑫就深切体验过。 体测过后,体育课便停了,两人为数不多碰面的机会又少了一个。 喻鑫却觉得松了口气。 开学没多久,日子还没数明白,转眼便迎来了百日誓师大会。 大会需要家长一同出席,得知此事,姑姑非常重视,连换了三套衣服,问喻鑫哪套合适。 喻鑫总觉得,升上高三之后,姑姑对她的态度比之前热络了不少。不知是对高三生的特殊优待,还是因为表哥没再吹耳旁风了。 “这套吧。” 喻鑫指了指那件米黄色的风衣,版型干净利落,衬得姑姑精神气十足。 第二天,姑姑如约穿着那件风衣来到了学校。 她看起来有点儿露怯,或许因为周围的家长都过于精致优雅,她特地翻出的压箱底衣服,被衬得老气又过时。 但要让她那双日夜在厨房操劳的手,和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妈妈们一样细嫩光滑,未免过分苛求。 喻鑫看着她眼神闪躲的样子,想起了刚来学校的自己。 就算如此,他们也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不是吗? 姑姑的手再粗糙,也掏出了她不菲的学费,不是吗? “看到7班的那个牌子了吗,等会儿我会先进场,你排在那个穿黑色长裙的阿姨后面,到时候站在我身边就好。” 喻鑫抓着姑姑的手,给她讲解等会儿的流程。 姑姑点点头,微颤的手透露出了她的丝丝紧张。 “没事儿。”喻鑫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姑姑,你今天特别漂亮,真的。” “漂亮什么呀,都快五十的人了,真是的。”姑姑说着,嗔怪地打了她一下,带着笑意的眼明显是开心的。 誓师大会很快开始。 流程倒也简单,校长发完言,教师和学生代表再发言,而后家长入场,学生们在主持人的带领下,当着家长的面握拳宣誓。 大概不少学校都有这么一句口号—— “今天,你以龄中为荣;希望日后,龄中以你为荣。” 校长说完这句,便在掌声中离场。 喻鑫机械地鼓着掌,她其实并没有多以龄中为荣,大概因为就算快毕业了,她也没有完全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一份子。 但她还是希望,龄中不会后悔招收了她这位插班生。 理科的学生代表是8班的那个女生,她在上学期的五校联考拿了第一,目前是市状元的有力候选人。 虽然是邻班,但喻鑫见过她的次数很少。她个头不高,戴个眼镜,说话的声音有些文弱,不过普通话很标准。 很快便到了宣誓环节。 姑姑如约找到了她,绷直的背脊看着仍有些紧张。 而喻鑫忽而也有些紧张。 为防说错,那些词昨天班主任已经给他们看过。昨天只觉得又是些大话套话,今天当真右手握拳,注视着姑姑的眼睛再次去念时,她的心跳如鼓擂。 她会做到的。 她会把那些虚无缥缈的口号,变作紧握在手的现实。 到最后,姑姑的眼睛居然红了。 而喻鑫的泪腺也不遑多让。 朦胧视野中她看着姑姑,恍惚间好像看见母亲在对她微笑。 但等她抹去眼泪,看清眼前人时,她一点儿也不失望沮丧。 眼前站着的是她的姑姑,也是她被众人嫌弃推脱时,主动将她接回家的,她的第二个母亲。 大会结束,喻鑫和姑姑在操场门口分别,一个赶往教室,一个赶往校门。 没走几步,背后似乎有人在叫她:“小喻、小喻!” 喻鑫闻声挥头,看见闻叙的母亲一边招手,一边微笑着向她小跑而来。 闻母也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不过相比之下,她的剪裁要更为立体精细,又或者说,更昂贵。 她在内里搭了条白色的连衣长裙,在这个春寒料峭 的时分,仍裸丨露着一截纤白的小腿,脚踩一双低跟单鞋。 温柔知性,这是喻鑫对她一以贯之的印象。 “阿姨好。”喻鑫礼貌道。 “我在那边看着就有些眼熟,走近一看果然是你。”闻母微笑道,“真是巧啊。” 看来,她并不知道她之前那通电话,已经无意间被偷听了。 喻鑫也笑着点头:“是呀,好巧啊。” “我之前就听闻叙说,你的成绩也不错呢。”闻母自然地揽过她的肩,陪她一道往教学楼走,“你有什么心仪的大学吗?” 她的身上很好闻,有淡雅的铃兰花香味,喻鑫闻得有些晕乎乎的:“唔,我不知道,考上什么上什么吧。” “太谦虚啦小喻。”闻母拍拍她,“还有一百天就高考了,最近是不是可忙了?” 喻鑫沉默了几秒:“阿姨,你想说什么?” 闻母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就……随便聊聊呀。有时候也挺心疼你们这帮小孩儿的,这么小的年纪,每天起早贪黑学习,吃饭都得抓紧……” “是的阿姨。”喻鑫稍显无礼地打断了她,“我最近确实很忙,所以我和闻叙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第55章 成人礼 “这个,其实有个同频的好朋友当然是好。”闻母面上的优雅已经有些维持不住,“但确实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学习更重要……” “阿姨,快上课了。”喻鑫再次打断了她,“不好意思,我必须马上回教室了。” “好,那阿姨不耽误你时间了。” 闻母站在原地,看着小姑娘又瘦又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群里。 她有些头疼,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了。 她又想起那天,她的儿子匆匆中断了那场偷跑的旅行后,回家和她吵了一架。 两人都不太擅长吵架,说到最后,她哑口无言,而他也只是不断重复着,让她给他一些空间,他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不太明白,她的儿子撒谎又早恋,她只是让他快些回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到底怎么就不给他空间了? 她还要给他多少空间,多到放任他的成绩一落千丈吗? 平心而论,她还是挺喜欢小喻的。 那个小姑娘勇敢中又带着腼腆,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很可爱,也不太贪财。 以至于后来,得知小喻的家庭背景后,自己一度有些讶异,她是如何在那种环境中,成长为现在的模样的。 但无论如何,她也无法放任自己的儿子在早恋中越陷越深,以至于影响到成绩。 可她不知该如何委婉地劝说两人,眼下看来,她似乎两方都搞砸了。 那天闻叙说,他不是天才,他不能保证永远都考那么好。 而她也是第一次做母亲,无法做到事事都交上完美的答卷。 - 众人刚刚在誓师大会上喊得有多慷慨激昂,这会儿回到教室就有多无精打采。 喻鑫也是其中面无表情的一员,她沉静地抽出试卷,抽出草稿本,埋头开始写题。 但内心深处那股子烦闷,却怎么也无法消除。 第二天中午,当闻叙在食堂门口堵住她时,她倒一点儿也不意外。 叶方笙眼神犹疑,不知是该为她出头,还是不该掺和。 “要不,你先回去吧。”喻鑫冲她感激地笑了一下。 两人来到了食堂门口的角落,喻鑫语气平静:“我没有很多时间。” “我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闻叙说,“我只是觉得有几件事必须要说清楚。” “好。” “第一,昨天大会过后,我妈是不是有找你?” “是。” 闻叙烦躁地闭了闭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管她说了什么,那都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喻鑫轻声打断了他,“还有吗?” “有。第二,我和她说清楚了,我们没有在早恋。那次出行,也是我一时昏头下的冲动,和你无关。” 两条都不太意外,喻鑫“嗯”了一声:“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有。” 喻鑫耐心等待着。 可是这次她等了好久,闻叙却没再言语。 他垂着眼,明明比她高上好一截的大高个儿,此刻却变得好小好小,仿佛能被她揣进口袋带走。 “对不起。”良久,他终于开口,嗓音喑哑,“之前那段时间,是我没能控制好自己,我的情绪和身体出了很多问题。但那其实是我和家人的矛盾,无论如何,我不应该把你卷进来。” “那你现在还好吗?”喻鑫轻声问。 闻叙讶异地抬眼看向她,双眼泛红。 “我理解的。”喻鑫拍拍他,“我也有很多难以自控的瞬间,我知道那种感受。我也知道……被迫将别人卷进我和家人的漩涡里,是什么样的体会。 “所以呀,”喻鑫顿了顿,“你不要有太多负担,还有99天就高考了,我们都好好加油吧。” “喻鑫。”他苦笑了一下,“你刚转来的时候,那帮人是不是都特么的眼瞎,为什么不和你做朋友。”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闻叙爆粗口。 喻鑫先是有些吃惊,很快又笑了:“不那样的话,大概我就不会认识你了吧。” “你觉得那样会更好吗?” 喻鑫沉默许久,开口道:“我不想再预设没有发生的事了。” 如果有这个机会,她只想留给她父母还活着的那个平行空间。其余所有,都顺其自然。 迟迟没等到下文,喻鑫主动打破了沉默:“那我先回去了,真的有好多试卷要写。” 见他依然没有应声的意思,喻鑫缓慢转身。 未两步,身后有人叫她:“喻鑫。” 她回过头去:“嗯?” 闻叙只是看着她,认真地看着她,就好像是以最后一眼那样,扫过她面上的每一寸。 他大抵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剩下四个字:“高考加油。” “你也是。” - 誓师大会过后没多久,便迎来了一模,也是他们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除了考场安排在本校,一切几乎都以高考规格行进。 题目的难度中规中矩,叶方笙一个劲说紧张的时候,喻鑫倒没有多大感觉。 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的心态逐渐被磨练得愈发平和。考试这种事,已经不太能刺激她麻木的神经了。 出来的成绩也很稳定,班级第五,稍稍进步了一名,但级排名距离她的目标,还差上一些。 没关系,喻鑫想,就算最后没能实现目标,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只会很努力很努力地去做,然后接受上天的安排。 无意间路过光荣榜时,她在上面看见了闻叙的照片。 果然,这才是她想象中光荣榜该有的样子。 他的神情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平静中略带一丝疲惫。 不过倒也不是他独有,其他九个人,都有种被高考摧毁得灵魂出窍的感觉,闻叙反而算轻的那个。 喻鑫平静地移开目光,继续向教室走去。 恭喜你。 我也不会停止脚步的。 还没有从一模的重压中喘息一口,二模接踵而至。 有很多时刻,当喻鑫的心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时,她会想起那次运动会。 她的体力已经殆尽,跑道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就地瘫坐,享受香甜的休憩。 但那次她选择了坚持,那么 现在也一样。 但不是所有人和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班里接连有人请假,一部分是身体被重压累垮了,还有一部分,是心先自暴自弃了。 朱恪已经连着一周没来学校,听人说,他好像沉迷上了去黑网吧。 他的成绩其实一直很稳定,稳定的中规中矩,按照龄中的水平,考个一本甚至冲个211还是没问题的。 但大概就是寒假过后,他几次小测成绩都不太理想,被班主任说了几句后,逐渐开始迟到早退,直到现在成日成日地旷课。 喻鑫是在打水回来的路上听到的,她握着水杯,面无表情地经过、回班,脚步都没停一下。 直到落座,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空空如也的座位。 她很讨厌朱恪。 说他是整个龄中她最讨厌的人也不为过。 但不知为何,这一刻,她的心有一瞬莫名的酸楚。 这又长又窄的独木桥上,每看到一个昔日的同伴掉队,她都会心忧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二模成绩很快出来,是喻鑫有史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 或许得益于这次的题目相对简单。她觉得自己其实不算聪明,一遇难题就犯难,但她基础好、够细心,在周围人都因题目简单轻敌时,她仍能稳扎稳打。 第二名,仅次于易执。 成绩出来后,喻鑫能感受到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倒是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她其实一直在进步,但大家往往只关注最上面的人,以至于她的突然闯入,显得是那么突兀。 “恭喜。”放学时,易执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真诚道。 “欸,你还记不记得。”在他说完就打算走时,喻鑫叫住他,“我们第一次说话,好像也是某天放学在走廊上,你问我能不能干点儿正事。” 易执慢慢眨了眨眼,像在回忆:“我那时候说话真讨厌。” “那我现在,是不是有在干正事?”喻鑫笑问。 “嗯,而且干得很好。” “无论如何,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喻鑫说,“你是我学习路上,十分重要的一个榜样。” 那次婉转的拒绝后,没能说出口的话,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易执认真看着她,良久后开口:“我很荣幸。” - 在最后的三模来临之前,大概是为了让大家喘口气,学校借着五四青年节之际,举办了一场成人礼。 死气沉沉的教室里,难得有了些快活的空气,众人都很兴奋,翟疏雨抓着她的手,热切地讨论到时候要穿什么衣服。 “就穿平时的衣服不行吗?”喻鑫不解。 “当然不行,要穿礼服才对。” “……礼服?”喻鑫简直闻所未闻。 比起自己适合穿什么样的礼服,喻鑫更在意的是,她到底从哪搞来一套礼服。 通知发得很临时,但大家好像一早知道这项活动,不少人已经提前准备好。 “海外订购”“xx工作室定制”“私家裁缝”,一个在那里畅聊礼服的来源,给喻鑫听得一愣一愣的。 “姑姑,你知道哪里有礼服可以租吗?”眼看后天就是成人礼,喻鑫不得已向姑姑求助。 得知来龙去脉,姑姑很是重视。 于是翌日中午午休时间,姑姑特地来学校把她接了出来。 她坐在姑姑的电动车后,不知开了多久,终于来到一处位于居民楼下的,门头稍显破旧的影楼。 里面确实挂着不少礼服,它们的年岁看起来和这座影楼一样大。姑姑和老板似乎是朋友,老板大手一挥,慷慨地让她随便试。 进到选衣间,望着满墙的衣服,喻鑫不免眼花缭乱起来。老板看了眼她的身形,给她推荐了好一串。 第一条是件白色的缎面抹胸短裙,是老板强力推荐她试的。只是在试衣间里一上身,她便感觉手脚都不自在,每一寸裸丨露在外的皮肤都在高呼救命。 外面不断在问“好了吗”“需不需要帮忙”,喻鑫只好硬着头皮出来。哪怕都是女人,她也忍不住不停提着胸口,又忧心裙摆太短。 老板强行捋平她遮来挡去的两条胳膊,将她押到镜子前:“长裙太压身高了,你个子本来就不高,还是短裙适合你。而且你这么瘦,肩膀和锁骨露出来多漂亮。” 老板大概说得很有道理,可喻鑫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甚至不太敢去看镜中的自己,只觉得尴尬。 无奈,老板只好推荐了另一条保守点的。只是她眼中的保守,对于喻鑫来说还是有些过分。 午休时间不长,喻鑫还得抓紧回学校午自习。为此,她没试几件,便匆匆定下了最后穿的那件。 那是条宝蓝色的小裙子,裙摆安心地遮到膝盖,方形的领口不算低,泡泡袖将双肩遮得严严实实。 “小姑娘这么漂亮,怎么这么不自信呢。”老板一边打包礼服,一边感慨,“十八岁,多好的年纪啊,就是应该张扬大胆一点。” “就是,怎么比我们当年还保守。”姑姑笑着附和。 喻鑫微微低头,四肢因为包裹在T恤和牛仔裤里而安心,但隐隐的,却也有些怀念刚刚凉风拂过之中的感受。 成人礼当天的校车,完全就是一辆大型的南瓜马车。众人打扮得比她想象中还要隆重,喻鑫穿着常服,攥着礼服的袋子坐在当中,颇有些格格不入。 直到进了班,这哪里是教室,分明是某个宴会的现场。男生西装革履,女生长裙曳地,全无平时的咋呼样,举手投足一个比一个优雅。 喻鑫还来不及感慨翟疏雨的裙子有多漂亮,就听见她惊呼道:“你怎么还不快把裙子换上。” 在周围都盛装打扮的情况下,衣着朴素的她反而更为显眼。 无奈,喻鑫硬着头皮去到卫生间,在隔间里换好了裙子。 第一次在学校里穿裙子,还是礼服裙,这感觉很奇怪。 喻鑫畏手畏脚地走出隔间,却见洗手池前站了好几个姑娘在补妆,完全没有人在意她。 这多少让她放下心来。 回到教室,翟疏雨冲她比了个拇指:“这才对嘛。” 喻鑫“嘿嘿”笑了两声,甫一落座,又见她盯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你怎么完全素颜啊。” “我不会化妆。” “其实我也不会,不过我带了支口红准备补妆,借你涂一下吧。”翟疏雨说着,从笔袋里摸出一支口红。 素着一张脸,嘴唇却粉嫩到发光,这看上去更奇怪。 翟疏雨凝眉端视了一会儿,回身朝不远处扎堆的女生们挥挥手:“姐妹们,你们有没有人带粉底。” 话音刚落,就有个姑娘拿出一支粉底液:“我有。” 成一冉也在人群里,见状,她跟着抽出一支眉笔:“眉笔要不要?” 还有一个姑娘更夸张,拎出一个大大的化妆包:“别问了,我全都有。” 语罢,一群人拎着裙摆小跑上前,团团将她围住。 “我来上粉底,她看着应该也不用遮瑕,冉冉你来画眉吧,谁会画眼线?……” 喻鑫一句话还没说,大家已经七嘴八舌安排上了。 全程,喻鑫什么也不用做,只用乖乖仰着脸,按照她们的要求睁眼闭眼。 她们的裙子看上去都比她的要精致昂贵不少,而此刻,她被围在这些漂亮华贵的裙子里,鼻腔里混合着各种好闻的脂粉香。女生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叽叽喳喳讨论着该用哪个颜色,谁也不是化妆高手,接力般一个又一个上前。 刷子扫过皮肤的触感,轻柔到让她有些昏昏欲睡,一双双眼凝视她的时候,眸光专注又温柔。 那是一种奇异而幸福的感觉。 以至于喻鑫莫名有点儿鼻酸。 但她必须得忍住,她的脸上可是蕴含着好几个姑娘的成果。 化完妆还没完,众人又拆掉她随手一扎的马尾辫,细致地梳了个一丝不苟的盘发,别上一枚亮闪闪的发卡,袒出那纤白的脖颈。 最终,喻鑫坐在课桌前,注视着那面足有书本大的化妆镜。 她第一眼险些没认出自己,那看上去太精致漂亮了,是和她绝不搭边的存在。 但镜中的确实是自己,当她眨眼时,那张漂亮的脸蛋也在眨眼。 原来她已经十八岁了。 脸上尚未褪尽稚气,但更多的是少女的青春与活力。她早已过了那个含胸驼背的年岁,逐渐接受 自己胸前的些许起伏,如今,也要试着悦纳这个更为美好的自己。 就像某一天开始挺起胸膛一样,也端正地抬起头吧。 时间一到,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涌到了操场。 足球场草坪上,身着华服的众人躁动不已,校领导发言的声音根本成了乏味的背景音。 列队穿过成人门后,众人终于可以自由活动。喻鑫还在搜寻叶方笙的身影,有个姑娘忽然揽过她的肩:“走,我们去拍照。” 于是接下来,喻鑫半是被动地穿梭于一个个镜头之下。 拍大合照、拍双人合照,以及拍各种各样的小视频。 原本有些畏惧镜头的喻鑫,这么一通下来,竟有些脱敏了。 她开始试着直视镜头、舒展自己的身体,动作不标准也没关系,扭捏作态才最要命。 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炎热,喻鑫正专注地别起面颊汗湿的发丝时,易执忽而走上前来。 “能合个影吗?”他问。 “当然。”喻鑫早已听过无数次这句话。 不过,若是论邀请她合影的男生,易执还是第一个。 易执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他看上去也不太习惯拍照,神情有些尴尬,下意识想要移出自己的脸。 见状,喻鑫主动将脑袋凑近他肩膀,比了个V字,笑得很是灿烂。 易执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忍不住扭头看向她。 “快点啦。”喻鑫推了下他脑袋,“我嘴巴都酸了。” “哦,好。”易执慌忙重新看向镜头,露出个有些生硬的笑,按下了快门。 易执离开后,喻鑫低头翻着自己的手机相册。 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基本都合了个遍。 唯独还剩下一位。 喻鑫一早做好永远不和他见面的准备,但偏偏在今天,在这种氛围的烘托下,让她忍不住觉得,如果没能留下一张合影,或许会遗憾很久。 但如果留下了,待到日后回看时,反而会更觉得遗憾吧。 她还在纠结之际,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喻鑫顺势回头,那股带着皂感的柑橘香气,温柔地探入她鼻腔。 他斟酌着开了口: “我能和你合张影么?” 第56章 “你怎么那么在乎他。”…… 喻鑫微微仰头,长久地看着他。 和大多数男生一样,闻叙也穿着一身西装,大抵是量身定做,剪裁很合身。 他的肩膀还不够开阔,少年人的身形裹在这稍显严肃的深咖底暗纹里,像有什么要随时蓬勃破土。 往日总是很好摸的短发,今日似乎有些剌手,每一缕碎发都被一丝不苟地抹平,袒出光洁的额头,连着眼中的情绪也无处遁形—— 至少,远没有他面上这般淡然从容。 “好啊。”喻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松点。 不过合个影而已,之前有个陌生女生喊她合影,她都答应了,也不差这一个。 下一刻,望见黑洞洞的后置摄像头时,喻鑫沉默了两秒:“你都是用后置自拍的吗?” 闻叙面不改色心不跳:“前置坏了。” “用我的吧。”喻鑫拿出自己的手机,“我的没坏。” 只是点开前置,看着两张脸在屏幕里靠得有些过近时,她下意识往外侧让了让。而闻叙的表情,比刚刚的易执还要不自然。 她大概明白闻叙为什么要用后置了。 “还是用你的吧。”喻鑫收起手机,“你的像素高一点。” 闻叙从善如流,重新拿出手机。 喻鑫对着黑漆漆的后置,凭感觉笑了一下。 “咔嚓”声响,闻叙收回手,低头检查手机。 喻鑫下意识看向别处,她现在对看闻叙的手机有点儿心理阴影,只是没几秒,闻叙主动将手机递到她面前:“要不重拍一张吧。” 后置自拍最大的坏处,就是看不到实时画面。 以至于照片上,每个人都谦让地只露了半张脸,中间拾掇拾掇还能再塞一个班的人。 第二次拍摄,喻鑫试着朝他凑近了些。 闻叙微微将脑袋歪向她的时候,她的心跳忽而开始没由来地加速。 拍个照而已,这个心脏真的很会自作主张。 第二张照片比第一张有进步,起码两个人都露出了三分之二张脸。 毫无疑问,还得拍第三张。 喻鑫很想问他,能不能开个广角。 但最终,她好像哑巴了一样,只知道朝着闻叙又靠近了些—— 最终和闻叙靠来的肩膀撞了个结实。 喻鑫闷哼一声,捂着脑袋,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咔嚓”。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闻叙一脸无辜:“手快了。” “……” “疼吗?”他关切地问她,“不好意思。” 喻鑫摇摇头,她的脑袋倒也不是纸板做的:“再拍一张吧。” “好。”他将刚刚的照片展示给她,“感觉这个距离正好。” 所谓的“这个距离”,就是她靠在他肩膀上的距离。 喻鑫沉默两秒,还是点点头:“好像是。” 第四次面对后置镜头。 喻鑫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大概怕再出现刚刚的碰撞事故,闻叙没再动弹。 最终,只能由她一点儿一点儿,靠上了他肩膀。 “咔嚓”,由此定格。 第四次总算再也挑不出问题,闻叙将拍好的照片传给了她。 喻鑫低头检查着刚刚的照片,这大概是她拍得最不自然的一张,脑袋僵硬地靠在身边人肩膀上,笑得有些生硬。旁边的人也不遑多让,他甚至没有看镜头,目光微微下瞥。 但为了不再拍第五张,她还是欣然接受了它。 照片拍完,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别的话可说。 本该就此各奔东西的,要命的是谁都没有迈出第一步。 树桩一样并排杵了半分钟后,闻叙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 喻鑫点点头:“谢谢,你也很帅。” “最近还好吗?”他问。 “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谈不上好不好。” “嗯,我也是。” ……谁让你擅自回答了! 喻鑫一句“你呢”还在嘴边,这会儿突然无话可说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后,闻叙道:“那我先回去了,你玩得开心。” 喻鑫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目光不知不觉飘向了不远处的成人门。 她忽而想起什么:“那个……” 声音不大,但还是被闻叙敏锐捕捉到。 他闻声回头,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喻鑫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紧抿双唇,有些纠结。 还没想出结论,就看见闻叙主动走上前来:“怎么了?” “我……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她希望至少到最后,彼此是坦诚的。 闻叙神色平静:“你说。” 就算选择了坦诚,想开口果然还是没那么容易。 喻鑫垂在身侧的手,不住揉搓着缎面的裙摆:“你还记得你之前和我说,你小时候很喜欢去水厂后的一家儿童乐园吗?” 闻叙的眉头皱了一瞬:“你真去了?” “对啊,你都和我说了,我就想着去看一看。” 闻叙扯平唇线,没应声,大抵猜到了个大概。 喻鑫硬着头皮继续道:“对不起,我看到了你埋在那里的信。” 闻叙没说话,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我不是故意的。”喻鑫慌忙摆手,“我就是坐在树 下,突然摸到了盒角,我不知道是你埋的,更不知道里面是你写的信。我、我……对不起,是我擅自窥探了你的隐私。” 一番连自己也觉得站不住的借口后,喻鑫还是放弃了狡辩。 “没关系。”闻叙敷衍一笑,“不懂事乱写的东西,看就看了吧。” 喻鑫皱了皱眉,她觉得闻叙这人不仅不重视自己的身体,也同样不重视自己的心理。 之前聊起他老家被卖掉的房子,他觉得自己矫情,如今那封小时候真情实感写的信,到他嘴里也成了乱写。 “怎么会是乱写。”喻鑫首先替八岁的小闻叙鸣不平,“他可期望收到你的回信了。” “那他就期望着吧。” 这人怎么对自个儿都这么冷漠啊…… “你真不打算给他回么?”喻鑫说。 闻叙看了她一眼:“回什么?” 喻鑫回忆了一下末尾的几个问题:“比如……你现在快乐吗?” 闻叙哑然失笑:“你觉得呢?” 气氛一时有点儿尴尬。 喻鑫抓抓头发:“那你觉得,现在的世界比小时候的更好,还是更坏?” “都坏。” “……” 果然还是不要回信比较好,要不人家兴冲冲地拆开来自未来的信,没读两行,就呜哩哇啦地躲回“小象”里哭了。 “唉。”喻鑫叹了口气,“小时候的你应该会很失望吧。” “能早点儿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如他所愿运转,或许更好。” “你对他太残忍了。”喻鑫说。 “你对他太宽容了。” “……”喻鑫咬了咬牙,“当初的他要是知道你现在是这个德性,在滑梯里哭死都不会给你写信的!” 闻叙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别开脸,很轻地笑了,声音也全无刚刚的冷漠:“你怎么那么在乎他。” 喻鑫一时哑口,半晌憋出一句:“可能我比较尊老爱幼吧。” “那等他老了,你还会继续在乎他吗?” 也没人告诉她,当初那个天真单纯的小男孩,长大后说话一套一套的。 但真诚永远是无往不利的杀器。 “会的。”喻鑫说,“如果他需要的话。” 闻叙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给他回信的,会给他……多说点儿好话。” 喻鑫:“一定要说真话。” 成人礼这天,也算是高三为数不多的假期之一。 喻鑫难得太阳没落山就放学,去照相馆还了裙子后,便赶紧乘地铁回家学习。 充其量小半天的假期,作业却抵得上一个周末。 喻鑫将作业挨个拿出码出书桌上,直到拿出手机时,没忍住,还是看了几分钟。 她一张张翻看着白天拍的那些照片,看那些在疲惫痛苦的高三时光里,难得露出的灿烂笑脸。 青春岁月里,也不总是灰调。 直到翻到最后一张,两个人明明靠得很近,表情却极其勉强。 这让她十几年后,要怎么在小辈面前吹嘘,假装自己曾经和校草谈过恋爱啊! 喻鑫无奈一笑,刚准备熄灭屏幕,忽而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前面也有她和朋友拜托其他同学,用后置拍的合影,她翻到那一张,又翻了回来。 反反复复对比好几次后,喻鑫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这个闻叙把镜头倍率调大了! 难怪她之前还纳闷,闻叙的胳膊这么长,手机举这么远,她的脑袋到底是有多大,怎么就是塞不进屏幕里。 好一个阴险狡诈之人。 不不不,也不能这么胡乱揣测别人。万一他就是喜欢这个倍率的照片呢,万一他就是喜欢让所有人的脑袋都靠在他肩上呢。 ……啧,真想偷偷翻他相册。 成人礼过后没几日便是三模,也是他们在高考之前,最后一场大型考试。 走进考场时,喻鑫第一次感到了内心沉重。 她总以为自己会一场又一场地考这些模拟试,考好当然开心,考不好也没关系,反正还有下一场。 可是没有了,再下一场,就是真正的试炼。 等待监考老师拆封试卷的时刻,喻鑫坐在座位上,用力握着笔,直攥到手心发疼。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从未有过的忧虑,第一次漫上心头。 第一场语文考试结束,走出考场时,喻鑫的脑袋有点懵。 语文靠的全是肌肉记忆,就连作文都自有一套模板,因而就算在这种状态下,她觉得自己写得应该还不赖。 下午要到三点才开始考数学,并且这期间,走读生不允许回到教室休息。 叶方笙选择了中午回家吃饭,所以今天,喻鑫是一个人在食堂吃饭。 她一边吃,一边临时抱佛脚翻着数学笔记,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一定是天气太躁热的原因。 向来省钱的喻鑫,饭后难得决定去小卖部买瓶冰水。 她站在冰柜前犹豫半天,还是选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寒意从胃里过了一转,头脑果然也随之冷静。 喻鑫拧上瓶盖,走下小卖部的台阶,刚踏下最后一级,耳畔传来一句:“好巧。” 她闻声抬头,冲着闻叙应了句“好巧”,他似乎也是来买水的。 打完招呼她就准备回去继续复习,谁料闻叙多看了她一眼,回身一把抓着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回了小卖部。 他的动作又快又果断,喻鑫来不及反应,踉踉跄跄地跟他进了门,看他大步走到冰柜前,拿了瓶可乐就往柜台走,从进门到结账,花了还不到一分钟。 以至于重新站在门外,喻鑫还有些懵懵的,总觉得自己好像上一秒才刚走下台阶,碰见闻叙。 而他手里那瓶冒着寒意的可乐,让她稍微回归了现实。 “抓、抓着我干嘛?”喻鑫迟来地问出这一句。 “怕你跑。”闻叙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喉结一滚,和他拧瓶盖的动作一样果断的,是他此刻下结论的神情,“你不对劲。” “啊?” “我说,你看起来状态不对。”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你现在还好吗?” 第57章 玩偶熊 “应该……还好吧。”喻鑫道。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还好。” “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话音方落,闻叙那还沾着冰凉水珠的手,就这么贴上她额头,让她一个激灵。 “感觉也不像中暑啊。”他说。 “就说没事啦。”喻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 大抵料想到撬不出什么话,闻叙没再多言,两人并肩行走在林荫道上。 喻鑫低头看着斑驳的树影,半是自言自语道:“下个月这个时候,我们已经高考完了。” “嗯。” “时间过得好快啊。” “你想它快点儿还是慢点儿?” “说不好。” 她既想一觉醒来,就去考场早死早超生。又觉得哪怕再给她一年时间,都远远复习不够。 “那可能现在就是最好的流速。”闻叙说。 喻鑫心头顿了一拍。 与其假设这个假设那个,或许当下的一切,就是最好的安排。 走出小卖部旁的林荫道,日头陡盛,喻鑫下意识抬手遮了遮:“你中午回去吗?” “不回。”闻叙看她一眼,“你呢?” “我也不回。”喻鑫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两人达成一种莫名的默契。 既然教室不让待,两人一路走到操场,拣了处背阳的阴凉地儿席地而坐。 喻鑫翻出数学笔记开始看,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却发现身边的人始终两手空空。 “你不复习吗?”喻鑫问。 “嗯,我习惯考前放空大脑。”闻叙说,“平时装的东西太多了,不清一清,到考场上都来不及找。” 难道这就是学霸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 喻鑫只会越到考试,越觉得自己是个头脑空空的笨蛋,四处抱佛脚。 “你安心看吧。”闻叙按下她好奇张望的脑袋,“我不打扰你。” 喻鑫低头,笔记上的字好像悄然长出了花纹。 是没打扰,但好像有点儿难安心。 好不容易让自己静了心,还没过完两个章节,肩上忽而一沉。 不是第一次了,所以除了心跳,喻鑫没让自己乱动。 大抵她的肩膀过于瘦弱,闻叙的脑袋在上面蹭了一下,便顺势向下栽倒。 喻鑫慌得睁大了眼,忙伸出双手去接,还算稳当地让他平安降落在自己腿上。 这不大不小的动静,让他不由得皱眉闷哼了一声,但最终并没有睁开眼。 喻鑫长舒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人,下意识想要抬手摸摸他,又怕将他吵醒,只能傻乎乎地对着空气来了两下。 原本放在腿上的笔记,这会儿只能全程举着。为了不吵醒某人,连翻页都得小心翼翼。 虽然不太舒适,但心却莫名安定下来了。 真奇怪他到底有什么魔力,最让她不安的是他,最让她安心的也是他。 学校的日常铃声没有关,不知过了多久,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午自习预备铃,喻鑫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他还带着些微倦意半睁的眼。 “被吵醒了?”她轻声问。 “没,早就醒了。” “啊,那你怎么还躺着。” “这么自私啊,多靠一会儿不行么?” 她要是自私,还会让他枕着睡一中午吗,腿都麻了! 但她还是大人有大量,没和他计较。 喻鑫像哄小孩儿一样,轻轻拍拍他脑袋:“行,你想靠多久靠多久。” “靠到考试结束?” “……” 看她为难的神情,闻叙笑了,慢悠悠地撑地起身,抹了把还有些惺忪的睡眼。 “开个玩笑。”他说。 腿上突然一派轻松,喻鑫居然有些不习惯。 她晃了晃确实已经发麻的腿,忍不住问道:“不觉得硌得慌吗?” “还行,比我家枕头好睡。” 喻鑫在脑中回味了一转这句话:“你最近睡得很不好吗?” “不是最近。” 喻鑫扭头去看他。 他看起来确实有些憔悴,但望遍一整个高三,除了那些一早放弃,成天睡大觉的,就没一个人活力十足的。 只是除了睡眠不足造成的疲惫,似乎还有更多问题,是来自他的心。 “那怎么办呀。”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去应,“我又不能每晚去给你当人肉枕头。” “没事儿。”他说,“反正也都习惯了。” “你每天……在烦恼些什么呢?”她问。 “难道你每天没有烦恼?” “可是我知道,我和你烦的不一样。我烦的是高考,大家都在烦这个,但你好像不止于此。” 闻叙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上读心了,来找我试炼成果了?” “你这个人真是……”喻鑫一个深呼吸,让自己捺下性子,“为什么每次我和你想认真说点什么,你就会开始开玩笑。” 闻叙沉默了。 喻鑫:“你看,你要是不开玩笑,就开始装哑巴。” “在你这睡一觉,代价真大。”闻叙说着就要起身。 刚起一半,喻鑫眼疾手快,一把给人拽了回来:“不许走。” 闻叙看着她仍紧握的手,笑道:“你不怕我妈让我们保持距离了?” 触电一般,喻鑫忙收回手,她听见闻叙在耳畔轻笑了一声。 “是……和阿姨有关吗?”她小心翼翼地发问。 “可能和我妈问题也不大吧。”闻叙躬下身,疲惫地将脸埋进双手里,声音变得闷闷的,“是我自己老是想不开,爱跟自个儿较劲。” 隐约的,她好像听到了那仿似坚不可摧的铠甲,悄然开裂的声音。 “确实是你的问题。”喻鑫说,“因为你总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不是吗?”他仍将脸埋在手心里,“我知道我的客观条件还不赖,也听过很多人说羡慕我。他们还没伤心上呢,我搁这天天伤春悲秋,不就是特么的矫情吗?” “你不许再说自己矫情了。”喻鑫认真道。 “做作。” “也不行。” “装模作样。” “我没有在和你玩近义词游戏啦!” “……哦。” 喻鑫的头脑飞速转动,回忆着之前和心理老师的几次交谈,想拣点儿合适的词句。 偏偏越是紧张,大脑越是一片空白。 她只好一下又一下,好是笨拙地抚着他的背,感受着他的脊骨在自己手心游走。 一路摸到底,喻鑫再度抬手时,面前的人忽而直起身,用力扣住了她的背。 她被强行按进了一个怀抱里,面颊抵着他有些硌人的锁骨。比起抱着她,闻叙更像是挂在她身上,双手长长地垂在她背后,还在微微摇晃。 耳畔连天的蝉鸣都被冲淡,她就这么坠入了一汪温热的柑橘海,苍天啊,她可是个旱鸭子。 喻鑫不敢动,也动不了,任由那不轻的重量就这么压着自己。 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带她参加婚宴,她抽中了一个奖,奖品是个足有一米二的玩偶熊。 从小喻鑫就没什么玩具,为此她特别高兴,一路抱着它,和母亲在烈日下走回了家。 那时候,那只巨大的熊就这么被扛在她肩上,一路上,两只爪子咚咚敲着她的背,她又累又热,但是好开心。 不过因为家里空间太小,那只玩偶熊不出一周就被母亲卖了。 她其实很伤心,但没敢表现出来。 被她带回家的时候,那只玩偶熊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的闻叙,又在想什么? 喻鑫全部一无所知,只是一如既往,很笨拙地去当那个支撑的人。 良久,闻叙抽回手,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的面颊上,还留着被她头发压出来的道道红痕。 彼此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闻叙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就好像刚刚偷偷在她肩上睡了一觉似的。 “是不是快考试了。”他说。 “还有一个小时。” “提前半小时到考场,差不多了。” “……”合着他从操场走到教学楼,要花半小时吗,“那你走吧。” 她这么说了,闻叙反而不作声了。 喻鑫用余光去看他,发现他耳尖红得厉害。 说不准是被阳光晒的呢,她用手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耳尖,嘶,也有点儿烫。 “谢谢你。”他说。 “不用啦。” “我现在觉得好多了。”闻叙说,“真心话。” “你也知道你常常说违心话呀。” “……”闻叙一个深呼吸,“少拆我台。” “不拆不拆。”喻鑫安抚地拍拍他,“不管发生什么,其实慢慢都会过去的,时间真的很万能。” “那可不,过不去的人,都等不到那个时间。” 喻鑫警觉地看了他一眼。 闻叙赶忙笑了,推了下她脑袋:“我还没到那份上。” 喻鑫低着头,看着一只蚂蚁跋山涉水攀登她的小腿。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很重要的人了。”她说,“就算毕业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对不起。”他道歉倒是够快够诚恳。 “唉,算了算了。”气氛好像陡然沉重起来,喻鑫慌忙拿出笔记,“我要复习了,真的快来不及了。” “好。”闻叙站起身,“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记得注意时间,别迟到了。” “嗯,拜拜。” 过了两三分钟,喻鑫才敢抬起头,看见闻叙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操场的铁门外。 在这个时刻,所有的祝福好像都比不过一句高考加油。 母亲生前常和她说,只要考上好大学,人生就会截然不同。 她希望他也是。 第58章 高考 好像昨天还在从食堂回来的路上,看见高三教学楼白纸纷飞,转眼,也到了他们离校的时间。 离校通知很早就发了,不少东西已在这些天如蚂蚁搬家一般,慢慢搬回了家。直到今天,书桌变得像开学第一天一样,只余薄薄几本书。 最后一堂课,老师们收了很多束花,留下很多祝福;学生们准备了很多惊喜,流下很多眼泪。 一整天,喻鑫的脑子都有些迷迷糊糊。这是她最艰辛的一年, 可当它当真要划下句点时,不舍又是缘何而来呢。 “14号,就在我家酒店,要记得来哦。”成一冉在到处通知谢师宴的举办时间。 正在写同学录的喻鑫抬起头,忙里偷闲应了句“好”。 将写好的同学录还回去后,刚回到座位,翟疏雨拍了拍她:“走走走,我们也去撕书。” 闻言,喻鑫扭头看去。 透过一方窗格,窗外一半是走廊护栏,一半是晚霞正盛的天空。四楼有书页纷纷扬扬向下飘落,有些被风吹进了三楼,还有一页纸,“啪”一声拍到了窗户上,她吓得一个后仰,像被谁狙击了。 那页纸贴着窗玻璃,绵软无力地滑落,翟疏雨已经收拾出一沓无用的试卷,催她快些。 喻鑫检视一圈,最终拿出一本草稿本,还特地撕下两页写得特别工整的,被她拽出了门。 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这其实还在最后一节课的上课时间,全年级统一自习,但老师都不管了,谁还会在乎。 走廊上满是欢呼声,撕纸声,白花花的书页打着旋儿往下飘落,像是送葬时撒落的白花。 翟疏雨将满是红叉的试卷撕了个粉碎,手一扬,任它汇入其它纷飞的书页,她忽然笑了:“好爽。” 喻鑫也撕下一页填满的草稿纸,那些几度辗转的计算,现在全成了飘扬的碎片,她附和着点头:“是啊。” 一页、又一页,撕书是一种微小的破坏和暴力,而他们积攒三年的压力,就像是在气球上扎了个洞,飞速从这个狭小的出口四散脱逃。 一楼有人在欢呼,喻鑫捏住最后几页草稿纸,踮起脚尖探出身子去望。广场砖红的地面已被染成雪白,不少人在上面奔跑、蹦跳,举着手臂高喊,任由那些还在不断飞落的纸片,一并染白了他们的发。 远处忽而有歌声传来,不知是谁带头,也不知是从几楼开始,一波一波像浪潮一样,由远及近涌到了她们这一侧。 喻鑫侧着耳朵细细去听—— “……春风不解风情, 吹动少年的心, 让昨日脸上的泪痕, 随记忆风干了……” 上一次听到这首《明天会更好》,还是前年的平安夜歌会。 那时候有伴奏、有领唱,而今天有的,只是众人略显参差,但绝对真挚的放生清唱。 歌声伴着纸片,回荡在楼宇之间。 喻鑫踮着脚尖,双臂交叠,搭在已经被捂热的铁制扶手上,嘴里轻轻跟着哼唱。 她的目光着迷地扫过楼上楼下每一个人,每一个有过或者没有过交集的人。她相信即使再陌生,他们也曾在同一片阳光下,对着同一面旗帜敬礼,在此刻,哼唱着同一首歌。 看着看着,目光不知不觉定格在了二楼连廊的一处。 闻叙穿着简约的白T黑裤,个子太高,护栏将将到他的腰,他微微躬身,一双手百无聊赖地搭在栏杆外晃荡。 他的身边永远不缺朋友,一左一右围着他,不知在热闹地说些什么。他默默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摇头,像个只有基础功能的应答机器人。 纷飞的书页间,他的面庞时隐时现。许是相隔太远,让她的目光变得大胆而直白。 但视线是有能量的。 不知是哪一瞬,一张白花花的试卷飘落后,他的脸重新显现,同她对上了眼。 众人还在唱,一遍遍地重复着副歌。 喻鑫像被抓包一般,下意识别开眼,但转瞬又移了回去。 她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他,他也是穿着这身衣服,朋友和他说了个笑话,他笑着移开眼。 就在彼此即将对视的前一秒,她忙移开了目光。 当晚她就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移开眼。 而现在,彼此的目光穿透人群,穿透书页,遥遥相汇。 我在注视你,我在观察你,我对你很好奇。 我想见到你。 “我去趟卫生间。”她向翟疏雨打了声招呼,拔腿就跑。 人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涌在走廊上。喻鑫艰难地在之中穿行着,好不容易突出重围走到尽头,她拐进还算空阔的楼梯间,将将下了半层楼,猛地在转角处停住脚步。 她低下头,隔着三四级台阶,与闻叙相视一笑。 “你比我慢。”她笑着说。 闻叙长腿一跨,两步就迈了上来,越过她后又往上跑了几级,变作他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耍无赖。” 喻鑫一边抗议,一边抬腿往上跑。谁料他抬手挡了去路,她一个踉跄,摇晃的身子被他伸手一揽,强行撞进了他怀里。 闻叙:“你不耍无赖,你碰瓷。” 她抵在他身前,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喉口像是被谁堵了一道,喻鑫说不出话,只好泄愤式地低头撞了他一下。 “真暴力。”闻叙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算你赢好了。” “什么叫‘算’……” “嗯,我输了。” 他一秒堵住了她即将脱口的万字控诉。 喻鑫昂头看着他逆光的脸,走廊上喧闹的人群,好像被这几级台阶天然隔绝在外。 “没几天就要高考了。”她说。 “是啊,终于。” “你紧张吗?” “你紧张了是不是?” “……你也少拆我的台。” 闻叙轻笑两声:“知道了。其实我也有点儿紧张,大家都一样。”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们学霸不一样呢。” 闻叙臭屁地摇摇头:“唉,天才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喻鑫被逗得笑出声来,心情缓和了些许。 “话说你在哪个考场?”她问。 “三中。你呢?” 喻鑫吓得睁大了眼:“几号?” “19.” “呼……”喻鑫长舒一口气,“还好不在一个班。” 闻叙:“这么怕和我一个班考试啊。” “嗯。”喻鑫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这三天我们最好不要见面。” 闻叙哭笑不得:“说得我像什么瘟神似的。” 不是他的问题,是她自己还没治好一见他就心动的毛病。 “拜托拜托啦,咱们都好好考试,你加油,我也加油。” “行,那考完试呢?” 喻鑫沉默了。 他们应该见面吗,应该继续有交集吗? 她还需要与他保持距离吗? “考完……再说吧。”半晌,她只憋出这一句。 “好。”闻叙迈步往下走,经过她身边时,抬手拍拍她的脑袋,“加油。” - 在家的最后几日,喻鑫几乎是老僧入定,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焊死在书桌前。 姑姑姑父也全力配合她,三餐都特地送进房间,姑父偶尔看个电视,还被姑姑痛批声音太大。 6号,喻鑫去看了考场。当晚,她好好地洗了个澡,喝了杯温牛奶,早早躺在床上。 虽然躺得早,但心总是莫名跳个不停,以至于真正入睡的时间,比之前早不了多少。 7号一早,喻鑫循着闹钟醒来。 姑姑一早做好了早餐,一碗面卧上两个蛋。喻鑫懂它的寓意,是考100分的意思,小学考试当天,母亲常常这么做给她。 虽然现在要是考100分,那可不太如意,但喻鑫还是好好吃完了它。 姑父特地开车送她,姑姑也坐在副驾陪着。越过家门口那段向来堵塞的窄路,进入交通管制路段,道路瞬间通畅许多。 站在考场门口,姑姑用力地抓着她的两只手,嘴里说着“不要紧张”,自己却抖得比谁都厉害。 喻鑫忍不住笑了,抽出一只手,上前抱了抱姑姑:“姑姑,这些日子谢谢你,我会好好努力的。” “好、好。”姑姑不住点头,眼眶都红了一圈,“晚上想吃什么?” 中午时间太短,因为怕堵车,喻鑫决定不回去吃饭。 她想了想,也没扭捏:“我想吃糖醋排骨。” “行,姑姑待会儿就去菜场买排骨。” 直到告别姑姑姑父,独一个走进考场,喻鑫抬头看了眼分外明媚的天空。 爸爸妈妈,终于到这一天了。 拜托拜托,请保佑你们的女儿。 上午的语文考试顺利结束。 喻鑫的语文成绩一直很稳定,拿不了高分,但也不至于拖后腿。 而这次按她估算,结果也差不多。 下午,数学考试如约而至。 数学算是她的拿手科目,可马失前蹄太多次后,她反而有些紧张。 今年数学考试的难度中等 ,偶有卡壳,但沉心思考片刻,也基本能解出来。 一路来到了最后一题。 前两问还算简单,最后一问,不出所料毫无头绪。 自打升上高三后,喻鑫就很少写出最后一问。 考前数学老师也反复强调过,把会的题写对最重要,最后一问不行就放。 喻鑫刚准备把卷子翻回第一页,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比她想象中还充裕些。 她停住翻页的手,给自己立了个规定——五分钟,五分钟后毫无头绪就直接放弃。 这是道关于圆的几何题,喻鑫看着自己按题意画出的示意图,食指一寸寸摩挲过条条曲线,隐隐地,记忆深处有什么在翻涌。 鼻腔里忽而涌入了阵阵饭菜香,原本落针可闻的背景音,开始变得喧闹,餐盘碰撞声,来往脚步声,阵阵闲聊声…… 一只修长的手覆上她的试卷,她的目光随着他浅粉的指尖游移,似是察觉到她分神,那只手屈指轻敲了两下桌面,示意她集中注意力。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套卷子我们还没写,不过我觉得可以用彭赛列闭合定理,通过同构二次方程……” 对、对!就是这个定理! 那天在作业里遇到后,老师讲题时,只随口带过,说这个定理有点偏,几乎不会考到,大家不用在上面花太多时间。 可她手里还有一本闻叙给她的,专门练习这个定理的小册子。听了老师的话,她本来想就此闲置,也不知怎的,还是抽空一点点做完了,又拿去和闻叙对了答案。 而此刻,喻鑫的脑中一道道过着那本册子里的题,恍惚间,还能听见闻叙和她对答案时的低语。直到回忆到某一题,她低头重新去看自己画出的图,灵光乍现。 下笔时,她的手都在抖。 走出考场,喻鑫的心还在狂跳。 她激动得想尖叫,又知道这实在不合时宜,只能一手抵着墙,一遍遍深呼吸。 有不明所以的同学看见她,忍不住投来一道同情的目光。 冷静下来后,她万分想找一个人道谢。 19号,19号应该在楼下,喻鑫快步跑下楼,看见空空荡荡的走廊,意识到已经迟了。 好吧,等全部考完再说吧。 她步伐轻松地走在离校的路上,耳边是婉转的鸟鸣,她迫不及待想要去吃姑姑做的糖醋排骨。 走着走着,喻鑫的步伐忽而一顿。 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书包,书包的一侧,挂着一只穿着衬衫的狐狸。 喻鑫忙小跑上前,未几步,看见闻母笑盈盈地揽过他的肩,一道消失在人群里。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少顷,喻鑫搓了搓发热的面颊,开始在人群里搜寻姑姑的身影。 她穿了件大红的衣服,很是好找,喻鑫微笑迎上前去。 “感觉考得怎么样?”姑姑问。 “我觉得不错。” “诶哟,居然这么说,那看来是真不错。” 喻鑫怔了一下。 似乎确实如此,按照她往日的性格,就算考得还算顺手,也顶多说些“还行”“就这样”之类的话。 她回头看了眼人群。 爸爸妈妈,拜托拜托,也请你保佑那个男生,考出一个美满的成绩。 第59章 “我可以亲你一口吗?”…… 窗外的蝉鸣堪比施工的电钻声,喻鑫躺在老家卧室的小床上,被迫蜷着身子,透过小小一方玻璃窗,观察那无云的碧空。 这样的场景贯穿了她过往的十八年,她无数次想逃离这里,但当真要诀别时,心下却横牵出千头万绪。 高考结束第二天,喻鑫就收拾好自己的全部行李,搬回了老家。 她到家时是下午两点多,一番收拾后接近五点,她累得一头倒在床上,本想小憩一会儿,结果就这么一觉睡到了翌日清晨六点。 头一次睡这么久的觉,睁开双眼,喻鑫望着屋外将将亮起的天,有种过度满足后的空虚和迷茫。 她确实很迷茫,这一天她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她习惯性想去写点题目,意识到高考已经结束了,转去收拾房间,家里拢共这么大,也整理不出个花。 她拥有了一段,可能是此生最轻松的日子,她却都不知道该如何挥霍。 离校前,翟疏雨曾经和她畅想过,考完要做些什么。 她说她要去考驾照、割双眼皮,然后去欧洲旅游。 那时的喻鑫附和着点点头,此际回想,她买不起车,也不在乎自己的眼皮是单是双,别说去欧洲,她连去趟周边城市都得掂量掂量。 喻鑫游魂一样在家晃悠了一天,没能探寻出生命的意义,最终还是决定脚踏实地,去打暑假工赚学费。 小县城地方小,店也少,为数不多的几家奶茶店快餐店每天就那些客人,也无需临时增补什么人手。 逛到最后快要放弃时,喻鑫看到一家咖啡馆门口的木制小黑板上,写着一则招工启示。 喻鑫对这条街很熟悉,这家咖啡馆应该是新开的。她从未光顾过这种颇为小资的店,因而也没想过要去这里打工。 但事已至此,好像也没有太多选择。 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是的,没有其他员工,也没有顾客。 她热情地接待了喻鑫,没让她填简历,两人就这么隔着吧台聊天。 聊天过程中,喻鑫得知她刚从意大利留学归来,想要创立一个自己的咖啡品牌,决心以擎县,也就是她的老家为,一步步向外发展。 “我知道。”喻鑫点点头,残存的知识还没忘干净,“农村包围城市。” 老板笑了,假睫毛忽闪忽闪:“你这小姑娘真逗。” 奇怪,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无聊的人,但这一两年,说她说话有趣的人越来越多。 可能是受某人的影响吧。 老板还在侃侃而谈她的咖啡理念,中文夹杂英文,以及一些甚至分不清语言,或许是意语的单词,喻鑫全程似懂非懂,只知道跟着点头。 听着听着,她觉得老板身上的这股子气质,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喻鑫想了一转,明白了——和她在龄中的一些同学特别像。 她瞬间自信起来,和这种人打交道,她还是蛮有经验。 果然,靠着这些经验,连咖啡都没喝过几杯的喻鑫,顺利拿下了这个“实习咖啡师”的工作。 工作第一天,虽然有些磕绊,但还算顺利。 老板嘴上讲得天花乱坠,教人做事时还是能落到实地,靠着多年家务经验,喻鑫动起手来还算利索,很快掌握了咖啡机的基本功能。 店里的顾客很少,一天下来,进店的也不超过十位。 喻鑫看着这不小的店面,精致的室内装潢,以及从海外空运而来的名贵机器,忍不住替老板一阵心疼。 老板本人却怡然自得,一张黑胶唱完,她会慢条斯理地换上另一张,而后在婉转的唱腔中,和她天南海北闲聊。 聊留学,聊梦想,偶尔也聊聊在擎县的童年。 两人只差个几岁,她们逛过同一栋供销大厦,吃过同一家芝麻烧饼,也在同一片广场放过风筝。 喻鑫沉浸在咖啡香气里,捧着脸看她,冷不丁冒出一句:“姐姐,我以后也会变成你这样吗?” ——第一天,老板便说不用那么严肃地喊她老板,叫她“姐姐”就好。 老板轻轻摇摇头。 喻鑫心下不免有些失落,却见她微笑道:“你当然不会变成我这样,我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会变成更好的你自己。” 喻鑫很喜欢这份新工作 。 虽然因为尝了太多咖啡,每晚她都有些失眠,但翌日被闹钟叫醒时,想起又能见到那位老板,她会很快亢奋起来。 周一咖啡馆店休,喻鑫宅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忽而想起了一个人。 他在干什么呢?是在海上冲浪,还是高空跳伞,亦或正在意大利街头,尝着老板曾经喝过的,苦的要死的浓缩。 喻鑫翻出手机,盯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发呆。 高考结束了,她应该可以打扰他了吧。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找她呢。 是他太忙了,还是,他不想和她继续联系了? 脑中的想法乌泱泱地漫过一堆。 最后忽然飘出一句老板的话: “你这个年纪,试错都不用怕代价。” 话音方落,喻鑫果断按下了拨打键。 不管闻叙想不想,反正她很想联系他。 电话响了几声,断了。 喻鑫低头,怔怔地看着回到通讯录的页面。 反正她已经试过了。 这么想着,喻鑫放下手机,逼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视上。 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电话忽然响起。 火急火燎地拿起手机时,喻鑫恨自己的不争气。 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她强迫自己等待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喂?” “喂,是有什么事吗?”闻叙的声音听来很平静。 突然想你了。 这算件重要的事吗? 喻鑫将电视音量调低,抱着靠枕蜷缩在沙发一角:“没事啦,就想问问,你最近在干嘛。” “最近有点忙。” 倒也猜到了。 喻鑫“哦”了一声:“那我先不打扰你了。” “等等。”闻叙叫住了她,“你这几天有空吗?” “我周二到周日要上班。” “所以得等到下周一是吗?” “嗯。” 那头沉默了好久。 “你有什么急事吗?”喻鑫问。 “没有。” “那……” “我今晚能去找你吗?”他急匆匆地打断了她的话。 “可以。” “谢谢。”他顿了顿,“我先去忙了。” 喻鑫放低手机,呆呆地坐着。 她有太多话想去问闻叙了,而最好奇的一定是,明明已经高考结束了,你的声音听起来为什么还是那么不快乐? “今晚”这个概念太宽泛,刚刚他电话挂这么急,喻鑫也不好为这种小事再打扰他。 她只好把已经收拾过无数遍的家,又重新整理了一遍。想起原来母亲待客时,总会准备一些吃的,她看着一柜子的方便面和挂面,特地下楼买了些冷饮和水果。 然后还要做什么呢。 好像只剩等待了。 喻鑫继续看着无聊的暑期电视剧,原本坐正的身子一点点倾斜,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她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屋内没开灯,只有电视散发着幽幽荧光,喻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有坏人。 她一个翻身站起,着急忙慌想要去厨房拿刀,走一半才回过神来。 喻鑫转头折进了卫生间,匆匆忙忙洗了把脸,然后顶着一脸没擦干净的水珠,打开了大门。 楼道昏黄的声控灯下,闻叙的身影又高又瘦。他有些疲累地塌着肩,背光的脸辨不清神情,但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颓意。 喻鑫吓了一跳,退开一步想把他迎进门,偏偏他身子一弯,就这么抱住了她。 和上次一样,比起抱住,闻叙更像是挂在她肩上。就好像他已经累到都没法自行站立,不得已让她支撑着自己。 两人就这么静静立在门槛两侧,直到走廊的灯都已熄灭。两边同等地陷入了黑暗之中,仅余电视的浅浅幽光,心怀苍生的男主角在激情宣讲,而他们在这里沉默相拥。 良久,闻叙一点点儿站直了身子。 喻鑫成功退回房间,按亮了他帮她安上的灯泡,灯光大亮时,彼此都下意识眯了眯眼。 “我买了香蕉、苹果、葡萄,还有冷饮,你想吃冰棍还是雪糕,或者甜筒……”喻鑫一边说,一边跟献宝似的,把东西一个个码上茶几。 闻叙笑着伸手,把她往沙发上拉:“你挑个喜欢的自己吃吧,我刚吃完晚饭,不饿。” “啊。”喻鑫的眉眼瞬间耷拉下来,“我特地给你买的呢。” 闻叙讶异地盯着她看了几秒,末了道:“那我待会儿回家的时候,带一个走。” “好吧。”喻鑫勉强认同,把那些易化的雪糕又收拾回冰箱。 关冰箱门前,她忍不住对着客厅问了一句,“那我能现在吃一个吗?” 毕竟她还没吃晚饭,而且、而且……要不是闻叙来,她都舍不得买这么贵的冷饮,平均一个五块钱呢! 高考过后的每一天,闻叙都处在心烦气躁的状态中,与天气同温。 但是此刻,他坐在这个闷热的小房子里,这些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得很开心。 “当然。”他高声应道,然后低下头,很努力地一遍遍咽口水,才勉强在她回客厅前,捺下汹涌的笑意。 最后,喻鑫拆开了一个最便宜的巧克力脆壳雪糕,心满意足地回到沙发上。 “你真的不吃吗?”她特地递到他面前晃了晃引诱他。 “真的。”闻叙笑眯眯地抓住她手腕,帮她把雪糕放进嘴里,“你吃。” 喻鑫“咔嘣”咬下一口脆壳,心满意足地嚼了嚼,咽下后道:“话说,你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在打工。” 说到打工,喻鑫一下子来兴趣了。 她以为只有她这种穷鬼才需要争分夺秒打工呢,闻叙这种,估摸着打的都和她不是一种工。 “打什么工呀?” “上午去快餐店,下午去奶茶店,晚上去两个不同的初中生家里做家教,有时候便利店有需要的话,再去上个夜班。” 闻叙说得云淡风轻,喻鑫倒是听着听着,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这么连轴转上近半个月,怕是超人也会累垮,更何况他才刚刚结束高考的摧残。 她刚想又问他家是不是破产了,想起他迷信的父亲,还是换了个措辞:“你……很缺钱吗?” 闻叙想了想:“不好说。” 缺就是缺,不缺就是不缺,不好说是什么意思? “那你需要多少钱?”喻鑫问,“我还有一点。” 闻叙看了她一眼,笑了:“倒也没有到那个地步。” “……好啦,知道我很穷啦。” “不是这个意思。”闻叙用力揉了把她的头发,“我是说,我还没有缺钱到需要向朋友去借。” “那你拼命打这么多工干什么?”喻鑫还是不明白。 “因为一些……可能有些愚蠢幼稚的想法。” “愚蠢幼稚……”喻鑫思考了一下,“这是你给‘矫情’找的新同义词吗?” 闻叙瞬间乐了。 “说说吧。”喻鑫说,“你那些其实并不愚蠢幼稚的想法。” “我是在想,如果一个人想要独立的话,他首先得有经济的支撑。” 喻鑫想了想,隐约明白了:“所以你想脱离家庭的资助,自力更生?” “差不多吧,虽然没那么容易。” “可是……何必呢。”喻鑫说,“你有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还要去吃那些没必要的苦。你才十八岁,要那么独立干什么。” 就连她手里,也攥着一笔父母留给她的钱。虽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她不会动那笔钱,但拿着它们,能让她偶尔喘息一口,不会逼着自己到那么累。 “可能比起这些肉丨体上的辛苦,无法独立的精神更痛苦吧。” 喻鑫的脑子快有些转不动了。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试着去理解他:“所以你的家庭让你感到痛苦吗?” “嗯。” 一瞬间,喻鑫有种堡垒崩塌的感觉。 手里的雪糕快化了,她赶忙吃了一口,脑中闪过很多见到他父母的画面。 “或许你不知道,我之前其实,非常非常羡慕你的家庭。和钱无关,我好羡慕那种氛围。” 闻叙微微侧过身去看她,不知是不是疲惫作祟,他的眸子看起来过分深沉。 “当我不钻牛角尖的时候,我也觉得挺幸福的。” 可是人生好多时刻,好像没法那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当不得不睁开眼,不得不坦然面对自己的感受时,平静的水面下其实波涛暗涌。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成一句:“辛苦啦。” 喻鑫将雪糕叼在嘴里,伸手象征性地帮他捏捏肩,捶捶胳膊。 闻叙始终平静地垂眼看着她,直到某一刻,他抬手扣住了她的一只胳膊,顺着小臂一路下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雪糕快化了,喻鑫来不及回应,用另一只手拿起雪糕,赶忙咬上几口。 闻叙并没有别的动作,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吃完雪糕。 雪糕吃完了,喻鑫突然无事可干,也这么侧倚在沙发上,目光时而飘向他的脸,时而看向他始终握着自己的手。 无论看多少次,她还是不得不感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她确实没见过比闻叙更好看的男生。 哪怕这会儿他稍显颓然,很久没修的头发有些遮眼,但仍遮不住那优越的眉骨。 喻鑫不敢长时间看他的眼,目光不住下滑。 越过高高的鼻梁,他长了一个形状很好看的嘴巴,薄厚适中,浅浅淡淡的粉色,让人总觉得应该很柔软,虽然说出的话常常硬邦邦。 恍惚间,她想起了老板和她说过的话。 在那无数次的闲聊里,老板也曾问过她的感情状况。 “没谈过?”老板颇为惊讶,“天呐,你不会到现在连嘴都没亲过吧?” 她都没谈过,上哪和人亲嘴。 喻鑫尴尬地点点头。 “现在的小孩儿,怎么比我们当初还保守。”老板笑盈盈地看她,“多适合恋爱的年纪啊,还没有被社会污染过的恋情最美好了。” 喻鑫干笑两声,没说话。 忽而有客人进店,在这个店里,每位客人都是稀客。看着老板上前迎客,她也忙站在一旁严阵以待。 客人点了杯手冲,技艺不够纯熟的喻鑫只能在旁观摩学习,将老板做好的咖啡端给客人后,喻鑫回到吧台后,下意识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心。 “那个……姐姐。” “嗯?” “接吻是什么感觉啊?” 老板:“你是说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喻鑫感觉脸都快烧起来了,硬着头皮道:“随、随便啦。” “生理上的感觉就是,很柔软,有些湿漉漉的,至于心理上的,”老板拍拍她,“你自己感悟吧,我不剧透了。” “我只是随便问问啦。”喻鑫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 而此刻,老板的话却像紧箍咒一样,在她脑中缠绕。 喻鑫定定地看着那两瓣嘴唇。 半晌,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可以亲你一口吗?” 第60章 “你就不打算对我负责?…… 闻叙觉得自己也忒可悲了,他大老远跑上门来,把自己的心剖给对方看,结果到头来,人家只想亲他的嘴? 那事已至此,他必须得先发制人—— 他一把捏住喻鑫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虚焦的视野里,他隐隐看见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明明是她提的想法,这会儿最慌张的也是她。 闻叙略略退开少许,轻声道:“闭眼。” “你也没有闭。” 好没情调一人,只知道顶嘴。 闻叙叹了口气。 爱闭不闭,他直接上手捂住她的眼,重又低头吻住她。 视野一旦被剥夺,其他感官便会尽数放大。 闻叙的嘴唇确实比想象中还要柔软,他略显急促的鼻息就这么扑在她面上,她呼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柑橘的香气,面颊被他高高的鼻尖怼得有些痛。 至于老板没说的,所谓心理上的体验。 喻鑫好像也无从解答。 她只感觉懵,很懵很懵,初初还能回上一句嘴,等到双眼被捂住,便彻底没救了。 在这方面,谁都没有经验。 只是很笨拙地嘴唇贴着嘴唇,她能感受到他的牙齿很轻地试着咬了咬她的唇,但也仅限于此。 末了,闻叙松开手,彼此都默契地后仰了些。 沉默,无边无际的沉默,只有电视剧里的男主,在继续宣讲他无人在意的雄心壮志。 喻鑫好像生锈了的机器人,一点一点儿转过头,试图给可怜的男主角分些许眼神。 偏偏半句台词没听进耳,只听见闻叙很长的一声深呼吸。 “好、好尴尬啊。”喻鑫干巴巴地蹦出一句。 老板看人真准,原来她就是那种恋爱没谈过,但已经亲过嘴的人。 只是也没人教她,亲完要怎么收场啊。 “你怎么突然想亲我?”闻叙问。 因为我好奇亲嘴是什么感觉。 这话听着有点太随便了。 “因为……你的嘴巴很好看。”好像也没有认真到哪去。 她听见闻叙叹了口气。 “生气了?”喻鑫用余光瞥他。 “没,就是有些意外。” “那、那我下次再提前点说。” “这就想着下次了?” “没有,我……唔。” 闻叙猝不及防,靠过来用力亲了她——或者说更像是撞了她的嘴巴一口。 喻鑫被撞得靠倒在沙发上,目瞪口呆。 “行了,各意外一次也就扯平了。”闻叙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戏谑的语气。 好斤斤计较一人。 喻鑫屈指不住扣着沙发,试图快些岔开这个话题:“话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呀。” “你不要刚亲完嘴,就说这么扫兴的话题好不好。” 那你不要动不动提什么亲不亲嘴好不好! 喻鑫扣沙发的速度更快了:“可是已经这么晚了,等会儿你爸来接你吗?” “我打车回去。” “哦,我帮你出车费吧。”毕竟她还没有困难到一天要打那么多份工。 “刚亲完就赶我走,还要给我钱。”闻叙伸出手,强行把她的脑袋掰过来对着自己,“我是大老远上你这儿来卖身的?” “你又不会卖艺……”喻鑫小声嘟囔。 闻叙一时无语凝噎:“你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了。” 喻鑫想了一下,弱弱道:“好像是和你学的。” “……好的不学。” “好的我也有学啊。” 喻鑫忽而想起什么,激动地拍拍他,把数学最后一问的事儿告诉了他。 闻叙认认真真听到最后:“恭喜。” “我真的真的特别谢谢你。”喻鑫说,“考完我就想找你道谢,不过我看你妈妈来接你了,我就没去打扰了。” 闻叙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眼,这会儿暗了暗。 每次看到他失落,喻鑫的心也会随之一沉。 “你有和阿姨沟通过吗?”她轻声问。 “什么?” “就是你的那些想法,你有和她说过吗?” “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呢!”喻鑫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腿,“你总是闷在心里,谁也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别人不需要知道啊。” “可是别人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喻鑫说,“我是这样的,我想阿姨也是。” 闻叙瞥了她一眼:“是吗?” “虽然我和阿姨接触不多,但我觉得,她是很爱你的。那次你被送到医院,你都没有注意到,她看你的眼神有多担心多难过。” 听到最后,闻叙笑了:“那你应该也没有听到,在我还躺在床上的时候,怕耽误学习,她有多着急问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可能关心你和在乎你的学习,有时候也并不矛盾。”喻鑫说,“我妈妈也很在乎我的学习,她不止一次为此打过我,但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们家很穷,学习是她知道的唯一出路。她希望我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不要重蹈他们的老路。” 闻叙静静地看着她。 喻鑫深深吸了一口气,比起说给他听,更像在喃喃自语:“我也是在她离世后,才慢慢想明白这一点。我不敢和任何人说,其实、其实……在她离世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很讨厌她。 “我觉得她势利、贪心、脾气差、不修边幅,我觉得作为她的女儿很丢脸。但后来我才明白,她其实并不想变成这样,更不想让我变成这样,甚至……她也能感受到我对她的讨厌。 “她到死的时候 ,都怀着‘我的女儿好像不喜欢我’这种感受,老天真的很坏,坏到都不给我们一个互相坦诚的机会。” 迈入青春期后,喻鑫便逐渐不再与母亲沟通。 她觉得母亲嗓门大,学识浅,就算想和她说些什么,她也不会明白。不是么,父亲早她十几年便懂得这个道理了。 她总以为,这个家的和谐,是靠父亲的妥协换来的。要到后来她才明白,其实是母亲的包容造就了一切。 她记得小学时,母亲牵着她的手接她放学,她总是叽叽喳喳地说好多,今天把牛奶喝光了,老师表扬她了,有个小男孩真讨厌…… 母亲总是听得很认真,夸奖她,和她一起高兴,一起义愤填膺。 但从某一刻起,她再也没牵过母亲的手。 而如今再想和母亲谈谈心,只能坐在她的坟前。 她有好多话想和母亲说。 但她更想知道,母亲这十几年无人倾诉的话,又会是什么?- 出租车停在家门口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别墅的灯还亮着,倒也不意外,家里习惯给晚归的人留盏灯。 闻叙走入玄关,换好鞋,大步往二楼走,路过客厅时,却发现母亲正躺在沙发上。 听见脚步声,闻母揉了揉眼睛坐起,刚睡醒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你去哪儿了,打你电话关机,我急得都快报警了,还是你爸劝我再等等。” 闻叙低头拿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怎么按都没反应:“没电了。” “我知道你现在成年了,又高考完了,所以只要别太过分,你想干什么我都尽量不干涉你。”闻母说,“但你起码提前和我们说一声,让我们心里有个准备啊。” “知道了——” 闻母很熟悉这个拖着长音的腔调,那是她儿子拒绝沟通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好了,时间不早了,快洗漱休息吧。” 闻叙“嗯”了一声,迈步向前。 睡得正酣的Milo被两人对话吵醒,眯着一双眼看了看,而后一个翻身,继续沉沉睡去。 睡了不过五个小时,闻叙便被闹钟叫醒,预备去快餐店工作。 他从冰箱顺手拿了块面包,打算带在路上吃,离开厨房时,偶遇同样早起准备去做普拉提的母亲。 “今天又要去哪玩?”闻母笑眯眯地问他。 “没哪儿。” “这些年学习辛苦了。”闻母冲他挥挥手,“好不容易放假了,玩得开心点。” 闻叙默不作声地往外走。 有时候他有点后悔,反正高考已经结束,他一出去上大学,他们再也管不了他的学习。他没必要在最后几个月,还把家里的氛围弄得这么僵。 但冷战这种状态一旦开启,要是不明不白地结束,实在很没面子。 偏偏母亲最擅长以柔克刚、装傻充愣,用每一句温声软语,应对他的冷脸冷语。 来到快餐店,闻叙娴熟地换好工服上岗。 店里一开始招的是后厨,但他工作了没几天,店长觉得他形象好,就给他调去了柜台。 柜台不用面对油锅,确实轻松点,可胡搅蛮缠的客户也不少。 除了基本的消费纠纷,他还遇过有姑娘强行要他的号码,笑着威胁说他如果不给,以后就不来这家店了。 那时候他心里想,谁在乎你来不来,少个客人我更轻松。 但基本的员工守则,让他还是微笑应对,并且给了他店长的电话。 后来他果不其然接到了一个投诉,当然不是用不给号码这个理由,而是说他态度差。 店长找他询问,得知来龙去脉,愣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你怎么能给她我的号码呢,我是有老婆的!” 工资当然还是照规扣了,不过后来,店长给他补了一份正式员工才有的员工餐。 长这么大,他遇到太多类似的时刻了。 很多男生半是玩笑半是真心,说自己要是有他这张脸就好了。闻叙明白他们的潜台词,因为他们廉价又轻浮,幻想着有一副好皮囊供他们游戏人间。 但对于闻叙来说,长着这张脸的意义,除了多了很多不必要的骚扰,便是有朝一日,当喜欢的姑娘说想亲他,理由不是喜欢他,而是因为他的嘴巴好看。 ……靠。 快餐店上完班,他又去同一条街的奶茶店摇奶茶,最后回家洗了个澡,出门去做家教。 “哥哥,你有女朋友吗?”刚上初一的小男孩,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你要是不好好学习,没有小姑娘会喜欢你的。”闻叙故意这么“恐吓”他。 效果卓然,小男孩脸一下子垮了,想哭又不好意思哭,咬着个嘴唇,低头吭哧吭哧写作业。 闻叙听着“唰唰”的写字声,脑中不住思考小男孩刚刚的问题。 自己这算是有,还是没有? 没有正儿八经地确立关系,那应该是没有。 但没在一起还同意被人亲,这算个什么事儿? 两个家教上完,闻叙一边往地铁站赶,一边还在琢磨那件事。 他越想越不爽,干脆直接掏出手机,打字打得飞快—— “你就不打算对我负责?” 第61章 “知道了,宝宝。”…… 喻鑫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老板借她的一本咖啡科普书,书是全彩的,装帧很精致,内页边沿做成了咖啡液泼洒到书上的样式,翻一翻仿佛都能闻到咖啡香。 正翻了个页,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哪个没被拉黑的广告电话,正准备“斩立决”,却发现号码很熟悉。 就是这内容太陌生了—— “你就不打算对我负责?” 负责?她做了什么需要负责的事吗? 哦,亲嘴了。 不对啊,那不是他主动的吗? 哦,好像开始是她提议的。 喻鑫将书重重一合,这下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要怎么负责?” “你说呢?” 让她说? 她没有恋爱经验,但有足够的偶像剧储备,电视剧里不是常演吗,男女主露水情缘后,女生会梨花带雨地让对方负责。 喻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我考虑考虑。” 啧,好高贵哦。 不过看在他对别的女生都是直接拒绝,给她还留了个考虑的余地,那还是非常宽容的。 “我考虑完了。” “答应你了,女朋友。” ……这考虑速度,比她做咖啡都快。 但是,她非常满意这个考虑结果。 喻鑫盯着屏幕最下方“女朋友”三个字,愣了几秒,突然没由来地开始傻笑。 她抱着手机,忍不住在沙发上打滚,沙发空间不够,她又回到自己床上打滚,然后发现床也不够她滚。 现在的她,快乐得想要滚遍整个呼伦贝尔大草原! “明白啦,男朋友!” 忙里偷闲打完这一句,她又开始翻滚。 天呐,天呐,她以后不用和小辈撒谎了,因为高中时期的校草,真的是她的男朋友。 喻鑫又兴奋,又得意,还有点儿欣喜若狂,整个人七荤八素找不到天南地北。 她将手机抱在怀里,透过一方小窗户,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星。 她和她的男朋友,现在就在同一片星空下欸。 她居然有男朋友了。 这个男朋友居然还是闻叙。 一切都奇妙到不可思议。 喻鑫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她在联系人里翻了一转,点开了和叶方笙的对话框。 她打了又删,最终 只发出一句—— “我和闻叙复合了。” 对方回得很快:“哇,恭喜!” 好无聊,她对周围人,已经提前预支了交到男朋友的新鲜感。 再去和其他人分享她和闻叙“复合”的消息,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可她还是很想分享这份快乐。 就连上班路上的同行的小鸟,她都想抓来唠一唠。 老板今天穿了条墨绿色的长裙,不知是什么材质,闪着浅浅幽光,就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呢。”一见面,老板便道。 “是吗。”喻鑫“嘿嘿”一笑,麻溜地围上围裙,开始做预备工作。 万事俱备,只欠顾客。两人坐在吧台后,开启了每日的惯例闲聊。 “姐姐。”喻鑫犹豫了一下,还是想和她分享,“我交到男朋友了。” “哇,恭喜你呀。”老板捧场地鼓了鼓掌,“怎么交到的,快和我分享分享。” “我们是高中同学,我……我其实……” 喻鑫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老板。 那是张妆容精致的脸,细致到没有一丝卡粉,华丽之下,眼里的眸光却依然澄澈透明。 可能是她让自己喊她“姐姐”,以至于有时喻鑫会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她真的是自己的姐姐。 无话不谈的、优雅大方的、从容而睿智的姐姐。 “姐姐。”喻鑫想了想说,“我想和你分享一个秘密。” 这是一个除了两位当事人,再无人知晓的秘密。 喻鑫在心里压抑了整整两年,她有些絮叨地,将那个荒唐的谎言说了出来。 老板认真听到了最后。 末了她道:“我没猜错,面试当天,我就觉得你肯定没有表面这般简单。 “怎么这个表情?我夸你呢,女孩子不简单是好事儿。我不评价你撒这个谎对不对,但是恭喜你,至少结局是好的。” 是的,至少结局是好的。 她用谎言,却换来了一份真心。 - 第二天晚上,闻叙如约又去帮那个小男孩辅导作业。 他一边翻着小男孩提前写好的数学,一边故作漫不经心道:“对了,你昨晚不是问哥哥有没有女朋友吗?” 小男孩显然还心有余悸,惴惴不安地打量他,确认他表情无虞后,默默点了一下头。 “不好意思啊,昨晚对你太凶了。”闻叙放下作业本,微笑揉了揉他的头,“哥哥现在回答你的问题,我确实有女朋友了。” “哇……”小男孩的眼睛和嘴巴一起张大,“好羡慕。” 面对小男孩的反应,闻叙笑意盈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哥哥的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小男孩捧场绝对是一把好手。 是个撒谎大王,还很爱哭。 是个得低头才能看到的小不点。 但也是个勇敢的怪力奇女子。 是个比他想象中要更为聪慧坚韧的姑娘。 闻叙垂下眼,眼角眉梢带着温柔的笑:“是个很特别的人。” “天呐,真好……”小男孩捧着脸,感慨道。 闻叙跟着点点头,瞥见桌上的书堆,骤然回过神,屈指敲敲他的作业:“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强调了多少遍,基础不牢不要跳步骤,为什么就是记不住?” 小男孩上一秒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这会儿被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又颓丧起来,不情不愿地拿起笔,撅着个嘴巴开始补步骤。 讨厌的变脸大王! 世界上怎么会有女孩子看上他! 闻叙当然不知道小男孩在心底怎么骂他。 知道了也没关系,因为有女朋友可以安慰他。 走在僻静的回家路上,闻叙拨通了电话,号码的备注昨晚刚改成“女朋友”。 “喂?”光听声音,都能想象出她呆头呆脑,有点儿懵懵的神情。 “喂,在干嘛,女朋友。” “啊……啊?” “啊什么?” “没什么,就是……唔……还有点儿不习惯这个称呼。” “那——宝贝?” “啊?啊?啊?”那头就像个是出故障的发声娃娃。 “又在啊什么?” “好害羞哦……” 这天真热,闻叙搓了搓自己的脸。 还好两人不是面对面,她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反正应该……没比她自然多少。 但既然她看不到,闻叙便可以肆无忌惮地随便说。 “那——亲爱的?” “天呐天呐。”发声娃娃终于换台词了,“还、还是叫女朋友吧,我觉得这个挺好的。” “知道了,宝宝。” 电话那头突然一声闷响,闻叙听见一阵急促远离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隔了一段距离的,“呜啊哇哦”的一阵叫唤。 他女朋友什么时候变猴子了? 算了,回头多给她买点儿蟠桃。 为了给这只小猴子多买点儿水果,闻叙打工都比从前卖力。 他一边在柜台点单、出餐,闲时还忙着收拾桌子,顺带哄好了一个大哭的小女孩,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电话振动第一遍时,闻叙在口袋里直接挂断了。 偏偏它接二连三振个不停,眼看人不算多,闻叙借口去卫生间,在隔间里摸出了手机。 是母亲打来的。 一般情况下,母亲其实很少和他打电话,彼此的沟通更倾向于发短信这种留言方式。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母亲打电话了,十有八九都是大事儿。 闻叙叹了口气,还是接通了。 “喂,妈。” “喂,小叙,你在哪儿呢?”意外的,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心情不错。 “怎么了?” “a大招生组给我们打电话了呀!你高考考得特别好,他们一会儿来我们家,你快点回来!” 闻叙的头脑有些懵。 他定定地看着手机,整个人就跟断电似的,半天反应不过来。 隔壁的隔间门忽而被推开,“哐啷”一声吓了他一跳,他回过神来,匆匆离开卫生间,去店里和店长请了个假。 到家时,前厅已经停了一辆陌生的车。 招生组的老师人很热情,先是恭喜他,而后认真询问他日后理想的发展方向,帮他分析利弊,顺便介绍了一下本校的相关专业,向他抛出了条件丰厚的橄榄枝。 闻叙全程很平静,只认真听着,偶尔回答、询问几句。 倒是父母兴致颇高,父亲甚至还推了上午的会议,特地从公司赶回了家。 刚刚送走a大招生组,母亲电话又响了。 她刚接通没几秒,眼睛瞬间亮了,电话挂断,她手一招:“走走走,t大招生组说他们现在在向丰街那个大酒店,问我们有没有意向过去聊聊。” “这个还要我们上门找他们,没诚意。”父亲开玩笑地摆摆手。 “少胡说!”母亲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走,我们现在出发。” 来到酒店又是一番畅聊,流程和a大招生组差不多,闻叙忙里偷闲,悄悄给奶茶店店长发了个短信请假。 回家的路上,母亲的电话就没断过。 不过这次,全是她打给别人。七大姑八大姨,但凡沾亲带故的,都被她通知了个遍。 一直到进了家门,她脸上的笑意都止不住。 “小叙,妈妈太爱你了,你真的太给我们争气了。”还在玄关,母亲便忍不住一把抱住他,“妈妈就知道,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谁说我们家是个只会做生意的土大款,你真是狠狠打了他们的脸,有你这个儿子,妈妈真的是三生有幸……” 闻叙全程一动不动,静静被母亲抱着。 母亲高高兴兴说了半天,一抬头看他面无表情,不由得一愣。 但她很快又摆上笑脸,拉着他往客厅走:“小叙,你想要什么奖励?之前劝你学驾照,你一拖再拖,要不咱们先把车买了,买辆跑车怎么样,你们小男生不都喜欢这个吗?” “再说吧。”闻叙淡淡道。 “好,你想要什么随时和我们讲。”母亲笑盈盈道,“等会儿我们先给你汇笔钱,想买什么买什么,不够再要。” “不用了。” “跟你妈客气什么呀,都是你辛苦这些年应得的。” 闻叙好不容易结束和母亲的对话,回到卧室简单冲了个澡,便一头扑在床上。 距离晚上的家教还有几个小时,他突然感觉无比疲累,倒头睡了过去。 睡了还没有一个小时,房门忽而被敲响。 闻叙睡眼惺忪地前去开门,还是母亲那张兴奋的笑脸:“你二姑晚上说要来恭喜你呢,收拾收拾,我们晚点儿去酒店吃饭。” 二姑就住在邻市 ,两家平时来往颇多。 “我想睡觉。”闻叙说。 闻母这才注意到,他脸上还带着浓重的倦意。 “咱们吃完饭就回来睡觉,好不好?” “而且我晚上还有事。”闻叙说。 “什么事?能比和你二姑吃饭更重要呐?”闻母道,“这些天你有什么事就先推一推,我估摸着,要来和你吃饭的人不少呢。” 闻叙:“我不想吃饭,我想睡觉。” “年轻人身体这么好,少睡一点没关系的啦。” “我想睡觉!”闻叙说完,一把关上了门。 他重又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 闻叙很熟悉这种饭局,表面的和谐融洽下,是暗自的攀比审视。 原本是一个窝里的穷亲戚,大概是堂哥开的这个头,自打他考了状元离开老家后,大家也开始纷纷远走他乡,四散各地,连过年都不一定聚得齐。 有像他爸这样闯出个名堂的,自然也有一事无成的,但每次见面,都表现得格外热络。 彼此的地位是不断变化的,供出了堂哥的大伯一直稳居最高位,而二伯家虽然穷,但自打前几年堂姐考上了c9后,他们家的地位瞬间跃升。 按他们老家的风气,比起赚了多少钱,还是家里有个文化人更长脸。所以他爸虽然有钱,每次聚会时,反而是赔笑的那个。 现在,他爸虽然还是比不过供出状元的大伯,但起码可以压二伯一头了。 而闻叙只觉得无聊透了。 他讨厌这些乏味的攀比,更讨厌父母将他们承受的压力转嫁给他。 这些虚荣的亲戚一定要见吗,这些无聊的聚会一定要去吗,这些虚假的关系一定要维持吗? 辗转反侧无法重新入睡,闻叙拿出手机,在看到置顶的“女朋友”时,心蓦地软化,轻轻笑了一下。 点开短信框,还没敲下第一个字,他又退了出去。 正式的高考成绩还没公布,他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虽然按她之前说的,考得应该还不错,但以防万一,还是先别告诉她自己的成绩。 闻叙又看了看其他联络人,最终颓然地将手机丢到一边。 他觉得自己活得太失败了,如果没有喻鑫,他连个能说真心话的朋友都没有。 除了她,所有人都只会觉得他在无病呻吟。 过了一段时间,门又被敲响。 闻叙忍着火气开门,一言不发地看着门口的母亲。 闻母笑了笑:“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吧。我和你爸等会儿出门招待你姑他们,你在家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和阿姨说。” 一肚子争辩的话语,这会儿全部作废。 闻叙一愣,半晌“嗯”了一声。 父母离开没多久,闻叙在家简单吃了碗面,便出门去做家教。 母亲没说错,第二天,就又有两个亲戚联系他们,说要来昌瑞看他们。闻叙态度强硬地将饭局一律拒绝了,继续按部就班打他的工,留父母挨个应对。 他那天请假时,并没有明说原因,所以没有人知道他考了多少。 可能这些事对于陌生人来说,也并不重要。他继续当着那个普普通通的暑期工,忙着孜孜不倦地备餐、叫号、打甜筒。 今儿的顾客不知为何特别多,闻叙连轴转了一上午。好不容易过了高峰期,也快换班了,他消磨着最后几分钟,却听见点餐柜外传来一声“你好”。 现在都是扫码点单,但仍有些不方便的客户需要柜台点单。 闻叙打起精神上前:“您好,请问……” 他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喻鑫,愣了一下,而后低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好,先生。”喻鑫敲了敲柜台,“先生你在笑什么,我要点单。” “好、好。”既然她要演,闻叙便也收起笑意,一本正经道,“请问您要点什么?” “嗯……”喻鑫装模作样地扫了眼电子菜单,“麻烦给我来一份店里最贵的套餐。” “好的,一份149元的团圆桶。” “啊?”喻鑫这下装不下去了,慌忙摆手,“不要不要,我不要这个。” “那您要什么呢?” “有什么推荐吗?”喻鑫忙又补充道,“便宜一点的。” 闻叙忍不住别过脑袋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汉堡薯条炸鸡翅,可乐雪碧美年达,还有……” 喻鑫睁着一双大眼睛,看见他指了指自己。 “一份汉堡,一份薯条,再来一杯可乐。”喻鑫说。 “您不要再加点什么吗?”闻叙又指了指自己。 “再加份鸡块。” “还有呢。”闻叙用力指了指自己,手指头都快怼弯了。 “没有了。”喻鑫一本正经,“鸡翅不要雪碧不要,你这个奇奇怪怪的服务员更不要。” “不好意思,这是赠品。”闻叙用自己的付款码结了帐,将打出的小票递给她,“不可以不要。” 第62章 赌一个可能 服务完这最后一个“客人”,下班时间刚好到了,闻叙去员工间换下工作服,大步走到喻鑫面前的座位落座。 “您的赠品到了。” 喻鑫正低头鼓捣手机,闻声猛地一抬头,笑了:“我要换一个赠品。” “离柜概不负责。” “啊……你们当初也没让我选啊。” 闻叙轻轻“啧”了一声:“真不想要,那赠品自行回收了?” “要的要的。”喻鑫忙换了副笑脸,胳膊伸得长长的,整个人快趴在桌面上,才好不容易抓住他的手,“不要白不要。” 闻叙故意装模作样抽了两次手,没抽开。 “定好了就不能换别的赠品了。” “不换!”喻鑫一脸凛然地点点头,“哪有比这个更好的。” 餐食很快做好,闻叙去柜台将两人的都取了回来。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往纸巾上挤番茄酱,一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工作?” “其实我不知道……”喻鑫“嘿嘿”笑了笑,“我只是突然想吃点好的,结果没想到刚好遇到你了。” 闻叙故作失望地摇摇头:“合着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啊。” 喻鑫一下子急了:“可是、可是这样我都能遇见你,难道不是说明我们很有缘分吗?” 还是和以前一样,一逗就当真。 闻叙笑笑,吃了一根薯条,末了问道:“怎么突然想‘吃顿好的’?” “你要不要猜猜看?” 闻叙认真端详了她半天。 小姑娘开始还一本正经,结果渐渐绷不住,嘴角颤抖着,眼里的笑意都快满溢。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能乐成这样的喜事只有一件—— “考得不错,是不是?” 喻鑫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笑着肩膀都在抖,她抬手捂住脸,身子一歪倒在了沙发上。 半分钟后,一张笑眯眯的脸重新从餐桌后冉冉升起。 “恭喜啊,小天才。”闻叙说,“你值得这么好的成绩。” 喻鑫现在对一切夸奖都照单全收,拼命点头。 其实现在的喻鑫,已经非常之稳重克制了。 还记得当晚查分数时,母 亲的旧手机卡得要命,她坐在沙发上,一旁的风扇已经调到了最高档,背后还是一直冒汗。 刷出那个白花花的页面时,她下意识抬手挡住了。 深呼吸了好几口,喻鑫才将手一点点往下挪。 语文分数同料想中一般不高也不低,她继续看向下一排—— 数学:142. 她颤抖着,直接移开了手。 其他几门都和之前的分数没有太大浮动,唯有数学,是她整个高三,第一次上140。 最后一行的小字写着: “文化总分位次:268同分人数:28” 喻鑫一把丢下手机,也顾不上楼下的邻居,乐得起身用力蹦跶了好几下。 她迫不及待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但等她停住脚步,听见四下仅有风扇和蝉鸣声时,她这才意识到,那个她最想分享喜讯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重又跌坐回沙发上,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良久,喻鑫渐渐整理好心情。 她拿起手机,给姑姑打了通电话。 姑姑同她料想中一般很是兴奋,在那头高喊着同姑父分享喜讯,还说让姑父连夜接她上昌瑞,要请她吃饭。 喻鑫笑着说不麻烦了,翌日自己坐大巴去了昌瑞。 “对啦,你呢?”喻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你考得应该也不错吧。” 闻叙将前两天的事告诉了她。 “哇,原来高分是这个待遇。”喻鑫感概道,“你想去哪一所呀。” “还没想好,你呢。” “我想去h市,但具体选哪个学校,暂时也没想好。” 话音方落,彼此都沉默了片刻。 a市和h市,一北一南,相隔甚远。 最终,还是喻鑫先打破沉默:“我还没去过a市呢,到时候麻烦你给我当导游啦。” “好。” “不过,确实好远哦……” “要不我陪你去h市?” 闻叙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的,喻鑫却吓了一跳:“不要不要,你千万别来,你要是敢去,我绝对不会和你见面的!” “知道了。”闻叙笑笑,“那你在h市别忘了我。” “这话应该我说给你才对吧。” “为什么,你这么特别的姑娘,全中国也找不到第二个吧。” “你这样的大帅哥也很难找啊。” 所以归根结底,喜欢的还是那副无聊的皮囊。 闻叙垂下眼,搅了搅杯中的可乐:“去了你就知道了。” “怎么。”喻鑫用指头戳了戳他,“你怀疑我呀?” 闻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当初她用谎言,不知道骗过了多少人。虽然一部分原因,是他心甘情愿帮着圆谎,但闻叙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只是其中一位受骗者。 她真的喜欢他吗,喜欢哪一点。好看的皮囊会衰老,好成绩只在学生时期值得一提,至于优渥的家境,正是他此刻决心远离的。 一切都好像建筑在摇摇欲坠的危楼上,而他明知道危险,却执意站在楼顶,赌一个可能。 - 对于这次填志愿,姑姑可谓非常重视。 她特地花钱请了个所谓专业指导填志愿的老师,将表哥的房间和电脑都让给了两人。表哥已经放假了,途中他试图回房间拿个东西,都被姑姑厉声喝止。 “我当初填志愿你也没那么用心啊。”表哥不满地嘟囔道。 姑姑:“你那个分数有什么用心的必要吗?” 表哥想了想,没说话了,乖乖和他爸在客厅看着无聊的民国剧。 这个所谓的老师,先是对她的成绩一番夸赞,而后像是突然回了神,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 “你这个分数,报j大或者f大是没问题的。但是像一些强势专业,你的排名还是有些危险,尤其未来分流时,这两所学校高考成绩占比还是很大的,你可能竞争不过其他人。” 所以最终,还是落在了一个核心问题—— 选学校还是选专业? 恍惚间,喻鑫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那次秋游时,她看到h市的第一眼;和老板闲聊时,老板给她展示的在世界各地拍的美景;还有小小的她在客厅看着大屁股电视时,望着荧幕里的高楼大厦,和母亲说“我想出去”。 那时候母亲对她说,好好学习,你就能出去。 她确实要彻底离开那个小县城了,虽然她也不知道所谓的“出去”应该去哪里,又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是眼下,她得先迈出第一步。 “我还是想去h市。”喻鑫说。 “好。”老师了然点头,“那我帮你分析一下,两所学校到底该怎么选。” - 闻叙结束两场家教回家时,已近十一点。 在玄关换鞋时,他看见父母的拖鞋还在鞋柜上。 听见动静,阿姨小跑着出来,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不用了。”闻叙随口又问,“我爸妈今晚又去和谁吃饭了?” 这些天,他们完全是像走穴一样,游走在各个庆功饭局之间。主角是他,但他一场也没有出席。 “好像不是吃饭,我听先生说,他要陪太太去医院。” “医院?”闻叙皱了皱眉,“去医院干嘛?” 阿姨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先生没有说。” “好,阿姨你早点休息吧。”语罢,闻叙迈步回房洗澡。 洗完澡躺在床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闻叙起身下楼,发现父母还没有回来。 父亲因为工作,归家时间向来不定。但母亲的生活一直很规律,尤其这些年,她追求养生,决定早睡早起,基本每晚十点左右便入睡。 结合阿姨的话,闻叙越想越焦躁,忍不住给母亲去了一通电话。 冰冷的关机提示音,让他的背脊逐渐发凉。 闻叙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坐在沙发上,又给父亲打了一通电话。 长久的“滴”声后:“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忙……” 闻叙放下手机,不好的预感一波接一波涌上心头。 Milo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一路“哒哒哒”跑来,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向他。 他抬手用力摸了摸Milo,却完全无法抚平内心的焦躁。 半晌,他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拿起手机,给程叔打了通电话。 这次电话接了,闻叙松了一口气,笑自己的大惊小怪。 “喂,程叔,你和我爸在一起吗?” “没有啊少爷,我这两天一个人在外地出差。” 方才放松下来的神情,这会儿又凝滞在面上。 闻叙定定地坐着,被无力感折磨得快要崩溃。 他忽然想起前些天,母亲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等他,一直等到了深夜。 此时此刻,他深切体会到了母亲那时的担心和无助。 怎么办,他还能联系谁,还有谁能知道他们的动向。 闻叙这才发现,自己离父母的生活圈子其实很远。他不知道母亲朋友的电话,也不知道父亲秘书和助理的电话,助理倒是曾经联系过他,但那时他也没想过存个号码,几年前的通话记录早被删除了。 母亲那时候大概也是这样,遍寻无果后一度想报警,又被父亲劝下了。 闻叙身子一软,渐渐倒在沙发上,等天亮吧,天亮他们还没回来,他就去报警。 极度的安静下,只能听见客厅那盏挂钟,在冷静地一格格走字。 Milo一直在沙发边陪着他,这会儿已经安然入睡了。闻叙的身体极度困倦,头脑却过分亢奋。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闻叙一个翻身站起,吵醒了熟睡的Milo,它摇摇晃晃地起身,看着他大步走向玄关。 看见母亲的那一刻,闻叙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从上到下,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表面看来似乎无恙。 “你还没睡呢?”闻母停住换鞋的动作,抬头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要去医院?”闻叙开门见山。 “是阿姨和你说的?哎呀,你还记得柳阿姨吗,她老公最近跟人合伙新开了个私立医院,说是主打一对一家庭私人医生。”闻母一边说,一边往室内走,“她邀请我去呢,我就把你爸喊上,一块儿先去做了个体检。体检结果还不错,医生说我保养得很好,倒是你爸有点三高倾向,要注意。” 想起自己之前那么多荒诞的想法, 闻叙哑然失笑。 但他还是有些将信将疑:“那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体检完,柳阿姨和她老公请我们去吃饭,吃完饭,还去茶楼坐了坐。不知不觉就聊到了现在,我的美容觉都睡不了了。” 闻叙看了眼她空空如也的身后:“那我爸呢?” “你爸?他饭吃一半接到公司电话,说是有个紧急会议要开,就先回公司了。”说着,闻母摸出手机看了眼,“诶哟,我手机什么时候关机了。” 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闻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垂眼看见被吵醒的Milo还睁着眼,干脆跪在地上,用力给它来了个大大的拥抱,直给它抱得“嘤嘤”乱叫。 “不过……”闻母看着他,“你怎么突然问这么多?” 她儿子之前,对她可是说两句话就不耐烦。 “没什么。”闻叙站起身,“我回去睡觉了。” “你是不是在担心爸爸妈妈?”闻母在他身后道。 闻叙脚步一顿,没说话,继续向前。 他听见母亲在身后提高了音量:“谢谢你啊,小叙,爸爸妈妈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 闻叙沉默地走上楼梯。 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好像也没有。 只是血缘的纽带容易放大一切情绪,爱也好,恨也罢。 - 预备回老家打工前,喻鑫去参加了一场小型的同学聚会。 上次办谢师宴时,成绩还没出来,所以全班几乎都到齐了。而这次,只有零零散散十几个人出席。 翟疏雨考得其实还不错,不过她这会儿正在南欧度假,只好遗憾缺席。得知她下一站就是意大利,喻鑫特地让她帮自己尝尝,所谓的Espresso到底好不好喝。 “就是一小杯浓缩,站着喝完就走,我的天呐,苦得要命,那些人到底怎么喝下去的?” 听完她的语音,喻鑫乐了,看来喝不惯绝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喻鑫放下手机,把这件事也分享给了身边的叶方笙,她笑着摇摇头,搅和着杯中的梅子柠檬气泡水:“我还是喝这个就挺好。” 这次聚会不在什么金碧辉煌的大酒店,而是一家颇具小资情调的西式简餐店,十四个人分了三桌,快把本就不大的店面坐满了。 易执也出席了,他一如既往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四,拥有了所有小孩刚开始上学时的共同烦恼——以后上清华还是上北大。 而其他人也有着他们各自的烦恼,喻鑫仍不确定自己优先学校的做法是否正确,叶方笙则在纠结,自己要不要出省。 “如果留在省内,大概只能上211了,但如果以后在省内发展,外省中层985的认可度还真不一定有省内211高。” 另一个女生点点头:“唉,我爸妈让我去上警校,说以后有编制稳定,但我真不想这么快就把未来定下来。” 不过十八岁的少男少女们,聚在一起畅聊梦想与困惑。他们的脸上有着独属于青春的迷茫,只是当日后被社会和工作摧残时,回想起今日的烦恼,大概也会觉得可爱。 吃完午饭,一群人又说要去唱歌。 唱歌前,自然要先买杯奶茶润润嗓子,站在这条著名的奶茶一条街上,众人又兵分几路,各自前往想喝的奶茶店。 “天呐,我好纠结。”叶方笙站在街头左看右看,“我想喝这家的果茶,又想喝那家的奶茶。” 两家店人都很多,喻鑫看了看,对果茶店有点心动。 “要不你两家都点,然后你去奶茶店等,把果茶的取餐号给我,我帮你一块儿取了,然后去ktv汇合。” “好主意!”叶方笙同她一拍掌,彼此走向了街道两侧。 走着走着,喻鑫看到落单的易执。 “嘿!”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去哪家?” 易执扭头看到是她,笑了笑,指向了那家果茶店。 “好巧,我也要去这家。” 两人一道并肩向前,喻鑫忍不住道:“恭喜呀,想好去t大还是a大了吗?” “我个人比较倾向t大,但招生组和我说,他们不一定能给到我理想的专业。”易执说,“你呢,我听说你想去h市是不是?” “嗯,但我不是想学工科吗,我的排名进去也是垫底,我不知道我优先选择学校是不是正确。” “我的经验是,咬定一个决定,就彻底忘记另一个。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后悔,也不要责怪当初的自己。” 喻鑫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你真的教会了我很多。” 易执没有应声,只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店门,柜台前已经排了三个人,喻鑫在他们身后站定,抬头认真地看着菜单。 看着看着,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茫然地左看看,右看—— 对上了点餐台后,闻叙锐利的一双眼。 ……她要怎么解释,一切真的只是缘分。 她可不是故意来打卡他工作的每一家店的。 前面两位是对情侣,他们一点完,队伍很快缩了一截。 喻鑫和柜台只隔着一个人,她垂着眼,能清晰听见闻叙询问对方甜度和冰度。 “欻”一声小票被撕下,前面的姑娘左转离开,喻鑫硬着头皮上前了一步。 闻叙:“哟。” 对前一位可又是“您好”又是“请问”,要多礼貌有多礼貌,怎么到她就只剩“哟”了。 喻鑫还在纠结到底点荔枝味儿还是芒果味儿,听见这位很没礼貌的点单员又幽幽来了一句:“你俩也是一对儿?” 第63章 很腻歪的讨厌小情侣 我俩?除了闻叙,她还能和谁俩? 喻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易执。 易执上前一步,同她并肩而立,无奈地看着他: “怎么,一对儿不能点餐么?” 闻叙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两人:“你俩如果是一对,那我还真不能给你们点餐。” 易执:“那我……” 喻鑫慌忙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道:“我和闻叙在一起了。” “……”本想为她解围的易执沉默半晌,“又在一起了?” “啊,是,又在一起了。”喻鑫笑得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这位先生,请不要插队。”闻叙抬手指了指易执。 易执看了眼两人,转头就走:“我还是换家店吧。” “欸。”喻鑫试图叫住他,见他去意已决,还是放弃了。 “我要一杯荔枝龙眼冰。”喻鑫说,“我们只是朋友。” “好的,这杯冰度不可调整,请问您要几分糖。”闻叙说,“你是把他当朋友,我看他可是有别的心思。” “三分糖谢谢。”喻鑫说,“我们只是正常相处,你太爱吃醋了。” “这边是您的小票,请收好。”闻叙说,“你太爱让我吃醋了。” 喻鑫接过小票,睨了他一眼,默默到旁边等取餐。 过了几分钟,电子显示屏显示她的餐已做好。 这会儿无人点餐,闻叙又来到取餐柜台忙活。 他一见到喻鑫过来,就把她的那杯递给她:“给。” “还有一杯……”喻鑫看了眼手机,“6382.” 闻叙皱了皱眉,在旁边找到那杯6382,但没急着给她:“帮易执取的?” “哪有,我是帮叶方笙取的。” 看他的表情,显然不信。 无奈,喻鑫只好将两人的手机聊天记录给他看:“喏,她发给我的取餐号。” 闻叙俯身前倾,眯起眼一字一句念着:“‘闻叙只知道咬我的嘴唇……’” “啊。”喻鑫吓得一激灵,猛地抽回手机就跑,跑一半,还没忘记回头把那杯6382带走。 “慢走——”她听见闻叙语带戏谑,在后面高声喊道。 走出果茶店,喻鑫一路狂奔,直到那家店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两手撑膝,大口大口喘着气。 天地良心,她没有和别人谈论这些事的习惯。 只是刚好,叶方笙在高考后勇敢和隔壁班男生表白了,两人顺利在一起。昨天他们试着接吻,叶方笙总觉得他对此很熟练的样子,事后越想越怀疑,忍不住问喻鑫有没有和闻叙亲过。 她对此也毫无概念,只好如实分享。 一进ktv,喻鑫便欲哭无泪地将这事儿 分享给叶方笙。 叶方笙瞬间乐了,笑完后表示,其实她男朋友也没经验,但他为此事先特地在网上学习,还给她发了一份他学习的“接吻入门指南”。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喻鑫大为震惊。 “是吧,要没亲眼看到,我也不信。” 话虽如此,这一下午,喻鑫还是因为这事儿心不在焉,歌都没唱几首。 傍晚,众人决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喻鑫独一个走在路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你在哪呢?”来自闻叙。 “刚散场,怎么了?” “你不是嫌我吻技不好吗,来找你将功补过了。” 喻鑫无语凝噎,直接将电话打了过去。 那头显然是下班了,电话接得很快:“哟。” ……他今儿是“哟”上瘾了吗。 喻鑫:“我真的没有嫌弃你……” 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闻叙耐心听到最后:“不还是说我吻得太烂。” “可是、可是……”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喻鑫急了,“可是我喜欢你这样的!” “有多喜欢?” “就是很喜欢呀。” “多说两句听听。” “……” 这人从小到大,看着也不是没人夸的样子啊,怎么就是听不够呢。 “这才一句就累了?”那头幽幽道。 喻鑫深吸一口气:“闻叙,我喜欢你,超级、特别、尤其……欸?” 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打断了她的话头。 闻叙挂断电话,笑眯眯地垂眼看着她:“继续说下去啊。” 喜欢是喜欢的。 就是这当着面吧……嘴巴就跟生锈了似的。 喻鑫默默移开目光:“我说完了。” “唉,就知道你还有意见,怪我,我回去一定精进吻技。” 他一说这话,让喻鑫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很扯的“接吻入门指南”,并且一想,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是等她止住笑意,发现身边安安静静时,一抬头,闻叙的表情颇为受伤。 “不是在笑你啦。”喻鑫抬手戳戳他的脸,“我也很笨啊,我也不知道怎么接吻,总要有一个学习过程吧。” “你这话真够官方的。” “不官方的话怎么说?”喻鑫想了一下,“我真的太喜欢我的男朋友了,所以不管他亲得有多烂,我都会超级无敌喜欢他,这样?” 闻叙别开脸,忍不住轻笑出声,耳垂红了一道。 虽说要一雪前耻,但鉴于并没有合适的空间给他们发挥,所以最终,闻叙只是陪她一路地铁转公交,去往汽车站赶末班车。 一路上,两个人开始还是非常循规蹈矩地走着,只是当彼此手臂第一次摩擦的瞬间,气氛便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是谁主动,总之等反应过来的瞬间,彼此已经双手交握。 街头人来人往,喻鑫不安地咽了下口水。 心跳还没平复,闻叙忽而强行拓开她指缝,将普通的牵手变作了十指紧扣。 这种感觉,就好像向全世界昭告他们是一对儿似的。 虽然明明无人在意,但她还是“自恋”到脸都红了一道。 进到地铁站,两人的手都还没松,以至于差点儿被闸机卡住。 明明以前一个人坐地铁时,她最不理解这种情侣了,结果现在好了,她变成了自己当初最讨厌的人。 唉,爱情真的会让人变得莫名其妙。 一路来到汽车站,再不愿意,也得松开手。 彼此沉默站立了一会儿,闻叙忽而弯下腰,很用力地抱住了她。 喻鑫吓了一跳,望着周围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客,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可手一伸出去,莫名其妙就环到了他背上。 不管了,我们就是这么一对谈起恋爱来很腻歪的讨厌小情侣! “要想我。”闻叙靠在她肩上说。 “一定!” “要喜欢我。” “当然!” “要不别走了。” “好……等等,这个不行,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闻叙沉默几秒,默默松开手,直起身子。 “拜拜。”喻鑫冲他挥挥手。 “嗯,拜拜,照顾好自己。” “当然,你也是。” 喻鑫一路进到候车厅,回头看向他离开的背影。 奇怪,没人告诉她,闻叙谈起恋爱来这么粘人呀。 哦,好像也确实没人能告诉她。 - 因为去汽车站耽误了点时间,一回到家,闻叙飞奔进浴室冲了个澡,饭都没来得及吃,拿上东西就要出门。 “小叙。”母亲在客厅叫住他,“妈妈有事要问你。” “我有急事。”闻叙头也不回,“晚上回来再说。” 这大半个月下来,闻叙的讲课技巧可谓日日进步,两个小孩儿的成绩也多少有了些提高。 赶场似的结束两场家教,闻叙走在回家路上,这才想起出门前母亲说的话。 会有什么事要问他?怎么总感觉不是好事儿。 站在家门口,闻叙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屋。 果不其然,母亲就在客厅等着他。 他试图视而不见,走一半,母亲叫住了他:“小叙——” 逃避不是个办法,所以闻叙还是回过身,按照母亲的指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彼此隔了近两臂的距离。 “严阿姨今天和我说,她今天去给她女儿买奶茶的时候,看见你在店里工作。她还拍了张照片问是不是,我一看就是你。” 闻叙看了眼母亲递来的手机屏幕,照片里的他背对镜头,正在水池前洗手,难怪他没注意到有人偷拍他。 “所以你这些天早出晚归,原来不是去和朋友玩,都是在打工吗?” 辩解在此刻已经没有意义,闻叙干脆用沉默应对一切。 闻母继续道:“你要是钱不够,和爸妈说啊,我们又不会不给你。你要是想体验工作,去你爸公司锻炼锻炼多好,干这种又累又没钱的活干什么?” 闻叙:“我乐意。” 闻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良久,轻轻摇摇头:“小叙,你到底对妈妈有什么不满意,说出来好吗。我真的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为什么会僵成这样,妈妈到底做错什么了?” 回应她的仍是沉默。 “你跟妈妈说说话吧。”闻母抬手覆上他的手,“有时候看着你爱答不理的样子,你不知道我有多怀念你小时候,每次一回家,就叽叽喳喳地和我说这说那。” 闻叙垂下眼,看向母亲的手。 自打父亲发迹后,她便重视起了美容保养。这双涂着蔻丹的手还是很美的,但皮肤仍有些藏不住的衰弛。 “小叙……”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母亲只能在一旁无奈地叫着他。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晚上,鲜少做家务的他,因为连日的高强度工作累到身心俱疲,忍不住去找喻鑫“充电”时,就在那个昏暗破旧的小屋里,她很认真地告诉他,要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 人总以为当下的瞬间会永久,但不是的,也许某一刻,你的人生就会天翻地覆,像一部毫无逻辑的荒诞电影。 她比谁都更明白那种悔恨的感觉。 他也想起了前几天夜里,他躺在沙发上,心脏因为忧虑而狂跳的几个小时。 他的心比他的头脑更清醒理智。 “妈。”闻叙终于开了口。 “嗯。”闻母认真点了点头,“小叙你说,妈妈听着呢。” “你可能不知道,我之所以从高二下学期开始,状态那么差, 不是因为我早恋,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而且,我能努力找回学习状态,反而是因为被你误会的那个人。” 十八年,他第一次和母亲认认真真地谈了一次。 这场对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开始他只想一笔带过,却越说越细碎,越说越凌乱,时间线在童年和现在不断交织。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头脑也像这样,混乱地闪过无数不同时间和空间,但同样让他痛苦的场景。 母亲听得很认真,那双热切又慈爱的眼就那么深深地望着他。她一直是个优秀的倾听者,从他连话都说不清楚时便是了。 听到后面,她不住地摇头:“没有的,妈妈没有想逼你,妈妈不知道那些话会给你带来这么多压力。” “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吧。”闻叙说,“如果你是有心那么做,可能我反而会释怀很多。” 是的,他其实知道自己的母亲没有错。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这些年她甘愿藏身家庭,做好丈夫的贤内助。在创业初期,丈夫濒临崩溃,儿子水土不服的那段日子,是她用温柔和笑容撑起了这个家。 后来大家都说她命好,找了个好老公,没有人看见她的付出,除了她的儿子。 所以他永远不会、也无法责怪自己的母亲,他只能将这种矛盾和压力,双倍反施于自己。 “对不起,小叙……” “不是你的错。”闻叙说,“可能也没有人做错。非要说的话,是高考让我压力太大,精神过于紧绷。” 闻母用力握着他的手:“谢谢你还是好好地挺过来了,妈妈衷心谢谢你。” 世界上有多少子女,能从父母口中听到道歉和感谢呢。 他想起自己刚来昌瑞时,头几天晚上因为睡不着觉一直哭。那时候母亲把他抱在怀里,和他说对不起,爸爸妈妈让你受苦了,谢谢你是个这么懂事的小孩儿。 一晃这么多年。 回到房间,闻叙坐在床上,来了一个漫长的深呼吸。 原来这么多年的心结,其实只要一个晚上便能解。 他走到房间阳台,夏日晚风比白天凉爽很多,他躬身屈肘搭在栏杆上,发现今晚的天空很干净,星星又亮又密。 人在看到美景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分享给喜欢的人。 “喂……”她好像是睡着被他吵醒,声音听起来黏糊糊的。 “喂。” 那头等了几秒:“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没什么。”闻叙说,“今晚的星星挺好看的,你要不要开窗看一眼。” “你把我吵醒,就为了让我看星星啊。” 喻鑫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听见了床“咯吱咯吱”的声音,以及窗帘“欻”一下被拉开的声音。 少顷,那头又道:“好吧,是挺漂亮的,原谅你了。” 得到原谅的闻叙,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一边和她远眺着同一片星空,一边轻声说:“怎么办喻鑫,你以后能不能别喜欢别人,因为我好像只会喜欢你了。” 第64章 “别抛下我” 接到闻叙母亲的电话时,喻鑫很是茫然。 对方语气很好,柔声说之前和她有些误会,方不方便请她吃顿饭。 面对突如其来的邀约,喻鑫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最后委婉地说了句看情况。 电话挂断,她下意识想要联系闻叙,想了想,还是先打给了叶方笙。 叶方笙:“我觉得,如果是闻叙撮合他妈和你吃饭,他肯定会提前告诉你。” “嗯。”喻鑫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既然是他妈个人做主的行为,那就有两种情况。一个就像是她字面说的,要和你缓和一下关系。” “嗯。” “另一个……可能是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你俩已经在一起了,想要拆散你们。” 喻鑫两眼一黑。 她紧急调取脑海中的偶像剧储备知识,古早电视剧里,当女主面对男主母亲的反对时,所采取的政策无外乎是坚决分手,或者忍辱负重。 她怎么好像哪个都做不到。 但是,就算百日誓师那天,闻母在广场上对她说了那番话,喻鑫好像也很难把她完全划进坏人的范畴。 大概因为,闻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最终,喻鑫还是赴约了。 她以为闻母会约自己去什么西餐厅,还让老板帮自己紧急恶补了西餐进食礼仪。 作为交换,喻鑫也把这件事告诉了老板。 “我相信你是一个非常有主见有自我的姑娘。”老板说,“你一定能做出合适的选择。” 喻鑫都被说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你怎么那么相信我呀……” “因为我相信我的眼光啊。” 最终,喻鑫怀揣着游戏里进攻最终boss的心情,前往了目的地。 只是第一步就猜错了,闻母约的不是西餐厅,而是家中式餐厅。当然,看着就人均不菲,外墙青砖黛瓦,内部主体是木质结构,小桥流水被搬进了庭院内,十步一景,五步一画。 迎宾员看着这个穿着廉价花布裙子的小姑娘,面露犹疑之色,但还是礼貌询问她有没有预约。 “是郑女士邀请我来的。”她尽量不卑不亢道。 迎宾员瞬间了然,一路带着她进入了二楼包厢。 见她进门,闻母忙起身相迎。 闻母今天穿了身和此地颇为相宜的白色旗袍,长发用玉簪挽起,无论看多少遍,喻鑫都忍不住感慨,怎么会有这般漂亮有气质的女人。 “小喻,快请坐。”闻母微笑道。 “不好意思阿姨,我来迟了。” “不迟不迟,是我来太早了。”闻母说着,抬手示意她看菜单,“看看,你喜欢吃什么菜?” 同料想中一样,价格令人咋舌。 喻鑫硬着头皮,点了两道素菜。 大抵看出她不好意思,闻母又加了几道荤菜和甜点,服务员收起菜单后离开,包厢内重又恢复寂静。 这处包厢视野很好,三面环窗,能清楚欣赏楼下的亭台楼阁。 喻鑫捏着小小的茶杯,有点儿坐立不安。 “闻叙和我说,你们在一起了。”闻母开门见山。 喻鑫咽了下口水,想着该来的总会来的,点了点头。 “你别紧张。”闻母笑道,“阿姨不是来拆散你们的,又不是什么封建社会,你们有恋爱的自由。” 和料想中不一样的话语,让喻鑫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那些起初排练好的话术,现在全部失效,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却无法从笑容里找出一丝破绽。 “我只是觉得,之前贸然和你说那些话,确实很不合适。”闻母说,“阿姨在这里和你道个歉。” “不用不用不用。”第一次被长辈道歉,喻鑫吓得手都摇成了拨浪鼓,“没关系的阿姨,我没有怪您。” “无论如何,确实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做的不对。”闻母说,“闻叙都和我说了,我和他之间过去存在很多误会,谢谢你一直陪着他。” “您和闻叙聊过了?”喻鑫有些欣喜。 “嗯。”闻母点点头,“是你劝闻叙和我聊聊的吗?” “是闻叙告诉您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猜的。”看到她一脸惊讶,闻母笑道,“闻叙遗传他爸,就是个闷葫芦。小时候还好点,越长大越不爱和 我们说话,有什么都憋在心里。闷葫芦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开窍,能让他敞开心扉的,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你。” 知子莫若母,对于闻母的描述,喻鑫深以为然。 “他确实什么都憋在心里,他总觉得,要是说出来就是矫情。可是谁会没有情绪呢,一直独自承受才最要命吧。” 闻母轻轻叹了口气:“我之前一直很欣慰,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但如果能重来一回,我倒希望他可以没那么懂事。” 喻鑫点了点头。 在他只有八岁的时候,他就选择将一切写在纸上,而非向人倾诉。漫长年岁间,他独自吞咽着一颗颗苦果,孤独地长大。 “和他相处,有时候是不是会很累。”闻母说,“很抱歉,我没能把他教好。”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喻鑫一脸真诚,“说真的,闻叙是我遇过最好的人,所以我一直觉得,您一定也是一个很好、很了不起的人。” “我?”一直微笑注视着她的闻母,第一次忍不住别开眼笑了,“哪有,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我妈虽然不是家庭主妇,但家里的家务基本由她一手操持。我觉得那一点也不普通,想要打理好一个家其实很不容易。”喻鑫说,“我爸总说,我妈吃他的用他的,她赚的那点钱买菜都不够。我那时候太怯弱,要是现在,我只想和他说,要是没有我妈,你连一口菜都吃不上。啊,不好意思,我有点激动。” “没有没有。”闻母被她逗得眼睛都笑弯了,“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 喻鑫难以置信地歪了下脑袋:“什么?” “我说,你的母亲把你培养得非常好。” 喻鑫其实第一遍就听到了,只是她难以置信。 大抵因为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人说她妈讨人厌,说她养出来的闺女怕也是个坏种。 喻鑫双手捧脸,笑得很满足:“天呐,回头上坟我要把这句话告诉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闻母刚刚还笑着,闻言,眼圈不由得红了一道。 “可怜的孩子。”她轻声道。 喻鑫有点儿看不得人哭,赶忙低下头。 门被轻声敲响,菜上来得很及时,摆盘精美香气扑鼻,很快缓和了这处的气氛。 菜不仅看着赏心悦目,吃来也极鲜极美,是喻鑫从未品尝过的口感。 长辈在前,她在心里三令五申自己要吃得矜持优雅些,偏偏几筷子下去,就有些收不住,回过神来,盘上已经堆起了一小垒河虾壳。 一抬头,闻母盘里干干净净,这会儿她正慢条斯理地搅着一小盅文思豆腐羹。 见状,喻鑫默默停了筷子。 “吃呀。”闻母笑着抬手示意,“我年纪大了,有些吃不下东西,你们趁还年轻,能吃就多吃些。不用拘束,我就喜欢看你们小朋友大口吃东西,偏偏闻叙从小就挑食,我还以为是我做饭不好吃呢,后来家里请了阿姨做饭,才发现他就是这德性。” “我小时候也挑食,后来我妈打我一顿就好了。”喻鑫说着,默默将筷子又伸向了那盘河虾,“结果后来,她又嫌我太能吃了。” 这嘟嘟囔囔的小语气,给闻母笑得不行:“哪有妈妈不希望自己孩子多吃些的,只是嘴上嫌,心里肯定高兴着呢。” 喻鑫想了一想,好像也是。 母亲常说她比男孩子还能吃,但嘴上这么说,每次还是给她盛多多的饭,把最好的肉都搛给她。只是家里的钱总共能买那些肉,再多也多不到哪去。 这一餐饭,喻鑫吃得很是满足。 从凉菜热菜再到餐后甜羹,都是她从没吃过的美妙口味。 闻母不住夸她吃得有福气,还说下次要再请她吃饭。 “就咱们俩,不带闻叙。”闻母说。 还以为就她一个人觉得闻叙吃饭没食欲呢…… 喻鑫深表赞同,但没敢说出口,只能偷偷摸摸地小幅度点头。 饭毕,两人起身离开,临走前,喻鑫下意识回头,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落东西。 结果下一秒,就看见软垫椅子上被洇红了一块。 “怎么了小喻?”已经走到门口的闻母不解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她。 喻鑫下意识背手捂着后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闻母疑惑地看了她三秒,忽而了然:“你先坐回去吧。” “嗯。”喻鑫乖乖坐了回去,不安地绞紧裙边。 没算准日子,弄脏衣服倒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偏偏是在长辈面前,还弄脏了看着就不便宜的椅子,她真想一头扎进庭院里那绿油油的湖中。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闻母回来了。 她拎着一个大大的纸袋递给喻鑫:“快去卫生间换上吧。” 喻鑫一路小跑到卫生间,这是个装衣服的纸袋,不过除了一条裙子,里面还装着一次性内丨裤和卫生巾、纸巾、湿巾,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都有。 裙子意外合身,她赶忙换好,回到包厢,那把椅子已经换成了新的。 “不用担心,那个很好处理的。”察觉到她的目光,闻母道,她顺带从另一个纸袋里拿出东西,“不知道你有没有不舒服,我还买了止疼药和保暖贴,刚刚我又点了盅红糖姜枣茶,他们已经在炖了,你先坐下等会儿吧。” 喻鑫站在原地,眼眶忽而一热。 “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闻母关切地问道。 她越这么说,喻鑫鼻子越酸,到最后,当真“啪嗒”就掉下了两滴眼泪。 “怎么了小喻。”闻母慌忙上前,“难受得很吗。” “我不难受。”喻鑫忙摇头,“我就是、就是……阿姨你对我真好。” 就连母亲也没有这么关心过她。 还记得她来初潮时,母亲第一件事不是告诉她怎么贴卫生巾,怎么在这期间照顾好自己,而是告诉她不能大声说这件事,沾血的内丨裤要自己悄悄洗,新的卫生巾得放在自己房间,用完后要扔到专门的垃圾桶,不能被父亲看到。 总之,数年的漫长时光内,每月的经期对她来说,就是一段和父亲打游击战的日子。 “吓阿姨一跳。”闻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不舒服就好。” 过去的委屈和现在的感动交织在一起,喻鑫抽噎着“嗯”了两声,却越哭越厉害。鼻腔里是好闻的铃兰香,她越闻越想靠近,忍不住一头扑到了闻母怀里。 闻母先是一愣,而后伸出手来,温柔地抱着她。 是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怀抱呢。 虽然母亲比她要壮硕些,身上也不是花香,而是各种洗剂的味道。但那种母亲共有的的温柔和包容,却出奇一致。 良久,喻鑫才依依不舍地退出来。 “谢谢阿姨。”她吸了吸鼻子。 闻母没有说话,而是微笑将纸巾递给她。 温热的红糖姜枣茶被呈上桌,喻鑫小口小口地喝着,闻母则坐在一边,单手托腮,温柔地看着她。 喻鑫一边喝,一边断断续续地,讲了自己刚刚哭的原因。 闻母轻轻点了点头:“和我当年真像。我有四个兄弟姐妹,但三个都是男孩儿,我第一次来月事的时候,大姐已经出去工作了,我妈那时候就告诉我,来事儿了一定要藏藏好。 “所以每次来月事,我都胆战心惊的,后来离开家,我才渐渐觉得不该这样。那时候我想,如果以后我有了女儿,我一定不这么教她,不过后来你也知道了。” 喻鑫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完全没想过她会和自己分享这件事。 母亲是很公平的,要求女儿躲着父亲,她自己也躲着丈夫,还躲着女儿。母女俩明明有着相同的经历,却从没有分享过感受。 “那你会不会觉得很孤独?”喻鑫问。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都是男生啊,都没有人可以和你一起玩。” 闻母定定地望着她。 小姑娘有着一双圆滚滚亮晶晶的眼睛,闪烁着诚挚的光。 喻鑫看着 她渐渐低下头,以为她不想聊这个话题,便低头继续喝茶,却听见她轻轻开口:“是很孤独。” 喻鑫猛然抬起头。 她脸上那种永远温婉完美的表情不见了,她垂着眼,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 “你要不说,我好像都忘了。我的兄弟确实总嫌我是个女孩儿很无聊,我又想学着融入他们,便试图和班里的男生玩,但他们同样觉得我很无聊,女孩们也不太爱和我玩。 “后来结了婚,一心想生个女孩儿,就有人能陪陪自己了。当然,生下闻叙我也很高兴,再加上那时候抓的严,也就放弃了。 “只是有时候午夜梦回,总会想着有个人说说话就好了。” 她好像一直在男人堆里打转,但永远都是游移在外围最边缘的那个。 男人们喜欢温柔得体的女人,她便慢慢成为了那样的女人,她现在过得很好,以至于渐渐忘记了曾经的孤独。 这么想来,闻叙这种把事儿藏在心里的性格,可能不全是遗传他爸,也有她的一份。 喻鑫忽而向她伸出手。 闻母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喻鑫也用力反握住她,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看着她。 少顷,彼此松开,喻鑫低头继续喝着茶。 闻母忽而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一盅热茶喝完,闻母回来了。 她的面上很显然重新补过粉,但眼里的红意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散的。 喻鑫站起身,主动牵起她的手:“走吧,阿姨。” 关于这次会谈,喻鑫回家后想了很久,决定还是不告诉闻叙。 就当这是她和郑女士之间的,属于女人们的一次秘密会面。 天呐,她有些害羞地捧着脸,她已经成年了,可以用女人来称呼自己了。 从前她总觉得这个词又利落又酷,但她怎么好像还是又迷惘又多愁善感呢。 - 一回到咖啡馆上班,老板便迫不及待问她聊得怎么样。 喻鑫还是想保守一点秘密,所以没有和盘托出,只是说:“我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决了,之前是我想太多。” “那就好。” “不过姐姐。”喻鑫的思维又开始跳跃,“你觉得异地恋会有结果吗?” “别人不知道,反正我决定回国前,和我在意大利的男朋友分手了。”老板笑得很无奈,“当时都走到谈婚论嫁那步了,但我认真想了很久,觉得我还是不想在欧洲生活,而且我有自己的梦想要实现,所以……” “欧洲不好吗?” “好啊,如果你能接受你一辈子都是个异乡人的话。” 那她还要走出去吗? 她一直心心念念要出去,但实际上她在昌瑞都过得很不习惯,现在又想要跑到h市。 可难道擎县就是她的家吗。 没有了父母,这里也不过是一座熟悉的小县城。 她已经没有家了,所以哪里都可以是她的家。 “不过那只是我个人的例子。”大概是气氛有点悲观,老板拍拍她,“我想你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喻鑫认真点了两下头。 日子细碎地过着,老板不仅教会了她做咖啡,也教了她一些快手西餐。她在母亲买的大红花瓷碗里,用筷子夹起几根裹满酱汁的意面。 查到录取结果那天,喻鑫也在铁锅里用铁铲炒着意面。她顺利被第一志愿录取了,比投档线只高了几分,未来分流时,大概率分不到什么王牌专业。 比起查分那天,一切都在意料之内,所以喻鑫心情很是平静,默默将手机放在一边,炒完了这碗面。 每晚她和闻叙都会通电话,今晚的话题自然是关乎这个。 他也顺利被a大录取了,彼此汇报完情况后,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早点睡吧。”最后她说。 闻叙依然是沉默。 她只能听见他在那头,一声一声,颇为沉重的呼吸声。 “那我挂电话啦?”喻鑫说。 按下红色的结束键时,她听见他在那头哑声说了句“别抛下我”,但因为手机已经拿远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听清。 为了庆祝她被第一志愿录取,翌日工作结束后,两人待在已经关门的店内,分吃着一块老板亲手烤的四寸蛋糕。 咖啡的醇苦中和了蛋糕的甜腻,喻鑫已经逐渐习惯这种苦兮兮的饮品,还慢慢能从中品出不同的香气。 电话忽而响起,老板向她点头示意,她便也没避开,直接接起。 “喻鑫。”那头,闻叙黏糊糊地喊着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一听就不对劲,喻鑫下意识道:“你喝酒了?” “我没醉,我就是想你了。” 这般答非所问,都不知道醉成什么样了。 “你在哪呢?”喻鑫问。 “我每周都去h市找你,你别忘记我好不好,别人都是坏人,真的,你别相信他们……”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却分明地一下下撩拨着她的神经,喻鑫忍不住起身,走到了稍远一些的地方。 “你喜欢我吗,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其实更喜欢易执是不是,还是8班那个男生,算了你别告诉我,我不想听……”他还在絮絮叨叨念着。 “闻叙!”喻鑫有些着急地喊他的名字,“闻叙!” 他的神志好像清明了一瞬:“嗯?” “你在哪里。” “我不告诉你。” “可是我要去找你,你是不是偷偷和别的小姑娘在一起……” 这一招激将法果然有用:“没有,不信你过来看。” 顺利套到地址的喻鑫,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点,去昌瑞的末班大巴早开出一个多小时。 喻鑫愁眉苦脸地回到原位,蛋糕也吃不下了。 见她这副模样,老板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得知她的烦恼,老板一下子笑了,晃了晃她的车钥匙:“出发,告诉你,喝醉酒的男人最好玩了。” 虽然不知道好玩在哪里,但喻鑫还是坐上了她的车。 那是辆红色的双门轿跑,老板卡着限速,在省道上一路疾驰。 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被她压缩到不过一个小时,驶进昌瑞市区,道路渐渐变得拥堵,她又开了半小时,抵达了那所KTV。 “谢谢你姐姐,我……” “快走啦。”老板用力推了她一把,“有什么明天再说。” “好!”喻鑫说完,拔腿冲了进去。 进是进来了,但她压根不知道闻叙在哪一间。 再去打他的电话,也一直无人接听。 她茫然地徘徊在昏暗的走廊上,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面的人有点眼熟。 “你好!”ktv内太吵,她不得不提高音量,“同学,同学你是5班的吗?” 那头闻声回头,面露惑色:“对,你是……” “你知道闻叙在哪里吗?” “闻叙啊。”他领着她上前两步,指了个黑灯的包厢,“他酒量太差,喝一点就醉了,我们就把他扶到这里,让他先睡一会儿。” “谢谢你。” 男生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一颔首,转身进了另一个包厢。 喻鑫小心翼翼地推开厚重的包厢门。 自带隔音效果的门一关,包厢内静得出奇。 门上有一方小窗户,借着由此透来的些许光亮,能看见闻叙正歪斜着躺在沙发上,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喻鑫轻手轻脚地向他走近。 将将在他身侧的沙发入座,眼前的人便不耐地闷哼了一声。 吓得她忙屏息凝神,半晌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拨开他有些遮眼的碎发。 一只手忽而擎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之利落,让人深深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倒是还带着醉意的声音佐证了这一点:“谁。” “是我。”她用勉强能动的指头,轻轻搔了搔他额头,“还骗我说没有醉,都醉成这样了。” 眼前的人一顿,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松开她的手,晃晃悠悠 地坐直身子。 闻叙喝得确实不多,身上酒气不重,大概是什么果酒,果香盖过了酒精的味道。 少年尚且瘦削的身躯有些发软,在昏暗的包厢内,像一纸单薄扭曲的剪影,就连那双眼,也涣散得找不到焦点。 可他还是很努力在看她,微微低头,将眼睛睁大,好像一个脱离眼镜的近视患者。 看得喻鑫莫名于心不忍,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正正好好地面对自己。 但很快她就后悔了。 因为找到目标的下一秒,眼前这个醉鬼,便精准地吻住了她。 第65章 正文完结永不止步 果酒的香气混杂着似有若无的柑橘香,让喻鑫仿似也醉了酒,头脑晕晕乎乎不甚清明。 原本捧着他双颊的手渐次下滑,不仅没有推开这个醉鬼,还迎合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说着要一雪前耻的闻叙,却只是借着酒劲,笨拙地碾着她的嘴唇。 喻鑫略略仰头,试着退出他的范围,而后缓缓靠近,轻柔地重新吻住他。 舌尖试图撬开他紧抿的唇瓣时,面前的人忽而猛地别过脸,让她稀里糊涂地对着他的脸颊亲了一口。 “怎么了?”喻鑫松开手,不解道。 闻叙眨了好几下眼,似是让自己清醒些,而后他定定地看着她:“你不对劲。” “我?我哪里不对劲了。”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熟练,谁教你的。” “……” 这话说来是有一点尴尬。 那天晚上,叶方笙便把那份“接吻入门指南”发给了她。 起初两人只是感慨居然真有这种玩意儿,结果某一天,闲来无事的喻鑫心血来潮,当真点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并且简单地……学习了一下。 只是人有时候太过好学,不一定是件好事。 比如眼下,喻鑫老老实实地把来龙去脉都解释给他听,还辅以聊天记录为作证。 偏偏闻叙醉到老眼昏花看不清屏幕,话里话外仍觉得她在撒谎。 现在,她能深切体会到叶方笙男友当初的无奈了。 “那你觉得还有谁能教我!”喻鑫百口莫辩,火气都有点儿上来了。 闻叙睨她一眼,一副“你自己知道”的眼神。 “我和易执真的真的只是朋友关系。” “别和我提他,我听着烦。” “所以你喊我过来,就是为了和我吵架吗。” “我没让你过来。”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闻叙沉默了。 讨厌的闷葫芦。 喻鑫才不惯着他,强行去掰他脑袋:“你说呀,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耐烦地拨她的手:“别碰我。” “我是你女朋友,我想碰就碰。” 喻鑫不仅碰,还低头用力亲了他一口。 直亲得他本就恍惚的眼神,这会儿更迷瞪了,迟了半晌才道:“别亲我。” “那你说不说。”喻鑫说一句,亲一口,“不说我就一直亲你。” 不知道老板所说的醉酒男人的好玩之处是不是在于此,反正喻鑫现在玩得挺快乐的。 酒精限制了他的行动力,他所有动作都慢了半拍,眼看她都亲完了,才慢慢地扭开脑袋。一双手想推她,推一半又失了力,徒劳地看着她又缠上来。 到最后,闻叙无可奈何地闭上眼,仰面靠倒在沙发上,暗骂了一句。 “我听见了!”喻鑫霸道地骑坐在他腿上,惩罚性地咬了下他的唇,“不许骂我。” “你喜欢我吗?”他仍闭着眼,像对着空气说话。 本着说一句亲一口的原则,喻鑫刚想靠近,忽而愣在半空。 “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喜欢你啊。” “喜欢我什么?” 幼儿园老师是不是小红花给他发少了,让他要用一生来寻求别人的夸赞。 没办法,自己选的男朋友,喻鑫只能硬着头皮开夸。 “你看,你长得又——高——又——帅,成绩那——么好,运动天赋还特——别高……” 这般声情并茂,都快能去应聘幼师了。 可惜闻叙小朋友完全不领情,虽然眼还是闭着的,但从他不断紧锁的眉头,能分明感受到他的不爽。 “我又不是最帅的。” “没关系,莱昂纳多已经老了,你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我又不是最高的。” “你要是长到姚明那么高,我的颈椎没一个月就得报废了。” “我又不是成绩最好的。” “这个、这个……状元考那么高,不也是为了和你上同一所学校吗。” 太难哄了! 她死也不要当幼师! “所以你迟早还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闻叙一直闭着眼,总让人觉得他在说梦话。 “我又不会因为谁的条件好,就去找谁。” “那你当初为什么找我?” 喻鑫愣在原地,意识到他好像不是在说醉话梦话,相反是酒精融化了心防,让他把真心话尽数倾吐。 “所以你……一直不相信我是吗?”她轻声问。 “是不相信我自己。” 多年前的童话故事已经告诫人们,撒谎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可是,她还是想要用迟来的真心,换一份原谅。 喻鑫轻轻拍拍他:“你睁开眼。” “不要,我要睡觉。” “你看着我,我有话要和你说。” “我不能看你,我只要一看你的眼睛,你说什么我都信。” “好吧,那你不要看我,你用你的心来判断,好不好。” “……嗯。” 喻鑫翻身从他腿上下来,同他并肩而坐,看向他仍阖着眼的侧脸。 “我承认,当初我是因为一己私欲,把你牵扯进了我的谎言里,但这不代表我对你的喜欢是假的。 “你想听吗,你想听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和你的种种外在条件都无关。因为你是我在这个学校里的第一个朋友,因为在我感到万念俱灰的时候,是你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因为你永远毫不怀疑地站在我这边,还教会我也要做自己的支持者。 “我不知道我确切是从哪一秒开始喜欢你的,我只知道等我回过头来,你已经是我世界里最无可替代的存在了。我不在乎别人有多优秀,我在乎的只有你,闻叙,哪怕你又老又胖又丑又穷,我还是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那些事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陪我度过了,是你,也只有你。” 喻鑫越说越激动,到最后,视野都被泪花模糊。 身边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的,等她擦干净眼泪,正看见他温柔地看着她。 “不是要睡觉吗?”她笑着说,还带着哭腔,“看着我眼睛,听好了,我喜欢你,听到了吗,相信了吗?” “不用催眠我了。”他轻轻揩掉她眼下的泪珠,“我发现了,我都不用看着你的眼睛,听到你的声音我就信了。” “是吗,早知道不说那么多了……”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才不会放任自己变得又丑又胖又穷。” “知道啦,那我期待一下五十年后,身边还有个多金帅老头。” “嗯,不会让你丢脸的。” 既然一开始接近他,就是觉得他是让自己长脸的存在。 那么他会甘愿为这个目标,用一生来奋斗。 - 从咖啡馆离职那天,彼此都颇为依依不舍。 “我会去h市找你玩的。”老板说。 “一言为定,你一定要来哦。” 像第一次见面一样,一个站在吧台里,一个坐在吧台外。 只是这次,喻鑫变作了顾客的身份,喝着老板给她精心制作的一杯手冲。 “是那罐曼特宁吗?”经过两个多月的培训,她已经能大致品出每种咖啡豆的独特风味了。 “不错,你已经出师了。” “才没有,我还有好多要和你学习。” 人生中想要学习的东西真是太多太多了,怎么时间只有一点点呢。 老板送了她一件离职兼开学礼物,是她从意大利带回来的一只精巧的咖啡杯。 纯手工烧制,通体白瓷带金边,细看会发现上有花纹浮雕,拿在手里小小一个,刚好够一份Espresso的量。 “哇,好美……”喻鑫不住感慨,“真希望哪天我也能去意大利看看。” “你一定能去的。”少有的笃定语气。 这次她没有问老板为什么,可能因为,她也相信自己可以。 闻叙出发去a市那天,喻鑫也来到了机场送行。 临去安检前,闻父闻母贴心地给了他们一段独处的时间。 周围人来人往,他们站在大厅中央,临别情怯,忽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能有很多话,关于未来的话,他们已经提前说完了。 大概是在八月初,喻鑫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算考研,考到a市去。 一部分自然是因为闻叙,另一部分,是她想去更大更高的地方看一看。 而闻叙似乎总是刚刚好站在她的目标尽头。 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现在她是准大一,还有足够的时间给她奋斗。 闻叙听完沉默了很久,末了认真道:“我也会努力留在a市的。” “那——a市见?” 而眼下,喻鑫也握着他的手,笑眯眯道:“a市见。” 但这一次,闻叙没有像上次在电话里那样,对她利落地说一句“好。” 他只是垂眼看着她,看着她,似是要靠这一眼,撑过接下来的时光。 “你要说‘好’呀。”喻鑫晃晃他的手。 “那你什么时候来。” “快一点三年,慢一点四年,我觉得我可以。” “那不行。” “欸?” “国庆我要去h市找你。” 以为他要说什么离谱的话,结果听到这个,喻鑫一下子笑了。 “好、好,我在h市等你,我们再去一次游乐园吧?” “好。” 一个短暂而克制的拥抱后,喻鑫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走向安检。 因为不是永别,所以谁也没有哭。 闻叙正在走向他的未来,而她也即将通向她的,但是最终,他们会在同一处交汇,奔向共同的未来。 - 坐上高铁列车,看着窗外加速后退的风景,喻鑫忽而有些感慨。 小时候,每每和父母来昌瑞拜年时,她总是很好奇,觉得昌瑞这儿也好那儿也好,真希望以后能在这里生活。 后来,她以她最不愿意的一个方式,当真生活在了这里。 留下了痛苦眼泪也有欢笑后,她却逐渐不再满足,想要去更大的地方。 当她真的拥有了去更大地方的入场券,她却又野心勃勃地想要继续向上。 她的人生,似乎就是这么一个个追寻的过程。 而她会在这条路上,永不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