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北方

    站在机场明亮宽敞的大厅,喻鑫不免感到紧张。

    撇开之前去游乐园秋游,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闻叙一句话,她便果断应下,三下

    五除二收拾好行李就出发了。

    这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游刃有余,就她跟进大观园似的,看哪都新鲜,看哪都露怯。

    好在闻叙是个很好的向导,耐心地带着她值机、安检。

    人身安检时,安检员严肃地扫视了她一圈:“把手举起来。”

    “啊?”闻叙还在后面过行李,喻鑫一脸惊慌,“我真的没有带违法的东西。”

    安检员抬头看向她高举的手,笑了,语气也温和了些:“我是让你把手平举,不是投降。”

    “好丢脸……”出了安检室,喻鑫还在捂着脸哀嚎,“她工作这么多年,可能第一次遇见我这么蠢的。”

    闻叙揉了揉她的脑袋:“安啦,说明你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这么几句安慰,压根抚慰不了她难堪的心情。

    喻鑫就这样臊眉耷眼地跟在闻叙身后,来到了候机厅。

    成片成片的落地窗,能清晰看见地面上列队等候的飞机。地勤穿行其间,像一只只忙碌的小蚂蚁。

    那么小的人,却造出了如此庞大的飞机,飞上更为广阔的天空。

    人类真是个渺小又伟大的生物啊。

    刚刚那种沮丧的心情,在等候中逐渐被抚平。

    她喜欢这窗明几净的宽敞空间,一切都很干净、有序,喻鑫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在混乱和破旧中生活,原来只是她还没有能力离开。

    步履匆匆的大家,都要去哪儿呢?是和她一样旅游,还是去工作,抑或换个地方开启新生活?

    真好啊,有了飞机,世界变得触手可及。

    接近两小时的飞行时间后,她就这样跨越了地图上的一千多公里。

    再次踏上廊桥,窗外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雪!”她激动地拍拍闻叙,指着远方雪白的山坡,“真的有雪。”

    “什么叫‘真的’。”闻叙哑然失笑,“我还能骗你不成。”

    耳边的话语声也变了个音调,亏得这么多年春晚的熏陶,她能勉强听懂个大概。

    这里真的太不一样了,就连门都是两道,推开一扇还有一扇,让人误以为在鬼打墙。

    直到接触到室外空气的下一秒,喻鑫马上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这里果然是北方。

    空气又干又冷,南方的寒气是阴恻恻地往你衣服里钻,这里直接上来就是一记耳光,扇得你措手不及。

    喻鑫手忙脚乱地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又将围巾一路提到眼下,还是觉得眼皮那块儿冻得慌。

    直到上了出租车,周身终于回了点温,喻鑫摘下手套,搓了搓冰凉的手。

    她的一双眼像是黏在了窗户上,贪婪地看着外面的景致。

    南方的冬天就算再冷,路边还是有着翠绿的常青树,而这里的行道树齐刷刷地秃了顶,衬着那灰白的砖墙,有种说不出的萧瑟。

    天空变得很高,挂着一轮洁白的太阳,路又直又宽,人们裹得严严实实的,不时呵出一口连天的白气。

    “原来你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呀。”喻鑫不由得感慨。

    “嗯。”闻叙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姑娘自从上车起,全程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哪哪儿都不一样。”喻鑫说,“难怪你也不一样。”

    闻叙斟酌了一下:“这算是好话还是坏话?”

    “这哪能是坏话,人姑娘夸你呢,非得让人说明白。”喻鑫还没回答,司机师傅倒是自来熟地插了一嘴。

    喻鑫被这突如其来的第三个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嘿嘿”笑了笑。

    “小姑娘打哪来的?”司机问道。

    “昌瑞。”

    “哦,昌瑞好啊,那儿的螃蟹好吃。”

    “是啊。”

    “我之前去那边玩,刚好赶上时候,一天两顿螃蟹,那叫一个鲜,吃得肚子疼了还想吃……”

    司机师傅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在昌瑞的见闻。喻鑫本就不擅长和人闲聊,不知该如何回应,一脸求助地看向闻叙。

    “习惯就好。”闻叙低声说,“随便唠唠就行。”

    喻鑫硬着头皮唠完,才发现这只是个开始。

    进到餐馆,刚点完菜,老板娘把菜单朝传菜小妹一递,站在桌边就和两人聊起来了。

    问她从哪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夸她长得可爱,让她多吃点儿好长个。

    “其实我挺能吃的。”喻鑫挠挠脑袋,“可能是基因问题吧。”

    她觉得自己这句话没什么好笑的,却惹得闻叙和老板娘都笑了,还没完,连邻桌都一边笑,一边加入了这场对话。

    难怪刚刚邻桌一直往这边瞥,合着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插入时机。

    这是间面积不大的家庭小馆,拢共六张桌子,加上他们共坐了三桌人。

    邻桌加入没多久,老板娘被后厨喊去帮忙了,以为能稍微消停会儿,前桌又加入了这场聊天。

    喻鑫感觉话语从四面八方飞来,回也回不完,偏偏他们各个都那么会抖包袱,衬得只会老实回答的她好是笨拙。

    “太可怕了……”喻鑫趴在桌上欲哭无泪。

    原来闻叙是在这种地方生长出来的,那她总是说不过他,倒也情有可原了。

    闻叙:“怕啥,说两句话而已,又不是要吃了你。”

    “还不如吃了我呢……”

    “还是先多吃饭长点儿肉吧。”老板娘不知何时端着菜过来了,“我们牙口不好,太瘦了咬不动。”

    “啊。”喻鑫目瞪口呆。

    这也能接话啊。

    虽然饭前随机刷新的问答活动让人忐忑,但饭菜还是很美味的,更重要的是——

    这里的菜量倍儿大!

    喻鑫看着那能把两人脑袋都塞进去的大盆,情不自禁地感慨:“这才是我该来的地方。”

    原来不是她饭量大,只是她生错地方了。

    “那欢迎你常来。”东道主道。

    “我好喜欢这里哦。”虽然才来了半天,喻鑫已经情不自禁开始感慨,“这里的人都好热情,风景好特别,菜又多又好吃。”

    还有一句没说的大概是——

    因为这里是你生长的地方。

    原来那个小男孩在来到昌瑞前,看到的是这样的风景。

    吃完饭,两人一道在街边散步。

    这道似乎也是个老街,路边的房子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方正的平房、灰白的矮楼,在蒙蒙的寒雾中,透着肃穆的气息。

    “你家在哪儿呀?”喻鑫好奇道。

    “我家?搬去昌瑞没几年,我爸妈就把这里的房子卖了。”闻叙顿了顿,“所以我现在和你一样,在这里无家可归。”

    喻鑫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起来神色倒是很平静,对上目光,还玩笑地一挑眉。

    “那你会想它吗?”喻鑫问。

    闻叙微微张口,唇边呵出一缕白气。

    “会吧。”他说,“不管是之前在老街租的那个房子,还是现在买的那套,我总觉得那只是个房子,不是家。但真正的家又回不去了。”

    喻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只好笨拙地摸摸他的背,然后被冻得一秒把手插回口袋。

    闻叙看她这副样子,乐了:“不用安慰我啊,我就是无聊矫情一下,没啥大不了的。”

    “这怎么能是矫情呢。”喻鑫不认同,“每个想法都很重要宝贵啊。”

    闻叙唇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顺手从路边的花坛沿上抓了一捧雪,对着她衣服就飞了过去。

    衣服厚实到喻鑫都没感觉,但还是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好过分,玩偷袭。”

    眼看她要如法炮制,闻叙一把抓住她的手:“先停战,这里没意思,带你去公园打。”

    许是刚下完雪没多久,公园的步道上都覆着无暇的新雪。这么冷的天,也就她这种好奇的南方人会想来公园溜达。

    这里的雪果然和南方的不一样,走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拿在手里像一团散沙,挥一挥便四散而去。

    喻鑫兴冲冲地跑到已被大雪覆满的草地上,躬腰掬起一大捧雪。

    闻叙以为她要开战了,正严阵以待,却见她双手朝天一挥,给自己来了个天女散花,撒得满头满脸都是。

    “你

    是不是傻。”闻叙哭笑不得,“哪有自个儿打自个儿的。”

    “多有意思呀。”

    这么好玩的雪,她都舍不得拿来砸闻叙了。

    但来都来了,她还是慷慨地抓起一大捧,朝闻叙挥去。

    雪雾一瞬迷了眼,她还没看清动向,已经被闻叙的反击砸了满身。

    此人实力不容小觑。

    喻鑫不甘示弱,躬腰抓起两大捧左右开弓,谁料闻叙反身一躲,她扭头还没找到他人,倒是先挨了他扔来的一团雪。

    几次反击无果,喻鑫恼羞成怒,蹲在地上像小狗刨坑似的,以自己为圆心,无差别地向四周发射雪花攻击。

    有没有打到人不说,自己倒是快被自己埋进雪里了。

    闻叙手里抓着一团雪正准备打,见她这副样子,一瞬间乐得直不起腰,刚笑上两声,便吃了一嘴她扔来的雪。

    这下喻鑫总算高兴了,比出一个裹在厚厚毛线手套下,有些短粗的V字。

    闻叙别过脸,呸了一口雪,回身朝她躬下身子:“好了好了,给你打几下行了吧。”

    “才不要你让我。”喻鑫嘴上这么说,还是没放过趁人之危的机会,朝着他脑袋又是一下。

    “你这人言行不一啊。”

    闻叙很不欣赏地摇了摇头,躬身双手插进雪里,跟铲车似的铲出一大捧雪。

    喻鑫吓得睁大了眼,后仰着想要躲闪,身子忽而一瞬失去平衡,伴着纷纷扬扬飞来的雪,就像是被他一把打倒在雪地上。

    没有疼痛,她像是坠进了一团不太柔软的棉花。头脑起初懵了几秒,回过神后,她忍不住伸直胳膊腿儿,将自己摊成一个“大”字型。

    她看见闻叙在躬身看她,发梢眉梢都沾着雪,像是一个白发小老头儿。

    露出的脸颊都快被冻到失去知觉了,不知为何,喻鑫还是感到很高兴,傻笑着伸手去拽他,不肯让他独一个站在雪地上。

    一下两下没拽动,她使了点儿劲,第三下,闻叙脚下一滑——

    眼前的黑影不断放大,紧随其后是一阵钝痛,以及脸颊在冻僵前,隐约感到的一抹湿润。

    一瞬间,喻鑫头脑忽而一片空白,她睁大双眼,呆呆地看着天空。

    闻叙撑起身子,一翻身,同她一道躺在了雪地上。

    太阳不知何时消失了,天空是那般澄澈高远,连飞鸟都杳无影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她的脑中忽而冒出了这句诗。

    倘若有什么不同,大概是比起独钓寒江雪的老翁,她并不孤独。

    “闻叙。”她喊他名字。

    “嗯?”

    “闻叙。”

    “在呢。”

    “闻叙。”

    “干嘛。”

    ……

    她也不应,就这么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而闻叙也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回答她。

    不知到第几声,喻鑫眼睛一凉,下意识眨了眨眼。

    再睁眼看去,漫天大雪就这么向她飞来。

    她痴痴傻傻地看着,天空成了大号的糖果罐,毫无保留地倾洒着雪白的糖粒。

    喻鑫一点点伸直指尖,朝旁边够去。

    不知是谁主动,两只手最终交握在一起。

    她逐渐闭上眼,感受着漫山遍野的寂静。

    白雪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脚印,也快要将他们掩埋在这皑皑雪地里。

    “如果我在这里睡一觉,会被冻死吗?”她一张嘴,便吃了满口的雪。

    “会。不是开玩笑。”

    喻鑫思考了一下。

    如果放在从前,她大概会觉得这个离开的方法很浪漫。

    但是现在——

    喻鑫犹豫了一下,撑地起身,又拽了拽他的手:“那还是不要了吧。”

    一站起,抖下的雪都堆成了一个小雪堆。在彻底看不清道路前,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外走去。

    走出公园时,天已然擦黑。户外实在太冷,两人便找了间咖啡馆临时落脚。

    落座后,闻叙划着手机,没一会儿将手机屏掉转,推到她面前:“我挑了几家口味不错的,你看看,晚饭去哪家。”

    喻鑫一手托腮,一手津津有味地翻看着每家店的评价。

    哪家看起来都好好吃,让她遗憾自己怎么只有一个胃。

    没看几分钟,手机铃忽然响起,备注是“妈”。

    “阿姨给你打电话了欸。”喻鑫将手机交给他。

    闻叙接过手机,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电话:“喂,妈。”

    喻鑫并没有偷听电话的习惯。

    只是室内太静,两人的距离又太近,闻母的声音就这么断断续续从听筒飘了出来。

    而闻叙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垂眼听着母亲在那头说话:“你不是说去三亚玩几天吗,大伯怎么说在老家公园看到你了?”

    “我……”

    “他还说你旁边有个姑娘,是小喻吗?”

    闻叙皱了皱眉:“妈,你误会了。”

    “小叙,妈妈对你很失望。从高二下学期你就渐渐不对劲,原来都是因为她吗?”

    闻叙的语气冰冷:“不是。”

    “不管是不是,妈妈希望你能和她保持距离,好吗?”

    闻叙一把挂断了手机。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一派轻松地看向她:“选好了吗,等会儿想去哪家。”

    喻鑫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直到看得闻叙脸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对不起,但是……我都听到了。”她轻声说。

    闻叙沉默几秒,叹了口气:“是我冲动了,不该向我爸妈撒谎的。回去我会向他们说清楚,不会让你被误会……”

    “不用了。”喻鑫打断了他,“我们今晚就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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