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好好吃饭

    翟疏雨知道的拢共也就这么多,询问无果,喻鑫干脆自个儿出门打听。

    她也不管对方和自己认不认识了,逮到个看起来消息灵通的,就问人家知不知道闻叙被送到了哪家医院。

    三楼问不到就去二楼,最后,终于在近水楼台的一楼学生那里,打听到车上印的好像是医大附院辖北院区。

    第二节晚自习,喻鑫上得很是煎熬。

    她的头脑完全没法正常解题,只能一遍遍默着古诗词,欺骗自己起码有在学习。

    下课铃刚响,她就抓着提前五分钟收拾好的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附院她每天上下学都会路过,距离学校大概不到两公里,公交要等地铁站太远,这个距离她只能用跑的。

    沉甸甸的书包一下下重击她的肩膀和背脊,她不管不顾地在人行道上狂奔,来往行人纷纷不解侧目,她的眼中却只有远方愈来愈近的医院灯牌。

    过完这个红绿灯,就到附院了。

    红灯给了她一点喘息的机会,喻鑫躬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呼吸着。初秋的夜风已然带着寒意,掠过她满背的薄汗,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少顷,她重又直起身子,看向最后的十秒倒数。

    数字在冷静地变化着,她的心却随着每一下的闪动,跳得越来越快。

    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闻叙,却又……不敢见他。

    她不断告诉自己闻叙一定没事,但头脑还是忍不住往糟糕的地方想。

    如果早一点关心他,和他问清楚就好了。

    明明一早发现他不对劲,偏偏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滴”一声,路边的行人指示灯发出提示音。

    喻鑫用力闭了闭眼,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重又开始狂奔。

    一路奔进医院,站在大大的广场上,她却有些迷茫。

    这个点,想来应该是被送进了急诊,她循着指示牌,向右拐去。

    漆黑的天空下,“急诊”两个血红的大字闪耀其中,时不时有人步履匆匆,推开那厚重的门帘。

    急诊大厅内,白炽灯亮得晃眼。仪器声,纷杂的脚步声,病床推过的滚轮声,还有哭声——

    低诉、抽泣、崩溃大哭。

    喻鑫感觉自己太阳穴上那根神经突突跳得厉害,她讨厌来医院,尤其是急诊室这种地方,她在这里曾感受过最深的痛苦。

    她不想再感受第二次。

    大家都太忙了,她不想去打扰医生护士,只能茫然地四处寻找着。

    她不知道闻叙到底出了什么事,因而也不知道该往哪个地方找,只能地毯式地扫过每一张面孔。

    没有、没有,都没有。

    到最后,喻鑫迷茫地站在角落。

    短短十几分钟,她已经看过太多血腥和痛苦,她现在有点儿呼吸不畅。

    等明天上学,再去打听打听吧。

    就算找到了,她除了添乱,好像也没有别的作用。

    喻鑫失魂落魄地往门口走,没几步,忽而听见耳边“哗啦”一声,一道帘子被拉开,走出一个瘦高的身影。

    “闻叙!”她激动地叫出声。

    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儿狼狈。

    刚刚一路狂奔,额头渗出的汗濡湿了头发,黏糊糊地粘在额角。T恤的衣角被书包带一遍遍刮过,朝上卷了一截。

    眼前的人缓缓回头,灯光自他的头顶洒落,他被笼在光晕里,一张脸苍白又瘦削,像是备受误解和审判,但仍宽恕世人的神父。

    他静静注视着她,嘴角扬起很轻微的弧度。

    喻鑫小跑着上前,下意识抓住他一只手,然后自上而下,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除了整个人瘦得厉害,嘴唇毫无血色,整体看上去似乎还算正常,只有手背因为输液,肿了一小块。

    “你还好吗?”她声音颤抖着问,“不、不许撒谎。”

    闻叙刚要开口,听见她的补充后顿了一下才道:“那大概……不是很好吧。”

    总算听他亲口承认了这一点,喻鑫心里却一点儿也不痛快。

    帘后有人走出来,定睛一看,是闻叙的母亲。

    一对上眼,喻鑫赶忙甩开他的手,顺便打了声招呼:“阿姨好。”

    此刻的闻叙比她想象中还要虚弱,她甩手的动作大概是大了些,他被带着歪了下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闻母先是关切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确认无碍后,向她礼貌点点头:“你好小喻,又见面了。是学校派你来的吗?”

    “啊……是。”喻鑫只好顺势应下。

    她看见闻叙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那回头学校问起来,麻烦你就说闻叙没什么事儿。”

    闻母站在两人之间,亲昵地揽过她的肩,三人一道向外走。

    “阿姨,所以闻叙为什么会被送来医院啊?”

    “就是营养不良,加上低血糖犯了,晚自习突然晕倒了。医生已经做过检查了,没别的问题。”

    “这样啊,没事就好。”

    走出急诊大楼,直到来到车前,全程闻叙都一言不发。

    “上车吧。”闻母说,“辛苦你来看他了,我送你回家。”

    “谢谢阿姨。”

    闻母率先帮病号拉开了副驾的门,闻叙却自顾自打开后座,坐了进去。

    喻鑫赶忙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从车后绕到了另一头,也坐上了后座。

    这是辆隔音极好的车,不像姑姑家的,每次都像在坐敞篷车一样。

    便也因此,当车内极度安静时,这种寂静最让人不安。

    喻鑫双手牢牢环抱着怀里的书包,透过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光亮,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边人。

    她自以为看得

    足够隐蔽,没料到闻叙都病成这样了,却仍洞察力一流,在她看了不知第几眼后,终于忍不住道:“在看什么?”

    声音哑得她心颤了一下。

    “你怎么这样了呢。”她发自内心轻声道。

    闻叙没开口,开车的闻母倒接上了话茬:“是不是学校里的饭不好吃?要不回头你和阿姨说有什么想吃的,让她每天做好送给你。”

    “不用了。”闻叙道。

    “你不知道妈妈今晚接到电话有多害怕,一路上心都快跳出来了,你要真出什么事儿,妈妈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你平时在家不是吃饭很香吗,怎么还会营养不良呢,唉,妈妈真想每天陪着你吃饭……”

    喻鑫坐在后座,近乎着迷地听着闻母的话。

    这番絮絮叨叨的关切,她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了。

    心上蓦地一酸,喻鑫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却听见耳畔传来一句:

    “妈,别说了。”

    他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一下子打断了她原本万分感动的情绪。

    喻鑫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好像无所谓刚刚听到了多真切的关心。

    “好,那你安静地休息一会儿。”闻母善解人意道。

    真好,喻鑫想,有这么体贴又宽容的母亲。

    她可从不敢让她妈闭嘴,就连她爸也不敢——

    毕竟他是真的说过,然后下一秒,衣架便伴随着更为猛烈的话语声向他飞来。

    只是此际回看,那些不太和睦的瞬间,好像也弥足珍贵。

    第二天大课间时,喻鑫特地跑到5班去看了一眼。

    闻叙单手撑着额头,侧身背对窗口,在和另一个同学讲话。

    趁他发现自己之前,喻鑫赶忙在5班其他人的疑惑目光里,小跑着溜回了自己的班。

    还能正常来上课,那看来恢复得还行。

    可她还是不明白,一个暑假过去,闻叙怎么突然瘦了那么多。

    倒也巧,中午吃饭时,她又看见了闻叙。

    闻叙比她先来一步,端着餐盘刚刚落座,她隔得远远的大概瞄了一眼,感觉他好像点的是小份的菜。

    脑力劳动有时比体力劳动更消耗能量,升入高三后,她常常大份的都吃不饱,他一个大高个儿,怎么就点个小份啊。

    但甭管吃得多不多,看起来还是有好好吃饭的。

    喻鑫多少放了点心。

    只是这心在肚子里还没安生几日,体育课上,闻叙又出事了。

    那会儿刚上课没多久,大家还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做热身运动。忽然间,不远处5班的方阵一阵喧哗,众人纷纷看向那处。

    闻叙似乎又突然晕倒了,虽然已是十月,但秋老虎时不时来个回马枪,这会儿日头正盛,大家都以为他中暑了,忙把他扶到树荫下。

    有人跑去小卖部买冰水,没有扇子,不少人干脆用手自发给他扇风。

    “散开散开。”5班的体育老师高声道,“你们全部围着他,他都没法儿呼吸了。”

    人群逐渐散开,喻鑫这才勉强看见了他。

    距离有些远,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见他躬身坐在地上,杵着一双长腿,裤管看起来空荡荡的。

    时不时有人上前,给他递水递湿巾,或是关切地问些什么,他却只吃力地摇摇头,一律拒绝了。

    热身还在继续,喻鑫的动作完全变了形,她心神不宁,目光不住飘往那处。

    解散的口令一出,她几乎是第一时间跑了过去。

    “不用了谢谢,我想安静一会。”

    闻叙低着头,后颈的棘突微微顶起,听见脚步声,他完全是条件反射地说出这一句。

    喻鑫在原地站定,没有说话,也没有顺从离开。

    大概见她迟迟不走,闻叙终于费劲地抬起头来,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看清来人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是你啊。”

    喻鑫定定地看着他。

    他看起来仿佛一张被折叠的薄纸,衣服完全像是挂在他身上,有风吹过,滚起一道道海浪般的褶皱。

    本就轮廓分明的一张脸,这会儿面颊上几乎都没什么肉,眼下晕着一道淡淡的阴影,双唇更是毫无血色。

    “喂……”闻叙很轻声地喊她,“哭什么,我又没死。”

    闻言,喻鑫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才发现湿漉漉一片。

    她胡乱抹了一把,说:“你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

    “可能吧。”

    知道自己是低血糖不是中暑,还任由他们递冰水扇风。

    喻鑫不想和他争辩什么,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就跑远了。

    她避开体育老师的视线,一路溜进了小卖部。

    听说可乐升糖快,喻鑫首先拿了一瓶。想着他今天或许又没吃什么东西,她站在货柜前,拿了他曾经给她买过的三明治。

    既然他给她买过,大概自己也是喜欢吃的。

    临走时,她在糖果的货架前站定。动不动晕倒太吓人了,得让他随身备着一点糖。

    也不知道他爱吃什么,她干脆硬糖软糖巧克力各买了一份。

    最后,喻鑫拎着满当当的一小袋回了操场。

    见状,闻叙忍不住笑了:“你去进货了?”

    笑起来都吃力,还有精力调侃她呢。

    喻鑫佯装没听见,率先拧开可乐瓶盖递给他:“赶快喝几口。”

    闻叙接过可乐,乖乖喝了下去。

    她睁着一双火眼金睛,确保他的喉结老实滚了几下后,又帮着撕开三明治的包装,递给他道:“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口味,多少吃点儿吧。”

    闻叙还有闲心看起了包装,漫不经心地念着:“金枪鱼沙拉酱,还行吧,不讨厌。”

    重点在你讨不讨厌吗,重点在吃!

    喻鑫推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别看了。

    闻叙这会儿倒迟钝得很,她觉得自个儿拆得很细致了,他却突然吹毛求疵起来,慢条斯理地把不规则的边角折进去,动作慢得教她抓狂。

    折一半,他偏头看了她一下:“你这什么眼神。”

    “你吃不吃。”喻鑫觉得自己的眼神,应该和语气一样不太友好。

    闻叙半张着嘴,大概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开口,乖乖低头咬了一口——

    这一口还没猫吃得多呢!

    这么小的胃口,到底怎么长成个大高个儿的。

    但吃总比不吃强。

    喻鑫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个监工一样守在旁边,监督他的每一口。

    他吃得很慢,咀嚼慢,吞咽也慢,两眼放空,不知神游去了哪儿。

    要不是喻鑫以前尝过那个三明治,还以为他在吃什么难吃的毒药。

    吃完一半,闻叙将三明治放低了些。

    他下意识看向她:“我就歇一分钟。”

    “没关系。”喻鑫的声音轻轻的,“你要是实在吃不下了,暂时不吃也可以的。”

    闻叙眉角微动,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最终,闻叙还是将剩下半个也吃完了。

    他吃得依然很慢,但起码一口下去,比开始咬得大块了不少。

    “谢谢。”吃完后,他说。

    喻鑫长松一口气:“你照顾好你自己,我才要谢天谢地。”

    “我也想啊。”他轻笑道。

    “那……阻碍你的是什么?”

    闻叙没说话了。

    一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这样,要么胡扯些有的没的,要么开始装哑巴。

    喻鑫不想逼他:“等你那天想和我说了,再告诉我吧。”

    闻叙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看操场上人来人往。

    耳畔是时有时无的风声,和他稍显沉重的呼吸声,呼出的每一口都像是叹息。

    他太憔悴了,憔悴到身上的橘子味儿都淡了不少。

    7班的集合哨先一步响起,喻鑫站起身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了,他的眼神全无从前的玩味,温柔得像一滩水。

    “去集合吧。”他轻声说。

    “好好吃饭。”

    “知道了——”他拖着长长的腔调应她。

    该做的,或者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么多了。

    连他那么温柔包容的母亲都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毋论她了。

    在她监督闻叙吃饭的时候,叶方笙也去看隔壁班那个男生打了半节课球。

    两人目前处于仅隔一张窗户纸的状态,起码现在,叶方笙不需要别人替她送水了。

    这是最好的状态,喻鑫清楚。

    但当真身处其中,会有无数个瞬间让你想冲动一回,理智但凡失守一次,就全完蛋了。

    “散场时我还听他们说呢,说闻叙最近都不去打球了,好没劲。”回教室的路上,叶方笙道。

    喻鑫忍不住摇摇头,他现在这个身子骨,球打他还差不多。

    “我还听他们班男生说,有听到过闻叙在厕所隔间里吐。”

    “啊?”喻鑫一秒扭头看向她。

    她的反应给叶方笙吓一跳,忙举起双手作免责声明:“隔太远了,可能是我听岔了吧。”

    喻鑫衷心希望是她听岔了。

    如果只是不爱吃饭造成的,那还好解决。但如果是这样,很难不去想他的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

    只是她也想不出,原话得是什么,才能听岔成这样。

    高三就是无穷无尽地复习复习再复习,昏昏欲睡地上了一天课,晚餐时间,喻鑫从抽屉里抽出提前备好的面包,一边吃,一边心不在焉整理着晚上要写的卷子。

    最后一口咽下,她刚准备打起精神开始战斗,班里忽然一阵异动。

    喻鑫茫然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门口,惊讶地发现闻叙就站在那里,微微侧身倚着门框,影子被拉长到了讲台。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来他们班。

    对上目光,她赶忙走了出去。

    两人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了教室内道道好奇的目光。

    闻叙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声音也蔫蔫的:“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怎么了?”

    “哦,没事儿了。”

    他说着就打算走,喻鑫一把扣住了他:“不行,不说清楚不许走。”

    知道挣不开她,闻叙乖乖被她定在原地,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左右摇摆,他的双眼在之中忽隐忽现。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道:

    “那你能……再陪我吃一顿么?”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