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闻叙视角一则

    这天刚吃下最后一口早餐,母亲拎着系了丝带的凯莉包走上前,问他准备好了吗。

    程叔这几天和父亲出差了,因而最近都是母亲接送他上下学。

    闻叙放下手中的牛奶杯,用力咽了下口水,借口自己有东西

    忘拿,匆匆跑回卧室。

    一进卧室,他便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将早饭全部吐了出来。

    而后,他一手抓起电动牙刷开始刷牙,一手按下冲水键,又拿着空气清新剂喷了好几下,确保毫无异样。

    娴熟地处理完这一切后,他神清气爽地来到母亲面前:“好了,我们出发吧。”

    母亲果然毫无察觉,揽过他的肩向外走。

    这几乎是他这段日子的常态。

    而说起原因,大概得追随到五月的某天。

    堂哥刚好来昌瑞出差,顺带到他们家吃了顿饭。

    和他们一样,堂哥也来自那座北方的工业城市。

    那里过去还是很发达的,吃着时代红利,一度如日中天。

    但到底花无百日红,市场转型后,曾经将它高高捧起的,又将它重重抛下,它就这么衰落在了新时代的浪潮里。

    那里的人若想谋求更好的发展,一般有两条路。一个是像他爸这样,往南去有前景的城市打拼;还有一个便是像他堂哥这样,努力学习考出去。

    而他堂哥,一举努力成了市状元,去了首都,又出了国,现在在知名外企当大领导,成了每年家庭聚会后,众人津津乐道、连声夸赞的对象。

    两人差了有十来岁,因而闻叙和堂哥一直不是很熟,但自幼便在他的光辉事迹熏陶下长大。

    难得一聚,众人相谈甚欢,不免又聊起了堂哥当年的奋斗史。说是那时候条件艰苦,他堂哥吃不饱穿不暖的,冻到发高烧还不忘写作业。

    说着说着就转到闻叙身上,说是现在条件那叫一个好,学生不知道有多幸福。

    被提到时,闻叙正吃着一块红烧肉,话语自四面八方往他的耳朵里涌。他吃着吃着,总觉得嘴里的味道越来越怪,不知这肉是不是变质了。

    话说一半,父亲怂恿他给堂哥敬一杯,说是沾沾喜气,指不定他们家能再出第二个状元。

    闻叙听话照做,只是一口下去,怎么这饮料到嘴里好像也变质了。

    到最后,他强忍着恶心,才勉强吃完了这顿饭。

    虽然他这会儿是众人嘴里的好学生,但其实小学刚入学时,他的成绩差得很。

    那是个双百遍地走,考99.5都得被家长念叨几句的一年级,他却以76分的惊人分数,让班主任一度建议他妈带他去医院检查检查,看看这孩子是不是有多动症或者别的毛病。

    有没有多动症不知道,但那时候的闻叙确实挺爱动的。

    上山捉虫下河捞鱼,他每天和朋友玩得不亦乐乎,学习有什么意思,成天坐在教室里闷得慌。

    母亲为此愁得时常找他谈心,但或许是母亲的语气太温柔,那时候的他又什么都不懂,苦口婆心的话语左耳进右耳出,他还是那个只顾着在山野里狂奔,静不下半点心学习的孩子。

    直到八岁那年,他随父母来到了昌瑞。

    离开了自然,离开了伙伴,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又压抑,他就这样在不到一年的时间,迅速成长起来。

    他开始读懂母亲的每一声无言的叹息,每一个落寞的眼神。

    创业初期,父亲很是艰苦,常常陪人应酬喝到胃出血,大半夜要母亲去医院照料。

    母亲是个温柔又强大的女人,在那段父亲常年不着家的日子里,是她一个人打理内务,一边照顾好儿子,一边又时刻关心着丈夫。

    “没关系,妈妈不累的,爸爸妈妈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只要你能过得好,我们也就值得了。”

    当小小的闻叙主动给母亲端上一杯热茶时,她会这么说。

    “你知道吗,爸爸昨晚又进医院了,在医院里他还问我,说你这次期中考得怎么样。我没敢说实话,骗他说你考得特别好。

    “宝贝,妈妈从小教育你要做一个诚实的人,但看着你爸憔悴的样子,我是真不敢说实话啊。”

    期中考试成绩发下来的几日后,某晚母亲一边给他的作业签字,一边说。

    “小叙,妈妈真的好难过,是不是妈妈哪里做得不够好,你明明是个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被我培养成这样了呢?”

    某天的饭桌上,闻叙正在喝一碗热汤,听见母亲啜泣的声音,他茫然地抬头,一时间胃里翻江倒海。

    想来这个毛病要真是细细溯源,居然能追溯到这么久之前。

    彼时,内疚的情绪如同藤蔓一般,在他的心底扎根疯长。

    他逐渐敛起性子,将心思尽数投入到学习上。小学放学早,大家都在外面疯玩时,他却闷在家里百~万\小!说。

    反正……也没有朋友和他玩。

    可能母亲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

    不过一个学期,他就从开学时的中下游,一举冲到了班里前三,直到毕业都没掉下来过。

    他再也不想看到母亲的眼泪,再也不想让她失望。

    只是他到底不是天才,也偶有失足的时候。

    每当这个时候,他又会看到母亲那哀怨的眼神,而他捧着手里的饭碗,一时间食难下咽。

    自此,只要在餐桌上聊起学习,闻叙就会毫无食欲甚至反胃。

    他一直觉得这是正常的,毕竟吃饭是件快乐的事儿,谁想聊些扫兴的内容。

    这种情况伴随他数年,直到那天堂哥过来,饭后刷牙时,大概是牙刷戳到了喉口,他一低头真的吐了出来。

    呕吐的滋味很不好受,他狼狈地一边处理自己,一边处理水池,弄好后,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双眼布满了红血丝,很是骇人。

    谁料这种痛苦的滋味,竟一发不可收拾。

    那个晚霞满天的傍晚,一边是教学楼间纷飞的书页,一边是他在主席台被公开处刑。

    他觉得恶心反胃,不断咽下口水才能捺下那股子冲动。他想说去你的吧,我不喜欢你,别烦我了,你就算快高考了,又关我什么事。

    但一直以来的教养,让他还是在台上给了她起码的面子。

    和她在台下说清楚后,他又被某个小姑娘拦了一道,直到终于一个人,他冲到卫生间,无法自制地开始呕吐。

    因为怕反胃,他已经很久没吃晚饭了。就算如此,他感觉自己的胃仍在奋力翻涌、抽动,试图倾泻一些酸水和胆汁,那些被迫吞吃入腹的目光和言语,也随之一并倾倒出来。

    到最后,喉口只能呕出空气,他重重地叹息着,感觉头脑清晰了些许。闻叙冷静地按下冲水键,拿出随身携带的牙刷,站在洗手池前一边刷牙,一边不断用冷水扑脸,给涨红的面颊降温。

    做完这一切,他在镜前理了理衣领,端望着镜中除了略显消瘦,并无其他的异样的自己,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洗手间,预备承受新一轮舆论的狂风骤雨。

    当晚,闻叙做了个噩梦。

    鲜红的玫瑰成了野兽的血盆大口,在台下众人的怂恿下,就这么吞吃了他。

    类似的噩梦,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无数个夜里,他逐渐开始失眠。

    与此同时,神经性呕吐的情况也在不断加剧。

    高二的这个暑假,每次吃饭时,母亲常常聊起即将到来的高三。

    “妈妈一直以来都很相信你的,高考你肯定没问题。”

    “你就是妈妈最大的骄傲,妈妈为你感到荣幸。”

    “爸爸妈妈为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相信你也一定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

    每一句话背后,都伴着他躲回房里的一次次呕吐。

    他逐渐害怕与母亲同桌吃饭。

    这事儿他不知该和谁讲,也不知怎么讲。

    别的家长催学习,那都是疾言厉色,甚至棍棒教育。

    而他的母亲是多么温柔,多么和蔼可亲,他怎么会脆弱成这样,连几句话都接受不了。

    他的身体开始迅速消瘦,他分明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也试图进行补救。

    那日带着Milo出门时,闻叙买了它爱吃的烤肠。店里在做第二根半价的活动,想着Milo的胃口这么大,他干脆买了两根。

    喂Milo吃第一根的时候,他觉得闻着有

    点儿香,就试着咬了一口。

    结果他的胃坦然接受了这明明有些油腻的食物,他又试着咬了一口,不知不觉,把第二根都吃完了。

    并且,一点儿也不想吐。

    Milo傻了眼,冲他不满地叫了两声,他只得折回去又买两根,然后坐在门口,一人一狗各吃一根肠。

    在Milo身边,他好像可以稍微自在地吃一点东西。

    于是后来,他会趁着母亲出门做美容或者学插花的时候,和Milo一起吃东西。

    Milo埋在食盆里吃狗粮,他就坐在旁边的地上随便吃点什么。

    他想象他是一条狗,一条不用高考,只需要在草地上奔跑的狗。

    开学后,他就没法和Milo一起吃饭了。

    他发现自己的情况已经严重到没法在学校正常吃饭,这里是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一想到这一点,他的胃便开始翻江倒海。

    大概得感谢某个小姑娘的优良建议,让他可以每次只打小份菜,能少浪费一点。

    虽然他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他一直觉得,还能再坚持坚持。

    怎么说,也得坚持到高考过后。

    他不能让母亲失望。

    不能、不能、不能。

    直到那个晚自习。

    才开始动笔,没吃晚饭的闻叙已经有些头晕。到后来,像是有谁调暗了教室的灯,他的眼前越来越黑,耳边开始响起连绵不断的蜂鸣声。

    待到黑暗覆盖整个视野,他瞬间失去了记忆。

    再度睁眼,周围是雪白一片。

    他疲惫得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球能勉强转动。

    他看见母亲穿着雪纺半裙的背影,听见她在焦急地问医生:

    “他什么时候能出院呢,他是高三生呀,时间很宝贵的。”

    闻叙一点点抬起手,按住自己空空如也的胃。

    他想,如果自己的血管有嘴巴的话,一定也会将此刻注入的营养液,一股脑全部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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