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初春降(2)大延境内,人比粮多……

    二人一路行至帐前,晋昭抬眸瞥了眼不远处的深黑营帐后,便跟着仆固律青进了帐内。

    “可汗。”仆固律青行礼道,“延国使臣带到了。”

    晋昭望向帐中人影。

    这仆固辛名声在外,民间偶有流传其画像也多是些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凶神,未成想竟只是个少年人模样。

    也是,细算其年纪,他也不比周蒙大多少。

    仆固辛未着战甲,一身常服,编发随意披散着,他回头,看着帐帘前清瘦单薄的人影扬了扬眉,只道一句:“还真让她说中了……”

    晋昭开口,说出的却是回纥语:“‘她’,是何人?”

    仆固律青顿时回过头:“你会回纥语?”

    仆固辛轻笑:“那倒省了我一番功夫,阿青,出去吧。”

    仆固律青又深深看了眼晋昭,张嘴,想同仆固辛说晋昭在营前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

    “可汗并不打算撤兵吗?”晋昭却先一步开口道,“所谓和亲、和谈,权宜之计罢了。”

    仆固辛神情未变,只抬手,示意仆固律青离开。

    待仆固律青离开后,他才走到案边,示意晋昭坐下,失笑道:“真该割了那些人的舌头。”

    晋昭只低眸将手里的羽箭平放到案上:“贵国后备不足,以战养战,不知还能撑多久?”

    案上的羽箭并非回纥所制,这是大延的羽箭。

    仆固辛神色冷了许多。

    “我本以为贵国是因为隆冬难过,这才举兵南下。”晋昭继续道,“现在看来似乎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仆固辛往后仰了仰,冷笑道:“我回纥兵强马壮却只守着关外那么点地吃苦,历来都是成王败寇,没有让弱国富庶安逸,却让强国食不果腹的道理。”

    晋昭道:“那敢问可汗,这段时间,可真心觉得大延富庶安逸?”

    仆固辛脸上一僵。

    “回纥各部分散多年无主,人心杂乱,统御起来很难吧?”晋昭道,“纵是武力镇压,可您心里清楚,你没有根基,底下的老人各怀鬼胎,随时都能找机会把你这个新王扯下去。”

    她盯着仆固辛的眼眸发亮,直道出了他心底的想法:“倒不如来个一箭三雕,带着部族发兵敌国,立一立你的威望,也借外力迫使民众一心,赢了抢粮抢地,输了……正好让那些反对你的、和你不同心的死在战场上。”

    仆固辛见被拆穿,倒也没有恼怒,只大方承认着接过话茬,嘲讽回去:“谁料你延国官员看着富得流油,人没帮我除掉,青州反给我留了一地茶梗子。”

    他一路南下,金银珠宝是得了不少,但却买不到粮,开了各地粮仓,却发现大多都被硕鼠啃了个干净。

    这延国军队大多是绣花枕头,一击溃散,甚至还不如青州的起义军能打,也只有到了业州,裴筵守城灭了他不少人马,可最后也没撑多久,反而死前还烧了当地仅存的粮仓。

    如今他粮没抢到,想害的人也没害成,如今军中士气正高,贸然退兵底下的人定不肯,仆固辛骑虎难下,只能一路南征了。

    谁料这延国竟真一人都站不出来,任由他直达京都,才派了个文臣出来和谈。

    仆固辛想象不出,就这样一个国家,当初是怎么将北部众盟打得粉碎的。

    他道:“本只想打家劫舍过个暖冬,不想半推半就的,竟要吞国了。”

    “贵国真的觉得,大延无人了吗?”

    听了仆固辛的话,晋昭道:“我今日只一句话,大延,你吞不下去。”

    见晋昭眼神凌厉起来,仆固辛道:“吞不下?我四个月就能打下你们一半的土地,你和我说吞不下?”

    “那是因为有人内应,不是吗?”晋昭道,“回纥兵马出其不意,借着胡氏给的情报,趁着我军士气低迷,方才能一泻而下,可之后呢?打城容易守城难,贵国守得住这些吗?”

    “且不论你军异地行军,如今战战得胜自然欣喜若狂,可我大延东部、南部仍有兵马,他们可不是北部胡氏带的那些草包。”

    晋昭与仆固辛对视上,分明代表着战败弱势一方,可她气势上却丝毫不让,反而咄咄逼人:“大延两百年底蕴在此,一时失利而已,可汗真能保证贵国一战不败吗?如若受阻,这些人不会心生怨怼?”

    仆固辛冷笑:“那我辛苦来一趟,你叫我空着手回去?纵是我愿意,外头那些人你可看见了,他们都叫嚣着杀入镇霖呢。”

    “可你才是他们的王,不是吗?”晋昭道,“与其如今两国对抗,让漠北坐收渔翁,不如和谈休养生息。”

    “你这态度可不像来和谈的。”仆固辛无奈摇头道,“看来已经想好条件了,说吧,准备赔多少。”

    晋昭面不改色道:“青州。”

    “就青州?”

    仆固辛闻言嗤笑:“你当我傻呢?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要来干什么?”

    本就是个种不出粮食的地方,受胡昌季启明多年压榨,青州如今就只剩叛军跟茶梗了,那地方无疑是个烫手山芋,延国丢都来不及的地方,竟想用来敷衍他?

    “并非将青州割让给你。”

    晋昭道:“大延国土寸步不让。”

    仆固辛:“那你想干什么?”

    “可汗经过青州时,应当注意到了,那有很多茶叶。”晋昭道,“其中最上乘的,卖到西洋,一饼可值百贯钱。”

    仆固辛霎时静了下来。

    晋昭继续道:“您如今将惟镛谷关口封住,便是将青州的财路斩断了。若能放开关口,大延愿与回纥交好,共享商道。”

    仆固辛皮笑肉不笑:“这只是你们的好处吧。”

    “事若能成,青州三年内茶叶贸易收入愿分贵国三成。”晋昭道,“二国建立互市,来往贸易,青州如今是只有茶叶,可我大延物产丰饶,南部余粮、衣物皆可运往青州销售,贵国畜牧发达、首饰刀兵工艺精湛,亦可销往我朝。二国互补不足,增进营收,何乐而不为?”

    “这么麻烦。”仆固辛道,“我直接抢不好吗?”

    晋昭倒也不恼,只笑道:“您也看到了,如今大延境内,人比粮多。”

    最后四个字意味深长,仆固辛听出了晋昭话后的意味:要钱没有,若执意要打,他们也跟他死磕到底。

    他又想到青

    州那群起义军,一帮从未训练过的平头百姓,茶梗果腹也能让他们不堪其扰。

    仆固辛眯起了眼:“你在威胁我?”

    “不敢。”晋昭淡然道,“只是与可汗道清其中利弊罢了。”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将你斩于营中!”

    仆固辛一把抽出弯刀横在晋昭颈间:“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们可不守你们这些中原人的规矩。”

    刀刃冰凉甚至还带着血腥气,正死死贴在晋昭脖颈,仿佛下一步就要划开她的喉咙,让她命丧于此。

    可她眉峰动也不动,面若平湖道:“可想好了,我若命陨此地,大延、回纥,再无和谈余地。”

    说着,晋昭单手捏着刀背往自己脖颈间抹去:“待东南援军一到,我倒想看看,回纥是耗死在我大延土地上,还是受漠北背刺一刀。”

    面前人颈间鲜血滚落,仆固辛没想到晋昭真敢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抹,顿时拍开她的手,将刀收回。

    晋昭见状,笑着往后仰道:“看来可汗心中已有答案。”

    仆固辛冷声道:“你的骨头倒比那些人硬。”

    “可汗是说胡氏?”晋昭道,“听说他们一族,在您这谋了个高官……”

    “是又如何?”

    仆固辛又坐回椅子上,他看着晋昭笑道:“我瞧你也不错,可要弃暗投明,入我麾下?”

    “若真‘弃暗投明’,可汗敢用吗?”晋昭意味深长道,“今日背叛大延,明日便能卖了回纥……”

    仆固辛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道:“人家举族投靠,诚意十足,我若背弃,岂不是让天下所有欲投靠我回纥者望而却步?”

    “是。”晋昭不再多言。

    “你提出的条件我还要再想想。”仆固辛道,“今日暂宿营中吧。”

    商路贸易这些并非仆固辛所熟悉的范围,他自然需要时间考虑,更何况需要处理胡氏还得借她这个延国人的手,留宿营中的请求在晋昭的意料之中。

    她起身道:“听闻可汗营中有一女祭司,在下久仰其名,不知可否一见?”

    仆固辛闻言,笑道:“她说你会要求见她……去吧……”

    听了仆固辛的话,晋昭越发断定如今局势与东里箬有扯不开的关系。

    她眼中神色冷下,转身随着被招入帐中的仆固律青走了出去。

    “东里大人畏光、甚少见人。”

    一路上,仆固律青不忘提醒晋昭道:“平日这个时候多在静修,但今日却特地遣人告知了可汗,说要见你。”

    晋昭神色愈冷,敛眸道:“倒是难为她。”

    仆固律青没注意到晋昭的异常,小心翼翼掀起深黑色帐帘:“东里大人,延国使臣到了。”

    营帐内火光幽微,衬得东里箬的面具愈发狰狞。

    她睁开眼,对帐外漏下的一角光亮笑道:“请进吧,阿珩姑娘。”

    这是西南语,仆固律青没听出不对,引着晋昭入帐后,便离开了。

    帐帘落下,周身又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东里箬身前火光微亮。

    她抬手摘下面具,惨白的面容在红光后显得愈发妖艳如鬼。

    晋昭细数着与此人有多少年没见。

    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面前人容颜不改,岁月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直到此刻,晋昭终于信了那些个“神仙面,长命锁”的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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