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初春降(1)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欸……你听说了吗?晋大人出狱了。”

    平日喧闹的茶馆冷清不少,可仍有几名茶客窃窃私语。

    “说是免了他的职位……宏义门之事不了了之……”

    “那仆固辛兵马停在三百里外,正叫嚣着让公主和亲……陛下封晋大人为景阳侯,让他去前线和谈。”

    “和谈?陛下真的打算同意和亲?是选哪位公主?”

    “都兵临城下了……也没得选了啊,至于公主,咱们大延还有哪位公主?”

    “你是说端云公主?”闻言那人惊讶道,“从前和亲不都是择宗室女……端云公主?陛下怎的舍得?”

    “你这话说的。”有人一声嗤笑,“从前能和现在比?再者,陛下舍不得又如何?那仆固辛就在不远处,若能舍一个女人换一国安宁,可比割地赔款来的划算,端云公主受万民供养,这是她应该做的。”

    ……

    “儿臣身受万民供养,理当为国排忧解难。”

    紫阳殿内,周珑跪在地上,背脊

    笔直,脸上却再无往日对父亲的依恋,只有眼底无尽的冷漠。

    她勾唇讽刺道:“这可是父皇想说的?”

    周桓看着周珑脸上的神情,叹道:“你还是在为你母亲的事恨我。”

    事到如今,周珑装都不想装了:“不该恨吗?”

    她抬起头,目光凌厉:“究竟是多大的仇?要将枕边人破腹取子?还是父皇您本就无心,什么宠妃、什么公主……都是你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

    周桓皱了眉:“阿节……”

    “父皇不必在此装作慈父了……”

    周珑眼里的戾气盖也盖不住:“父女情深的戏码,儿臣演够了。”

    她一直都清楚,周桓对她的宠爱,无非是为了世人口中那个“爱女”的贤名罢了。

    只是从前她敬他、爱他,纵是察觉到这真情里夹着私心,她也不在乎。

    可母亲血肉模糊的身影历历在目,周珑只恨不能将周桓的肚子也剖开,看看里边的心究竟长什么样。

    她站起身道:“无事我是掌上明珠,为你脸上添光,有事我就是受万民供养而不肯履责的懦夫……只可恨我女儿身,但凡我是个男人,定然亲征前线,死也要死在百姓之前,而不是学父兄一样,躲在女人襦裙之后。”

    周桓动怒:“你!”

    “朝堂分权时没我的分,国将危矣倒跟我提万民供养……只是这万民供养的又何止是儿臣?这满朝文武、王公贵族,哪个不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光是那唐毅府中抄出的白银都不知能‘供养’多少个公主……和亲?裙摆下得到的和平,能心安吗?”事到如今,周珑根本懒得理会什么君威、什么父权,“兵甲不利、国库不殷,四面皆敌时你们忙着权斗贪渎,如今眼看国破倒想起女人了。”

    “父皇若要儿臣和亲,儿臣不敢抗旨,只是不知,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时和谈能撑几日?”她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给周桓,“只可恨我大延朝堂,从帝王将相到兵卒小吏,竟无一人有血性,一个个都是纸老虎,欺软怕硬,空担丈夫之名,实则卑怯无能。”

    见周珑如此,周桓大怒,一把将桌面茶盏甩向地面。

    “啪!”

    上好的玉盏碎裂一地,可殿外人置若罔闻,只越行越远。

    周桓死死盯着周珑的背影,却又拿她没有办法。

    如今指望她去和亲,杀不得、打不得,她是大延的公主,自己的女儿,若说从前还有沈莲菩做牵绊,如今却真是无所忌惮了。

    事到如今,周桓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小瞧了这个女儿,可惜为时已晚。

    原以为禹州之事,她只是被晋昭他们利用,如今看来,只怕周珑早有野心,若是自己没醒这一遭,只怕她要踩着周蒙做摄政公主。

    “陛下。”

    殿外忽然来人通传:“景阳侯到了。”

    紫阳殿内冷清,晋昭甫一踏入殿内就看见砖面上的碎玉残茶。

    她只扫了一眼,便低头不语。

    “朕答应你。”周桓道,“为明氏平反,一切荣光恢复往昔。”

    晋昭闻言,仍旧立在原地不动。

    人都死了,要这些虚名有什么用呢。

    周桓见状,又道:“当年明氏案所有受牵连者都会的到补偿。”

    晋昭仍旧无动于衷。

    周桓沉默下来。

    殿内空气近乎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周桓才道:“罪己诏……朕可以下。”

    只一瞬间,他似乎苍老了许多:“但,朕又怎知,你一定能退敌军?”

    见面前人仍旧沉默,周桓道:“你此去,若能解大延危难,朕自会下诏。”

    “陛下在臣这,可没有什么信誉可言。”

    晋昭抬眸道:“臣此去若不成,自当作两军阵前祭品,可若成了,敌军一退,危难解除,焉知陛下不会反悔,与我秋后算账?”

    “你……”

    周桓动怒,但晋昭无动于衷,只纹丝不动与他对视。

    周桓一口气提在心口,恨不得马上斩了晋昭。

    二人就这样隔空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周桓泄了气:“好……朕答应你……罪己诏,朕写。”

    心中石头落地,晋昭抬手作揖:“臣告退。”

    周桓心有不甘,又喊住她:“罪己诏朕可以下,但你!此去若不能退敌,朕便让人找出这些年与你接触过的人……还有你晋氏宗族……让他们跟你一起陪葬!”

    晋昭前行的脚步霎时一顿,她回过头,掠过重重殿门看向身在阴影中的周桓。

    周桓以为自己的威胁起效了,可晋昭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道:“陛下若想大延此患能解,那人心血肉熬的的汤药,还是停了为好,重佛信道不如少杀生,权当为大延积福了。”

    周桓神色一变,他心惊道:“你怎么知道……”

    可晋昭早已回头,只留了个背影在阶上。

    一阵冷风灌入殿内,呛入周桓咽喉。

    “咳咳……”

    鲜血溢出唇角,周桓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可他满脑子都是当年东里箬诡异的笑容。

    “两对蛊……同心锁……长命锁……可别选错了。”

    “同心锁……长命锁……”

    周桓从不信这长生之术,可此刻,却不由得胆寒起来,他盯着殿外愈行愈远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竟真的是你……竟是我……是我亲手将你召回……”

    ……

    建昭二十年,二月十五,明氏沉冤昭雪,帝悲恸,下罪己诏,严惩当年明氏案所涉官员,恢复镇国公府名爵,然明氏无人能继。

    昔年明氏案所涉者几无幸存,纵朝廷有心补偿,来领偿金的也只有零星几人,一时世人唏嘘。

    回纥兵临城下,御史晋昭获赦出狱,封景阳侯,受命持节,孤身入敌营,代大延和谈。

    然其出行不过半日,宫中传来噩耗,陛下重病,太医院束手无策。

    敌军在前,陛下危重,太子周蒙少不经事,一时间大厦将倾,举国安危皆系一人。

    ……

    “哐当!”

    羽箭如风,钉在车板上。

    摇晃的马车顿时停下,只听外边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官话喝道:“说了只接一人,让你们来谈的人自己下车走过来!”

    驾车的士兵顿时暗骂一句,而后侧首对车内道:“晋大人,这……”

    车内的晋昭睁开眼,拢了拢肩上披风俯身钻出马车道:“你先留这吧。”

    “是。”

    晋昭下车,却没有马上前往回纥大营。

    她拔下车篷下的羽箭,垂眸,指尖细细抚过箭身。

    “这回纥贼兵当真都是蛮人。”

    士兵义愤填膺道:“到底是使节来往,竟这般无礼。

    ”

    见晋昭抓着羽箭不语,士兵也打量起她手中物来。

    “这是……”士兵睁大了眼。

    晋昭抬手,按下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你先回去,明日此时,来此地接我。”

    语罢,晋昭便取了符节往营地走去。

    她抬眸望向营地里幸灾乐祸的回纥士兵,若有所思。

    到底是初春已至,郊外碧草生得茂盛,回纥营地坐落在平原之上,遥望着不远处的霖都。

    这些兵马势如破竹,几乎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一路南下,却又生生停在了国都之前。

    站在城内的角度,纵是仆固辛叫嚣阵前,对大延朝廷几番羞辱,但敌军终归留在城外,没再进一步,反而给他们留了个喘息之机。

    但站在回纥的角度呢?

    这些人深秋起兵,一路离家南下,如今眼看功成在即,他们却不一举拿下镇霖,反而停军羞辱……

    晋昭单手持节,一手抓着羽箭在指尖轻轻转动,所有的信息在脑中转了一圈。

    她望着眼前的回纥军旗,眼眸愈黑,仆固辛少年老成,素有狠辣之名,不像是意气用事、好大喜功之人……

    不知不觉间,晋昭已至营地之外。

    “吱呀——”

    栏栅被推开,引路的人上前:“你就是镇霖派来的使臣?”

    晋昭道:“是。”

    营地内霎时一阵哄笑。

    回纥语此起彼伏:“这延国没人了,派这么个小白脸来和谈,莫不是以为咱们可汗好男风?”

    “若真这么怕,早些将公主嫁过来,我们可汗一高兴,待入镇霖,说不定少杀几个……”

    听了营地内的调笑,引路人霎时冷了脸,他眼神示意边上人都闭嘴,而后又回头看晋昭脸色,见她面不改色,只当她听不懂回纥语,便道:“我叫仆固律青,是可汗亲卫,随我来吧。”

    晋昭颔首,抬步跟上了仆固律青。

    一如军营,晋昭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他们三两聚集,靠在道旁,俨然如看猴一样盯着晋昭。

    晋昭倒也不卑不亢,只目不斜视,一路随着仆固律青往里走去。

    待往营地深处,周围却又安静下来,士兵们忙着操练,整装有序,纵有人注意到生人,也只是警觉地扫了眼,见了仆固律青后又马上将视线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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