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初春降(3)昨日东里箬向我请辞,景……

    “阿珩姑娘。”

    东里箬笑容一如当年,仿佛还是那个纯真的苗疆少女。

    她问道:“可还认得我?”

    “当然认得。”

    西南方言娇俏灵动,曾经熟悉的称呼又响在耳畔,几乎要将晋昭拉回到二十五年前。

    她扯着唇道:“只是你老得我不忍看了。”

    “啊!”

    东里箬惊叫,连忙扯过铜镜,细细打量自己的脸。

    火光边铜镜如水,镜中人面颊莹白如玉、红唇似血,哪有半点老态?

    她轻笑一声放下铜镜,望着晋昭道:“阿珩姑娘,你又打趣我。”

    “确实老了。”

    晋昭一步步走到东里箬面前,隔着火光,近乎是面贴面地打量她:“面容养的再好,里面装着的人也已经老了,我只看到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妪,在这顶着张死人脸装嫩。”

    她最懂怎么激怒她。

    可这回东里箬却并没有动怒,她眼珠被火光映得噌亮,看着晋昭道:“那你呢?不也是恶鬼装新躯?你如今能好好站在我面前,不正是因为周桓腹中的人心?”

    “噌!”

    雪光一闪,刀刃便已横在东里箬颈间。

    东里箬见状笑道:“你很清楚,我若死在你手里,什么和谈便都不作数了。”

    “是吗?”

    晋昭手执匕首,刀尖顶着东里箬的皮肤往上划,带出一路血痕,最终压在了她引以为傲的脸庞上。

    晋昭看着东里箬紧锁的眉头,笑道:“这仆固辛看着可不像盲信鬼神的人,如今仗打完了,你觉得你一个装神弄鬼的还有利用的余地?”

    刀贴在脸上,东里箬不自觉紧张起来:“你想干什么?”

    “少装糊涂。”

    晋昭手腕一带,匕首在东里箬脸上拍了拍:“你知道我要来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若是要解蛊,恕我无能为力。”东里箬笑容里带着残忍,“蛊虫流于血脉,你便是将心剖开也解不了。子蛊只会不断地吞食人心来供养你,阿珩姑娘,你不是最看不上这些邪门歪道吗?现在靠着这些东西活着,不知作何感想?”

    “作何感想……”

    晋昭直起身,将匕首收回袖中:“没什么感想,这蛊你解不了,我就只能进宫弄死周桓再自裁了,早知道兜兜转转竟还是要来这么一遭,当初就不费心费力地谋划那些事,白瞎我在齐州苦读那么些年。”

    东里箬脸上一僵。

    晋昭似是想起什么,歪歪头看着她道:“对了,这仆固辛知道你是靠吃腐肉才能青春永驻的吗?他若知道了……”

    东里箬抬头瞪向晋昭:“知道又如何?我吃的都是战场上死的。”

    “是。”晋昭顺着她的话道,“死一天的还不行,一定要三日之内的,三日之内的还差点意思,最好是一日半日内面容清秀的年轻人。”

    神仙艳这等蛊王与旁的蛊不同,它有灵性,只会越来越挑。

    东里箬:“你怎么知道……”

    “你说,仆固辛若知道你利用他引起战火,他会怎么想?”晋昭讥嘲道,“拿你烧了祭天?”

    东里箬:“那又如何?南下是他的主意,只不过假借鬼神掩饰野心而已,要利用也是他在利用我!”

    “哦?”晋昭道,“那他现在想停战了,却找不到机会……这时候要有人告诉他,这所谓的东里祭司其实根本通不了鬼神,一切都只是为了挑起战乱,以便自己青春永驻……你说他会不会顺水推舟,将罪责都推到你身上?”

    东里箬顿时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你敢……”

    “我有何不敢?我正盼着这回纥退兵呢。”晋昭笑道,“如今两方僵持不下,杀你一个歪门邪道祭旗,达成和谈,不是皆大欢喜吗?”

    “而且我还有一事不懂。”晋昭看着东里箬,“都道蛊王珍贵,每一任灵巫终其一生也只得一只,大多都看得比命重要,你为何要用在我身上?莫不是真的爱慕我?还是周桓?”

    见东里箬鬓角落下冷汗,晋昭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来没问过,姑娘年方几何了?”

    话到此处,东里箬终于扛不住,道:“蛊能解。”

    看着东里箬的表现,晋昭心知自己猜对了,开口却道:“不必了,杀个人解决的事,就不借你手了,谁知你会不会又耍些伎俩暗害。”

    东里箬像是真的害怕晋昭去杀周桓,拔了刀就往她身上扎。

    “哐当!”

    火盆被踢得移了位,霎时火星震起,晋昭牢牢抓住东里箬的手腕,神色莫测道:“若问世上哪里最安全,玄重宫城确实是其一……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利用皇帝给自己当子蛊。”

    “你……”东里箬没想到晋昭这么快就能猜出自己在做什么,“你怎么知道……”

    “真正的母蛊在你身上吧。”

    可晋昭一把甩开她的手腕,神情淡漠道:“还是我身上的也是子蛊?”

    “不,你身上的也是母蛊。”东里箬颓然坐下,“长命锁双生,母蛊有两只,本不需要子蛊便可长生,只不过其中一只被神仙艳吞下了。”

    “当年我杀师夺蛊,不想被那老不死的暗算,为了活命,这才种下其中一只,只是两只蛊王只能存其一,神仙

    艳吞了那只长命锁。

    我的伤是治好了,只是两只母蛊同命,一只被吞噬,另一只母蛊也跟着迅速衰弱,我为了保全长命锁,这才炼出子蛊,子蛊没有人体供养也活不长久,我只能不停地杀人炼蛊,但很快就引起官府的注意……再后来就碰到你带着周桓来逃命,知晓你们二人身份后,我觉得长命锁种在你们身上,定然比我自己亲手去杀人来得要好,毕竟达官贵人嘛……想采几颗人心定然轻松。而当时周桓又正好让我给你种情人蛊……”

    说到此处,东里箬看向晋昭:“解蛊……我是没办法解,但可以帮你将蛊引出来。”

    “引出来?”晋昭皱眉,“那子蛊呢?”

    东里箬不语。

    晋昭转身,作势离开:“我这就去告诉仆固辛,你那些什么‘神仙艳’……”

    “唉……等等!”

    东里箬见状,连忙着急喊住晋昭。

    “看来你还是会算数的。”晋昭回头看着她,“不能长生和马上死,你选哪个?”

    东里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憋了许久,才道:“你知不知道,母蛊取出来你就……”

    “知道。”

    晋昭看着东里箬,平静道:“这具身体九年前就已经在棺材里了,而我更是个死了十五年的人,如今明氏冤屈洗净,我自无所牵绊,只想入土为安。”

    东里箬张张嘴,几次想说的话又憋回嘴里。

    是了,对于这么一个人,她能拿什么诱惑她呢?

    二人对峙良久。

    直到火盆中又一粒火星崩飞,东里箬一声叹息,妥协了下来。

    她转身去往一处案边,取出一只玉盒扔给晋昭。

    晋昭接过玉盒,打开后,发现里边躺着一枚金锁。

    “夹层里有颗药,你吃了。”

    晋昭道:“我现在还不能……”

    “我知道,不会让你死在营中的。”

    东里箬道,“这药三日后才生效,到时候你放血就行。”

    晋昭又问道:“那子蛊呢?”

    “母蛊离体便会湮灭,子蛊自然也存活不了。”东里箬接话道,“周桓也好,我也好,该活多久就活多久……”

    ……

    即至次日,晋昭走出营帐时,正撞见仆固辛在校场练箭。

    “唰——”

    羽箭飞过晋昭耳侧,径直扎到她背后的木柱上。

    边上围观的人顿时哄笑。

    晋昭却似是半点不恼,回身拔下羽箭,来到仆固辛身侧。

    她将羽箭投入箭筒中:“这羽箭用一只少一只,可汗当省着些才是。”

    仆固辛自然听出晋昭是在揶揄他,脸上笑意略减。

    但他似乎也并不在意,再次对着草靶张弓:“昨日东里箬向我请辞,景阳侯有什么思绪吗?”

    “没有。”

    “簌——”

    羽箭飞出,带着破空声正中靶心。

    仆固辛回头,琥珀色瞳仁死死锁住晋昭:“真就这么巧?她在我回纥安安稳稳当了三年的祭司,与你一见面她就要走?”

    晋昭没理会仆固辛的审视,顺手抓了支箭递给他:“也未见得是巧合,也许是看贵国好运将尽,想早些脱身。”

    晋昭话里的火药味极重。

    仆固辛冷笑一声,没接她手里的箭:“你是真不怕死,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拿你祭旗?”

    “可汗真的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动怒?”

    晋昭回看向仆固辛,气势上半点不曾让步。

    此人心思深沉、极度自信,又确实有傲人的本事。

    这样的人最难激怒,所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也大致如此了。

    自入回纥大营,看似是晋昭在对仆固辛威逼利诱,可实际主导的还是他。

    仆固辛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几番威慑使臣也不过是想逼大延让步更多。

    谁料这延国将士各个中看不中用,最后派来的小白脸却反而是个胆大包天的。

    他道:“你的提议,我可以接受,只是,青州茶叶我要分五成利……还有,和亲一事不能免。”

    晋昭顿时侧目。

    仆固辛道:“不和亲,怎么定盟约?也别拿旁的宗室女来糊弄我,我只要端云公主。”

    晋昭摇头:“茶叶最多三成利,至于端云公主……”

    她垂下眉目思忖着,于大延而言,回纥有仆固辛这样的可汗无疑是个威胁。

    他如今根基不稳,才会如此着急地想退兵。

    可日后呢?仆固辛的野心绝非小小一个回纥能装的下的。

    今日局面定会在此上演,只是到那时,谁又能真正救大延于危难?

    “公主可以去回纥。”晋昭道,“只是不能是和亲,而是以我大延使臣的身份前往,三年为期,适时若盟约还在,公主便继续留在回纥,若是盟约不存,公主需完好无损地回到大延。”

    仆固辛显然不满意这个结果。

    “若要让步也不是不行。”他将手中长弓递给晋昭,“你对我胃口,我给个机会给你。”

    晋昭接过弓箭,深深看了眼仆固辛。

    仆固辛道:“你我比比箭术,若能赢我,盟约就此定下,若不能……”

    他抬手接过亲卫递上的弓,搭箭射出一气喝成。

    “嘣!”

    草靶被羽箭穿透,摇晃数下才稳了下来。

    仆固辛道:“我便攻入镇霖,刀抵咽喉,适时看看你那皇帝老儿会开出什么条件?”

    耳畔骤有风起,晋昭猛地拉开长弓。

    “簌——”

    她松开手,羽箭飞掠而出,扎上草靶,正中红心。

    “一言为定。”

    ……

    建昭二十年,二月十六。

    回纥兵危镇霖,国将倾,景阳侯晋昭入敌和谈,回纥王欲难之,与其校场试箭。

    百步悬铃,下坠龙眼,龙眼落而铃不响者为胜。

    昭引弦搭箭,百发百中,颇具明道熜遗风,回纥王不敌,击节叹赏,与之结拜兄弟,盟约就此落成。

    回纥兵退,国难得解,青州开放互市,同年端云公主出使回纥,惟镛谷商道再开,二国迎来数年和平共荣。

    这是史书后话。

    而此刻的晋昭正立在回纥营外,眺望着远处的镇霖。

    天为穹庐笼罩而下,此刻的国都竟显得那般的渺小。

    她抬起手,酒杯倾斜,玉液琼浆洒向土地,不知是在祭奠谁。

    “晋大人!”

    马车上的士兵呼唤她:“如今春寒,您病体未愈,快些走吧。”

    晋昭回头,颔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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