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雪如刀(1)晋某自入霖都,一直都在……

    风雪漫天铺似素宣,惨白得近乎荒芜,玄鹰司的青砖黛瓦成了这方白茫茫中唯一的一笔墨迹。

    晋昭衣衫灰白,像是不慎落在画中的一点水痕,寒风刮卷着她的衣袍,像是想抹去这一点差错,可任是那些粗布麻衣如何翻卷,她消瘦的身躯始终定立,反被这风霜衬得坚毅,黑沉的双目倒成了这死气沉沉的寂静中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存在。

    周宴仰头望着长阶之上,下颌生出许多青茬,眉峰发尾沾染雪色,满身风尘,孤身一人立在这皑皑雪景中,看着晋昭的眼神里尽是疲惫。

    可那真的只是疲惫吗?

    数日的奔波,马不停蹄,心如刀绞,周宴如今见了晋昭,反倒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明白她的用意,知道她从始至终都不想他卷入这场风雨里,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始终都只是那个宫闱里需要随时护在身后的先帝遗孤。

    周宴知道自己身不在她的局中,心也靠不近她的思绪。

    他知道他一命微薄,救不了她前生的山崩海裂,也难抵凌霄军与明氏的累累血债。

    但他还是来了,他想问,他想听她说,他不死心。

    可如今雪积半尺,教他寸步难行,他不敢靠近,怕踩乱她的棋局。

    他太清楚她为了走到今天都付出了些什么。

    絮状的雪盖下,风声如刀刮得面颊生疼,晋昭见了周宴,眼神却没有半分闪躲,只颔首道一句:“风霜冻人,王爷千金贵体,不该来此处。”

    分明是主动关切的话,却又生疏得令人心寒。

    周宴有时候真的恨自己什么都懂,他要是不明白她的心就好了,这时候就能趁着意气质问她,问她为什么刻意支开他,为什么要与他这般生分,可以告诉她,他才不怕那些狗屁代价,他愿意与那些人为敌,他愿意为她去死,便是后世史书杜撰轶闻,朝堂市井多些非议,他也不怕……

    周宴想告诉晋昭,自己这些年有多想她,即便二人心如明镜,他也还是想将自己埋在心底的心意告诉她。

    他想说出来。

    可他知道,她不愿意,如今这样就是她想要的结局,说再多也只会给她多添烦恼。

    他知她孤独绝望,一心求死。

    往事已经够苦了,他又如何忍心见她再有烦心?

    雪愈发大了,方才扫清的青灰砖面又覆上一层白,车轮滚过留下肮脏泥泞的辙痕。

    不知是出于谁的授意,来接晋昭的是一辆点了暖炉的马车。

    周宴望着地上凌乱深黑的痕迹,眼中说不清是哀凉还是疲倦,半晌,他扯着唇角轻嗤一声,语调一如既往玩世不恭:“如此寒天美景,若因畏寒错失了,岂不负了天公美意?”

    晋昭默了默。

    边上的车夫闻言,一脸莫名,他仰头望了眼苍白的天空,却冷不防让雪落在了眼下,霎时被冰得打了个哆嗦。

    他忙低下头,缩着脖子试图将方才的冷颤甩走,心下腹诽:这天白地白,冷得伸不出手来的天气,也就这安阳王别致,守在玄鹰司外头赏景。

    晋昭敛眸,不再看向周宴,被人搀进了马车。

    远处玄鹰司门前的姚定锋却望着阶下周宴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姚定锋忽然想起当初在京郊驿站遇见晋昭的那一次。

    她自称王府的人。

    若周宴早知晋昭女儿身,他们是什么关系?

    一个齐州清官的孤女,一个成天不着四六的郡王,是什么让他们有了联系?

    还是晋昭本就是周宴的人?

    姚定锋眉心紧蹙,多年游走于阴影,他对这些可能有着天然的直觉,抑或说是警惕。

    晋昭要替明氏翻案,仅凭“公道”二字,说服不了姚定锋。

    但若她背后之人是周宴呢?

    论起周宴与那位废后的渊源,那些传闻当年在宫闱内外可没少掀起些波澜。

    姚定锋看着周宴的眼神逐渐玩味起来。

    也许这位郡王蛰伏隐忍多年,就是为了今日为翻案?

    那他是为了什么?权力?还是复仇?当年那些闲言碎语里又有几分真假?

    周宴又有能力在玄鹰司的监视下做多少小动作?

    姚定锋想起了他注意到晋昭的第一桩案子。

    齐州贺氏案。

    当年晋昭也不过十一二岁,按玄鹰司的情报周宴当时正好在齐州。

    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姚定锋不信。

    他望着周宴开口道:“禹州路远,殿下一路奔波回京,想来累着了,既然路过,不如到我玄鹰司来喝上一盏?暖暖身子。”

    周宴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姚定锋。

    只须臾之间,周宴便换了脸上的神情,再让人瞧不出他的半点落寞。

    他扬着眉,讥讽一笑道:“你倒是管得宽,本王何时来往京畿,你们玄鹰司倒是清清楚楚。”

    姚定锋早习惯了周宴的明嘲暗讽,颔首道:“玄鹰司职责所在,殿下勿怪。”

    周宴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而姚定锋定在原地,看着周宴的背影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晋昭挑起了车帘,看向姚定锋道:“姚大人?”

    是在问他何时能走。

    姚定锋回过神来,步下台阶,伸手接过侍从牵来的马:“走吧。”

    车夫见状,心下松了口气,扯动缰绳。

    马颤了颤,抬起僵硬的前蹄向前走。

    车轮碾压过雪地,发出“喀嚓”的声响。

    晋昭收回挑车帘的手,却又听外边姚定锋的声音传来。

    “你与郡王倒是关系不错。”

    车内,晋昭抬手靠近暖炉,银灰碳木尖端红光幽微,洋溢着微小的热流,令人指尖回暖。

    她道:“不知大人何出此言。”

    姚定锋见晋昭装傻,不由冷哼一声:“你自己心里清楚。”

    晋昭叹息一声,似是自嘲道:“关系不错又如何?终究是殊途之人。”

    姚定锋语义不明道:“我看未必,殊不殊途的,终究还是人说了算,这世上有太多大相径庭之人,他们三两成群、结伴而行,难道只靠一个‘命’字推动?”

    “大人是觉得,我与郡王是有共同目的的?”

    晋昭听了姚定锋的话,眼底没有半分惊诧,反神色淡然地将话挑明。

    姚定锋不置可否:“论起渊源,郡王可比你有理由去做那些事。”

    一阵寒风钻过车帘,霎时将车厢内的暖意驱散几分。

    “有些事,论迹不论心,若论想为明氏翻案之心,这天

    底下,只怕谁都比我晋昭有理由。”晋昭低着眸,眼神晦暗不明,“可十五年了,有谁真的做了呢?”

    “那日我在宏义门前鸣鼓,那么多百姓都来了,足以见得,明氏之冤,从来没被忘记过,市井之间尚且如此,何况朝堂?可这么多年了,满朝文武,可有一人敢提出质疑?大人疑心我是受郡王授意行事,可若是依郡王的性情才智,他若想翻案又何须绕这么大弯子?路见不平心生不满的意气之勇谁都有,可真正敢做的又有几人?百姓渴温饱、豪绅求名利,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还是您觉得,在郡王那里,明氏之重远高于他的千金侠义?”

    姚定锋又道:“你又怎知,他求的只是侠义?”

    这镇霖太多叵测之心了,人人都是两幅面孔,各个都是道貌岸然、衣冠禽兽,可背过身去就能发现,所谓仁善忠义、慈悲心肠,到头来不过都是为了钱权二字。

    姚定锋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无论是恶得理直气壮,还是善得狡诈虚伪,掀开他们的肚皮一看,都能发现内里腐烂肮脏的心肠,都是为了名利钱权四字,从没有一个例外。

    晋昭轻笑:“玄鹰司、御史台,一明一暗,担的是监察百官之责,姚大人多年勤勉尽职,郡王是何人,您应当比我清楚。”

    马匹缓慢行在雪地之上,姚定锋看着远处的高墙陷入沉默。

    玄鹰司对周宴的监视一刻都没停止过。

    可这么些年,周宴只是牵着他那匹老马四方游走,从不过问政事,只是行侠仗义。

    自那匹马老死之后,周宴行事便愈发怪诞,可也从来没往京中多看过一眼,反倒是各地公卿都被他得罪了个遍。

    若非是郡王身份护持,周宴只怕早就死在不知哪个地方豪强的手上了。

    这也是周桓放心周宴的原因之一。

    即便周宴如今起了不臣之心,第一个反对的也绝不是周桓,而是那些暗害过周宴的地方大族。

    毕竟谁都怕秋后算账。

    可姚定锋仍旧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马车骨碌碌声响停止,车厢终于不再摇晃,御史台与玄鹰司本就相距不远,片刻功夫也就到了。

    “人不就活一张脸吗?”晋昭猫着腰起身撩起车帘,“若细论起来,世人也大多面和心不和,可又有几人有勇气去撕开脸面?即便有,我也不觉得郡王有能力去做。”

    外头的雪停了,可依旧寒风袭人。

    晋昭拢了拢衣衫,看向一旁人高马大的姚定锋:“人心是禁不起细看的,若真要世人半点私心都不能有,只怕十个玄鹰司也装不下天下有二心的人。”

    此言一出,姚定锋眯起双眼:“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天子脚下敢说这种话。”

    晋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张了张手臂来到御史台檐下:“我如今都这个境遇了,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呢?只一点,我想提醒大人,玄重宫城里装的,是大延国之根本,好也好坏也罢,宗室血脉过于凋零,对谁都没好处,陛下病体初愈,太子临朝尚有不稳,如今局势动荡,霖都之外太多眼睛盯着了,还望大人行事慎重。”

    姚定锋道:“倒是难得听你这般为谁求情。”

    “求情……”

    晋昭回过头,逆着雪光看向姚定锋。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匾额:“御史台建立之衷,便是为了天下人求情。晋某自入霖都,一直都在求情,只是大人常年浸在一方黑水里,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看不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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