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雪如刀(2)世上再无凌霄……

    听了晋昭的话,姚定锋微微出神,也正是这片刻之间,晋昭转身入了御史台,再未与他多话。

    姚定锋张了张唇,抬手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看着晋昭在雪地里越走越深,他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有些东西自他身边经过,他却没能看清。

    一如这场风雪,来时轰烈无声,去时也只是寂静着消融在石隙砖缝中,谁也握不住,甚至是看清也很难得。

    “大人!”

    忽而一声高呼惊醒了姚定锋,他望向远处驾马来的人:“什么事?这般慌张?”

    那玄鹰使气喘吁吁,甚至都来不及下马见礼:“东南传了捷报,陛下召您入宫。”

    “捷报?”姚定锋皱眉,“东南何时起的战事?朝中竟一点消息都没有。”

    玄鹰使的脸色惨白:“来传信的人与属下有些私交,说……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姚定锋心沉入谷底,牵了缰绳调转马头:“知道了,我这就入宫,你回去吧。”

    玄鹰使张了张唇,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大人……”

    西北胡氏起叛心,东南倭寇之患朝廷后知后觉……无论哪一件,玄鹰司都难辞其咎,这个节骨眼上,陛下召姚定锋入宫,能是什么好事?

    “要来的祸挡不了。”姚定锋声线沉稳,“回去吧。”

    姚定锋抬手抚了抚身下的黑马,御赐的良驹,不知已经跟了他多少年了,风里来雨里去,此刻竟也生出些情感。

    马蹄在原地踌躇着,像是也能感受到不安。

    姚定锋最后回望一眼御史台的檐头,不由得嗤笑一声。

    所谓伴君如伴虎,这些年玄鹰司不知为陛下做了多少脏事,他早想过会有今日,只是……

    他本以为自己与父亲不同,不会为了那些许恻隐之心害了自己,即便是死,也该是尽职尽忠过后。

    可如今山陵欲崩,姚定锋这才知道,他高看了自己,也轻视了父亲。

    他甚至连本职都没做好。

    “是我失职……”

    姚定锋叹息一声,不知是在宽慰谁:“也好……该是如此……”

    风自街头呼啸而过,卷起浮雪翻覆着离去。

    那玄鹰使心头发紧,想劝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姚定锋轻叱一声,驾着马离去。

    这般冷的天,御史台前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那道黑影渐远,近乎是义无反顾地向皇宫奔去。

    ……

    建昭十九年末,京师动荡。

    前有禹州赵九成欲反,后有胡氏举族投敌一事败露,陛下重病暂愈,兰台御史晋昭冒死进言请翻明氏旧案。

    桩桩件件,具是大延十数年来未曾有过的大事,一时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朝野动荡,边疆不宁。

    沿海倭寇大举入侵边境,锦州备兵不足,几欲沦陷。

    危难之际,飞英侯林羽率部众浴血奋战,以百人的血肉之躯足足将数万人拖在海岸十日,直到禹州援兵赶到大破敌军。

    东南战事得解,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帝心大悦,特下封赏,赞东南烈士忠勇,追赠殉国者官爵,免除子孙三代赋税徭役,幸存三人皆赐千金,赏食邑百户,无论男女皆抬官授爵。

    高岳肩锦、禹二州刺史,林羽受封镇东将军,接替赵九成掌东南三州兵马,赏丹书铁券。

    令人意外的是,在赵九成一案中有平叛之功的裴筵不升反降,被调往业州监修河道。

    与上次叶献衣的极力反对不同,皇帝对林羽的封赏得到了朝臣的一致支持。

    东南的捷报是给镇霖丢了根定海神针,且无论往后如何,至少现在,大家都想过个好年。

    锦州的胜仗被过度宣扬,林羽一时成了茶楼酒馆、王公筵席的重点议论对象。

    年关将至,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燕巢幕上般的安稳中。

    什么胡氏、赵氏、明氏的,什么叛国、投敌、蒙冤受辱的,大家都默契地闭口不言,就连号称天子之手的玄鹰司换了长官也没人敢去多问些什么。

    仿佛嘴上的一句“万事如意”就能粉饰太平。

    可天不遂人愿,正月初五这日,西北还是传来了噩耗。

    ……

    “嘀——嗒——”

    水滴沿着纤长的金枝滑落入釜中,震起微微涟漪,上方漏斗水位再降一次,露出一个清晰的“午”字。

    “咔”精巧的铜釜不堪重负侧翻过去,水花倾下,如珠似雨地摔在玉山上,又顺着翡翠雕琢的河床淌下,清亮的水一路西流,最终坠下悬崖落入山脚湖泊中。

    “叮铃……叮铃……”

    湖心下装有机关,霎时牵动金铃发出声响。

    铃声清脆,牵回一旁乐工的心魂。

    乐工眼睫一颤,忙抬起手勾上琴弦。

    这是自前朝便传下的古琴,历经数位名家之手,最终流入宫中,陛下特拨三名匠人养护,待遇比她这个乐工还要更胜一筹,寻常琴师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更难与它抚琴奏曲了。

    “铮——”

    琴音低沉醇厚,回荡在殿内,宛如僧道低语,不愧它当世第一的美名。

    可一旁的乐工却霎时白了脸色。

    “师父?”

    一旁的小徒听出不对,看了眼漏斗中的时辰,又回望向乐工指下的琴弦,眼中不乏担忧:“错了……”

    须臾之间,乐工已是满额的冷汗,低下头没理会小徒,只抬手又按向方才琴弦。

    “铮——铮——”

    琴曲低沉柔婉,一声一声如涟漪荡出殿外,借着玄机殿特殊的地理位置,将琴音传至玄重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师父……”小徒听着琴音,身子筛糠似地抖着,眼角

    都吓出泪来“错了啊……”

    可乐工仍旧不语,只皱着眉将掌下一曲抚完。

    “哐当”

    琴曲奏毕,还不及乐工喘气,小徒便腿一软摔在地上。

    “完了……完了……”

    小徒泪流满面,被吓得脸色灰白。

    乐工神情严肃,眼神锐利地射向徒弟:“完什么?不就是弹错一曲,把你吓成这样。”

    小徒哽咽着望向乐工,哆嗦着道:“这……这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怕什么?”

    几个呼吸之间,乐工已恢复镇定:“这宫中有几人听得懂琴?不过都是附庸风雅罢了。”

    小徒顿时睁大了双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弹错曲、报错时可害不死人……”

    乐工低头抚弄着手中琴弦:“按如今这局势,你我就算不死在宫里,来日也迟早死在回纥的刀兵之下……你闭上嘴,说不定我们还能活得久一点。”

    “可……”

    小徒张张嘴,又马上被乐工冷厉的眼神吓得噤声。

    殿中又寂静下来,只余流水嘀嗒声响。

    乐工垂眸望着身前古琴,神情说不上是温柔还是悲怆。

    窗外日光正烈,投下五彩的琉璃光影落在黑沉的琴身上。

    乐工低声长叹:“只可惜这把倥偬……蒙尘了……”

    ……

    一切正如乐工所料,如今太和殿人才林立,各个衣冠楚楚,绝大多数都可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此刻却无一人听出琴曲的不对来。

    他们有更要紧的事。

    座上,周桓揉弄着眉心,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疲惫:“大延以武立国,武帝在时,可谓军民子弟人人善战……如今……如今那仆固辛带着胡氏叛贼都要兵临城下了,满朝文武竟找不出一个能带兵的人?”

    殿中大臣已跪了一地,此刻却一个敢起身劝慰周桓的都没有。

    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更没人想到京中两位胡大人竟早已是胡氏弃子。

    自齐州贺氏案开始,他们便谋划着要保全胡氏了。

    京中留着胡裘、胡旦掌权,确保胡氏在大延地位不倒。

    而边境忠勇侯一脉这些年借着青州茶改大肆敛财,早就暗中开始与漠北、回纥等族交好,只等着京中一旦出了变故,他们便断尾求生。

    事到如今,仆固辛带着胡氏递上的情报,一路南下,几乎以无可阻挡的势头连破七城。

    按逃回来的探子禀报,回纥军队还有三日便能到业州。

    而业州背后,便是镇霖……

    太和殿寂静,十二根盘龙柱死死镇压着群臣,强敌在前,无人敢肩挑这塌天之责。

    仆固辛少年成名,骁勇善战、残忍嗜杀之名早已传遍朝野,便是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谁也不敢站出来说与他较量一二,更何况如今兵力、情报、军心差距悬殊。

    胡氏叛逃,加之连续的败仗,北境将士懒散多年,早就不是当年那支锐不可挡的神兵了。

    没人有把握能带着这一盘散沙抗住回纥的尖刀,他们更怕吃了败仗后成为大延的千古罪人。

    强敌在前,而身后再无退路,仆固辛再进一步,便是亡国了,此战能胜便是扶大厦之将倾的功臣,那输了呢?

    胜的希望太渺茫,输的代价背不起。

    此时此刻,不少人都想起了明老国公,若他还在世,若凌霄军还在,有哪容得下回纥小儿在大延国土上肆意妄为?

    明氏还在就好了,凌霄军没散就好了。

    可惜,建昭四年一场冤案,明国公血洒宏义门,凌霄军魂埋鹤山,而陛下至今都不肯为他们翻案。

    不少人又想:明氏功勋至此,尚还落个兔死狗烹,那他们呢?此时若有人愿肩挑前线重担,若输了,朝廷可会留他们一条性命?后世史书可会笔下留情?若赢了,他们与明氏乃至赵氏、胡氏、贺氏,下场又会有何不同?功高盖主,陛下真的容得下吗?自己又真的不会迷失在荣宠之中,累得举族遭祸吗?

    自西北军报传回京中开始,已经有不少人准备着带家眷南逃了。

    没人觉得大延能挺过这次兵祸。

    世上再无凌霄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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