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长命锁(3)晋昭!你不得好死!……

    “心疾?”周桓问道,“你是说,她可能会自己病死在玄鹰司?”

    华蝉答道:“是,但……”

    “来人呐。”

    还不及华蝉话说完,周桓便对外喊道:“将晋昭送去御史台。既然钟庭月那么想守规矩,朕不妨遂了他的意!”

    华蝉一顿,终究还是将未说出口的怀疑吞了下去。

    殿外忽来通传:“陛下,姚总司求见。”

    周桓一听见姚定锋的名字便皱起了眉心:“不见。”

    通传的内监面上起了难色,向后望了眼台阶下的姚定锋。

    阴影中,没人能看得出姚定锋脸上的神情,却见他忽地跪下。

    带着内息的呼喝声扩散,直飞上长阶穿过紫阳殿的琉璃窗瓦撞至周桓耳边。

    “陛下,臣有急报!事关西北战事,还请陛下恩准求见。”

    殿内的周桓面色微沉,挥手示意华蝉退下后,才道:“进来见朕吧……”

    姚定锋入殿跪下问安。

    周桓问道:“你说西北战事,又是指的什么?”

    姚定锋抬起头:“方才城郊,臣截住了胡侍郎的四公子,胡闻。”

    周桓眼神瞬间便冷了:“这么晚了,他去城郊做什么?”

    姚定锋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事发情急,臣来不及审问,只拘了人入宫,一切还待陛下细问。”

    周桓沉默半晌,才道:“宣。”

    ……

    胡闻想过自己会面圣,千百日的期期艾艾,无数次幻想自己身着官袍,像父亲、叔伯一样手持玉笏高谈阔论,他甚至设想过自己的死亡,也许能像方公一样牌列庙堂……

    可眼前殿宇昏暗无光,只一瞬便将他的妄想砸得稀碎。

    胡闻颤颤巍巍地跪在冰凉的石砖上:“草民胡闻,叩见吾皇……”

    是了,庸庸碌碌二十载,他甚至连称臣的资格都没有。

    “朕记得你。”周桓开了口,“胡氏这一辈儿郎里,你算出息的。”

    紫阳殿的门槛极高,胡闻低着头,面如死灰,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扯了扯僵硬的唇角:“草民无能,武不得从军保家卫国,文不能入朝为君分忧,空食满堂金玉,却只能做烟花巷里的纨绔。”

    周桓冷笑:“朕倒情愿所有的世家子弟都去当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别整日不自量力,跑到朝堂来祸国殃民。”

    此言一出,胡闻顷刻便脸色惨白,哆嗦着唇,眼里噙着泪,再答不出话来。

    他多想反驳什么,可面前的人是陛下,而他也确实无能,就连素来拿手的诗词歌赋,都比不过初春中榜的那三人,更遑论那些策论。

    见眼前青年沉默,周桓叹道:“朕知道,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想像方太师那样功成名就、受万人敬仰的……奈何眼高手低,一辈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连读个书都靠先生嚼烂了送嘴里,无脑无能,民间一斗米几钱都不知道,居然还妄想治国?寻常人家的子弟做白日梦也就做了,醒了也就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可你们,各个仗着自己那些叔叔伯伯,今儿在这个司里插个位,明日又往那处衙门送个人,把朕的朝堂当你们的后花园!什么哥哥弟弟、叔叔爷爷,都要谋个一官半职!做什么簪缨世家……誓要敛尽我大延最后一个铜板!完了再把官袍一穿,瑞鹤猛禽身上一绣,说什么世家大族、血统尊贵,各个忠勇爱国……各个满腹经纶!”

    胡闻猛然抬起头,又反应过来,匆匆垂下眉目:“陛下……陛下误会了……草民从未想过什么敛财……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周桓打断他,“想治国?想当士大夫?想与朕共治天下?”

    胡闻低头不再敢言。

    周桓讥讽道:“你看看你……国事都不知一二的草包废物……你为何觉得自己能为君分忧?谁给你的自信?你爹?还是你胡家那千千万的奴仆?你知道朕为何要修运河?你知道赵氏为何而亡?你只怕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你爹同你说的那些金钱利益、势力瓜葛,只知道你脑子里臆想的那些白日梦!”

    胡闻低伏着身躯,泪如雨下:“父亲确有同草民说过其中利益恩怨,可草民从未认同过啊……草民一直都知道,运河建修一事耗费巨大,可事若成了,南北来往便可不再只依靠车马,游水行船一日千里,四方来往贸易便利,于大延、于百姓,是千秋万代的福祉……至于赵氏,全系那晋昭一人私心啊……”

    “哦?”周桓扬了扬眉,意味深长问道,“那既如此,你为何要逃啊?”

    听了周桓的话,胡闻忽然顿住,半晌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周桓开始替他回答:“西北战事吃紧,青州局势混乱,仗不好打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捏着手上最后一点筹码去投敌是吗?”

    胡闻骇然瘫坐下去,摇头道:“不是的……陛下,不是这样的……父亲……父亲他……”

    周桓看着胡闻的情况,神情漠然,心知自己说中了。

    他摆了摆手:“带下去吧。”

    阶下侍卫上前,胡闻求饶道:“陛下……父亲他只是一时糊涂……是赵氏的事……他太害怕了……陛下……”

    “胡裘?他确有才干。”周桓看着胡闻被拖拽着离开的身影,“这才干太大了,对谁都不好……”

    殿内又回归寂静,周桓吩咐道:“来人,传令叙州……”

    ……

    昏暗的牢狱骤然被火把点亮,晋昭眼睫一颤,抬眸便看见身负镣铐的胡裘。

    她唇角微扯,笑道:“胡大人,好久不见了。”

    一旁的人解开牢门上的锁:“传陛下令,罪臣晋昭移至御史台羁押,请吧。”

    厚重的黑铁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火光下,胡裘眼珠浑浊,死死盯着一身素衣的晋昭。

    他骤然一声嗤笑,似在自嘲:“竟然是个女人……”

    晋昭眉眼淡然:“是,我是女人。”

    胡裘似是忽然气不顺了,他咬牙切齿道:“你冒着欺君之罪潜入朝堂,竟只是为了残害我等?我们与你何仇何怨?”

    “残害?何仇何怨?”晋昭看着胡裘的眼神里带了讥嘲,“要残害你们的不是我,是大延律。你们恶事做的还少吗?随便一个不知姓名的远房亲故,手上都可能沾了无数百姓的血……胡大人竟在此问我何仇何怨?”

    胡裘显然心有不甘:“是你要姚定锋看住我们的?”

    “是啊……胡大人一向聪明,趋吉避凶、投机之道向来炉火纯青……”晋昭讽刺道,“祖祖辈辈在大延身上吸了那么多的血,吃得满肚肥油,自然是要百代千代地兴盛传承下去的……怎么可能甘心倒在朝代更迭、权势兴衰之中呢?”

    胡裘听明白了晋昭的嘲讽,冷笑道:“你是孑然一身、无依无绊,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在这唾弃我……可若你是我族人,我不信你不会为自己的子孙谋划。你休看如今那些寒门子憎恨我,他们只是憎恨好处没落在他们头上罢了,让他们到了我的位置,只怕比我还要狠上千万倍,你以为,倒了我胡氏、赵氏,就不会再出个李氏、王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晋昭,你和归正卿想做的事永远成不了,刑律砍得下头颅,斩得了私心吗?你一个女子,舍生忘死跑到堂前,手里捧着律法、嘴里喊着正义,殊不知是为下一个胡、赵做嫁衣裳……明氏翻不了案,你也不会有好下场,一切都会是竹篮打水,往后的史书甚至都不会承认你这个人,民间若知道你女子身份,只会关心你的感情轶事……他们会问你与谁有纠葛,会问谁爱你,会问你爱谁,会问你混迹朝廷与多少男子厮混,独独不会问你的政绩!且看着吧,你这一生都是笑话。”

    晋昭骤然轻笑一声,摇着头却扯动伤口,她叹息道:“那又如何呢?”

    胡裘见晋昭满不在乎的模样,脸色冷了下来。

    晋昭无奈笑道:“这些不过身后之名,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好了。民生艰苦,他们总要寻些乐趣,若我生能替大延剜除祸害、死能替茶楼酒肆多些笑谈娱乐大众,也算我晋昭之幸了。他们便是把我这个人抹去,所谓政绩全移到男人身上,也改变不了事实,你胡氏倒了,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胡裘听了晋昭的话,霎时被空气呛得连连咳嗽。

    晋昭叹道:“是,贪渎枉法始于私心,律法斩不了恶根,可那又如何呢?天生万物阴阳流转、相生相长,有你胡氏就会有归正卿,楼起得再高也会有塌的那天,你们不得长久。纵是往后再有什么李氏王氏又如何?倒了一个归正卿,还会有无数人站出来。你们压不下他们的,压得越狠,反噬越重……但这些,都与你无关了。你胡氏灭族,已成定局,胡大人又何必在此逞口舌之快呢?”

    胡裘努力平复呼吸,仍旧不甘心地看着晋昭:“我不明白,你一个女子,这样闹一场,把大家都害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晋昭挑挑眉,道:“没好处,只是看你们都不得好死,我心里就舒服了。”

    胡裘顿时气急攻心,显然不信晋昭的话,指着她连连道:“你……你……”

    晋昭显然没将胡裘的愤怒放在眼里,转身将胡裘扔在背后,跟着御史台来接引的人离开了。

    而胡裘恶声喘息着,死死盯着晋昭离去的背影,怒喝道:“晋昭!你不得好死!”

    胡裘的喝声极大,几乎要传出玄鹰司。

    “不得好死”四个字,让守在门外的周宴脸色愈发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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