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要杀了它吗?"宋十玉边问边迈过门槛,顺手将门拴上。望见金九瞪…

    金工房那次后又过了两日,春雨季便悄然到来。

    绵密细雨如飘笼下薄纱,从头顶落下,悄然濡湿衣衫。

    晾不干的衣裳只能用炭火烘烤,丫鬟整理好衣架上清爽带着炭火味的衣裳,仔细闻了闻,确认金九不会介意后收拾至一旁,继续烤下一件衣服。

    厨娘捧着药膳路过,笑道:"这几日可还忙?"

    丫鬟摇摇头:"不忙,九姑娘一日只换一套衣服,其他时间都让我去玩。大娘要找宋郎君和星阑姑娘吗?"

    "对,姑娘吩咐了,这俩要补身体,我炖了些肉汤,正要送过去。还有剩的,你要是想尝尝,去问问九姑娘肯不肯。"

    "好噢,我等会去问问。"丫鬟笑着应道,"宋郎君刚刚带着星阑姑娘出门采买了,估计等会就回来,大娘不如先放到后院宋郎君屋内?"

    "不成,姑娘说了不许让他喝凉的。"厨娘小声道,"我瞧着姑娘似是要换夫郎,上次澹兮郎君来二人之间不冷不热的,这次带来的宋郎君……"

    话止于此,两人对视,忍不住低头偷笑。

    就在她们说悄悄话时,门外有人声传来。

    金甲拿着一堆东西,脸臭地不行,像是被谁惹毛了。

    跟在她身后的宋十玉收拢油纸伞,一身天青色外衫配白衣清清爽爽,或许是为了搭配头顶金簪,环佩戒指和手腕上的手串都换成了金色,显得没那么寡淡。

    她们见到他,就像见到金九曾经亲手修缮的天青色瓷器,裂缝处一点一滴流动的金色不显俗气,反倒增添了几抹繁丽光华,精致雅韵。

    "宋郎君回来了?怎的没让伙计跟着提东西?"厨娘放下红泥膳盅,用眼神示意丫鬟上前帮忙。

    宋十玉摇摇头,隔着半条沿廊的距离,温声道:"不必帮忙。有膳食放我屋中就好。"

    说完,他下意识看向金工房。

    两天没见人了,金九难道宿在里头?

    她同意让他宿在她房中后再也没回来睡过,难道是讨厌自己?

    宋十玉不由发愣,油纸伞上雨珠顺着青竹白底伞面滴落,融入湿漉漉石板缝隙间的青苔,如同他的心事,在无人知晓的地界绵延不绝。

    “九姑娘经常这样,做起金工来总是不理人。”丫鬟看出他的心事,温温柔柔替金九解释,“除非有急事,不然不出门。最长的一段时间是八岁那年,半年未出过屋子。做出的藏金珠给我们这些不懂的人看了,都以为她在开玩笑,夫人还以为她半年就学个磨珠子,直骂她没天赋。”

    厨娘笑着接话:“结果啊,那灯一照,夫人喜笑颜开,自此好吃好喝供着这位祖宗,这才养的性子,咳……宋郎君,先吃药膳吧,晚了就凉了。”

    听着她童年趣事,宋十玉刚起的苦涩心思被悄然化解。

    他点点头,不期然望见丫鬟望来的目光,想起什么,耳根发热。

    被发现了……

    自己这两天早出晚归,都是宿在金九房间……

    果然,等厨娘先行捧着红泥药盅离开。

    宋十玉提着杂物路过时,丫鬟说话了:"宋郎君,这几日春雨绵绵,夜里寒凉,可要将炭火转放在姑娘屋中?"

    "……嗯。"宋十玉应了声,不敢再呆下去,匆忙加快脚步。

    丫鬟心领神会,摆好要烘干的衣物便去收拾金九屋中器物。

    一条沿廊,三个人先后经过。

    咕嘟咕嘟还在冒热气的药盅在这条道上留下气味,宋十玉再经过时,食物香气便彻底被药味掩盖。

    金甲从二楼库房搬到宋十玉对面院子,在里面叮铃哐当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厨娘送碗药膳往里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草木被霍霍地不成样子,像里头住进了头熊瞎子,连石桌石凳都被掀翻。

    兄妹俩没一个好相与的。

    厨娘在心中暗暗想道,缩回脑袋交由宋十玉解决。

    庭院外脚步声来了又走,金甲没有在意。

    直到宋十玉沉稳步伐靠近,原以为会劝解几句的人扫了眼院内后也慢慢走开。

    他回了自己院子,放好买来的东西后望了眼挂在檐下晾干的巾帕。

    这种天气实在没法自然风干……

    宋十玉稍稍抬起胳膊,将床顶上的帕子拿下,准备找个时间用炭火烘烤。

    没想到他这边不理金甲,对面的人却安静了。

    两人都是习武的,耳力比常人要好,隔着两堵墙也不影响能听到对方闹出的动静。

    金甲收拾好心情,握着一杆枪杀入宋十玉院中,却看到他在揭开红泥盅准备盛汤。

    "你!"金甲怒了,提枪就上。

    寒芒刺破雨雾,直直冲向宋十玉,锋利枪尖划开雨丝,宛如利箭。

    宋十玉不疾不徐放下盖子,拿起一旁汤勺挡住枪尖,抽起桌上巾帕搭炫于枪头避免误伤。在金甲要变幻招式过去那瞬,捻起桌上蜜饯当作暗器发力弹出。

    梅花脯裹着糖霜砸在虎口上,酥麻感传来的刹那,金九不由自主松开长枪。

    天青色衣摆飘飞,只一步便跨到她面前。

    金九瞪着宋十玉那张放大的脸,不服气地还想再过两招,他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汤勺翻转,不轻不重砸了下她的手臂。

    一个时辰前。

    二人出门采买所需物品。

    不知是不是金九经常让喝的牛乳有效,金甲发现自己长高了一寸,以往衣服不大合身,便与宋十玉一道出门。

    买完各种杂物,回来时她们便去了金铺对面布庄挑选成衣。

    就在快要结账时,门外忽然传来惊呼声。

    金甲望向门口,便看到有名衣着华丽的男子搂着个貌美平民女子入店。

    那女子哭哭啼啼,梨花带雨,似是被强迫。

    "天子脚下,安敢如此行事?!"金甲想都不想,冲上去就要与人理论。

    结果刚冲上去不到一半,立刻被宋十玉制止。

    他自画舫下来后出门总带着帷帽,金甲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他又变幻嗓音说了声:"家妹年幼无知,抱歉。"

    说完,便要带着自己匆匆离开。

    那华丽男子盯着他们半晌,叫手下人上前掀了宋十玉帷帽,看到他乔装过的脸才肯放人。

    任凭金甲如何挣扎,他都不肯放手,硬是将她拖回金铺。

    越想越气的金甲不明白,明明有律法明令禁止掳掠良家女子,闹上公堂她也是不怕的。宋十玉自己不想管就算了,为何要阻止自己?

    手中长枪被打落。

    金甲想到这恼怒不已,没了长枪,她还能赤手空拳。

    只是拳头还未挥出,面前白光闪过,宋十玉旋开戒指内的薄片,在她眼前又重新合上。金甲甚至能听到刀片重新嵌入机关内的细响,他冰冷秾丽面容在面前放大,隔着半臂距离,用食指与无名指轻点在脖颈一侧。

    浅到不能再浅的唇轻启,他的声音与他面容一样冰冷:"可以冷静下来了?"

    技不如人,金甲只能用眼神剜他:"给我一个解释。"

    "不要给怀瑜添麻烦。那人我认识,姓赵,名赵见知。与帝君沾亲带故,是个混账。"宋十玉放开金甲,拿着汤勺去院子角落打井水洗净,边洗边道,"你若是再细心些,就会发现那女子也不对劲,双手细腻,布衣下其实是绸缎面料,面上敷的粉是上等鲛人珠粉,你看着像是强迫,谁是猎物,不一定。"

    他难得说大段话,洗干净汤勺回到亭子内,盛出两碗银丝鱼汤放在桌上。

    "坐下,喝干净。等会我教你如何入门写论政策文。"他语气是温和的,动作与目光却带着几分强势。

    金甲觉着自己若是不听他的话,或许他会动手揍自己一顿,揍到服为止。

    她心不甘情不愿坐下,抱怨道:"我是要考武举的,老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做什么……"

    宋十玉拂顺衣袍坐下,吹了吹鱼汤,听到她这么问,又把碗放下:"帝君亦是武人出身,不论四书五经还是国策兵法皆能与群儒辩论。她身边还有三名武将,你光是听说她们事迹,可知她们背后读了多少书?与人动手,也是要动脑。"

    他能理解金甲从山中走出,又去金家匠人家中,知之甚少。但金九发话让他带着,他便带着。

    宋十玉喜欢被金九信任的感觉,似是无论他怎么做,她总有办法替他托底。

    瞥眼喝汤的宋十玉,金甲也端起那碗汤,才喝一口,就被里面姜丝辣得手脚发烫。

    她不大喜欢喝鱼汤,也有些挑食,当即就不大想喝。

    碗底刚碰到石桌面,就听到宋十玉头也不抬道:"喝了能长高。"

    "……"金甲怀疑金九跟他是不是说了什么,怎的这两人一唱一和?

    她撇撇嘴,盯着鱼汤皱眉吃下。

    氤氲湿热雾气汤面模糊面容,驱散春季遗留体内的寒意。

    入口极辣,后鲜咸鱼香弥漫。

    刚喝完半碗,院外传来匆匆脚步声。

    前院伙计捧着相同颜色布料走来,小声问:“宋郎君可有空?昨日定下的布料,掌柜那边说是太花哨,让您多看看再决定。”

    这么快就来使绊子了?

    宋十玉招招手,让伙计进来说话。

    金甲疑惑,这些事不都是金九管吗?

    怎么交给宋十玉了?

    她想起之前她哥还在铺子内时的种种异样,歪过身子往桌下看。

    天青色白底衣交叠,那枚熟悉的金家印垂落,掩在环佩锦袋间忽隐忽现,像被天光点亮的金色灯烛。

    不等金甲问家印怎会在宋十玉身上,就听到伙计说:“九姑娘出屋了,前边来了个贵客,说是姓赵,要定个金镯子。”

    姓赵?

    不就是……

    宋十玉急忙戴上帷帽,步履匆匆往店铺赶去。

    留下不明就里的伙计和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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