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勾栏唱过曲gb》 第1章 一年一度出宫日 一年一度出宫日。 恰巧也是一年一度的花魁节。 年满二十五的宫女或是承蒙大赦的女官都会在这天放出宫去。 朱红色宫门外人群熙熙攘攘,若无侍卫拦着,这些望女心切的人估计都要冲到城门前,掰开那两扇门把自家姑娘接出来。 宫女在左,罪人在右。 盖章换印,才能走人。 轮到金九时,她踮脚望向远处分不清是来接人还是看花魁的人群,黑河涌动似的,飘着几朵杂乱的花。她不禁想,负责组织花街游行的官家忙的过来吗?这么拥挤,金家派来接人的人又在哪? “喂!你还办不办!牌子拿出来,盖印!”负责审验身份的侍卫吼道,“喜欢看热闹也不看看场合。” 他们向来对犯人不假辞色,尤其是这种走狗屎运没被砍头的犯人。居然还敢在这探头探脑。 “不好意思。”金九好脾气地道歉,忙摘下自己的令牌,走到户部主事面前出示牌符。 同时落下的,还有一枚纯金嵌黑银雕花腰牌。因为做了掩饰,看起来跟木牌子差不多。 户部主事看了看,脸色缓和下许多,他不动声色将这块腰牌推回给她,在她牌符上多盖了几个小印,又用金笔写了一行小字,毛笔尖尖划过牌身便消失不见。 办好这一切,他抬头望向面前的女官:"叫什么名字?" 逆光站着的金九眉眼弯弯,看着虽温和却有股深宫掌事历练后的坚韧。 她也不说其他,客气道:"您帮我写金银的金,数字九就行。" "金九?琢玉嵌宝金家九姑娘?" “正是。” “为何不用大名?” “路上方便些。” 金家还未出事前是有名的嵌宝匠世家。 自她进宫成为首位工匠女官后,家里生意愈发红火,赚的钱自然不少。即使后来落寞,但乱世中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支撑起百人的家族还能存活下来,自然有些底蕴。 她若打着金家的名号孤身上路,便是山贼马匪的最佳绑架对象。 加上她在宫里都时不时能听到外头打仗的消息。 生逢乱世,低调行事才是保命符。 听说最厉害的一次已经打到她们主家,不得已被迫全家逃去西边,信件在路上丢了不知多少封,好不容易几日前联系上,又听说遣人前来送了个重要东西。 送的什么不知道,派来的人长什么样不知道,家里人活没活着也不知道。 前路茫茫啊…… 还是隐姓埋名吧…… 不然等出了城,一个麻袋套下来,她只能在充满汗臭味的土匪窝里没日没夜打黑工。 金九很清楚,自己这人不值钱,遍地是人怎么可能值钱。 但她这手艺值钱啊,就算因为做错事被赶出宫也是价值连城。 户部主事点点头,替她写下金九二字,随即公事公办道:"宫廷律法言,卸任者不得在主城停留超十二时辰,明日你需得尽早离去,不然按嫌犯身份处理。" 金九应好,拿上新的牌符,拎起包袱走过侍卫队,朝外走去。 即将走出宫门范围时,金九回头看了眼。 她的同僚们站在朱红大门后朝她行了一礼,当作送别。 一齐共事十余年,她们在互相对视中皆看出了不舍。 金九默默收起情绪,笑了笑,扬手挥别她们。 远处有花魁辇车徐徐行来,往上洒落的花瓣成了她离去的背景。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卷着粉色桃花瓣的凉风吹入深宫,片片瓣瓣,带着春意的粉蝶落在她们手中,柔软得像摸到了久违的自由。 宫内众人恍惚一瞬,再抬头去看时,金九已经淹没于人群,消失不见。 等到最后一人换完牌符,朱红大门缝隙关上,连同她们也一并关入深宫,等待年满放行。 宫外,人潮汹涌。 两拨人早已分不清是来接人的还是来看花魁的。 随着花车越行越近,纱幔飘动间隐有异香袭来。 两旁酒楼上下都挤满了人,在那架华丽辇车行过时兴奋地尖叫着往外抛下手绢。 有几片不小心抛在金九脑袋上,她无奈取下,找了个角落站着,等待这波浪潮过去再找家客栈歇息,准备明日一早出城。 正盘算着要买些什么东西上路,视线却不由自主望向行来的高高步辇上。 前面已经过去两架,这架却是最为华丽的,也是颜色最为浓艳的。 金银细链随着黑纱红幔飞舞发出摩擦细响,四角垂挂下的长长白玉铃晃动。 "叮呤呤,叮呤呤……" 规律地撞在纱幔木架上。 人群随着这辆花车行过,涨潮般涌到她身前,将她死死按在酒楼敞开的窗户前动弹不得。 一股白檀混合其他香料的香气在清风掀起纱幔时滚入鼻息,馥郁到仿佛他已来到身边。 四周霎时寂静,金九眼中顿时只剩下步辇中心端坐着的人。 半挽半散的发微微卷曲,仅用一枝红梅簪起。暗红打底的云锦绣着与发饰相似的梅花纹,被黑色薄纱外衣挡住大半,敞开的衣领处稍稍露出许些白色内衬。整个人如同黑夜里静静绽放的梅树,残雪挂上枝头,凝化成勾勒一线白。 纱幔缓缓落下,模糊了他的面容。金九只依稀记得,那是极其深邃秾丽的轮廓,是她画过的无数雪地悬崖山水画中,生长在山巅的一抹红,无从攀登,险峻的触不可及。 "他……是谁?"金九目送远去的繁丽步辇,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宋十玉呀,姑娘没听说过他的大名?" 金九摇头:"没听说过,大娘跟我讲讲呗。" 嗑着瓜子的路人看她一身利落打扮,却不像外地人,便猜测她是今日放出宫的,语气柔缓许多:"咱们城内有名的百灵鸟公子,那嗓子真真是清亮,长得也好,五年来花魁赛皆是第一名。今天是他隐退的日子,你要是有兴趣呀,现在就得去金玉楼,晚了没位子啦。" 晚了就没位子…… 大娘说的这个晚,是早晚的晚吗? 十二岁就入宫的金九还是第一次对仅有一面之缘的宋十玉产生兴趣,面对楼内人山人海,她不禁瞠目。 真没想到光是进门就要花费五两银子的销金窟层层筛选后还这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她花了上百两也仅仅是摸到二楼靠近楼梯的角落,还没有座! 苍了个天,三层往上的估计都花费上千两了吧? 金九抬头往上望去,足足五层的金玉楼,放眼望去,密密匝匝全是人,跟盛满小粒彩玉宝匣似的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男女老少皆有,盛况空前,比宫内举办各种杂会加起来都要热闹。 等了快半个时辰,底下空荡荡的台子上才有动静。 年过半百的主事人刚要说话,金九就感觉自己衣角被扯了扯。 她侧过脸望去,没看到人,便下意识往底下看去。 只见用红绳扎着两圆苞的小女孩正盯着她看,穿的跟个红豆包子似的,脸上带着不符年龄的严肃。 两人大眼瞪小眼。 谁都没说话。 女孩打量她许久,这才开口:“金怀瑜。” 金九愣住:“你谁?” “金家密使金甲。” 金甲密使按天干地支命名,干的好的排名靠前。 但金九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你……及笄了吗?” 金家已经败落到用童工了吗? 想到这个可能,金九顿时心疼自己花出去的那上百两。 金甲板起脸:“今年十六。” 倒是及笄了,但这身量怎么这么小? 金九小心翼翼继续问:“……金家,没给你吃饭吗?” 合着就是嫌她小! 金甲不禁有些恼:“家主十岁就习得金家独门琢玉嵌宝技艺,十二岁被帝君赏识钦点入宫,我为何不能十六跻身前列,赢得甲级?我只是长得小,其他皆比那些草包来的强。我能握起重达百斤的弓,亦能骑马提枪,对我还有疑虑的话请过些时候再说,家主能听我讲前任家主留下的遗言了吗?” 家主? 金九这才注意到她话里的家主似乎……好像……说的是自己? 等等,这不对啊。 金家家主不是自己那位大表叔吗? 金九拧起眉:“先把你腰牌给我看看。” 黄灿灿的牌子从二人手中传过,映着外头的微光,嵌在上面的螺钿薄片流光溢彩。细缝中嵌的珍珠颗颗滚圆,如天边架起的七彩螮蝀,晕彩绚丽,倒映入眼底。 周围人都在如痴如醉地听台上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宋十玉高歌。 低吟浅唱间,如白鹤展翅飞跃过山峰。瀑布飞泻,溅在山岩上的水珠折射出佛光,羽翼飞过,却无一滴水珠沾湿。 一曲终了,金九也终于确认金甲身份。 “我大表叔留了什么话?你为什么叫我家主?”金九紧盯着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金甲道:“他双手在金家逃难中被大火燎伤,已做不了精细嵌宝。至于……” 话还没说完,小二拿着箩筐上来,喜笑颜开插入她们对话:“娘子可听得尽兴?是否愿意打赏许些?” 金九忙着把人支开,二话不说摘下自己钱袋子,掏出一把黑溜溜的珠子放入筐中。 那把黑珠子其貌不扬,看着就像是不值钱的小石头。 小二撇撇嘴,心中骂了句穷鬼,决定等会再把这些黑珠子挑出来丢掉。 可当他把这箩金银搬进后台屋子,正念叨着发财,把一颗颗黑珠子与不值钱的玩意挑拣出来时,在台上唱完三首的宋十玉也恰好进来休息。 花魁入屋,满室馨香。 离得近了,会发现那股香中还含着股不易觉察的药气。 宋十玉长随忙熟练地往细长烟斗中按了颗巫药药丸,点燃后递给他:“公子,提提神。” “嗯。”宋十玉疲惫地应了声,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药烟,结果呛地他胸口愈发刺痛。 “公子,可是心疾又犯了?要找大夫吗?”小二拿着小碗紧张地凑上来问。 这棵摇钱树可不能在今晚倒下,不然给他们这些下人的丰厚赏钱肯定没了。 不仅是小二,听到宋十玉咳嗽,周围杂役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望向他,眼神担忧,生怕他撑不下去,砸了金玉楼上下所有人饭碗。 宋十玉微不可查地摇摇头,指尖微颤,又慢慢抿下口中药烟,将那股气送入咽喉内止疼。 好不容易缓过来,嗓音已喑哑地不像话:“还要多久?最后的人,安排好了吗?” “再唱三首就结束。后续也安排好了,等会您选雪鸢就行,她自会将您带走。” “好……”宋十玉握住烟斗的手紧了紧,似在握着一根锋利的长刃。 他勉强打起精神,不经意间瞥见小二手中陶碗里的黑珠子时,蓦地停下动作。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朝小二捧着的碗里看去。 宋十玉长眉蹙起,食指敲在桌上:“那是什么?” 小二惯会看人脸色,几步上前道:“是个看起来像今日从宫内刚放出来的女官打赏的,小的瞧着不怎么值钱,想着挑拣出来,免得账房先生骂骂咧咧说我们不帮他淘垃圾……” 说这些话时,宋十玉已经把珠子拿起。 他脸色一寸寸白下去,像是想起什么,踉跄着起身去拿火烛。 “公子!” “公子!” 众人忙去扶他。 宋十玉却不肯让他们凑近,径自把手中墨珠放在烛火上烘烤。 不过片刻,众人惊奇地望见那颗珠子变得又冰又透,如凝聚着一汪绿水潭。珠子中间,小尾指指甲盖大小金粒子凿刻出了立体貔貅形状,随着宋十玉动作在里面慢慢悠悠旋转。 他们被这巧夺天工的技艺惊呆,半天说不出话。 “金掩玉,玉缠金……” “公子……这是!” 众人反应过来,七嘴八舌。 宋十玉双手在袖子下颤抖,立刻被他压制住:“消失十年……玉珠藏金的技艺……这个东西的主人在哪!” 他霍然转身,语气分不清是喜是怒,只知道他的急切。 小二结结巴巴:“小,小的刚刚是在二楼见到她……” “去把人找到,送到我旁边屋子。”宋十玉攥紧手中玉珠,秾丽面容上迸发出的神采比冬日寒梅绽放还要令人惊艳,“重金利诱、威胁哄骗,不论如何,在我唱完三首曲子后,这人,我必须见到。” “那、那今晚不走了吗?”长随结巴问,被杂役撞了下,忙改口,“是,小的这就跟主事说,再留一晚。” 第2章 上下五层密密麻麻的人 上下五层密密麻麻的人,小二箩筐并不大,也并无除银子外更稀有的财物。既囊中羞涩,又有些小钱来听他唱曲,那就只有三层以下的人。 小二又说是看穿着像是今日放出宫的女官打赏。 宫女与女官神情天差地别,逃不过常年混迹于各式各样人群中他们的眼。 重金利诱…… 她们见过宫中各种好东西,出宫时必是携带大量银钱。何况她们常年在贵人中周旋,能安全混到出宫的女官必定嘴严,情况颇为棘手。 威胁哄骗…… 这招危险,半真半假的话更难分辨。 烟斗中的药丸忽明忽灭,直到被暗红火焰覆盖。 宋十玉抿着药烟,不仅在等外边台上的人唱完,还在等巫药药效发作。 “公子,不如把雪鸢……改为那名女子?”长随小声出着馊主意,试探他的态度,“这样名正言顺,她出宫第一日就肯花大价钱来听您唱曲,必定是花车游行时看上您了。不然怎么谁家都不去,就来您这?” 冰凉冷意滚入喉,他有刹那间的恍惚。 宋十玉想了想,点头:“好。” 正在此时,台上其他人唱完,宋十玉放下烟斗,慢慢抱起琴往外走去。 刚迈出门槛,眼前一阵眩晕。 主事人在另一端招呼他快上,还给身边长随使了个眼色。 宋十玉没有注意到,却发现自己身体似是有些发热。 他觉出不对劲,以往用了巫药都是浑身寒凉,怎么这次会发热。 “谁动过我的药?”宋十玉拉开层层叠叠的衣领,额上泌出细汗。 “没人啊,小的守着呢,可能今日是最后一日。巫药放久了有些变,您快上去吧。”长随说着,也朝远处主事人使眼色。 宋十玉不动声色,抱着古琴上场。 每走一步,都仿佛走在刀尖之上。 他们无非算计的是从自己身上捞最后一笔,身处勾栏,他早已习惯。 巫药被做了手脚。 雪鸢,他买下的女使必定被调包。 三首歌内,他能找到那名女官吗? 身着暗红服饰的人抱琴上台,才露出一片衣角,掌声雷动。 金银绡帕流水般抛洒下台,却并没有那枚珠子。 她,走了吗? 二楼处,人群都在往中间挤去,只因他们知道三首歌唱完后有与花魁共度一夜的机会。 只有在这天,奇迹才有可能发声。 万一花魁瞎了眼觉着自己合眼缘看上他们了呢? 金九没心情跟他们挤,呆在木梯拐角处盯着墙上铜镜里的自己,心里还在盘算着刚刚金甲的话。 几天前金甲已备好马车,只等明日出城。 先去巫蛊山接金九那运气不好的姐夫,再一块回金家。 据金甲说,现如今金家主家大势已去,能继任家主的在那场战争逃亡中死的死,伤的伤。家中族老为谁能继任这事打了一架,又气瘫了俩老头。现下金家就是个烂摊子,谁沾谁倒霉,结果自己那不懂事的父亲还真当是好事,提了一嘴要不让家中女子继任。 继继继,继他个蛋。 金九烦躁地挠头,金甲半遮半掩不肯说出全部。她就光知道这些无关紧要的,连是否已定家主都不知道。 死小孩,嘴怎的这般严。 本想回家一趟后自己出来找个地方安身立命,远离金家内部纷争,结果金甲的出现打破金九的美好幻想。 金九摸了摸自己的脸,铜镜里的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她想起以前母亲对自己说,少时抓周就她抓了角落煤块似的家主印,家中算命先生那时就说她以后是个掌权的。 宫中当了十年女官。 难道回家还要当家主? 自己真是注定掌权的命。 以后爱情这种玩意算是远离她。 钱、权,都在自己手里。 终于可以说出画本子里那句:我不要钱!我要爱! 金九自恋地摸摸自己的小脸。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忽然嘹亮的歌声穿透墙壁,似支利箭破开混沌污浊的空气,直达人心。她蓦地记起自己花了上百两来这是为了听歌的! 钱花出去了,六首歌现在才听了几首? 简直血亏! 金九连忙往二楼走,恰好听到楼上也传来说话声。 "安排好了吗?确定换了药?他那是巫药,不会出事吧?" "不会,我特意找的巫医开的药粉,又能给他止疼又能让他今晚服服帖帖服侍贵客。" 巫药?金九脚步顿住,往墙边贴去,避免上面的人望底下看时看到自己。 她看了看的拐角,当即决定矮身藏入花架后。 "雪鸢你支走了吗?" "哎哟爷,都安排好了。雪鸢位置我们安排了人站着,连那名有墨玉金珠的女官都不在二楼,就算他指了别人又如何,我们直接……"风声响起一瞬,"宋十玉指谁都逃不掉,自有办法让他乖乖听话。" 宋十玉?台上那位? 墨玉金珠女官?不就是自己? 他想指她?还是在找她? 不会吧,那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做的藏金珠里的小秘密? 金九做东西都喜欢藏点小惊喜,藏金珠就是她八岁时闹着玩做出来的,逢人要赏赐时她都会给几颗,但至今为止,谁都没发现过它的奇妙之处。 今夜听这些人的意思是要算计宋十玉,往他巫药里下了药。 他身体这么差吗?需要靠巫药吊命? 金九姐夫就是巫医,从小听他说只有那些久病不愈先天不足的人需要巫药,若是能医好,十八之前就可断药。 宋十玉看着像二十往上,眼看是要终身服药。 结果这些人往他药里下药,这跟投毒没区别。 还想让人服侍贵客,服了巫药的人身子骨差,怕是容易死在床上。 金九想起花车上那惊鸿一瞥,听着外边里传来他的歌声,胸口没来由感到点不舒服。 算了,自己是见色起意也好,救风尘心态也罢,就帮他一次。 等到楼上没了说话声,金九确定他们已经离开,利落剥下外头罩着的纱衣,露出里边低调的银丝黑袍,又换了个泯然众人的发型,这才从角落里爬出去。 换了身衣服,小二总该认不住她了。 他又没看到她的脸。 金九略略放下心,往下走去,结果一层实在人多,她只好这么站在楼梯上听宋十玉唱完最后半首。 台上,连唱两首歌的宋十玉背上全是汗。 巫药发作,寒热交织,快将他撕成两半。 常年卧病在床,他的欲念比一般人还要深重。 但从小礼仪教条压制下,他决不允许自己未成婚就做出这种事。 他克制着转移注意,死死忍住冲击来的热浪,忍得他眼眶发红。 底下人被他最后一曲中透出的几许苍凉惹得掉泪。 有心人看他沉浸在乐声中的模样愈发怜爱。 形形色色的目光落下,宛如千斤巨石。 一曲终了,琴弦断线,割开他的指腹,带起的血珠随着细弦高高扬起,又如凋零的红梅溅在地上。 顿了一息,才从四面八方响起如雷般的掌声。 宋十玉压着琴弦起身,微微躬身行礼,望着底下流水般涌来的金银,胸口发凉,没有…… 没有…… 怎么会没有…… 自己没能留住她,她走了吗? 主事人上台,按先前说好的说辞说了大堆感人话语,每说一句,底下金银如浪潮拍打,噼里啪啦涌到台上。 底下负责洒扫的杂役低着头弯着腰,像在吞吃金银,所到之处只余光滑地面。 “最后,我们花魁节……” 才刚起了头,众人已经为占据中间的位置争破脑袋。 “……今夜能与之共度良宵的人。” 男男女女在中间挤成一团,挥着手想要宋十玉看过来。 宋十玉却抬头去望三楼原本安排给雪鸢的位子,被一名与雪鸢极其相似的人占领,若他视力再差些,兴许就指了。 雪鸢被换…… 女官不在…… 他指谁,都会指向,主事人内定好的人。 宋十玉胸口渐渐冷下去,如果是这样…… 不如将计就计…… 指尖蜷曲,摸上食指处的冰冷。 早就想过金玉楼的人不会放过自己这棵摇钱树,他不是只有雪鸢这一个办法,就是麻烦些。 他抬起手,正要顺着他们布下的计谋指向三楼。 一声细弱的破空声响起。 "叮呤"未开的金色花苞斜斜扎入桌案。 看到的众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来的金器。 宋十玉却精准地望去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处。 金九笑了笑,提高嗓音:"送你的。" 话音刚落,那枝细长如针的花苞倏然往前窜出一寸,层层叠叠的金色花瓣绽放,烛光打在做了拉丝处理的金面上,宛如流光云锦,反射出灿灿金光。 花蕊中心,正是一枚烧过的藏金珠。只是这枚,是扎眼的红色,血般的红。 宋十玉望着她,盘桓于勾栏中太久,他已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人。 第一眼只觉她样貌普通,不会让人生厌,温温和和的,却自有一股韧劲。望向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只有对漂亮东西的欣赏。 是的,漂亮的东西。 她只把他当成物件。 不愧是宫里历练过的,看人都带着点高高在上。 宋十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他低头,伸手摘下深深扎入檀木桌案的花针,上面与真花并无两样的金花瓣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只留下三瓣残花片,红色藏金珠与其相辅相成,如同刚在枝头采下的花枝。 众人这才看清,这像暗器的玩意竟是发簪。还未来得及感叹制造此物的人巧夺天工,就看到宋十玉微微弯曲嘴角,漫不经心地抬手,将藏金珠对准金九方向。 "我选你。" 金玉楼骤然死寂一片。 琉璃杯自三楼摔下,砸在底下人脑袋上。 主事人迅速与丢杯人交换了个眼神,正要做些什么,宋十玉却已跃下高台,往那女子方向走去。 第3章 我选你。一句话 我选你。 一句话,主动权又回到他手上。 他不是她挑选的物品,也绝不可能沦为谁的玩物。 金九望着他朝自己慢慢走来,远观模糊的面容随着他靠近,逐渐变得清晰。 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直到他站定在自己面前,她终于能看清他的容貌。 头顶灯笼被风吹得摇曳,昏黄火光洒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白檀香寸寸侵袭,压下楼内所有气味,呼吸间便只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 金九视线中再次只剩下他,如同初遇时,花车游行她只看到了宋十玉。 又长又多的微卷发垂落,有几缕发被汗濡湿,贴在下颚或脸侧,发梢甚至还有几滴晶亮的汗。他轮廓并不十分柔和,甚至有几分凛冽的冷硬,却看着很是漂亮,漂亮地像颗上好的赤玉。 长眉下,深邃的双眼如刚刚研磨出的墨汁,半墨半水,在灯下隐隐清透,又很快被墨色掩住。面上虽是敷了珍珠粉,却看着不厚,甚至能模糊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宋十玉站在比她矮了一级的楼梯上,任她打量自己,在这种风月场谁不看色相,他早已不在乎。 镇定拿起刚刚她当暗器射来的发簪,宋十玉递过去道:"替我簪上。" 声音也好听…… 低低沉沉,像雪山冰层下淌过的暗河。 金九看他看得愣住,乖乖拿起那支簪子,替他插入发间。 等调整好,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簪,只觉自己手艺真好,人长得也好,这朵金花在他映衬下竟跟活的一样。 光华流转间花瓣轻摆,随着他身上佩戴的金银细链叮叮作响。 "今晚跟我走吧。"金九忍不住去触碰他额角淌下的冷汗,湿湿凉凉,很快便浸润指腹上的老茧。 她注意到他眼下红痕浮现,细细长长,描了胭脂似的。 宋十玉点头,主动将自己身上的玉佩交到她手里。 金九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却下意识收起。 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宋十玉竟是要跟这女子走! 甚至当着他们的面交换信物! 有些激动的,因为宋十玉没有选自己大喊大叫着就要冲来抢人。 大部分还是既羡慕又忌恨金九的狗屎运。 这女人样貌平平不说,连身上穿的衣料都并不昂贵,就凭着一根发簪,轻而易举把宋十玉哄到手。 凭什么! 为什么! 主事人面色阴沉下台,急忙拦住眼看要走的二人。 他压低声音道:"你不能就这么走!" 金九不懂这的规矩,直接问:"是要赎身钱吗?" "赎身钱我已给过。"宋十玉忍着不适,冷汗已将后背衣衫尽数濡湿,行走间有凉风灌入,又湿又冷。他上前一步,挡在金九面前,冷冷盯着主事人,"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这事是你惹出来的。若是不想让我大庭广众下揭穿,你最好现在放我走。" 主事人又惊又怒,不知宋十玉何时发觉。 他见宋十玉脖颈处汗如雨下,又瞥了眼丝毫不知情的金九,冷冷一笑:"今夜你会乖乖回来的,她可满足不了你。" 什么意思? 金九不明所以,正要问清楚,宋十玉已经拉着她,穿过人山人海往外走去。期间有人阻拦,也被不痛不痒挡了回去。 迈出金玉楼门槛,不远处停着辆宽大的马车。 车夫见到他,赶忙趴下,要给他当矮凳踩上去。 宋十玉却绕过车夫,自顾自踩上另一边的柴火墩跃上马车。 他身体很不舒服,一会冷一会热,连带着对金九也冷淡下来。 但他从见面到现在就不怎么热情,金九没什么感觉,带刺的花嘛,她又不是没见过。径自报上金甲留下的客栈名后,她这才不紧不慢坐上马车。 宋十玉在车内翻找一圈自己的药箱,平日齐备的药丸一颗不剩,连他止心疾的药也仅剩两三颗。 “谁上来过?”他掀开布帘问,“我的药怎么都不见了?” 车夫用马鞭挠挠头:“您的长随上来过,主事也上来过,他们说是让巫医重新给您配药,您那没有了,我便没拦着。” “先去巫医那。”宋十玉当机立断。 “可是……巫医今个下午就出城了……” 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唯一信得过的雪鸢还被支走。孤立无援的局面,连钱财也买不来忠心…… 宋十玉盯着他们故意留下的细长烟斗,里面还有半颗药丸。 他心知饮鸩止渴不可行,但现下根本没其他办法。 瓶子里的药丸不知道有没有调包,他不敢赌。 孤身只影…… 连护好自己巫药的能力都没有…… 金九听到车内传出燃烧的噼啪声,清了清嗓:“咳,你有没有空,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良久。 “嗯。”宋十玉应了声。 金九当即掀开厚重车帘,迎面而来浓重的药味呛地她嗓子发痒。 白檀味被完全压制,他靠在车壁上,有种寒梅凋零的衰败感。 袅袅升起的白烟模糊了宋十玉面容,他听到她咳嗽,强撑起精神去推开窗,沙哑道:“趴窗口说。” 金九倒也听话,巫药七分毒三分医,她可不敢闻太久。 两人在马车中拉开最远的距离,各怀心思。 此时天色已黑,再过半个时辰便是宵禁。 夜风卷入车内,初春的寒凉让宋十玉不禁抱紧自己手臂,微微发起抖。 金九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状,酝酿了下,把在金玉楼听到的对话告诉了宋十玉,最后问:“你找我有事?还是你喜欢我做的藏金珠,想要买点回去玩?” “你做的……?”宋十玉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你是……金家的人?金怀瑜?” 金九惊诧:“你认识我?” 宋十玉缓缓摇头:“据我所知,只有金家人有此手艺。你来金玉楼看我,却又不懂规矩……恰好我知道,宫内有琢玉嵌宝匠,今日又是出宫日,那我便猜你是。窗,开小些……” 他又热又冷又疼,终于承受不住寒风,提醒她别再把窗开那么大。 金九忙把窗关上半扇,回头他蜷缩在角落,高大的身躯此刻像是能装进中等木箱中。她这才惊觉,原来他这么瘦,华美衣衫下,形销骨立。 “那我告诉你了,你也脱离了金玉楼……”金九犹豫片刻,问道,“你不会真要跟着我吧?” 宋十玉现下没心情和她说话,咬牙忍住即将溢出喉咙的呻吟,手背青筋浮起,在薄且白的皮肤下宛若数条墨色溪流。 金九还是头一回看到服用巫药的人筋脉竟是这个颜色,注意力不由跑偏。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被冻得缩回手:“你还能撑住吗?城中可有熟悉的巫医?” 服下巫药的人已是半人半鬼,找普通大夫没有用。 虽说都是看病治人的行当,但两者截然不同。 “没有……”宋十玉握不住细长烟斗,“啪嗒”一声掉在铺满软垫的车板上,他神智濒临崩溃,说话断断续续,“你、你今晚,帮我备好热水……我,重金答谢……啊呃……” 青筋下似有什么东西蠕动,逐渐有蔓上脖颈趋势。 金九死马当活马医,靠着跟巫医从小一块生活的半吊子经验,二话不说拔出他头上细簪,刺入他手背,用力按下那蠕动的地方。 顿时,几条圆滚滚的红色蛊虫掉出。 那分不清是头还是尾巴的地方连着长长的像筋一样的东西,帮助它们快速回到他的身体。 宋十玉咬紧牙关,任她折腾自己,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这种生活自家中灭门后已过了快二十年,他想,若是被她治死了也好。 血海深仇、体弱多病、生离死别…… 这些苦痛他都可以不必再经历。 人死,万事休。 金九不知道那些蛊虫到底是好是坏,自古巫蛊不分家,她想了想,拔出匕首切断那根筋。 下一刻,宋十玉只觉胸口处蓦地传来熟悉的刺痛,他捂着胸口,随着马车颠簸,慢慢倒下。 “诶!诶!”金九急了,抓起那几只蛊虫要塞回他体内。 谁知那些蛊虫只是被她这么一捏,登时化作一滩白肉,散发出奇异药香。 宋十玉昏过去前,只看到金九满手肉泥,惊恐地朝他扑来。 “洗干净……再碰我……” 金九愣住,望着已经人事不知的宋十玉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洗干净。 再碰他。 这是他的遗言吗? 马车徐徐停下,在宵禁前的最后半盏茶内,她们总算抵达金甲留下的地址。再远些,她们估计就要露宿街头。 金甲板着脸坐在一楼大堂等金九回来,看着自家未来家主竟从马车上背下来一个男人,冲上去就是背诵家法,异常耳熟的话从她嘴里念出,金九太阳穴开始突突疼。 “成何体统!有失礼节!世风日下!安敢如此!金家家主家规第十三条,凡担任家主或成家主前必须洁身自好,不得流连勾栏瓦舍,青楼楚馆,若有特殊情况,需走特殊流程,层层审批才能……等等,他是、是不是勾栏那个唱曲的!你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闭嘴,教你这些的是不是胡婆婆?” “那又如何?!你这有违金家家法,家主怎可与勾栏之人厮混!” “狗屁的厮混,往前数两代,那位讨了十个小妾也不见有人说他。怎的到我这就开始双标?噢,对了,刚刚你那成何体统的话少说两句,不然我要当着胡婆婆的面重演一遍当年了。” 当年金九色胆包天,凡府中长相漂亮男孩都亲了个遍。 其中一个就是她的青梅竹马。 金甲脸色铁青,问出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当年那人好亲吗?” “好啊,那小嘴软的不像话。”金九脱口而出。 “那是我哥。” 金九瞪大眼睛,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又听到金甲继续道。 “胡婆婆也已经走了。”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金九沉默片刻,不再说话,往楼上开好的房间走去。 金甲站在原地,气鼓鼓地看她到廊下最后一个房间。在看到金九犹豫是左手边还是右手边时,金甲忍不住提醒:“左。” 话音落下,金九转身用脚踢开屋门。 迈过门槛那刻,背上冰冷的人忽而滚烫起来,说出的话也变得异常放荡。 宋十玉脑中混沌,不自觉说出心里话:“你……要了我吧……” 金九知道,他撑不住了。 药香浮动。 花香糜烂成泥,藏在药中,引人步入瘴气沼泽。 第4章 对于宋十玉那句话 对于宋十玉那句话,金九没往心里去。 姐夫说过,病糊涂的人说出来的话最好一个字都别信,尤其是体内有蛊虫还服用巫药的人。 为了让自己好受些,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或许,还会吃人…… 金九还记得少时月光下,她姐夫提着灯带她去家中豢养蛊虫的地下冰窖。 那些瓦罐中的蛊虫挣扎嘶鸣,被碾碎虫壳、掰断千足、啃咬头身等等动静都异常清晰地回响在地窖中。 姐夫回过头,总挂着温润笑意的脸上换上了阴恻恻的笑,宛若鬼魅。 真是这样吗…… 金九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地脱鞋上榻。 在她对面,隔着珠帘的另一边传来辗转反侧的响动,他似是不大好受,布料与薄被的摩擦声到了下半夜才渐渐消失。 金甲蹲在门口,透过两扇门的缝隙恶犬般死死盯着屋中二人,像是生怕明日一早金九就抱着个婴孩对她说,我家花魁给我生了个女儿,让她继任家主吧! 金九承受着金甲灼热视线,约莫到了子时她才忍不住,起身咬牙道:“你还要盯多久?” “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金甲刚放出狠话,就困地打呵欠。 “……他都睡着了,我和他明天就分道扬镳,明早你还要赶车呢,赶紧去睡吧。” “真的?”金甲怀疑问。 “真的,快去睡。晚睡长不高。”金九随口一句长不高比任何话都要来得好使,金甲立刻悄无声息离开。 不多时,便传来上楼关门落锁声。 金九无语半晌,起身下榻,放轻脚步去看宋十玉的情况。 万一人死在这这她明日还出不出城了?要真死了,她得下大狱,等上头知道消息后来捞人。 她们一定会嘲笑自己在美色上昏了头。 金九想都不敢想那时自己会多想钻地缝,伸手在他鼻息底下探了探,温热湿暖的空气呼在指腹,又痒又凉。 还好,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 蹑手蹑脚回到榻上,金九盘算着该不该把宋十玉带上,正好她要去姐夫那接人,把他丢去巫蛊山治病比较人道。她的善心与色心也到底为止,以后老老实实做人…… 想着想着,金九终于开始犯困,慢慢沉入梦乡。 耳边水声细细流淌,叮咚叮咚溅下来格外好听。 她在颠簸中被晃醒,睁眼看到碧空万里无云,偶有鸟雀飞过,啼叫着窜入山林。 金九慢慢从车板上醒转,看到不远处有条细犬朝她走来,那是她姐夫养的,从小与她们一起长大。可它已经太老太老,老到脸部毛发全白,蹒跚着趴伏在她手边,呼出的热气带着股暖乎乎的药香。 她不自觉伸手去摸它下巴,从嘴边摸到它的喉咙。 喘气声渐近,带着股难以抑制的滚烫。 手心感受到湿滑触感,她慢慢睁开眼…… 光线昏暗,金九迷迷糊糊间好像看到远处躺着好几个人…… 半个时辰前。 客栈悄无声息来了好些人。 宋十玉身边的长随潜入此处,想把人带回去。 他虽是宋十玉身边的人,却并不忠心于宋十玉。 这人明明长得好却卖艺不卖身,长随跟着他这么些年能得到的虽比楼内其他长随要多得多。但这次事成可是能得到百两金,他怎能不心动。 赵家公子与帝君沾亲带故,宋十玉不过无权无势的小白脸。赵公子能看上宋十玉,那是宋十玉走运,等赵公子尝过滋味,收了宋十玉,要什么没有,说不能还能治好宋十玉的心疾,不必靠着巫药成日病恹恹的忍受苦楚。 长随这么想着,还觉着自己真是个大善人。他依据主事人指示,带了四五人前来把宋十玉弄到赵府。 良心和金钱,长随还是能分清哪个对自己有用。 他们鬼鬼祟祟往里吹入迷药,又不敢吹太多,生怕宋十玉那病弱的彻底昏过去不能给赵公子尽兴。计算着药效发作时间,觉着差不多了便推门而入。 他们没注意到进来的屏风后榻上还有另一人,径自进了内室。 宋十玉早在他们靠近时醒来,除去昏过去那会,这一晚根本没有睡过,他知道金九曾靠近自己,自然也知道他们会来。 体内万蚁噬心,蒸得欲念横生。 为避免金九被自己连累,他拖着病重的身子刻意搬动屏风遮挡,又将自己随身携带能使人深入梦中的香囊放在她枕边,这才装着被迷昏的模样躺回床上。 城中宵禁巡逻的侍卫是由帝君年少时亲自调教,有斩立决的权限。长随他们不敢闹出太大动静,生怕被仅隔着一条街的侍卫队听到。 蹑手蹑脚来到宋十玉床边,刚掀开被子,五人就僵在原地。 四道细不可查的毒针刺入他们体内,瞬间麻痹身体。 与此同时,暗光闪过,长随只觉脖子一凉,眼前血色弥漫。 黑暗中,床上的人艰难坐起,将盖在身上的薄被丢到地上。 外红内白的被子皱皱巴巴,像在红梅地中又覆盖了一层融化的雪。 宋十玉望过来,眼中淡淡的杀意似匕首在月光下划过的锋利光丝。 他们望着他,竟从这人身上看到了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熟悉的威压…… 五人脱了力般瘫跪,陆陆续续发出几声闷响后倒在了被子上。 一切结束地又快又安静。 长随喉咙被割开,像从中间撕开裂口的葫芦,瓶中流淌出墨汁般的稠水,眼睛失去神采前的最后一刻,映出了一双枯瘦苍白的赤足。 宋十玉擦干净手上的血,收起戒指内的机关。 他跌跌撞撞来到屏风后,望着金九,心中理智与欲念争夺。 才认识一天的陌生女人。 自己真要妥协要她陪自己做这种事吗? 他还没问藏金珠的事,也还没问十年前…… 宋十玉难受地趴在床边,贴进她手心,只想着一会就好。 让他在这呆着,感受下活人气。 谁知…… 她不知道梦到什么,嘴里咕咕哝哝,那只手在自己下巴处随意乱摸乱动,逐渐摸到喉结,顺着汗珠往下掉,擦入满是水的颈窝。 宋十玉被她这样触碰,脑中被□□渐渐烧得理智全无。 家规…… 礼数…… 都已经不复存在。 只剩一副残躯的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觉察到她有醒来的迹象。 宋十玉想清楚破罐子破摔后慢慢挨上来,学着勾栏中耳濡目染勾引人的手段,吻上她的手腕。 “金怀瑜……要了我吧……” 金九还没清醒,甚至还没看清远处地上是否真的有人,眼中就只剩下宋十玉那张被欲念蒸地如火珊瑚般绯红的脸。 他太漂亮了,乌发下透红的脸被汗液浸得湿透,弯卷的发丝沾在鬓边。因为是在病中,又被下药,此刻月色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人折下,蹂躏成泥。 金九心跳加快,不自觉被他蛊惑,伸出手去触碰他眼角被高热烫出的水色,缓缓说:"抱歉,我只能把你送去巫蛊山治病,不能对你负责,就算这样,你也愿意?" 她竟以为他要名分? 宋十玉对金家九姑娘的夫郎位置没兴趣,倒是对她说的巫蛊山有些意动。 那座山若无熟人带路,别说进去,路都找不到。 他这些年看过的巫医数不胜数,多番打听才知有这么个地方。 如果有金九这个人脉,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宋十玉忍得快被烧死,几乎是毫不犹豫点了头:“好,若你今晚能……”他难以启齿,只能略过,“再把我带去巫蛊山,我定重金答谢。” 钱色利益交换。 两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 宋十玉不再忍耐,撑起自己的身体。 金九搂上他清瘦的腰,用力将人从地上扶起。 她没想到这人看着瘦,骨架却沉,压上来的那刻差点没把她的腿压断。 窄榻上,两道身影滚作一道。 衣衫薄纱交融成深色湖泊。 宋十玉仰头望见窗外天上明月,默默阖上眼,复又睁开,搂住她的肩,学着从前轻吻上她的颊。他敛下眸,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她,正要试着吻她的唇就被叫停。 "等等,不亲嘴。"金九怕尝到巫药苦味,低头只亲了亲他的唇角。 残留的药气印上她的唇,金九只尝了点就皱起眉头。 果然好苦…… 才稍稍松开他的衣带就闻到股浓郁药气。 宋十玉却误以为她嫌他脏,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继续进行下去,只是再不肯碰她的唇。他沉默着去吻她的脖颈,金九借此机会去扒他衣服。 第一层翼薄纱。 第两层浮光锦。 第三层月华缎。 第四层锁玉链,死死缠在金链腰带上,乍一看找不着机关开口。 金九:"……" 她是在跟宋十玉准备那啥吧?怎么跟到了苞米地里掰苞米似的? 宋十玉比她还急,汗珠淌过身下布料,立时濡湿大片。 他轻喘着气,提醒她:"在腰侧,小小的,金色的,要用指腹转开。" 不用他提醒,这链子还是她们金家鼎盛时期她那不省心的二姑弄出来的。本意是想用来给孩童学爬树,谁知后来演变成腰间链,风靡全城。 想到金家人,金九顿时有些萎。 但宋十玉躺在这,药物作用下憋得小脸通红,她这根已经搭在弓弦上的箭是不上也得上。 她低头摸索着去解。 屋内太暗,金九不小心碰到他,对箭在弦上这四个字愈发理解深刻。 宋十玉在她无意的撩拨中涨红了脸,他下意识曲起腿,希望能遮掩些自己的异状。 人尴尬时总会做出些不合常理的事。 比如现在。 金九看他从敞开的领口伸进去拽他自己的衣带子,奇怪地问:“我还没解开链子,你扒自己中衣做什么?这么急?” 这一刻,宋十玉真真有点想死。 第5章 好不容易把锁玉链解下 好不容易把锁玉链解下。 又是扒下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不做了。我隔着衣服给你疏解。”金九委婉地想放弃,又顾及他的身体,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 她受不了了,这么拆总感觉她还在宫内上工。 那些机关快做成时就是这么一层叠一层,等着工匠组合完整。 她着实萎地厉害。 宋十玉没想到拿来防其他人的手段防到了她身上,伸手拉她,主动扯下最后一层。 他忍得浑身无力,却仍是顾及她的感受,目光躲闪至一边问:“你喜欢什么样子?我、我都可以……” “那你躺下吧。”金九把他从堆叠的衣服布料中扒出,像在欣赏一尊玉,从头到尾看了个遍,然后定在他胸口,“你这不是还挺行的吗?就是太瘦。” 如果他能胖点,会更加明艳。 届时,金丝红玛瑙都压不住他的光彩。 躺下的宋十玉听到她说出这话,却并不如何开心。 他感觉自己像是案板上的一块肉,任她品尝评价,偏偏药物作用下,他又希望她能赶紧煮熟了咬下来。 “然后呢?”宋十玉嗓音喑哑,“要我怎么做?” 金九取过床头酒水,倒在帕子上,从他耳边一路到月色照不到处擦拭一遍,那股浓浓的苦药味登时加入酒气,变得有丝甜味。 “……你若是嫌脏,我可以先去洗。”宋十玉也受不了自己这样。 他在金玉楼一日要沐浴三次,今天登台前沐浴过后,到了客栈还没来得及再洗。 金九就这么把他扔到榻上不管不顾。 宋十玉不指望她照顾自己,也知道她无法在城中替他寻医问药,除了晾着他等死没有第二个法子。 倒不是怨怼,而是担心她不做下去。 好在她没有离开。 “倒不是嫌脏。”金九低头,轻咬上他的耳垂,含含糊糊解释,“就是……我怕苦。” “嗯……”宋十玉慢慢攥紧手底下的布料,脊背僵直,双腿微微曲起,一副任她宰割的模样。 金九侧过脸看去,近距离看他被汗水洗去珍珠粉后的面容,如同蒙尘赤玉被湿帕抹去沾染的尘埃,露出底下的光洁。 他纤长眼睫上蘸着糖霜般的月色,侧脸线条凌厉,并不多么柔和,转折间带着些许冷硬。五官秾艳,越是近看,冲击力越是强。 雪夜红梅,艳色无双。 金九眨巴着眼睛看了半晌,忍不住道:“你真好看。” “嗯,谢谢。可以快些吗?”宋十玉对自己拥有这副皮囊并未感到多么欣喜,呼吸微乱,“你再不快些,药效会越来越强,我今夜怕是会死在你这。” “……那你表情能别这么视死如归吗?整得我霸王硬上弓一样。” 宋十玉:“……” 他终于肯转过头看着她,面上虽然一派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渴望下一步到来。 金九试探性地去吻他喉结,宋十玉倒也配合,稍稍往后仰头让她能更加顺利吮吻。 只是他没想到她这么大胆。 宋十玉额角的汗再次淌落,湮入发间,紧咬牙关才不至于让自己丢脸地喊出声。 七层华丽锦缎被微微掀起,月色下鼓起的梅枝攀爬而上一抹银光,晃来晃去。枝桠抖动,回应银光到来。 那光过冷时是温暖的,渐渐挪上两树之间从未被人发现的花苞。 宋十玉呼吸声渐重,他不自觉地想,这样也可以吗? 楼中那些红倌似是隐隐谈过有女客喜欢做这种事,但总算不顾及他们的感受,折腾地浑身是伤才罢休。 金九不知道想起什么,又不动了。 宋十玉眼睫震颤,做好准备会被她粗鲁对待,却听到她不大好意思地问:“你那有没有,咳,霜膏一类的滑滑的,对身体无害的。” “只有梅露。”宋十玉放下心来。 运气好,撞到个细心会顾及人的,今晚应该不会太难受。 金九接过他递来的琉璃瓶,指尖上沾染的晶莹不小心擦到他手上。 宋十玉看到那点光,不禁恍惚,自己骨子里竟是这样放荡的性子…… 寒凉梅露被体温烘熨成她掌心的温度,渡入身体时倒无多大感觉。 可当她低头吻自己时,宋十玉忍不住伸手攥紧她的衣袖。 “很难受吗?”金九急忙停下,望见他这反应,醒悟过来,“你不会……是第一次,跟、跟我?” 一句话说地结结巴巴。 她不大敢信宋十玉卖艺不卖身,但从刚才到现在,也不见得他如何主动,只知道配合。 宋十玉不答,低声催促她快进行下一步,眼眶红地仿佛捣碎花汁作颜料描摹了一遍。 他受不了她这样温和,只能学着他看到过的听到的,生涩地引诱。 金九望着他搂过来,吻她的耳尖,在她鬓边厮磨,却极有分寸地不碰到她其他地方,心想这怕真是清倌。 她不愿放过他,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不是第一次,是的话我温柔些。" 宋十玉知道再僵持下去也无用,轻轻"嗯"了一声。 结果金九第二个问题也到了:"非要与人那啥,才能疏解吗?不能自己动吗?" "……你,听说过缠丝蛊吗?"宋十玉实在忍不住,"你,快些。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他从小种的就是缠丝巫蛊,心脉弱必须以此才能存活。 蛊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暴动,游窜体内。 金玉楼下的是合欢散,与抚平蛊虫暴动的巫药一齐被他吞入体内,那就必须以激烈手段压制。宋十玉不是没想自己疏解,长随来之前,金九睡着后…… 他尝试过…… 实在,不太有效…… 遮遮掩掩解释了一通。 金九懂了,难怪刚刚碰他这么烫,敢情想象力不好又不会弄,所以才交到自己手里。 于是她大剌剌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你要怎样的姿势?” “……” 这一回,宋十玉长长久久的沉默。 他不语,只一味埋进她肩窝。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怎么样都好。 她肯继续就行。 初春的梅花枝挂着雪,随着回温化作水,滴滴嗒嗒淌落,砸在雪地上,砸出几个小坑。夹在两树之间的花苞被春季带来的暖意唤醒,晃晃悠悠开出嫩红色彩,点缀这片荒芜雪地。 金九见他半天不说话,墨色眼中却是水光流淌,猜想他应该是满意的。 她忍不住想吻他,却克制着,低头想要吻他汗湿的发。 谁想宋十玉偏偏这时转过头,两人就这么亲了下。 虽做着亲密事,二人之间依旧生疏。 这一亲,更是尴尬。 宋十玉脸色愈发透红,秾丽容貌多了丝惊愕。 他怕把人吓跑,动作僵硬地缠她,小声说:“这个,也是第一次。蛊虫不会从口进入……你、别嫌我脏……” "不是,我是怕苦。"金九拂去他面前碎发,"你准备好了吗?如果不舒服随时跟我说。" "舒服的……"宋十玉刻意加了句,"谢谢。"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妥帖照顾过,她还说要带自己去巫蛊山。 去了那,他心疾或许能医好,不必靠着半毒半药的巫药度日如年。 哪怕她是骗他,之后不兑换承诺,他也认了。 宋十玉闭上眼,忍着凉意温温吞吞没入暗处。 雪地红梅花苞被迫让采梅人唤得更加艳丽,好在她温柔,并无强行摘下花瓣。 只是走过时,衣袖挂在枝头,将上方融化的雪水尽数淋落。 "嗯……"宋十玉没忍住,闷声说,"稍等会。" 胸口又沉又热,覆盖在雪色下的赤心跳得厉害。 "你疼吗?"金九也热得泌出汗,小心翼翼护着身下布满裂痕的玉人。 "……不疼。"就是有些受不住。宋十玉眼神已有些失焦,他盯着她,纠结了会,忍不住问,"你能……多碰我吗?" 金九松口气,原来是这原因。 他把自己交到认识不过一天的人手里,没什么安全感。 "好。"她伏低吻他耳垂,"明天你和我一起走,我送你去巫蛊山。我家密使说话有些难听,你多担待。" 宋十玉心中生出几分不舍,听到她一再承诺放下心来,竭尽所能配合她。 冬眠的蛇从地洞钻出,绞上梅花枝,抖地花枝乱晃,时不时洒下雪水花瓣。 片片红梅瓣洒落,连同花苞都要被拆下。 宋十玉湿红着双眼,不得不提醒她:"帕子……" 他再没经验也该知道梅林的这场雪即将到来。 蛇尾缠上花苞,绞出蕴含整个冬的霜露。 药味在最后一刻侵袭而来。 宋十玉克制不住,颤着唇吻上她,脑中湿淋一片,将她后背衣料揉皱。 手背青筋浮起,他紧紧抱着她,闻到了来自她身上冷淡的金器味。 金九尝到了他口中的药味,苦得她直皱眉头,想着要不明日上路给他买点蜜饯吧。天天吃苦药都把人腌透了。 手中帕子濡湿出不规则痕迹。 空气中多了丝淡淡的花露味。 金九嫌弃他吃的巫药太苦,但嫌弃归嫌弃,仍是认认真真吻他安抚。 好不容易得了间隙,她平复喘息,温和问他:"还要再来吗?" 这对宋十玉初尝禁事的人来说是极大的诱惑。 他久病缠身,欲念比常人深重,由于过于压抑反倒积蓄起来。如荷叶上的大捧雨水,轻轻晃动就会倾泻而下。 宋十玉还未考虑好是要身体还是要与她再试一次,就听到金九说:"逗你的,好好歇着吧。" 说完,她下榻,给他送来换洗衣物。 原来,没给他选择机会啊…… 宋十玉慢慢从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中爬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病去如抽丝。 他虚弱地靠在床边,望着她摸索去内室。 等等…… 里面…… 珠帘掀起,金九望着五具尸身,背脊窜上一抹凉意。 第6章 "小二,楼上还有人" "小二,楼上还有人,明日再退房,这几天的房钱我先结了。" "好嘞,共十两三钱。" "收到,客官慢走。" 金甲脸臭地捧着一袋蜜饯被催促着上了车。 结果身高矮上不去,不等她施展轻功,金九已经把她提了上去。 和金甲一块提上去的,还有又厚又沉的铸造金器的器具。 它们被装在行囊中,只露出一小块黑沉沉的石角。 等马车缓缓行驶出城,路过摊子时,金九给三人买了朝食。 金甲盯着她买了价格昂贵的糕点,还买了份长生粥,一看就不是给自己的。 果然,买完这些,金九才买了好些胡饼肉包子,直接塞进她怀里上车。 "你不会想要他做金家主夫吧?"金甲板着小脸问,"你可别忘了,你有婚约在身的!" "得了吧,有跟没有似的。你看金家承认吗?若不是我姐出事,他们又不想放弃这门婚事才愿意指回给我。" 宋十玉坐在马车内听到她们对话,心中无波无澜。 原是有婚约的,难怪昨晚这么怕他缠上。 他正想着,金九上车把买来热腾腾的朝食递给他,嘴上却还在与金甲不依不饶地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吃朝食,扫了眼她回头望来的栗色眸子,又闭上嘴接过,说了声:"谢谢。" "嗯,没事。你手边小篮子还有蜜饯,我今早买的。" 说完,她掀帘子出门,继续与金甲拌嘴。 她……不害怕吗? 昨晚上看到那五具尸体,她也不多问,替他把那些尸身全部塞到床底。 不问是不是他杀的。 不问他怎么杀的。 什么都没问。 光问他身体如何。 经过昨夜一场不温不火的云雨,合欢散药力是散尽了,他的神智也快散了。 今早起来至今,就发现自己起了烧。 宋十玉没有告诉她,城内没有巫医,不如忍个七八日去巫蛊山。 若是死在半路,那也是他的命数。 手中竹筒轻响,他低头慢慢喝下热粥。 配着手中软糯可口的糕点,竟不知不觉间吃了干净。 本以为这趟行程会顺利些,谁知刚到城门就被拦下。 赵家公子遣派下人前来搜寻宋十玉,她们刚出现就被盯上。 宋十玉默不作声放下车帘,正要乔装打扮就听到车外金九大喝出声。 "你们可有搜寻令?若是没有搜寻令可有搜寻证?两样都没有就敢拦在城门造成拥堵?" 就算是卸任的女官也不能有这么大胆子。 金甲急急忙忙拉住她,咬牙说:"做什么呢!承蒙大赦低调些,把他交出去不就好了!" 大赦?她是获罪出宫? 宋十玉动作顿了顿,旋即镇定地拿出随身携带的铜镜对着脸揉捏起来。 "放肆,女子安敢在大街上大喝,来人,直接将她拉下去!" "我看谁敢!"金九正要掏出那枚金银雕花牌,就听到车内响起一道柔和的声音。 "妹妹,出何事了?" 金家二人齐齐转头,就看到车帘被掀起,从里边探出一张陌生却温雅的面容。 宋十玉望着外方围来的护院,其中还有熟悉的主事人,他应是昨夜被赵公子殴打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脂粉都遮不住。 "你……"金九刚要问你谁就被金甲推了下。 金甲很是伶俐接话,"大姑娘,他们要搜马车,九姑娘不给,怕你染风寒所以在这说了几句嘴。" "噢……既如此……"宋十玉将车帘掀开些许,让他们瞧个清楚,适时地咳了两声。 护院们往里望去,里头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箱子和一个大包袱。 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主事人脸色阴沉地看金九:"宋十玉呢?" 金九瞥了眼车内女人的手背,明显是男人的手背。她来不及感到惊讶他竟藏有这手,立刻走过去用自己衣摆遮挡,她煞有其事道:"昨晚就跑了,卷着我的银子跑的。正好,你是他前东家,把他欠我的银子结一下,共两百两,这可是官家赏我的!" "他会跑?"主事人怀疑地打量金九,实在看不出这女子有何特别,反倒让宋十玉跑了这件事变得愈发真实。 那狗东西连赵公子都看不上,来金玉楼死活不肯接客,偏偏一唱成名,看不上金九很正常。 他烦躁地应付金九的胡搅蛮缠,真恼了还推她一把。 宋十玉眼疾手快,急忙扶住快跌下马车的金九。 他有些生气,想要发作,主事人却已带着赵家护院离开。 "抱歉,连累你了。"宋十玉压低声音,眼角余光不由自主注意到她腰间露出的半块腰牌,虽然只露出一角,但他清楚看到了宫内标志性的纯金嵌黑银雕花。 帝君只做了十二枚出来,其中十枚给了她信任的人,个个都与赵家沾亲带故。 金九身上带的这一枚…… 宋十玉不动声色将目光挪到她脸上。 不对劲。 她的神情不像是获罪出宫。 真是获罪出宫怎会去金玉楼找乐子? 又怎会行事如此高调张扬? 她真是金家的金匠女官? 宋十玉心中疑窦丛生,又不好直接问出。 “气死我了!”金九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甩开宋十玉的手,她从兜里拿出一只弹弓和一枚藏金珠,在金甲宋十玉来不及阻拦下,瞄准了主事人脑壳。 她动手那刻,几乎在同一时刻传来主事人的惨叫声。 金甲忙拍拍马屁股,驶至检验处。 验牌符、询问去处、盖印…… 一套流程走完,主事人这才缓过来,捂着满脑袋血骂骂咧咧要来寻仇。 金九站起回头挥挥手,露出了个得意的笑,随着马车离开沧衡城。 “胡婆婆说你小心眼还真是没说错,出门在外不知道低调些吗!”金甲翻着白眼,将地图丢到她手边,“这上边没巫蛊山,我不认得方向,你带路。” “哎呀,没大没小。我可是你未来家主。” “狗屁家主,你要是敢娶他,家主椅子你都摸不着。” “都说了把他放在巫蛊山治病……”金九反应过来,掀开车帘去看他。 才过一会,宋十玉竟已恢复成原来模样,靠在箱子上闭目养神。 金九好奇看了他许久,看得他睁眼望过来这才问:“你刚刚脸怎么回事?” “能是什么,易容术呗。”金甲瞥她,“你在宫里到底怎么生活的?怎么比胡婆婆说的还要没心没肺。” “嘿嘿,我得帝君……”话说到一半,金九忙刹住话头,清了清嗓子钻入马车。她刚刚注意到宋十玉扶住自己时隔着布料的滚烫,小声问,“你又烧了?” “嗯,不过不是因为……”宋十玉下意识往车外金甲背影望去,换了个词,“金玉楼的药。我本就容易起烧,兴许今早吹风了吧。对了……” 他说着,把自己身上一袋金子递给金九:“这个给你,当作答谢你带我去巫蛊山,还有……昨夜的报酬。” “不用这么多。才七八日路程,你怎么弄得和要走七年八年似的。”金九接过,挑挑拣拣,从里面挑出个冰透玛瑙,“这个就够了。咳……”她压低声音,“我也没少占你便宜。” 宋十玉耳尖慢慢红透,当作没听到。 金九归还钱袋子后,不知在那琢磨什么,放空半天又问:“真是易容术?” 她怎么瞧着骨骼都变了。 宋十玉这才轻轻摇头:“易骨术。” 虽和易容术撞了两个字,二者却天差地别。 金九没来得及问下一句,金甲听着她们对话,阴阳怪气来了句:“下作伎俩。” 话音刚落,宋十玉拉住脸色不大好的金九,轻轻摇头,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事。 他在勾栏什么话没听过,小孩子说出的话又没什么杀伤力,便想着算了。 金九本想也忍忍,可还是没忍住,掀开车帘问:“他到底怎么惹你了?” “是你惹的我。”金甲瞪她,“你可还记得与你定亲的人长什么样?” 金九沉默。 许多年不见,她已不记得了。 十二岁定的娃娃亲。 那人与自己青梅竹马,在家中长辈玩笑声中定下亲事。 后来每三年出宫一次长假,她都会路过去看他,与他一起在巫蛊山玩闹。 青梅竹马慢慢长大,渐渐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她不在家时他会替自己逢年过节与金家走动。在金九入宫第五年时,被家中父亲惦记,使了手段让青梅竹马与自家姐姐定亲。 姐姐不愿意,哭闹了许多回。 他们怕自己得帝君赏识后不肯回去,或是自立门户,又怕家世好的郎君溜走,不管不顾,非要尽早定下。 见父母死活说不动,姐姐干脆与自己心上人私奔了。 从此之后,杳无音信。 一来二去,折腾一番。 婚事这才又落到自己头上。 可折腾的这段时间里,金九为了避嫌已经整整五年没去见过他。 青梅竹马怨她放弃的毫不犹豫也不去争取,送来那封含着满满怨怼情绪的信件后也五年没与她写信。只偶尔捎些他做的东西,有时是同心结(放久了会长出飞蛾)、有时是药材手链(放久了会生虫)、有时干脆就是一盅蛊虫(放久了会钻出来咬人)…… 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金九怕了,一封信寄过去求他别再折磨自己。 然后这位青梅竹马就真的再也没找过她。 直到金甲突然出现,安排好行程,第一站就是巫蛊山。 金九恍惚一瞬,叹口气:“是金家要把他从山里接出去的吧?五年没见,别说我不记得他,他都不一定记得我。” 金甲回答的斩钉截铁:“他记得你!一直都记得!” 宋十玉听她们说话,却听得不大清楚。 他烧得浑身疼,慢慢从长凳上滑落。 金九没有注意到车厢内弥散的药气,好奇问金甲:“你怎么知道?” “你是真忘了他。”金甲目光复杂看她。 金九不明所以。 “他是我哥。” “咚”一声,宋十玉失去意识,倒在车板上。 第7章 “他是你哥?!”“我和他是分开养的,你没见过我很正常。他是 “他是你哥?!” “我和他是分开养的,你没见过我很正常。他是巫蛊山继任人,前期还未控制住蛊虫时,我家怕伤着我,把我送到祖母那养。你应该听说过我。” “他确实有提过。不过……你为什么会成了金家密使?” “闲来无事,找点事做。顺带看看我未来嫂嫂什么样。不过你们这样……以后是我哥主内你主外?你准备要几个孩子?是我哥给你生吗?” “……还没成婚,一切都未定你就这么着急打听?与其打听这个,不如你先告诉我,金家到底有没有定我为家主。” “行吧,既然说到这了。我实话告诉你,金家其实还有个候选人。” “谁?”金九漫不经心地问。 金家家主位她其实不是很想要,只要找到帝君想要的人和东西,什么荣华富贵没有,非要争家里那被烟蒸汗渍泡过的老椅子作甚。 “你表姐,金鳞。” 金九一听是她,立刻拍桌:“她凭什么跟我争!” “就凭她手艺如今也和你一般好。她现如今只有一样比你差点,名气。” 顿悟早的琢玉嵌宝工匠被招入宫中,从此成名为最年少的女官。 比她晚些顿悟的金鳞在距她上千公里的地方发力,十年间也已成为能独当一面的金匠。 她们之间不对付,从小扯头花扯到金九被送入宫,干戈方止。 金九没想到,金鳞现在竟也有与她争夺的余力。 “她现在手艺如何?有流传的成名作?” 金甲见她终于有些急了,笑道:“当然有。回去的路上你便能看到。她说了,她知道你即将出宫后,托人在你要沿途路过的地方都放了她做的东西,她要跟你宣战。” 宣战? 宣战…… 宣战好啊。 金九抑制不住心中燃烧的火焰。 仅凭手艺,她在入宫第二年就获得帝君赏识,孤独求败的滋味真是好久没尝过了。 她非得要看看金鳞如今厉害成什么样,敢用这么大口气跟她宣战。 日光洒下,原本浸着湿漉的温凉空气稍稍回暖了些。 金甲看清金九眼底无法掩藏的野心与斗志,比火光还要明亮热烈,熊熊烈烈的似要拿下整个金家。 琉璃罩下,将这簇火盖在圆滚滚的瓶中。 蓝绿混杂的鬼火中还有只细长的蛊虫。它趴在苍白腕间,张开口器切开皮肤,未等鲜血渗出,闻到血味立刻蠕动身子钻入,带着鬼火隐没于皮肤下。 “嗯……呃……” 呻.吟声从架高的小竹屋内传出,夹杂着难耐的痛苦。 在院子外的两人听到,止了说话声。 脸上画满黑色图案的巫医从窗口探出头:“金姑娘,有空否?上来下替我固住他。” 金九忙疾步过去:“来了。” “诶诶诶,你就别来了。小姑娘来了也没用。”巫医急声阻止跟来的金甲。 金甲恼了:“我今年十六了!不是小姑娘!我是女子!成年女子!” “哟,真看不出来,我当你十二呢,等会我搞完他,再来看看你。”巫医嘀咕,“中蛊了吧这么矮。” 金甲差点拔出匕首要与巫医决一死战。 她生平最恨别人说她矮小,还中蛊!她身体健康得很! “坐下坐下,别生气,喝点刚刚我们路过农庄买的牛乳,能长高。”金九如今很懂得怎么给金甲顺毛,哄道,“你喝喝看,连续一个月不断,有效我就继续给你买。” 金甲狠瞪她一眼,转头去院子外马车上寻找牛乳。 竹子做的阶梯下垫了石砖,踩上去仍避免不了发出嘎吱吱声。 金九拾级而上,来到竹屋内,还没走进去就闻到股混着血腥气的药味,又浓又重。 空气仿佛在此凝固成一锅药汤,封存在琥珀内,许进不许出。 烟雾缭绕中,她只能看到靠窗床边两道人影。 巫医的声音从浓雾中传出:"过来啊,帮我从背后固定住他。" 金九吸了口新鲜空气,一头扎进暖融融的竹屋中。 "你……" 宋十玉被痛醒,意识不清间望见的是一张鬼画符般的脸。 这人紧紧握着自己手腕,宛如地狱恶鬼,宋十玉毫不犹豫旋出戒指内细薄刀片,正要动手了结此人。旁边吹来风声,有人靠近,他二话不说转移目标。 在刀片只差一寸时,熟悉面容进入视线,他顿时停下动作。 金九挡住他的手,一缕发却被锋利切断,慢慢悠悠落在被褥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又默默看了眼他食指上宽大的戒指,咽了咽口水。 宋十玉会武,出手便是杀招。 她意识到这个后,试探伸手摸他手心。见他似乎不那么抗拒,缓缓摘下那枚藏着暗器的戒指。 "……你带我来这,呃……啊……" 一根粗长圆针刺入,阻断了宋十玉即将说出的话。 这四周皆是陌生景色,根本不像巫蛊山。 他不禁生出几分惊惶。 巫医忙说:"别说话了,能不能赶紧做事?我时间很宝贵的!" "噢噢噢……"金九一连串应声,脱鞋上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宋十玉却不肯让她靠近,拔出腿上绑的匕首用力挣脱巫医控制,戒备又满身狼狈地望着她们:"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胸口经脉都在疼,刚刚被刺入的右手臂还有蠕动感,每动一下,心脉就刺痛一下。 "我们刚出城你就烧昏过去,我和金甲赶车绕道来巫医大叔这给你先治治。"金九赶忙解释,"我怕再不把你送过来,你还没到巫蛊山就死了。" 巫医啧啧两声:"那是肯定死。你但凡断药,缠丝蛊便会醒转。加上又经历过一场情事,脉搏已弱,她不送来我这,你真没法活。" "你……"宋十玉自然知道自己身体状况,可他对金九身份目的存疑。 他有重任,绝不能被人知道的重任。他怕金九是故意接近自己,哪怕这人是自己选的。 她对自己太好,好到宋十玉心生警惕。 加上那枚腰牌,真正让他忌惮上这表面温和的女人。 金九听着巫医的话略略尴尬,清了清嗓子问:"既然你对我存疑,要不我们在这分开?巫医大叔也是从巫蛊山出来的,你若是信得过就留下,信不过我把你的行李放院子石凳上,去留都可。" 宋十玉望着她,手臂刺痛席卷而来,他又开始疼得浑身冒汗。 见金九真要走,他分出心神辨别她话中真假。数十年风雨飘摇的生活让他多少会些观人术,她不像是心术不正的人,只是可能有任务在身,救自己只是顺道。 若是这样,他未免太过不知感恩。 他要……再信她一次吗? 巫医见他脊背抵在墙边,隐没在暗处,这明显是当过杀手,不然不会有这么下意识的反应。他以为宋十玉不治了,正要收起圆针,就听到虚弱的说话声。 "你……真的是金家人吗?"宋十玉如今只想确认她的身份。 她如果真有歪心思,缠绵那晚就该露出端倪。 可她没有。 "如假包换。"回答他的却是巫医,"第一个敢要我们巫蛊山的人。你若不信……嗐,爱信不信,跟你解释这么多作甚。不过说好,你这心疾我治不了,刚刚给你种下去的蛊虫只能维持你七日生命,要想痊愈只能去巫蛊山,找山主出手。我学艺不精,只懂皮毛。" 说完,巫医盖上药罐。 雾气顿时被阻断,没了雾,宋十玉只觉身上愈发疼得厉害。 金九已经准备穿鞋,将二人露水情缘在此放下。 宋十玉攥紧衣袖,轻声开口:"对不起,金怀瑜,我不该疑心这么重。可以……继续吗?" 说完,他自愿脱下匕首刀鞘,包括身上林林总总数十件暗器,堆成一小坨山,推到她们面前。 金九和巫医瞪大眼睛,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怎么会有人身上藏着这么多东西? 金九一样一样看过去,发现其中三件还是她以前做来防身的,不知怎么就流通到市面上。想起家中族人那爱财如命的性子,估计是拿来量产了。 她目光从一小摊杀器上,移到宋十玉身上。 他现在仅穿着一身单薄中衣,墨发垂落,秾丽五官即便没有上妆也异常漂亮,像是巍峨雪山上受伤的雄豹,冷硬与杀气尽数放下后,颤颤巍巍挨进她怀中。 金九难以抵挡他这时流露出的脆弱,上榻后依据巫医指示,重新从背后抱住他。 “啧,别抱成这样,手往上点,摸腰有什么用,等会你摁不住。”巫医嫌弃看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长这么俊俏你不亏,大不了我不告诉你那夫郎。嘿嘿。” 最后笑的那两声猥琐之极。 金九怀疑巫医是不是故意的,又真怕等会宋十玉挣扎起来自己按不住,轻咳了声:“那什么,得罪了。” “嗯……”宋十玉应了声,目光有些躲闪。 他背对着她,倒是还能遮掩一番不自在。 腰上那只手缓缓往上,沿着光滑缎布,按在了胸口。 宋十玉不可遏制地心跳稍稍快了些,等到圆针再次刺入,他疼得厉害,心跳这下是彻底掩不住。 金九能感觉到他衣料下虫行过的触感,新奇地用指腹压。 “嗯……”宋十玉低哼,急忙制止她,“你、你,别压……” 他脸色烧红,羞愤欲死,她怎么能趁人之危? 巫医也道:“喂喂喂,让你按住他,没叫你真占他便宜。” 起初金九还不明所以,后来反应过来,小脸微红。 她这是不小心碰到人家……小花苞…… “咳,对不起……” 第8章 今夜在竹屋处歇息。深山老林处或许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巫医看起 今夜在竹屋处歇息。 深山老林处或许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巫医看起来很高兴。 金甲下山买了酒,实在找不着热食便只能自己动手。 她去巫医菜园子摘了菜,去到溪边择菜,准备四人晚上的吃食,还未动手,便被轻轻拉了下。 宋十玉悄无声息出现在金甲身后,接过那捧沾满泥的菜说道:"去忙些别的吧,我来就行。" "你会干吗?"金甲怀疑去看他的手。 那是一双满是细小伤痕的手,骨节枯瘦却有肉,虎口处生出茧,看起来是会武的,且应是常用匕首。 宋十玉知道她在看自己的手,并不介意,他点头应道:“嗯,我会,五菜一汤,可以吗?” “你不会下毒吧?” “……我还要靠你们带我去巫蛊山。” 有利益捆绑,他怎会干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金甲放下心来,跟地主监工似的时不时路过看看进度。 另一边。 巫医正在屋内清理他的器具,念念叨叨个不停。 金九在他旁边敲打着一根细金条,点燃油灯后叼起一根中空的管。 她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细金条,估算好焊料用量,从盒子里用自己改良过的玉箸夹取出银白色的圆球。 “呼——”变形的风声从细管吹出,经过油灯,无形火焰顿时变得如毛笔尖尖般,对准焊料处准确无误烧融了它。银白珠子落入两端切口,将这条弯曲的细金变成了环形。 “你在做什么呢?”巫医好奇看她打量做出来的东西,“不会是镯子吧?” “是环佩。他会喜欢吗?”金九想了想,“他若是不喜欢我给他改成镯子。算了,弄成两用吧,他爱怎么戴怎么戴。” 说完,金九从包袱里拿出一把小锯子,又把刚刚焊上的部分锯断,打算在这做个机关口。 “你这也忒不上心,现在才做?不会真看上那漂亮的男人,不要我们巫蛊山的了吧?这可不行,那小子身子骨弱,年纪还长你几岁,到时候不能给你留下子嗣,还不能给你送终。” “叔,我没想那么多,要生就生,不生就不生,非得抱着目的生,那孩子生出来到底是给我做孩子还是给我送终的工具?”金九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心上,又拿出石座子固定住金环,往上面加加减减。 她陆陆续续已经把零件做出来,就差这几日焊上,到时找个漂漂亮亮的木盒装一装,见面时不会空着手让那人唠叨。 “澹兮会喜欢你做的东西,你不论做什么他都是喜欢的。”末了,巫医又问,“我听说你也成了金家家主候选,如果到时选上了,你也不让他生一个继任吗?” 金家可不是普通人家,光有破衣烂衫、锅碗瓢盆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当上家主,就能学寻金术,这是金家的独门绝技,能精准找到世间藏在地底下的金脉。 金家之祸也是源于此。 若不是金九入宫,怕要遭灭门。 金九想了想,没想通其中逻辑:“我为什么要生一个自己的孩子继任?就算生了,她不可以自由自由生活吗?我始终相信,金工与帝君掌管的天下一样,代代有人才出,我现在就算是最巅峰,但迟早有一天会被比下去。我的孩子也一样,我们也不过是继任者,在前人蹚过的路上更进一步。” “你!唉,跟你说不通。”巫医摇摇头,“总之,你若是哪日想通了想要个孩子,就让你夫郎生,谁弱谁生。” “行了大叔,别老说生生生。聊点别的,澹兮究竟喜欢哪个?我花了两个图样,你帮我选选啊。” 她们的说话声没有压低。 宋十玉捧着洗干净的菜路过,听得一清二楚。 他往前走去东厨,这才轻声道:“想如此明白作甚……” 昨夜还在与他云雨。 今日就把他带来这,她夫郎,那个叫澹兮的,收到消息不会吃醋吗? 还是她压根不在乎? “你在说什么?”金甲在门外探出脑袋,“要我帮忙去溪边把剩下的菜拿过来吗?” “嗯,再摘几片紫苏。”宋十玉边说边在脑中迅速过一遍要做的菜色,这才安排好顺序动手。 “呲啦——” 浓郁爆香从大片浓烟中冒出。 宋十玉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金甲望着他,莫名觉着有几分像她哥哥。 大抵好看的人都会有些相似? 呸,好看个鬼。 金甲甩甩脑袋,迈步去溪边将剩下的菜拿去东厨。 只是她时,还未靠近,就看到两个身影站在门口挡路。 “让让,让让,刚刚又不来打下手,现在就差上饭,你俩站门口作甚?”金甲不耐烦地从两人之间穿入,踮脚把菜篮放至灶台。 宋十玉回头看了眼她们,慢声说:“你们先去坐着吧。” “不用……帮忙吗?”金九真怕他炒着菜忽然倒下。 刚退烧没多久,让一个病人给她们做饭未免太不人道……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宋十玉说着,把第一道清炒的菜递给金九,“灶里烤着竹饭,还需要一会。” 金九接过,三人望着她手中青翠欲滴的素菜,咽了咽口水。 等到五菜一汤上桌。 面前竹筒掀开小盖,饭香扑鼻。 三人未曾想过他手艺这么好,一动不动看他拿起筷子,轻缓撬松糙米,让竹筒内米饭散出大量热气,然后夹了片素菜,斯斯文文吃了一口。 宋十玉直到吃的第三口才放下筷子问:“为何不吃?” 他已经吃了证明没毒,怎么一个个都不动筷? 三人这才从他优雅吃相中回神。 金九吃了两口,发现味道着实不错,没忍住问了句:“金玉楼……对清倌也这么严吗?” 宋十玉疑惑:“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是,你吃个饭怎么都跟有人在背后盯着你,一举一动都跟丈量过似的,但凡差一步就会有戒尺落下来一样。”金甲说完,发觉不对,“你该不会是哪个世家抄家灭族流落风尘的少爷吧?” 好俗气的剧情。 但凡她看到都会骂一句老套的程度。 宋十玉默然,像是无语,又像是被说中心事。 “打住,我们此行把他送到巫蛊山就好,你别老探听人家家世。”金九出来打圆场,端起一杯酒,“出门在外谁没点秘密,这杯酒就当作是做我金九交你这个朋友,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她仰头喝下那杯酒。 宋十玉给自己也盛了一杯,正要回礼,酒杯就被巫医用手掌罩住。 “你还想不想让他活?戒酒戒色,少思虑,多安眠,不然别说到不了巫蛊山,出我这山都费劲。”巫医抓下宋十玉手中酒杯,一饮而尽,“就当我替他喝了。等他好了你俩再慢慢喝吧。” “……抱歉,不能陪你尽兴。”宋十玉微微一礼。 “巫医大叔既然替你喝了,那我们也算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你的朋友都快能住满巫蛊山凑满三十桌打牌……哎哟!”金甲脑袋挨了一巴掌,打的不重,侮辱性却极强。 金九狠狠往她嘴里塞了块肉:“吃你的!” 金甲正恼火,冷不丁嘴里塞来鲜嫩多汁的肉片,登时把那点事忘的一干二净。 这勾栏出来的清倌手艺真不错,比她哥的强多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金甲埋头吃饭。 金九见他不怎么吃菜,趁旁边二人不注意,手速极快地往宋十玉碗里夹了好几筷子。 粗茶淡饭。 一日三餐。 如此简单朴实,宋十玉望着她们,望着破口瓷碗,恍惚间想起了从前。 将近二十年没过过这种平常日子,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一行人吃完午饭后下起了小雨。 天色昏昏沉沉,脑袋也昏昏沉沉。 再醒来时,已是晚上。 四周寂静,只有外边传来的一两声马打响鼻的动静。 夜凉如水。 若是从前,此刻他该起身去解决仇家,或是登台唱曲。 宋十玉处在黑夜中,闭着眼睛靠在墙上,细细去听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声,心中生出几分孤独感。 直到雨声中出现脚步声,由远及近,似是路过,提了一桶水,显得脚步有些沉。 大半夜的,谁还不睡觉? 他将窗缝推大了些,恰好看到金九在窗台下走过。 天光寂冷,如斑驳寒铁撒了草木灰,连同投下的天光也冷冰冰的。 圈圈涟漪漾开,水桶里的光闪闪发亮,似盛了一汪星辰。 斜对角竹屋亮着灯。 住在高处的宋十玉往下望去,能将里面大部分景象收入眼底。 一盏油灯昏黄,从窗口透出。 似画纸大片冷色中唯一湿熨出的亮色。 她将水桶放至桌边,叼起细管,坐在油灯旁控制着火苗吹软金块,等到那块金扭出她想要的形状后,再不断用錾刀往金片上刻着图案。 刻了一半,金九夹起看了看,似是烦躁,将这金块丢入水桶冷却后站在窗边霍霍底下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花,花瓣被她揉地稀碎,丢回泥土。 宋十玉就这么望着她,发现金九冷脸皱眉时还真有几分慑人。 若是穿上那身暗红色官服,束起发,她身量高,必定颇有气势。 似是觉察到有人看她,金九冷不丁往上扫了眼,恰好与宋十玉对上目光。 该说不说,大半夜突然有这么个人直勾勾望着你,乍一看有些渗人。 墨色长发融入黑夜,皮肤苍白如雪。 他面无表情望来,不带半丝活人气,像藏在旧匣中的木偶,槿艳却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因寒气皴裂出道道罅隙,露出其中潮腐泥团。 金九咽了咽口水,平复刚刚被吓着的心跳,主动问他:“你、你看着我做什么?” “在确认你真的是金怀瑜。”宋十玉拿起窗台竹竿将窗子支起,语气平淡,“你不睡,在那里做什么?” “你怎么突然怀疑起我的身份了?”金九好笑,“我如果不是,你还敢……” 她话头到此顿住。 宋十玉顺着她的话想起那晚缠绵,面色不由红了红。 事到如今纠结她的身份又有何用? 若她真有歹心,那晚完全可以动手。 金九停止想调戏他的想法,笑着问:“睡不着的话,要不要到我这坐坐?” 宋十玉望向她,犹豫了下。 第9章 “如果是你,你会喜欢灵鹿纹还是祥云纹?”“你要送你的夫郎吗 “如果是你,你会喜欢灵鹿纹还是祥云纹?” “你要送你的夫郎吗?” “对,我们五年没见了。这次去巫蛊山怎么着也要带点见面礼。还得求他帮你看看身体,总不好空着手。他这人又不喜欢财物,我就想给他做点东西,也显得比较有诚意。” “他年岁几何?” “应该比我大个三四岁吧。” “那还是灵鹿纹好些,祥云纹过于老气,上了年纪的或许会更适合。” “我俩想的一样,嘿嘿。” 宋十玉不解:“那为何要问我?” 明明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跟你搭话呢。”金九顺嘴答道,再次叼上细管,吹火送温,将早就准备好的纹样金片焊上。 宋十玉想,这人怎的那么爱调戏他。 明明已经有了夫郎,说话仍是不知轻重,说浪荡又并非浪荡,分寸感拿捏的极好。 或许是为了照顾他心情吧。 几息之间,金九已经做好了大概雏形。 她递给宋十玉,笑道:“他和你身量差不多,你看看如果是镯子,你带着舒服吗?” 宋十玉接过,才看了几眼,已经明白其中机关在何处。 他小心翼翼卸下外层机关,将环佩中间的灵鹿纹金片卸下,将外层镯子卡入手腕,不大不小,内圈打磨地光滑,除了有些重,倒是没其他不适感受。 “挺好的。”宋十玉晃晃镯子,“就是有些重,硌骨头。” 金九盯着他月白衣袖下布满伤痕的苍白手腕,看着瘦弱的人,由手至腕却隐藏着爆发力,筋骨凹显,十指修长,是一双能利落杀人的手。 她不禁抬头看去,才发现烛火下的他比平日里更是漂亮地惊心动魄,凛冽如刀的轮廓下,秾丽五官在一定程度上削减了冷硬。 但是…… 金九抬手,隔空遮住他的眼睛以下部分。 果然,遮住他下半张脸,那股冷淡的矜贵感上来了,连着一块上来的,还有浅浅的杀气。 不过,怎么觉着他眉眼这般眼熟? “怎么了?”宋十玉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把手挡在二人中间。 “数你脸上有几颗痣。”金九放下手笑道,“都说美人多痣,我现在才发现你也有,以前没怎么认真看你,光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好看,跟画似的。” 他的眉角、眼尾、下颚等等地方都有小到不能再小的痣,像不小心溅上的碎墨点,倒是愈发让人印象深刻。 宋十玉褪下镯子,语气冷淡些许:“你不该对我说这些话。” 尤其是已经有了夫郎的情况下。 他再这么放任下去,她在她夫郎面前也这么说话,同为男子,即使她们之间相互不喜,也会心生不满,闹将起来,对她不好。 宋十玉不希望因为自己,她和定好的夫郎心生隔阂。 金九见好就收,从容道:“好好好,不这么说话。对了,上次拿了你一颗冰透玛瑙,刚刚闲着没事做了个小坠子,你知道怎么打络子吗?” 她说着,将手中玛瑙递给他。 宋十玉接过,她给玛瑙做了个花丝金罩,它在球状罩子中滴溜溜乱转,透过金丝忍冬纹缝隙,能清晰看到玛瑙反射出的红透光在其中流动。 宋十玉对她的身份再不存疑。 这就是金家的手艺。 他从小就是用着这些精美器物长大,分得清金家与普通金匠的差距在哪。 “哦对了,还有,今天你去歇息时,巫医开的药。离开这座院子后,你若觉着不舒服就要吸一口。”金九差点把这事忘了,从旁边袋子摸出个雕花琉璃瓶递给他,顺道与他说下接下来的行程。 “我们原本计划七八日到巫蛊山,但巫医说你身体拖不得,我就借了巫医大叔的一匹马,最后两三日行程时,我先带你出发,金甲会跟过来,可以吗?” “嗯,可。”宋十玉敛下眸,双手抬起又放下,欲言又止,见她已经回头去弄环佩,他终是决定开口,“金姑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现下仅有财物和人还有三斛城的一座宅子一座农庄地契,宅子在奉远镖局附近……” “……你下一句不会是要以身相许或者赠予我财物吧?”金九叼着细管,满眼惊讶看他。 “……”被说中心事,宋十玉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其实更想送财物,他这个人身子骨弱说不准哪天就死了,赘给人家也是拖累。 金九调笑:“你这人怎的老想着欠不欠还不还,就不能当朋友相处吗?是我看中你的美色,不想你香消玉殒,又正好顺路。你就当我积德行善,嗯?” 事实也真是如此,她在花街游行上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要不然不会花上百两银子去金玉楼听他唱曲。 只是这个喜欢,是工匠对漂亮事物的向往,并非男女之情的喜欢。 “那,你……”宋十玉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多少有些磕巴。 “什么?”金九拿出夹子正使劲夹机关位置,“不然你给我唱个曲吧?我去金玉楼那会,金甲找我说了些事,我都没听几首,亏死我了。” 要再陪她一晚的话死在喉间。 宋十玉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望,只问她:“现下高声不大好,我,给你哼唱几段?” “好呀。” “你喜欢听什么样的?” 金九话不过脑子:“淫词艳曲。” “……” 宋十玉决定无视她的话,捡起一根看似无用的管子,轻敲桌上瓷器缓缓开口:“仙无上色转云间,飘飘迢迢至上界。留吾这等痴儿在,日日夜夜候君归……” 金九听着他唱曲,动作愈发生猛,金器叮叮嘟嘟响个不停,仿佛在为他伴奏。 两人一唱一磨,天色也由黑转青。 送给澹兮的环佩手镯两用也在天明时分做好。 丝丝缕缕凉薄天光透过中间图样缝隙,洒下灵动的影子。 中间灵鹿被指腹用力推开固定夹,短棍落地,它顿时跟活过来般,在环佩中间滴溜溜旋转。搭配悒郁般的淡紫与沧浪色,混了些白的络子,看起来跟宫中御赐的东西般贵重。 这下倒是有面子了。 金九兴奋地去找宋十玉,就望见他已经趴在榻上睡着。 月白色穿在他身上好看是好看,未免寡淡。昨夜她随手送他的冰透玛瑙已经打好络子悬挂在他细如红梅枝的腰上,温温润润的一点红盛在月白海面,宛如初生半边红日。 宋十玉昨夜陪了她大半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睡下。 清晨霜露笼罩,外边院子雾蒙蒙的。 左右无事,她又舍不得喊醒他,拿了床被子给他盖上。 金九知道他有秘密,来路不明,但看在脸的份上,她也不想深挖他背景。 反正到巫蛊山就分道扬镳,她不如多看他几眼,饱饱眼福,这比什么都要来得实际。 金甲看不惯她如此惯着宋十玉,昨晚她们动静不大,也没干什么,却很是不宜让澹兮知道。 朝食吃完后三人告别了巫医小院,不等雾气散尽就赶着上路。 巫医大叔恋恋不舍,但做巫医的必须习惯孤独,他便也没有多留,只是又给了几袋常用的药丸。 两匹马拉着的小马车颠簸着消失在雾气中,如同在画上消退的影子,逐渐只剩白纸。 金甲瞥眼在看地图驾马车的宋十玉,回头掀开布帘,确认金九睡着了这才恶狠狠地说:"你别给我起什么歪心思,金怀瑜要争家主之位,我哥才是最能助她的人!你勾栏出身,哪怕是清倌,金家也绝容不下她们家家主主君是你这样的人!" 宋十玉这些年听过的恶言恶语比这还要多,还要毒。 对金甲说的话他倒没多大感觉,放低声音道:"嗯,我没想与你哥哥争。去到巫蛊山,解了蛊毒我就走,不会与你们同路。"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办,不会囿于儿女情长。 宋十玉想到这,捏开巫药洒在沿途路上。 金甲哼了一声:"给你哪个手下留迹呢?你不会是故意接近金怀瑜,想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宋十玉正在拿东西,听到她这么说,动作不由一顿。 他无奈拿着烟斗轻敲了敲金甲脑袋:"少看些话本,是金怀瑜选的我,我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去巫蛊山,你也听巫医说了,我命悬一线。她对我好,我不会拖累她,更不会恩将仇报。" 金甲听他说话不知不觉消了怒气。 长得好,嗓音也沙哑温缓,溪河涔涔似的。难怪金九这么爱与他相处。 火折子点燃药丸,宋十玉缓缓吸了一口,还是原来镇痛的巫药,口感却好上许多,不再入口这么刺激。 金甲又看了他好几眼。 宋十玉以为呛着她了,挪坐至车沿咽下药气。 还未完全吞咽下去,耳边风声袭来。 他往旁处偏去,眼角余光寒光划过,他径自用烟斗去挡。 烟雾缭绕间,他侧过脸望见金甲眼中的异色。 她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武功居然还不错?以前做什么的?杀手?刺客?侍卫?不对,你气质不像,我虽未去过勾栏瓦舍,但你这样只能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近些年覆灭的大族比比皆是,你是谁家的?" 宋十玉未曾想过她眼睛如此厉害,短短相处时间内竟快将他看透。 他自然不可能说实话,只道:“我未曾探听过金家状况,你也不该咄咄逼人。若是担心我会惹祸患,大可不必,我仇家已被我解决大半,连累不到你们。” “解决大半?”金甲想起那些年听到的传闻,“你是李家的?程家的?还是裴家的?等等,还有赵家。你是哪家?” "哪家都不是。" 话音落下,宋十玉捏着细长烟斗猛地发力,金甲手里拿着的匕首瞬时被绞下。 寒芒锋利,在半空中开出一朵凌厉的花。 再定睛看时,匕首已经在他手中。 金甲心中生起惊骇,她从未想过,这人身手这么好,速度快得让她根本看不出他是什么路数。 宋十玉冷冷盯着她,警告道:"不要再打听我的来路,与你无关。" "你们怎……" 车帘掀起,刀尖正对金九喉头。 凉意侵袭,被吵醒的金九默默低头,默默闭上嘴,将下半句话咽回肚子。 宋十玉见她醒转,迅速将匕首尖调转方向,面上装作若无其事,递还给金甲。 技不如人,什么都问不出。 金甲又惊又怒,瞪他一眼的同时用眼刀扎向金九。 什么玩意。 来路都不清楚就尽往身边带。 第10章 这趟需要七八日的路程在第五日时到了极限。山路难行,加上春季多雨 这趟需要七八日的路程在第五日时到了极限。 山路难行,加上春季多雨,诱发宋十玉.体内蛊虫。 他又开始发起高烧,病恹恹地赶马车,直到昏过去才被二人发现。 绵绵密密雨丝如烟如雾,朦胧间看不清前方路况。 好在因为此处巫蛊盛行,山匪强盗并不会不识趣地来此处杀人越货。 泥泞山路黄软的和舂过的糯米般,在丛林掩映中如有黄金蟒般趴伏其中。 她们成了蛇身上微不足道的黑色甲虫,从一辆马车上分离出另外的黑色小点。 马车前两匹马再次成了一匹,麻绳重新栓好,兵分两路。 金九千叮咛万嘱咐,留了套杀伤力极强的弓弩给金甲后才与宋十玉一同离开。 金甲备好各种防身工具和专属巫蛊山的紫色信号弹独自上路。 但金甲没告诉金九,她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巫蛊山每隔七日就下山巡视两日路程内的领地,装成各种路人,一旦有山匪皆会被清剿干净。 久而久之,这座山已经十年没有山匪敢在此安营扎寨。 望着金九和宋十玉的身影消失在长路尽头,金甲慢慢停下马车。 宋十玉不对劲,太不对劲。 就像精美绝伦可成为进献深宫的贡品,却被塞入平民百姓后院破木箱子的不对劲。 虽然有些不地道…… 但金甲疑心已起,不得不去车内翻开他的行李,看看能不能查到他的身份。 另一边,沿途山路留下长串马蹄印。 笠帽下积蓄的雨水滴滴答答往后流去,滴在油衣上又淌入泥水中。 宋十玉在颠簸中醒转,眼前晃晃糊糊,等了许久才看清是一截脖颈。 他靠在金九身上,由金九揽着这才没有摔下去。 金九感觉到他纤长眼睫缓慢扫过她的脖子,意识到他怕是因为自己匆忙赶路被颠醒了,忙道:"你别动,你又起烧了我得带着你赶紧走,如果有不舒服先忍忍。" 宋十玉早学会忍耐,轻轻"嗯"了声,靠在她怀中。 正要放任自己睡过去,忽然想起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他默默挺直腰背,想要坐起来,脑袋刚抬起一秒又被金九按回。 "金甲只备了两套油衣斗笠,你别出外面淋雨。等天黑看不清路前方会有个山洞,我们在那暂歇。"金九熟悉路线,在她和澹兮没有因为自己姐姐心生隔阂之前,她总会沿着这条路去见他。 只是五年未至,这的草木愈发葳蕤蓬勃,一路上若无防护,锋利的野草边缘会割伤皮肤,留下道道红痕。要是运气不好,又染上巫蛊师留下的蛊毒,大概就要交代在这路上。 "我带你走吧,你作夜没有睡好。"宋十玉望见她眼下淡淡青黑,心中升起一丝不舒服。他不想连累她,却因身体缘故总是劳烦她。 "哎呀,宋公子也会骑马?"金九调笑道,"不用,天色还有半个时辰不到就要黑了。山洞就快到了,你不如想想我们能吃什么。这地方野菜蘑菇多,不过我分不大出,你能分出来吗?有点想吃菌菇泡饼了,鲜甜!" 春雨过后必有菇。 运气好些兴许能挖点春笋。 宋十玉在她身边能做的不过是这些琐事,他却觉着这没什么不好。 已经好几次,看着她吃自己做的食物,毫无防备地狼吞虎咽,又能吃得干干净净的,末了会夸他一句手艺好。这时的宋十玉,会由衷生出一丝久违的幸福感。 解决完那些死有余辜的党羽,他也找个地方这么平平淡淡过吧。 孤独终老也没什么不好,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他想到这,忽然有些羡慕金九的夫郎,那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好好对待金九吗? 会……愿意主内吗? 宋十玉回过神来,只剩苦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这些。 怕金九觉着他无趣,宋十玉慢声说:"嗯,我分得出菇。等会可以的话,你看看周围有没有笋子,和菇一起煮作汤,泡饼会好吃的。" "我就知道你可以,幸好我走的时候多带了调料。不过你还有精神做吗?" 金九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洒在自己颈边仍然滚烫,她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指腹传来的温度依旧灼人。 宋十玉有气无力抬手,摸了摸她遗留在自己额头上的雨水。 好凉。 春雨凉,她也凉。 恰在此时,不太稳固的斗笠滴下一滴雨,沿着她的额角滑落。 宋十玉几乎是没有思考,伸手替她拭去那滴水。 两人皆因为他这举动愣住。 金九侧过脸看他,只看到他羽睫颤了颤便将目光撇至一边。 她忍不住笑,本来还能憋住,不小心看到他通红的耳尖,这下是彻底憋不住。 宋十玉也因她胸腔震动默默挺直腰背,拉出一小段距离。 哪怕她穿了束胸,终究是男女有别。 可她太过分了,越笑越大声,还故意调戏他:"你好容易脸红啊,以前没跟其他女子接触过吗?诶,你别出去淋雨呀。" 金九赶忙收住笑声,她怕她再调戏下去,宋十玉要跳下马自己走去巫蛊山了。 "你已有夫郎,不该再这么对我说话。"宋十玉微微有些生气,"他若知道你对我如此,会恼的。届时我的存在……会给你惹麻烦。" 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定下婚约的女家这样肆无忌惮,宋十玉真怕金九那未见面的夫郎给她下蛊,以后绑在身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谁料金九压根不在意,语气平淡:"你不了解我们,我和他都是家族利益交换的工具,没多少感情。顶多算是青梅竹马,玩的好的朋友。他知道我每月闲时会去城外寻乐子,也知道我有几个蓝颜知己。" 帝君明令禁止朝堂官员踏足风尘地。 没了办法,金九每次休假都要花个两日跑远些去玩,免得被熟人见着告到都察院。 宋十玉沉默听着她絮絮叨叨说澹兮送她的东西总是生卵长虫,收了三次后她没敢再要,绝对是在整她云云。 语气中的淡漠确实听不大出对自己夫郎多有感情。 但宋十玉知道,她们若是成婚,金九必定会像对自己这样对待他。 她是个不错的人,就是对感情似乎并没多矢志不渝。 这样也好,多少女子跌落都是因为感情。 她没心没肺些能在高位坐久些。 宋十玉想这些时,天色已经黯淡大半。 雨季将白昼缩短大半,黑夜来得格外快。 山洞外草丛能捡许多菇类,却大部分有毒不能吃。 金九不知道哪些不能吃,光知道捡些好看的给宋十玉添乱。 最后宋十玉无奈,没了办法,拔出匕首让她去附近挖笋。 此时雨势绵绵不断,山林间有叶子遮挡觉不出有雨。 她们穿梭在树林间,布兜里很快盛满食材。 宋十玉擦了擦额上的汗,估摸着应是足够能做一顿。 他转身去看金九,锦衣玉食长大的女子压根不知道怎么挖笋,小脸弄得跟滚泥老虎似的,地皮都被她挖深好几寸。 “不是这样……”宋十玉叹口气,走过去握着满是泥泞的匕首,在竹笋下轻轻一旋,整条春笋立时拔地而出。 “……这次会了,再给我一次机会,那还有头大的。” “那头笋已经老了,煮不烂,啃不动。”宋十玉望着她脸上的泥,忍不住勾起唇角,“你去附近水源洗洗吧,等会回来就可以吃了。” 金九疑惑:“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虽然不明显,转瞬即逝,但她仍是捕捉到红梅绽放的一刹。 宋十玉不答,将竹笋与蘑菇一同拿去清洗。 隔了老远,他见她还在原地,稍稍提高嗓音:“我好了,你去洗洗吧。” 说完,他捧着湿漉漉的布和菜回了山洞。 金九望着他的背影,想着宋十玉这人可比澹兮好多了。 若她夫郎能换成他,必定不会管着自己,也不会捉弄她,用下蛊来恐吓她。 但是没办法。 他有他的事要做,她也有她的金椅子要继承。 金九想着,走到溪边清洗双手。 细雨微风下,夜幕很快降临。 刚走到洞口,外边已经又黑又冷。 春季的潮气与凉意随风卷入山洞,吃下汤饼后方才暖和些。 物资大部分留给了金甲,薄毯只带了一条,前人留下的柴火只够坚持到下半夜。 宋十玉趁煮汤时多捡了些半湿不干的枝条,丢进火里会冒黑烟。 金九半梦半醒间被呛醒,赶忙过去将那根枝条移开,换了根干燥的。 柴火噼啪声不断,飘起的火星子犹如干枯的红梅花片撒向半空。 燃烧过后,在石堆外留下细碎的灰烬。 “抱歉,我以为干的差不多了。”宋十玉挨近,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 金九触碰到他手背又是冰冷。 她不信邪地碰他额头,还是凉的。 就好像这个人刚出炉就被扔进冰水中,内热外冷。 篝火燃烧不如刚来时暖和,风雨浸润带来的冷意刺入骨髓。 金九回头瞥眼他睡的位置,她连着几日没睡好,光在准备见面礼。 今夜她实在熬不住早些歇息了,宋十玉把草堆和薄毯都悄无声息让给她,他却在山壁边垫了块布坐着睡。 离天明还有很长的夜。 长到他无法抵御春夜寒凉。 金九见此情形,用力拉他:“走,跟我一块睡。” 他身子弱,吹不得寒风。今夜要不是自己先睡,必然不会让他风雨裹身。 宋十玉不肯,拒绝道:“怀瑜,已经进巫蛊山,我们……男女有别。” “我答应把你送进巫蛊山,没说是送你的尸体。你今夜必须跟我睡,不然你先冻死在这,我拿什么兑现承诺?”金九态度强硬,口不择言道,“我们已经睡一起过,你还跟我说什么男女有别,这些有你身体重要吗?” “……你、你怎么……” 怎么能这么坦然地说出这话! 宋十玉面色涨红,想反驳又说不出话。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的烟斗,想吞药烟冷静冷静,谁知金九这时却不跟他拉扯。 冷冷的金属气和带点焦糊的气息涌入鼻息,他还没准备好,身子已经腾空而起。 宋十玉震惊地望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她力气竟这般大,就被塞进满是她味道的薄毯中。 “我武功虽然不如你好,但打铁,铸造金器的石料、器具我都时常挪动,加起来至少百斤。你好好在这睡,吸完一个人药丸就躺下吧。”金九说完,正要起身去添点柴,手腕被攥住。 她奇怪地看他。 宋十玉不敢与她对视,以为她要走,低声道:“我、我其实,不介意和你共眠,你不要……”他看了眼自己刚刚睡的地方,下定决心,“不要去那睡,我,我愿意的。” 这下轮到金九睁大眼睛:“你想什么呢,我是去添柴,有草堆不睡我傻吗?” 宋十玉:“……” 他就不该多嘴! 第11章 二十年来第一次身边有人,薄毯太小,靠得好近……宋十玉背对着她, 二十年来第一次身边有人,薄毯太小,靠得好近…… 宋十玉背对着她,吞咽下去的药烟散遍全身,有种不舒服的冷感。 他抑制不住微微颤抖,忍受着寒凉带来的刺痛。 就在此时,身后温暖穿过腰,整个贴近。 “宋十玉,冷就直说。”金九语气略略带着点不耐烦,“抖得太厉害,毯子进风。” 哪是毯子进风,她只是见不得他这样。 “嗯,我冷。”宋十玉干脆承认,他拉高薄毯,却将大半挪到她那边。 金九觉察到他盖的不多,拉着薄毯贴得更近。 宋十玉不知哪来的脾气,非要将她整个人罩在薄毯下。金九又将毯子扯回,盖到他身上。 两人在草堆上拉扯,薄毯被折磨地快抽丝,宋十玉也快濒临失控。 昏暗中,他用力抓紧金九手腕,扣在她头顶。 “金怀瑜,我虽然病弱,但也是男子。你不能这样……”宋十玉支起病体压制她,昏暗中那双眼睛夹杂着无数汹涌情绪,“我是人,会有欲望。你平日对我调戏我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但现下不可以。待我进入巫蛊山,我们分道扬镳,绝不能对男子如此没戒心。” “越漂亮的越致命,你该改改这点。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现在天下比十年前要安稳许多,但也绝不是太平盛世。我若对你有歹心,你现在已经埋入黄土,你……听清楚了吗?” “原来你会说这么长段话啊。”金九虽被他压着,却眼神挑衅,“没听清楚,你不如再说一遍?你多少岁?怎么比我爹还能念叨?” 面前的唇一张一合,她光注意到他被篝火切割成半明半暗的容颜,因忍耐疼痛泌出的汗珠打湿眉尾,发梢上也沾着湿漉,被火光这么一照,恍若银丝夹杂其中。 长这么好看,小嘴叭叭说什么呢? 金九故意曲起腿,触碰到映照在山壁上支起的影子。 “你!”宋十玉又羞又恼,想要遮掩却无所遁形。 埋在病骨下的欲念如花泥下初生的芽,雨季的春笋,雨林中的菌菇,愈遮愈明显。 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究竟怎么发现的? 他明明已经掩饰地很好了啊…… 金九看穿他的想法:“你刚刚被我抱起来的时候,给你盖薄毯的时候,你背对着我的时候,还要我说下去吗?” 宋十玉羞愤欲死,他向来会压抑自己的欲望,但这次却被她轻易看穿。 如果第一次是他不要脸勾引,已经铸就错误开端。 那现在第二次呢?他还要错下去吗? “要我教你吗?怎么自己解决。”金九歪头看他,“还是要我回避?” “……你怎么能说出这些话?”宋十玉差点被她气昏过去。 他一遍又一遍跟她强调男女大防,不要因为美色昏了头,结果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金九很无辜:“你压在我身上,不就是想做吗?” 宋十玉立刻放开她,感受到胸膛剧烈起伏,他退至一边压制刚刚被她气出的血气翻涌。 平复几息,气是强行压下来了,欲念却无法遏制。 眼见金九已经重新躺下,掀开薄毯一角让他进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仿佛是野兽的血盆大口,只等将他吞没。 “你,你回避下。”宋十玉真想手起刀落斩除一切妄念。 他不该这样的,她们第一次是因为药物,那现在呢? 是因为体验太好,所以念念不忘? 金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脑袋撇过去:“那你进毯子之后快些。我困了,明早还要赶一日路程。” 什么叫你进毯子之后快些…… 她让他,背对着她做那种事吗? 他说的回避下不过是想…… 宋十玉想到这,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骨子里就是重欲放荡的人,再遮掩也已经被人看透。 都做了一次。 还怕做第二次吗? “金怀瑜。”宋十玉艰难开口。 “嗯?” “帮我,最后一次。” 就最后一次,当作露水情缘的终点。 往后他孤独终老,再不可能与别人做一样的事。 就当是他偶尔想起时的幻影,南柯一梦。 金九以为他说的帮他是帮他盖毯子,她坐起,半眯着眼替宋十玉盖好薄毯。刚躺下,宋十玉覆盖上来,主动吻她耳尖。 等等…… 这个帮,是她想的那个帮吗? 金九登时瞪大眼睛,那点困意消散的一干二净。 这是忍不住主动投怀送抱? 自己这样趁人之危两次不大好吧? 他现在又没有被药物影响。 她良心难得隐隐作痛,在看清他眼底昏沉欲色那刻,瞬时土崩瓦解。 他想要。 常年重病的人欲念比常人来得深重。 冷汗滴落在她脸颊,他低低喘息,眉梢眼眶沾染晕湿的薄红。 金九被他动情模样迷得七荤八素,逐渐滚烫的空气溢满苦药味。 她觉着自己不能这么禽兽,纠结半晌,结果仍是试探着问出一句:"你身体能承受吗?" "嗯。"要是能像第一次那样温柔,他就可以。 心疾不治好,他永远只能半死不活,连做这种事都不能尽情享受。 宋十玉主动索要,金九反倒局促起来。 她双手不知道往哪摆,最后憋红了脸也只敢放在他后腰上轻拍着。 “你在……做什么?”宋十玉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拍他的腰? 他又不是婴孩,要哄睡。 金九眨巴着眼,支吾道:"……占、占便宜。" 宋十玉哽住:"你在这时才害羞?" 他和她第一次做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游刃有余,熟能生巧。 到现在竟看起来是他引诱她…… 算了,本来就是。 宋十玉忽然生出罪恶感,他明显年长她几岁,竟如此恬不知耻要她对自己做那等事。 罪恶心顿起,他脑中清明几分,正要放弃,腰上忽而一紧。 金九不知何时摸上他腰侧,三下两下就解开腰带。 胸口灌入凉意,宋十玉忍不住轻咳。 金九这时搂着他坐起,吻他发颤的喉结,鼻尖拂过颈窝,落在他下颚的小痣上。 羽毛擦过般的轻吻。 宋十玉无法克制地低头与她一起沉溺,他青涩地学着她的动作吻她,在她耳边轻喘,揉乱她鬓边的发。最后他才来到她唇边,微微抬眼看她,仿佛在问她,可以吗? 金九随手从旁边包袱中摸出一块金丝蜜枣放入他口中,这才缓缓吻上他柔软微凉的唇。 糖霜在口中化开,浓郁苦味被驱散。 渐渐成糖汁的甜水流入喉管,蜜枣在方寸之地滚来滚去,或碾转或挤压,化作绵软,寸寸点点咽下。 宋十玉感觉到她在自己喉结尖尖上打转,这种性命被她掌控的无力让他不舒服地想要阻止,才刚动作,金九已经吻上他的喉结,吮着舔着在洁皙脖颈处落下朵朵红梅痕。 “金怀瑜,快些。”他低声催促,整个人几乎快埋进她颈窝。 “这次……要你自己动了。”金九好心扶着他,“我教你怎么做?以后你自己学着,嗯……按道理来说,你应该无师自通的……” 这玩意没长她身上,只是逛惯风月场所,路过看到有些小倌为了引诱客人会这么做。 宋十玉下意识想要拒绝,在她刻意引导下触及滚烫。 有一瞬间,让他想起以前家规森严,他身子骨差,被送去道观清修多年才被带回府宅。 "戒欲、戒贪、戒斗,方能长寿。" 与他把脉的老道如此嘱咐。 宋十玉难受地收回手,身体在渴望,脑中在抑制,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出他的抗拒,金九不再强求,继续吻他的唇,边吻边哄:"不逼你了,你以后自己保重,身体健健康康的,若是还想要,自己又做不来,记得找个温柔些的。" 哪有什么以后。 他的以后不过是守着秘密孤独终老,或许有缘能重见天日,那也是数十年后。 而她或许会作为金家家主,继续过她处处留情的生活。 或许会独立门户,靠着手艺名扬天下。 无论哪种以后,都不会有他的存在。 宋十玉也没想过跟她走,只是在这一刻,他有点想要了解她。 可明日或许就会见到她的夫郎,所以,还是算了…… 露水般稀薄的情缘,只消日光出现就会消散。 他不过是她生命中路过看到的开得艳丽的寒梅,只想欣赏触碰,却未曾想过把他挪入院中,供她一人观赏。 "宋十玉,不舒服要跟我说。"金九见他似是坐下后便不想动,干脆将他扑入草堆,占领高位。她轻声问他,"在想什么?" 薄毯下略带粗茧,做惯金器的素手正触碰寒梅枝头的春露。 寒风颤颤,骤然落下无数水珠。 "金怀瑜……慢点……"宋十玉轻哼。 这次没有准备梅露,他只觉太快,但他知道明明连上次一半速度不到。 金九热得后背全是汗,吻着他等他适应。 宋十玉侧过脸,任她从耳垂上一路吻到脖颈,像被露水浸透的花瓣擦过,柔软湿绵。他想起什么,提醒道:"别留下印子,会被你夫郎发现。" "……"早不提晚不提。 金九盯着他脖子上两三枚红印,犹豫片刻。 算了,破罐子破摔吧。 澹兮又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自己还到处拈花惹草,若不是占了个巫蛊师的身份,人家怕他,必定比她还招摇。 宋十玉以为提过就好,他已被她吻地无法思考。 脑子昏沉间,看到石壁上交缠在一起的影子,又羞又愧。 自己真是长进了,竟跟有夫郎的金九绞在一处。 要放在从前,他必定与她毫无交集,就算有,也是谨守规矩,更遑论如今这般亲密。 "金怀瑜……"宋十玉颤着出声,三个字被他唤地宛转低沉,如雨点砸在琴弦上,尾音震颤。 金九从他发间抬头,细细观察他的神色,紧张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宋十玉眼前已然被水浸润,恍惚间有那么一瞬他看清了她的容貌。 分明是极耐看的长相,怎么当初在金玉楼初见,会觉着普通? 她们还能再见面吗? 出了巫蛊山后,他能路过金家去吃顿便饭吗? 还有…… 他能问问,十年前藏金珠为何会出现在他家吗? 太多疑问,湮没在细雨中。 火光跳动,勾勒出他秾丽轮廓。 羽睫如蜻蜓翅膀被风吹动,清泪如断了线的琉璃珠,落在墨发。 霎时,药花在金九手中盛开。 仿佛她曾雕琢过的水玉。 第12章 雨丝绵绵不断,看不到尽头的山路也如九天坠落的丝线绵延不绝。掺了 雨丝绵绵不断,看不到尽头的山路也如九天坠落的丝线绵延不绝。 掺了香灰的冷白从天际升起,勉强能照亮野草掩映下的光秃痕迹。 宋十玉揽着早起不能的金九,行路到一半,不得不拿出帕子替她擦去嘴角口水,以免滴到马背上,惹得座下脾气不大好的棕红色马儿尥蹶子。 金九靠在他怀里,睡梦中总觉着自己后背挨着火炉,直接把她烫醒。 睁眼时已是正午,天色依旧昏黑。 好在雨势暂止,她们能停下歇会。 "又起烧了?"金九见怪不怪。 宋十玉"嗯"了一声,摘下湿淋淋的斗笠,束不起的碎发垂落在两侧,遮住他的眉眼。 他熟练拿出巫药,摁进烟斗点燃,慢慢吸入,咽下满嘴苦意。 既然已经走到这,他的性命多少是能保住。 可另一个问题来了…… "我们走的挺快的,再过一个半时辰应该能到。" 行至深山,金九已有些认不得路,除了树就是树。不得已,她拿出罗盘寻路。 五年前她来这的每一次,澹兮都会在半日路程外的山腰等她,有他带路,她哪用得着这些东西。 金九没了办法,上树登高望远,企图在云雾翻腾中寻找熟悉的山门。 宋十玉忍着腰酸腿软,放下烟斗,缓步去到树下,生怕她掉下来。 她要是失足滑落,自己在这正好给她当个人肉垫子。 "死家伙,又在搞什么玄门法阵,找不着路了。"金九嘀咕,干脆朝树下宋十玉道,"我包袱里有个半紫半绿的信号弹,帮我点燃。" 宋十玉应了声,却不动,朝树上的人唤道:"你先下来,别摔着了。" 语气温和得让金九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如今是二十出头还是只有九岁。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用这种温和语气与她说话,霎时有些许恍惚。 "不碍事的,你去点吧。"金九嘴上这么说,却攀着树干乖乖坐在粗壮枝条上,运足气力喊:"澹兮——" 山中回音阵阵,逐渐减弱。 她接连又喊了三声,仍是无人回应,不由挠头。 怎么,山门口阵法还能阻隔声音? 还是五年不联系,自己喊不动他了? 正想着,细弱紫烟飞窜上天,在灰沉沉的乌云下绽开一树紫藤花。 两人望着那洒下的紫粉,听到山林中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窸窸窣窣。 嘎吱嘎吱。 草叶拨动,虫行声从暗处隐现。 亮色甲壳在天光下反射出几点星光,密密麻麻,如忽明忽暗的星点。 宋十玉听到此动静,默然拔出匕首,藏在袖下,警惕地站在树旁。 金九眯眼去看,认出草丛下皆是蛊虫,忙道:“你别动,也别说话。他们练出的蛊虫都是瞎子,看不到的。” 话刚说完,宋十玉手背一疼。 他面无表情抬头。 金九尴尬看着他手背上有只长了翅膀,怪模怪样像蜈蚣似的长虫将他皮肤咬破,此刻正大口吸吮着他的血。 “它……可能,也许,是听声音……”金九挠头。 宋十玉没动,下一刻,再次默然抬头。 一只飞蛾咬住了他的尾指,咕嘟咕嘟吸地全身由蓝转红。 她还能说什么…… 金九勉强笑了两声:“进化了哈,进化的好啊……澹兮!” 她喊得愈发惨烈,声嘶力竭。 倒不是怕虫,而是五年没来这,巫蛊山的蛊虫都变样,她不确定澹兮还在不在山中。 要是他出去云游,自己和宋十玉两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了! 宋十玉甩开手上两只虫,转动匕首,斩下吐着信子即将上树的毒蛇。 事到如今,他要真运气不好死在这,那就该是他的命数,现下他只想保住金九。 世间权谋都将消散,史书不会记得他的存在。 可金九不一样,她做的金器或许会成为记载他们这些人存在过的证明。 正当金九胸口渐凉,以为二人会死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笛声悠扬响起。 密密麻麻的蛊虫总算不再跃跃欲试地往上涌来。 宋十玉靠在树干上,警觉望向来人处。 云雾迷蒙,看不清那人身形。 紫蓝色衣角隐现,身上挂饰叮当作响。 那人声音飘飘忽忽,像在近处,又像在远处:“巫山雾气浓,蛊虫多如鬃。敢问姑娘,前来见谁?” “澹兮呢?他不在吗?”金九摸索着要下树,只爬到一半就听到对面说话。 “山主在的,不太方便见。” “告诉他,我是金怀瑜,我们两家定亲的。” “可是山主说了,若你带了什么野男人来见他,他绝不见你。” 宋十玉托住金九鞋底的动作顿住,树干上的人也愣了。 未等金九骂人,雨后树干打滑,她猛地踩空。 眼前万千雨丝绵密如针,从枝繁叶茂中汇聚滴落的雨珠近在眼前,将落满灰尘厚棉絮的天空与绿到发黑的树叶模糊成大片色块。 她原以为会砸入满是蛊虫的地,或许会砸得爆浆,恶心的黄液溅上全身,结果快触及地面时,瞬间被苦药汤埋入湿凉中。 金九闭眼,再抬头时望见宋十玉瘦削的下巴,一滴雨正悬挂在尖尖上摇摇欲坠,像琉璃珠般明透。 “我……还是走吧。”宋十玉语气平静,只有看到他眼睛才能看到那抹晦暗的苦涩。 昨夜那场多余的欢愉就当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等等。”金九见面前树干上蜘蛛扬起前肢,急忙从宋十玉怀中站起。 她使出杀手锏:“说什么野男人这么难听。澹兮还在是吧,那一切好说,他从前流连花丛我看到都没说半句,他凭什么管我?我今天话撂在这,他要是还想嫁……呸,还想与金家联合,我今天就是来谈这事的,这人我也要带进去。带不进去我们两家就此作罢。” “不可如此儿戏。”如今进了人家地盘,怎么还如此嚣张?宋十玉怕她惹恼夫郎手下,上前微微一礼,“抱歉,她并非这个意思……” “啷个意思……五年不来见我们山主,一来就又带个男人……”雾中的人碎碎念,又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放人进去。 金九继续说:“你不放我进去,明日你们山主他妹也会带我进去,早进晚进有毛区别?你在巫蛊山多少年了?我看看你眼熟不眼熟。想要升位加钱你得有眼力见是吧,我和他迟早在一起,两家结合相当于我也是你们未来半个山主,你再不带路,等我见到澹兮小心我告你黑状。” 一番话连哄带骗,既摘清自己爱到处拈花惹草对方也不赖的同时还拿婚事压人。 宋十玉默默看她。 不愧是在宫中当女官的,这说话功力没个几年练不出来。 金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能进去不就行了,还管什么话术。 “叮呜——”特制的笛发出一声长啸。 蛊虫感受到空气中熟悉的声响,心不甘情不愿退回暗处,露出一条上山路。 雾中人总算露面,脸上却带着从未见过的银色面具,让人看不清容貌。 “走吧。”带路人声音落入实处,不再像鬼一样飘忽不定,他心不甘情不愿看了眼宋十玉,给金九事先提醒,“你这次要是还带了个病人,先说好,我们山主没空。” “他不是天天养蛊养花就是招猫逗狗吗?今天我刚来就有事?”金九顿悟,“他不想见我。啧,小气鬼。” “不是,真有事。”带路人急道,“前夜接待的一队人马不知道是谁家的,我看着像是哪家清贵人家,位高权重,说话盛气凌人的。山主跟他们一块在屋中商讨,昨夜到现在都没出来。他估摸着你快到了,这才让我们出来接人。” 前夜来的人马? 金九疑惑:"你们上山的路不是只有这一条吗?" "前些年又开了一条,还修了路。以便我们与镖局做生意。" 金九心中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哪个镖局敢接你们的东西?奉远镖局?宁镖师?" "对啊,我们山主下山跟人谈,对方一听到他是你夫郎,立刻接了!" 靠,死家伙。 金九在心中骂了句,用了她结下的人脉居然不跟她说。 "你五年没来,我们山主原本想去找你,又不得空。我们开了商贸后,一日比一日忙,连带着金家也赚了不少……" "等等,这关我们金家什么事?"金九疑惑,顺带催促跟在身后的宋十玉走快些。 "你前些年做的金银匣,可困住蛊虫,又可观赏其貌,我们便拿来用了。你入宫不出来的那几年,你表姐金鳞推陈出新,你们金家也因此赚了一笔。" 这可真是双赢啊。 只有在宫内消息断绝的她才不知道。 金九无语地想着,听到金鳞名字顺嘴问了句:"金鳞做的东西等会拿给我看看。" "成,一会给你。" 她们有说有笑,交换这些年的情报。 期间绵里藏针,各种内涵,连宋十玉这个外人都能听出几分。 走出布满蛊虫的山林,上行至巫蛊山山门,过了雕刻成蜈蚣形状的石柱,又进入一长段山洞后眼前豁然开朗。 金九眺望底下山雾缭绕,郁郁葱葱绿色中冒出几片瓦舍屋檐,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未等她说上两句话,带路人回头,"诶诶"两声后瞪大眼睛。 "扑通"闷响传来。 金九疑惑回头。 就见宋十玉倒在地上,鸦青色衣袖上浸透暗红,唇色乌紫。 “忘记给他解毒丸了。”带路人挠头,“这次你带的人中的什么蛊?我好作安排。” 金九赶忙过去将人从地上半抱起,她想了想,依稀记得叫什么…… “蚕什么丝什么的。” “噢,那个蛊啊。”带路人若有所思。 若是这个蛊,可就不好安排了…… 第13章 云雾到了夜里愈发浓重,出门随意溜达会头发都会挂满水珠。两层竹制 云雾到了夜里愈发浓重,出门随意溜达会头发都会挂满水珠。 两层竹制楼屋挤满了穿着紫蓝色衣服的巫医,一股脑涌进去,又一股脑涌出来,只为看看传说中那位中了缠丝蛊的人。 金九不明所以,在她印象中蛊毒不分家,宋十玉不就是中了个比较难解的蛊吗?怎么进了这后一个个这么新奇,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裹着碎花头巾的大娘手中拿着瓦罐,笑着和她解释。 缠丝蛊是十几年前由澹兮母亲创造,因蛊虫入体后皆会在心脏筑巢,哪怕掉出体外也有丝线牵制,故而得名缠丝蛊。种下此蛊的人,哪怕先天不足亦能像寻常人那样活着,许多世家大族知晓后便千请万请将澹兮母亲请出山种蛊。 "没记错的话,澹兮母亲曾因帮人种蛊,独自在外游历了快八年。本以为她能活许久,谁知蛊虫反噬……唉,我们这些养蛊的最忌讳强行控制蛊虫,她若是性子不这么要强,算了,不说了,有好有坏。" 金九知道大娘话里未尽的意思。 性子软的人无法发明缠丝蛊,没有活人给巫蛊师实验,她们初期只能在自己身上试。但凡胆子小些,巫蛊之术便无法再往前走一步。 好的地方,是澹兮母亲在世时至少创造出数十种新蛊。 坏的地方,大概就是全家因为蛊虫反噬,现下只剩澹兮一根独苗苗。 澹兮母亲去世后,世间再无人能解决缠丝蛊带给宿主的痛苦。 生命跳动与刺心之痛并存。 活在世上每次呼吸都伴随不适。 金九想到宋十玉蛊虫发作的模样就觉着自己胸口被蜈蚣咬了一样难受。 他几岁被种下的蛊? 忍耐了多少年? 她统统不知。 不过也不需要知道,她已经遵守承诺把他带到这。 露水情缘,只等她离开时彻底消散。 想到这,金九还有些舍不得。 好久没遇到过这么漂亮,做饭又好吃的男人了,若是能带回金家,以他的性子,应该会和睦吧? 她主外,他主内…… 打住。 怎么想到这层了。 宋十玉分明是不愿意,他似乎还有事要完成。 金九望了眼窗内被扶坐起来的宋十玉,他正咬着帕子,忍受巫医从他体内拔除蛊毒。长发散落,遮住眉眼,只看到他抓在窗台的手,惨白指尖快嵌入窗台,快将木块捏碎。 "澹兮有说什么时候来吗?"金九抓住路过的传话人问,"他究竟在做什么?" 传话人挠挠头:"山主光说要准备晚膳了。" 金九果断:"带我去见他。" "不太好吧……山主还在宴客……" "宴宴宴,宴你个大脑袋,昨夜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哪是宴客,你们山主怕是被人威胁了,赶紧带我过去。" 金九在宫内有听说些闲言碎语,其中就有巫蛊之祸。 算算时间线,大概就是开通镖局贸易开始的那会。 她知道山中蛊民生活清贫,若无重病缠身,山下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都是回避他们,生怕被下蛊。 她们就这么世世代代在山中自给自足,清贫度日。 可逢年过节,她们也渴望山外热闹生活,期间怕是偷溜出去不少,不然澹兮不会接着她的名义与奉远镖局谈生意,将蛊虫销往山外。 堵不如疏。 金九能理解澹兮的做法。 只是…… 怕就怕,是福不是祸。 她跟着蛊民出了院子,身形很快隐没在雾中。 宋十玉目光紧紧追随她离去,身影都已经看不见依然在望着。 大抵是人生病时会显得格外脆弱,他在某一刻疼到受不住时,差点开口求她陪着。 可她又不会医术,能陪着做什么呢? 宋十玉不知道,只是觉着,她在就好了。 “啧。”身后巫医啧舌,忍不住说,“你这身体是真抗造啊,这几日没少纵情声色吧?你该知道,你如今这身体跟破屋子似的四面透风,要禁欲。” “知道了……”宋十玉虚弱地拿下口中帕子,望着上面鲜红的血,冷淡道,“以后不会了。” 等她出了巫蛊山,他与她各归各路,哪还有交集…… 宋十玉望向远处山雾云海,慢慢靠在墙上,平复刚刚的剧痛。 白昼消逝,夜幕降临,将山中灯火都掩映于湿布下。 薄薄如蝉翼,烛火如流光飞萤,沿着山路三五成群。 即将走到山中议事厅时,提着灯笼的蛊民们聚在一处传来些许说话声。 她们拿不准要不要告诉山主,脸色凝重。 “不是,已经死了……救不回来。是小小姐带回来的尸身,只有一封血书……” “她回来了也没办法见到山主,守卫森严,我看他们不是善茬。” “附近巡山的人都没回来,怕是被包围了……” …… 在宫里经常偷听到些不合时宜的话。 连在宫外,山里都能知道些不该知道的。 金九跟随传话人的脚步顿住,又倒着走了回去。 “诶,金姑娘,你做什么?”传话人眼睁睁望着她撞进那堆年纪比她大上许多的蛊民堆中,面无表情地开始跟人搭话。 这里相当于金九第二个家,地位等同半个山主。 不少人认得她,也不反感她来这。 金九是极少将蛊民们当作正常人对待的山外人了,之前没与澹兮闹掰婚事时,蛊民都盼着她来。只有她来了,她们这闭塞的大山才能知道些许新鲜事,然后等她到第二年、第三年再来。 事急从权。 金九也不绕弯子:“嬢嬢,发生什么事了?我刚刚听到点,金甲,到了?” 她记性不大好,澹兮与家中联系少,但他提过金甲原名,只是金九忘了。 果然,嬢嬢们困惑看她:“金甲是谁?” 金九提醒:“小小姐。” “噢……星阑啊,是到了。”嬢嬢们只应这一句,再不肯往下说。 “金姑娘。”传话人还未凑近,就看到她朝自己挥手,竟是赶人的意思。他不解问,“你不去找山主了吗?” “你大爷的……”怎的如此没眼力见。金九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装作平和道,“你先走吧,我有事要跟嬢嬢们说。” 传话人应道:“好吧……” 待他离开,金九压低声音:“星阑在哪?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刚刚说的我听了大半。别想瞒我。” 嬢嬢三人对视,回避金九灼灼逼人的视线,一声不吭。 金九烦躁地在原地来回走动,决定把话说狠些:“我从带路巫蛊师那听说澹兮从昨夜开始就没出来,一天了,你们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刚刚我还听到你们说,巡山的都没回来。其他我先不说,就这个中蹊跷你们想不通吗?山内其他主事人呢?长姥们呢?” “前几天都被带进……”扎小辫的嬢嬢刚说一句,就被旁边两个捅了捅胳膊。 金九加大火力劝道:“这里就我与皇城的人有接触,不怕告诉你们,我是获罪出宫。现下我与你们才是一条心,再瞒着我有害无益……” 她正劝着,远处雾中传来脚步声。 四人不约而同噤声,循着声响望去。 金甲几乎是跑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长枪的人。 气还未喘匀,她就小声说:“快走,你跟着嬢嬢们一起下山。” “发什么事了?” “我比你晚些进山,看到路上有个女使奄奄一息,临终时让我把一封血书交给宋十玉。她临死前与我说,山下正集结官兵,随时准备将我们……”金甲说着,往脖子上一划,她脸色凝重,“怕是我哥卖蛊虫惹祸,得罪了权贵。我现在安排人先将老弱妇孺送入密道离开,你们记住,不能被发现。” “慢着,我跟你一起。”金九不愿意丢下她们自己走,再怎么样也得把澹兮带走。 平日无论怎么闹,到底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不愿意在生死攸关之时放弃他自己逃跑。 “那你想办法把我哥带出来。”金甲望向她,眼中跳跃的火光真如她本名星阑那般璀璨明亮,“还有山中长姥们。你对权贵熟悉,知道怎么与他们交流。拜托你了。巫蛊山中男女老少近五百人,我必须把她们安全送离。” 这是她作为山主妹妹的使命。 她们作为拼拼凑凑的大家族,历经迁徙战乱,瘟疫屠城,表面上看着可怖,实际不过是一群养毒虫为生的人,根本无力对抗官兵。 “好,我可以。但你记得帮我把宋十玉带走。”金九匆忙中想起还有这个人,“他中的缠丝蛊,你小心些,别把他弄死了。” “缠丝蛊?”金甲皱眉,“若想保住他的命,那你必须把我哥平安弄出来,现在整座山或是全天下,只有他懂这个蛊。” 宋十玉的性命系于澹兮。 澹兮与金九不仅是姻亲,往深里说是出五服的兄妹关系,更有利益捆绑。 她们分不开。 她的人生并不如嘴上说的潇洒,金九清楚个中关键。 帝君交给自己的任务或许穷极一生都无法完成,与其这样,不如先把握当下。 金九这么想着,已经只身逆行穿过浓雾。 雾气降下,化作水气。湿哒哒的黄泥地铺上了石板,夜露比山雾更加湿润,两旁竹屋亮起的灯到点却并未吹灭。它们留在桌上,期待还能再次亮起。 距离议事厅越远的地方都开始慢慢疏散,她们捧着自己养出的虫王跟随大部队有序离开此处,去寻找下一个供她们容身的栖息地。 已经习惯迁徙逃亡的她们并未有怨言,有些事,毕竟要做了才知道。墨守成规,只会让族群愈发衰落。 在一群老弱妇孺中,宋十玉也被金九拖着离开。 他手中有份血书,是雪鸢留下的。 约莫已是神志不清,开头便是哥哥二字。 家族中留给他的最后一人没了,他回不去了。 没有身份证明、没有血缘姻亲、没有标记信物…… 他彻底成了家族留在世上的遗物。 宋十玉浑浑噩噩,在即将进入山洞前,好不容易清醒些。 连年麻木已让他哭不出声,只能勉力支撑骨肉行走。 他看了看四周,忽然发现…… “金怀瑜呢?” 金甲不耐烦:“去救我哥了。” 话音刚落,宋十玉转身就走。 他不能丢下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 雪鸢已死,藏金珠秘密他还未问过她…… 自己活在世上的理由已经消失在血书中,既然如此,残躯一具,不如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去帮她。 成为她手中的刀。 金甲瞪大眼睛看这人越走越远,忙道:“不许出卖我们!” “我只是……去救她……” 雾气连带着他的声音也飘渺起来,很快隐没于灰白山雾。 第14章 “喂,澹兮在里边是吧。”这几日见惯紫蓝色衣服,男的露上半身 “喂,澹兮在里边是吧。” 这几日见惯紫蓝色衣服,男的露上半身,女的露胳膊,叮叮当当的银饰晃得耳朵疼。今天倒是第一次见正常穿着的人出现。 突然出现的女人长相普通温和,倒是那双眼睛跟宫里人似的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说话更是不客气。 侍卫们盯着她,摸不准是什么来数,又怕得罪人,握着刀把不敢轻易动手。 金九干脆下达命令:"让他出来见我。" "你是何人?" "澹兮是我夫郎。" 门口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院子通报。 不多时,有身穿轻甲蒙面的人出现。 他细声细气,音调却极高:"里边正在宴客,谁也不见。" "你家宴客宴一日两夜?莫不是看我夫郎貌美,在里面行什么霸王硬上弓的事吧?"金九斜眼横他,"死阉人,告诉你那有龙阳之好的主子,我曾是帝君身边女官,官至正二品,识相的把我放进去,不然我去都察院告你!" "嘁,不过正二品的女官。"阉人虽这么说,却很是忌惮地看了眼金九。 别说,还真有几分眼熟。能让他眼熟的,必定是帝君身边得宠亲信。 可是…… 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阉人起疑问:"你叫什么名字?" 看她年纪像是放出宫的,又或是获罪出宫。但又敢如此嚣张,不像是获罪。 不论哪种,大概率已经卸任。 "管我叫什么,把澹兮请出来。老娘下个月就要跟他成婚,哪容得你们糟蹋。"金九越说越大声,指桑骂槐,"腌臢之人拖延时间,别是自个没有的让我夫郎代上,后冠花开得艳丽千人骑万人轮……我看谁敢动我!" 她骂得脏,阉人听不下去,使眼色让侍卫动手。 金九踹翻一个侍卫,拔刀架在阉人脖子上,眼中透出几分森冷。 周围侍卫见此齐齐拔刀对她,场面登时安静下来。 没想到她如此胆大,阉人一时不察,对上她的目光时终是生出几分惧怕。 他也不过是个传话的小喽啰,哪敢违逆主子的话。 不过看她是女子,说话又高高在上,想为难她罢了。 她在外边闹,总算惊动厅里的人。 被黑布遮的跟灵堂一样的议事厅布帘被掀开。 来人留了山羊胡,还未开口就被金九认出。 "哟,居然是钦方士,我当是谁呢。"金九调转刀口,用刀背拍拍阉人的脸,"滚边去,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你!"阉人想要发作,背后钦方士软和嗓音响起:“胡公公,退下吧。” 金九把刀丢到被她踹翻侍卫脚底下,冷脸走进院中。 周遭火把晃晃不明,如夕阳余晖照在她身上,带着前途未卜的暗淡。 篱笆圈出半大不小的空地,修剪后的杂草在众多轻甲侍卫踩踏下混作死去多时的斑驳深绿。沿着灰青色石板往前走,中心议事厅乌沉沉的像口棺材,钦方士掀开的布帘入口看不到任何光,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透出的死气令人心惊。 金九站在门口,将目光移向钦方士,他微笑着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态度摆明是不肯放人,但同意她进去看看。 她背着手,不由用大拇指摸了摸食指与无名指上的金戒。 权衡利弊后她决定先顺水推舟瞧清楚是怎么宴客,宴到现在还不肯放人。 在她即将抬腿迈入时,院外传来另一道声音。 "金怀瑜!"宋十玉匆忙赶来,墨发都来不及束,甚至衣着略显凌乱,远不如之前看到的端方。 金九看到他的那一瞬,心不由揪起,脱口而出:"你怎么……"话说出半句,又立刻打住,换成寻常话语,"还不睡?" 快走啊。 回来做什么。 如果是因为澹兮,有她将那人带出山不就好了,宋十玉过来淌什么浑水? 宋十玉下意识想说来见她,话到嘴边又变成干巴巴的一句:"我……有事。" "嗯,我知道,你先去躺着吧。我先跟澹兮谈谈,等会就来找你。"金九微微蹙眉,露出几许不耐,"还不快去。" 最后四个字,带着陌生的冷意。 宋十玉隔着侍卫交叉两层的刀片望向她,看到她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弧度小的连头发丝都没有动。 两人视线交汇,还未等宋十玉说话,钦方士开口问:"他又是谁?我可是早听闻金家接连变卦,想尽早定下夫郎。原以为是这夫郎负心,没想到是……" 他故意将话停在这,似是要讲给谁听。 钦方士看了眼金九,又去看宋十玉,谁知那人不闪不避,还越看越眼熟。 眼神很眼熟,总觉着像一个人。 容貌却陌生得厉害…… 钦方士盯着他,想不起像谁便不去想,他收回视线,笑眯眯地问金九:"你想让他进去吗?" 金九从容拒绝:"最好不要,他会武。况且,我只是好心将他带上来医治蛊毒,不相干的人多了也是变数。" 说完,她不再看宋十玉,径自迈过门槛往厅内走去。 院外,宋十玉听到那句"不相干的人"蓦地卸去所有力气。 即使心中清楚金九或许是并不想连累他,但被当面捅一刀还是不好受。 他心有不甘地被侍卫们推远,目光还在紧紧望着那座黑屋。 宋十玉原地站了会,默默转身离开。 路过一段泥泞湿滑路段时,起了风。 "噗呲、呲呲——"夹在两间竹屋槐树上传出异动。 他抬头去看,就见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探出头来。 “密道、密道,嘎嘎,有密道。” 宋十玉皱眉,怎的这鸟声音如此难听? 它不知面前人在嫌弃它,低声叫着,扑扇着从树上掉落,宋十玉这才发现它翅膀的红色部分是受了伤。 血色凝结在本该是青绿色的翅膀上,发红发暗,如同捣烂的印泥涂抹在上面。 宋十玉认得这是鹦鹉,自从与西寇国打通商贸之路后不少人家买这种小东西回家,逗乐解闷。 他缓缓捡起一颗石子,正要击杀它免得让它到处乱说透露密道位置,就看到那只带着精致脚环的鹦鹉蹦跳着到他脚下,再次开口。 “跟我来,跟我来,小心间谍!接应山主!接应山主!” 竟是要宋十玉帮忙。 眼下金九与澹兮在同一个议事厅。 这个忙他不得不帮。 宋十玉看了看周围,怕被其他人听到,迅速蹲下身捡起鹦鹉。 一人一鸟很快消失在石板路上。 暗夜将烛台当中盛放的油吞咽,火苗跳动摇曳,被风吹得欲灭不灭。 天光照不入浓雾,只余火光中人影憧憧,如夜中行走的魑魅魍魉。 绕过绣着五毒的黑紫色屏风,厅中只余一盏灯烛。 桌椅板凳尽数被挪开,窗户皆被黑布钉上。 金九适应此处昏暗光线适应了好一会才看清里面情形,率先映入眼中的就是大片暗红。与此同时,腥臭血气充斥鼻息,间或夹杂雄黄粉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 未被灯烛照亮的暗处响起久违的声音。 视线寸寸往前,渗流血水恍惚间如红虫逼近,反射出的烛光将漫来的血水边缘勾勒出欲断不断的细线。五年未见的人被迫跪在血泊中,身后是议事厅的粗柱,脖颈间被铁链锁住,像条狗一样被栓在柱边,动弹不得。 金九心中一紧,不露声色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山中有资历的长姥们五位仅剩下一位,被剜目割舌,躺在不远处奄奄一息,伤口处像是停留着蛊虫,正在吮吸她的血。其余四名皆被削成人彘,血捏成的泥块般看不出人样。 金九不忍细看,滔天怒火烧灼心头血,她怒道:“帝君登基后颁布律法,禁止对平民百姓滥用私刑,钦方士你这是明知故犯!真不怕因果报应吗!” “嘁,因果报应。不过是糊弄百姓的手段。若不以鬼神镇压,心中毫无敬仰,这些蠢人不得闹翻天。我们这些官员还怎么做事?” 钦方士压根不在意,对他来说,他即是鬼神!即是律法! 他抿了口手下人递来的香茶,压下此处浓重血腥气,这才慢悠悠地说:“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担心你和你夫郎能不能出这个门。我给你个机会,去撬开你夫郎的嘴,承认他与朝中谋士勾结,背后主谋是林家三公子。” 说完,钦方士递来一张写满三页的供词,未递到她手中,就故意松开手,任凭那些纸掉在金九脚边。 “你这心术不正的笑面虎!我澹兮以巫蛊之神名义起誓,绝不与你同流合污,诬陷无辜之人!你想通过巫蛊之祸,坐实林家三公子罪名,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告诉你,你休想!” 澹兮说到激动处,挺直腰背想要挣脱锁链,却根本动作不得。 铁链在半空中哗啦啦响,绷直成根根直线。 金九反应过来澹兮所说,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被卷入多大的漩涡中。 帝君作为女子身份登基,本就命运多舛。 这些年帝君的所作所为,金九都看在眼里,她衷心希望帝君健康长寿,能在位地久一点,再久一点。 结果今日刚到巫蛊山就遇到这事。 钦方士要的不是其他,是要澹兮配合他,造一场真正的巫蛊之祸,用流言将帝君扯下帝位,就算不能扯下也必定有其不可说的秘密,那个秘密或许就是…… 他找到了名正言顺的继位人! 不,不可能! 金九想到此处立时冷静下来。 她的任务就是这个,钦方士怎么可能早自己一步。 若他找到,还用得着在这磨磨唧唧威胁澹兮? “我手头上有你要的情报。”金九试探开口。 钦方士冷笑:“你有个屁的情报。几日前获罪出宫,差点被砍断手脚的女官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要不是听你说,你是澹兮的妻,我才懒得搭理。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我正愁找不到人继续让这小子松口,来人,先把她指甲给我拔了。” 金九没想到这狗东西打的居然是这个主意,想跑是绝对不能。 她收住喊叫的力气,躲开四周从屏风后涌出的轻甲卫,来到澹兮身边。 “你若敢动我一下,我立刻禀明帝君说你造反!” 眼看已至绝路,金九拿出帝君赐予自己的金银错腰牌,企图能逆境突围。 轻甲卫看到她高举的腰牌,顿时愣住不敢动。 钦方士却只是懒懒抬了下眼皮,声音平淡:“剁了她,不然我们都别想活。” 这时候还想反威胁他? 真是活腻歪了! 轻甲卫们听从指令,纷纷往前踏出。 可还未靠近,整座议事厅都传来奇怪的动静。 悉悉索索。 咔咔哒哒。 无人注意的角落,奄奄一息的长姥剖开了自己的胸口,吹响脖子上悬挂的玉哨。 血色顺着哨管从喉咙内往上涌,血泉般往上喷出。 众人望着她越涨越大,越涨越大,直到—— “砰!” 第15章 沾染暗红的蛊虫吸足人血,随着尸气炸开,铺天盖地往半空飞涌。它们尾端 沾染暗红的蛊虫吸足人血,随着尸气炸开,铺天盖地往半空飞涌。它们尾端连着丝线,万千黑虫如针般射出。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潮水般往人身上爬去。 金九从小与澹兮厮混,身上或多或少沾染熟人气息,它们一时分辨不出是敌是友,未免吃不上人肉,竟全数绕道去别处。 钦方士惨叫着泼撒雄黄粉,谁知这些刚从人体出来的蛊虫完全不惧,只知人肉美味。它们钻入缝隙,用牙撕开轻甲卫里面的布料,扎入皮下吸血,有些甚至口器锋利到能切开层层障碍,深入筋脉。 金九被这变故惊得呆愣一瞬,反应过来后立时冲去澹兮身边,摸索着要解开他身上的铁链。 “你不该……来的。”澹兮见到她,眼泪瞬间掉落,“快走,我给族中惹祸,就该死在这。” “说的什么屁话,你要是死了,要把几百人的生存压力给到你妹妹星阑身上吗?还是那些不懂变通的嬢嬢们身上?”金九摘下耳饰,掰直当金针使。她常年与金器机关打交道,打开只是时间问题。 屋中动乱引起外面轻甲卫注意,纷纷拔刀要冲进来。 形势紧张。 一触即发。 金九额上泌出细汗,嘴里念叨着快些,手下不停寻找合适的着力点,以便能撬开锁口。 “星阑会做得比我更好……我不该开贸易贩卖蛊虫,不该答应送往主城的生意,不该……” 太多不该。 这些不该都成了酿成今日灭族惨事的导火索。 金九听得烦躁,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哪这么多不该、如果、假设…… 事情已经发生。 但她还是选择与他说实话:"他们政权争夺波及至此,想把你们作为刺向帝君的尖刀,不是你们也会是别人。锁扣给我握稳!难弄死了!" 帝君登基前的历史并不如何光彩,光是弑父杀弟就天下皆知。根基不稳,先后经历三次震荡,靠着铁血手腕镇压舆论。后又是经历玉玺丢失,诸侯叛乱,名不正言不顺上位遭到文官讨伐。 想要将帝君拉下高位,必须借个名头。 巫蛊山就是他们选定的名头。 所以,绝不全是澹兮的错。 权力斗争,百姓沦为牺牲品被放在棋盘上。 黑子吃白子,就算是死也要死的有价值。 金九额上的汗沿着脸颊淌下,集中精力撬开锁扣。 惨叫声不绝于耳,屋外轻甲卫听到动静涌入,还未看清情形,已被蛊虫缠上。 屋中唯一一盏灯烛被踢翻,瞬时燃起大片火光。 钦方士半边腿已被蛊虫吃光,白骨上仍附着长虫吸食髓液。 他嘴里不知叫喊着什么,疼得面目扭曲,举刀朝她们刺来。 澹兮在金九来之前已心存死意,经过金九三言两语劝说,想到族人,好歹能支撑起几分精神。望见钦方士癫狂模样,他下意识喊:“阿瑜,救我!” 救我,阿瑜。 他曾千千万万次唤这个名字。 这次,终于得到回应。 千钧一发之际,锁扣悄然打开。 金九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什么,便转动指间拧成金针的耳饰,听着耳畔风声袭来,对准方向用力掷出。 火光映照出锋利光线,流星般直直没入眼球。 顿了一息。 血色淌下。 火势愈燃愈旺,被蛊虫吃得仅剩白骨的轻甲卫尸身因毒素还在火中痛苦哀嚎,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与蛊虫被火燃融为一体。 议事厅成了火海炼狱,照亮屋内惨状。 澹兮下意识想去遮住金九的双眼,刚抬手便顿住。 火光照亮她的侧脸边缘,眼中冰冷比冬日结霜剑刃还要寒凉七分。 那是处于上位者看蝼蚁的目光,是她曾在深宫日日历练,抛却怜悯、害怕、不忍等等听着心软的词,真真正正令人胆寒的目光。 澹兮忽然在这刻对她入宫十年的经历,她与他五年未见有了实感。 她还是她,却不再是他认识的她。 她在他见不到的时日里,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女子,不再是躲在他背后惹祸后怕挨骂的小青梅。 "走!"金九不知道澹兮在想什么,对亲手杀死自己的同僚更没什么愧疚心。她用力将受刑两夜一日的澹兮从地上拉起,见钦方士瞎了眼也要扑来致她于死地,抬腿猛踹。 "砰!" 钦方士猛地往后倒去,期间砸翻三四个轻甲卫,直至撞到柱子才停下。 火势蔓延,外逃的蛊虫与人化作大大小小的火球冲向院外,企图寻找一丝生机。 浓烟弥漫,不多时便将议事厅笼罩。 灰烬飘在脸上也顾不得抹去,金九扶着澹兮往外跑,发现门口已被尸山堵住,一具接一具,竟有半人高。外面轻甲卫乱作一团,死的死,烧的烧,白骨遍地。 "去那……"澹兮努力撑起自己的双腿,不想成为她的负担,"有密室,密室后还有个门。" 金九望见他膝盖上的暗红,趁着浓烟还没把自己呛死过去,二话不说背起澹兮往他说的地方走去。期间有轻甲卫撞来,皆被她躲过。 脚下血水经过高温,变得滑腻,她却脚步极稳地踏过满是暗红的地面,来到澹兮说的内室。 澹兮拧动藏在榻边花架上的机关,却没和金九说,所谓密室其实是密道。 这密道,还是在金九脚下。 "咕咚咚……" 机关响动,整座议事厅都震了震,扑簌簌地往下落灰。 金九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个事,失重感忽然包裹全身。 她仰头往上望去,只望见顶上熏黑的房梁和突然出现的轻甲卫。 "求你救我!"他在上方哀嚎不过一瞬,两侧合上的锋利地面边缘有光亮起。 燃烧一半的胳膊与她们一齐掉入密道,咕噜噜往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砸去。 澹兮不顾自己身体,翻滚间奋力抱紧金九。 哪怕身体已经受到重创,但他从未想过让她受伤。 天旋地转。 密道湿寒。 切断的胳膊很快被石壁上的水露扑灭,掉进分岔的另一密道口。 金九闻到他身上巫药气味,不自觉抱紧他。 她想起在很久之前,她也曾这么抱过他。 年长她三岁的澹兮总跟小大人似的,明明是她闯的祸,他却总是和自己一起受罚。金九过意不去别扭与他道歉时,他会笑着说,这有什么呢。 如果不是后来金家插手婚事,她主动避嫌…… 或许她与他不会陌生到这种地步。 也不知在密道中滚了多久,多远。 鼻尖血气愈发浓郁,直至撞到什么,澹兮闷哼一声,这才止住下坠之势。 没有灯火的暗并不完全是黑色,眼前还能看到些略发出荧光的石头。 滴滴咚咚,有地下山泉流淌。 光线惨淡。 金九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脸。 澹兮磕得半张脸被血色覆盖,眼睫上沾着细碎血痂。往日肆意张扬的少年此刻狼狈不堪,仿佛随时会倒下。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眼中蕴含的哀恸却能轻易刺痛金九的心。 “澹兮……”金九拂去他眼角淌下的血泪,“你母亲跟我说过的,她在没有你的时候也曾跟随大部队迁徙流亡过三回,不是你的错,我是宫里出来的,你该信我啊。等我们躲过这劫,安排好你的族人,我们一起去金家。正好,我家也出事了,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她故意这么对他说,希望能减轻他心中负担。 澹兮忍了忍,没忍住再次埋进她肩窝哭泣,却还在嘴硬:“我腿好痛!要是瘸了你还喜欢我吗?” 金九逗他:“瘸了倒是跑不快,挺好。不过我得看看你那绝美的小脸蛋伤了没。” 澹兮恼羞成怒:“金怀瑜!” 两道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长长久久的寂静。 一个从身下,一个似乎是从远处。 两人噤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谁的声音? 怎的这般陌生? 金九心中猜想到一个人,但又不是特别确定。 他不会在这吧? 这事又跟他没关系。 何况,他怎么会知道此处有密道? 金九慢慢从澹兮身上爬起,不经意间踢到一块石子。 反射淡绿亮光的萤石咕噜噜往前,沿途留下“哒哒哒”的细弱动静。 她僵在原地,睁大眼睛往前方暗处望去。 等了半天。 正当二人以为刚刚那是回声时,不远处微弱暖光显现。 黄融融的,镀在布满青苔的石壁上,像初生的朝阳。 只是薄阳微微摇晃,脚步声近无,连呼吸都听不到。 “金怀瑜?”那人再次唤了声,从繁多洞道里走出。 澹兮抓起地上石子,坐起身护住金九,准备随时发起进攻。 脚步声近了…… 更近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火把率先出现,紧接着是一只苍白的手,鸦青色衣袖显露出半片。 金九认出那是宋十玉穿的衣服,刚要制止,澹兮已掷出手中石子。 细弱破空声袭来。 宋十玉耳尖动了动,不痛不痒避开。 “等等,他是我带来的人!”金九制止澹兮,忙问,“宋十玉,你到这做什么?” 认出是金九声音,宋十玉放下警惕心,迅速从洞道中走出。 他紧走几步,等看清二人是什么姿势时,脚步顿住。 与此同时,澹兮看清了宋十玉容貌,同时看清的,还有那人掩藏在衣领下的红痕。 澹兮攥着石子的手紧了紧,对方如雪山红梅,容貌秾丽,气质却疏离清雅,有着极端反差,是金九会喜欢的类型。若只是这样,他大可以使手段将人支走。真正让他下意识感觉到威胁的,是那抹刺眼的红。 宋十玉也在盯着他看,心中知晓那怕就是金九夫郎,不然不会已经伤得头破血流仍然一副恶狼护主的模样。他下意识拢了拢衣领,朝她们走去。 越靠近,澹兮心中越沉重。 他慢慢偎在金九肩头,虚弱道:“阿瑜,他是谁?” 称呼是亲密的。 连动作也是。 都是男人,宋十玉怎会不明白澹兮在宣誓主权。 他下意识去看金九,等待她的回答。 第16章 “他中了缠丝蛊。”金九没有提及宋十玉的身份,顺带隐去那两段露水 “他中了缠丝蛊。” 金九没有提及宋十玉的身份,顺带隐去那两段露水情缘,与澹兮说了事情原委。 “我现下伤重,无法为他根治心疾。”澹兮听出她话中略有遮掩,心里明镜似的感到不快,“再者,你知道的……母亲死后,我未曾继续研习缠丝蛊。” “啊?我哪知道?” “我给你送了信,藏在送你的东西……”澹兮咬牙,“你一点都没拆开来看吗!” “都长虫了,我怎么拆?” “你是不是都把它们丢在阴暗潮湿的盒子里!那是我怕给你惹事,刻意做的!” 能隐消灭信物的蛊虫,生怕她在宫内得个坏名声。但凡她能拿着把玩一息,掰开来看看,就会有漂亮的彩蝶从信中飞出,反之生卵长虫。 面对澹兮出离愤怒的目光,金九默默移开视线,最后将求救的目光落在宋十玉身上。 宋十玉:“……” 什么意思? 她的夫郎,要他哄? 澹兮越想越气,见她还在看宋十玉更是气得肝疼。 他也不管她,自顾自将衣摆撕下,忍痛给自己接上刚刚脱臼的腿骨,捆扎好伤处后一瘸一拐爬起,走过宋十玉身边时狠狠剜了他一眼。 “诶,诶,这就走了?等会,你先给他个什么东西续续命,巫医大叔说只给他维持七日性命,你寨子里的人我也不懂她们做了什么让他现在活蹦乱跳,好歹给看看……”金九声音渐弱。 澹兮回头盯着她盯了许久,这才说:“我给你治好这一个,以后不许再带人到我面前。” 不许带那些容色好的伶人。 也不许她再拈花惹草,让他心寒。 许多重话,到了喉间又再次咽下。 澹兮望着她,终究是舍不得。 金九只听出表层意思,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绝不再带任何人到你面前。否则天雷劈死我!” 到其他巫蛊师面前总行了吧。 话音刚落,头顶倒塌声轰鸣,宛若雨季雷吟。 是议事厅烧塌的动静。 金九默默收回手。 澹兮见她心虚,心中多少有怨气。 这女人发誓跟喝水似的,左一杯,右一杯,饮完就忘。 宋十玉听完她们说话,心中莫名有些涩意,像被未熟透的果子麻了下。 原来金九以前也带过人到澹兮面前,自己并不是那个特别的。 她原来,对谁都很好…… 尴尬的气氛在洞道弥漫。 头顶山岩滴水,正中金九天灵盖,顺着她额头流下,衬得她愈发虚。 澹兮懒得与她继续置气,等以后名正言顺,他再慢慢收拢她的心。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自己引起的巫蛊祸患。 "手伸过来。"澹兮看向宋十玉,语气不太好,甚至态度堪称恶劣。 金九抱歉地朝宋十玉笑笑。 宋十玉轻轻摇头,示意没关系,往前走几步后抬手将自己腕递到澹兮手下。 "你不怕我动手?"澹兮意外,他还以为宋十玉多少会提防自己。 澹兮目光盯在宋十玉脸上,这样靠近了看,火光下这人样貌愈发好看。他恨恨望着宋十玉,心知光靠脸自己比不过,目光往下又去看宋十玉衣襟下遮掩半块的红痕,恼怒想,金九这狗东西,在外偷吃能不能别舞到自己面前? 至少不要让自己发现。 这点都做不到,真不怕自己生气吗? 宋十玉不自在地拉了拉自己衣襟,不明白澹兮老盯着自己脖子看什么。 难道是金九往自己身上留印子了? 澹兮忍着气,按在宋十玉腕上,当即冷笑:"你们做了。" 不容置喙的四个字。 仿佛她们要敢狡辩,他能抽出宋十玉的脉亲自给金九看。 空气凝结,落水可闻。 一滴又一滴,砸到地上凹洞,水滴石穿。 三人像是成了雕像,一动不动。 金九不敢吱声,脑中疯狂找话想瞒过去。 五年时间变化太大,她都不知道澹兮竟会把脉。巫蛊师不是不把脉只看脉络的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要怎么说? 硬扛到底说自己没有?还是干脆承认?承认的话,他会怎么样? 宋十玉也慌了一瞬,总有种被捉奸的错觉。 他细细去看澹兮脸色,发现这人虽是跟他说话,眼睛却在盯着金九。 身形晃动,宋十玉声色不动遮住澹兮视线,低声说:"没有做,我……"难以启齿,顿了顿才继续,"是我自己……同为男子,你,懂的吧?" 懂。 不仅懂。 午夜梦回,澹兮也曾梦到过不能为外人道的梦。 可究竟是自己做,还是与她做,巫蛊师心里清楚。 明知这人在替金九遮掩,澹兮忍了忍,总归是忍下这口气。 澹兮收回手,宋十玉掌心多了颗浓紫药丸,其颜色比紫杜鹃还要艳丽,正常人绝对会心生警惕的紫。 "能暂时压制蛊虫,爱吃不吃。"说完,澹兮夺过宋十玉手中火把,头也不回往宋十玉来时洞道处走去。 留在原地的二人松了口气。 还未放下心,又听到折返回来的脚步声。 火光中,半边脑袋是血的澹兮冷冷望来:“谁告诉你这条洞道的?阿瑜?” "我可什么都没说!"金九急忙否认。 宋十玉将装在布袋中死去多时的鹦鹉还给他。 澹兮解开布袋一看,默不作声再次离开。 金九好奇问:"你给他的什么?" "鹦鹉。"宋十玉侧过脸看她,"走吧。" 说完,他于黑暗中咽下那枚巫药。 入口五味杂陈,并不好吃,先是深入骨髓的苦从口中蔓延,随着吞咽滚落,像在体内长出荆棘,又苦又疼。最后有凉意上涌,随意呼吸一下都伴随着冷。 金九担心跟丢,本想抓他衣服,结果往前伸手,准确无误地拉住了他的手。 隔着布料,寒意沾染到她手心,凉得她不由问:"你虚吗?" "……嗯。"宋十玉没敢反驳,生怕她继续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 "没事,有澹兮在,你以后会好好的。对了,那只鹦鹉怎么回事?" 五长姥之一在西寇国买的鸟儿怎会在他这? 几年没来,金九还记得那只鸟会说人话,跟成精了似的,说什么都能答上来,偶尔还会告状。 金九初次来巫蛊山玩时不小心揪掉它一根尾巴毛,它嗓门极大地啊啊叫,叫得半座山都知道。金九那段时期面对长姥总是坐立不安,就跟她故意欺负人家孩子一样。 宋十玉任她握着,却不回握。 他知道洞道黑,她可能害怕,便带着她边往外走边与她说遇到那只鸟的事。 等快要到出口,宋十玉主动抽出自己的手,与她保持距离。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金九没有在意这些小事,继续往前走去。 从洞口走出那刻,周围黑漆漆的还下着蒙蒙细雨。 无光无月,眼前除去乱七八糟的树干剪影就是天光下泥泞小路。 四周传来窸窸窣窣走路声,若不仔细听,会像是丛林间窜过的动物。 只要留心就会发现,那是鞋底踩踏在泥地上的动静。 "来。"宋十玉带着她,往看不清方向的山路下方走去。 她们刚刚站在高处,有大块岩石遮挡,根本看不清下方有一队人走过。 山中百姓与巫蛊师五人一小队,井然有序望山下走去,在无光的暗处犹如蚁群迁徙。 "去哪?"金九小声问。 "跟我走。"宋十玉低声说,"金甲没告诉我们去哪。" 但金甲她们肯定有想过退路在何处,不然不会如此行动迅速。 不向任何人透露迁徙的地址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小声点!"有巫蛊师不满,用气音提醒。 两人默默闭上嘴,跟在队伍旁往山下走去。 她们必须逃离官兵包围圈才算活下来一半,今夜无论如何,都得先走出这座山。 澹兮不知去了何处,约莫是去找金甲,但他腿上有伤,该如何走? 金九想去找澹兮,问了身边几人,都说没见着。唯一一个见着的,又说是去了前方。 算了,她想,自己还是不要在这时候给他添乱。 澹兮严重点不过是瘸了,总比丢了性命好。 金九正想着,蓦地脚下一滑。 旁边立时伸来一只手扶住她。 "要……背你吗?"宋十玉压低声音问。 他自个都是病秧子,不过是靠着巫药维持不发作,但并不代表和正常人一样。 金九叹口气,摇摇头。 天光从树叶缝隙透下,宋十玉夜里比常人能看得更清楚,自然看到她摇头。 他犹豫了下,将自己手腕递给她,提醒道:"抓稳。" 金九没有任何迟疑,抓住他的腕。 两人再次往前走出一段路。 细雨绵绵,在叶片上汇聚成豆大雨点,几乎遮掩了脚步声。 浓郁潮湿的草木味因着春雨不断,略带腥气。本该是播种的时节,却被迫离开山中,去往另一片不知名的荒地。 走到半山腰时,没有预警的,宋十玉将金九按入草丛。 与她们相邻的队见此情形,也迅速蹲下,警惕望向周围。 等了一小会,不远处有几点火光闪动。 有官兵在树林间搜索,火把光照得盔甲锃亮,亮晶晶的像趴伏着银白流萤。 他们抱怨着,火把在四周乱舞。 "真是要命,被派来这破林子搜人,都搜了三轮,哪来的人!山鸡都没见一只!" "还不是上头命令,不然谁想大晚上不睡来这。随便搜搜吧,听说观天监的那个方士出事了。估计不会持续太久,糊弄糊弄算了。" "想多了,钦方士上头还有人等他交差呢。刚刚上头不还说那破寨子只剩下男丁和老的动弹不得的,女的全跑了。哎呀,我们这几日怕是要住在这破林子里……谁在那!" "咚哒……" 山民中不知道谁碰倒瓦罐,发出闷响。 若放在平时,谁都不会注意到如此细微的动静,偏偏是在这等紧张时刻! 身穿重甲的几名官兵,隔着数百米距离,拿着刀枪慢步接近,脸上皆是警惕的杀气。 年轻力壮的女人们纷纷放下装着蛊虫的瓦罐,握紧手中镰刀。 老人们悄声掩住孩童双眼,紧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火把。 金九悄摸从前方蛊民背的竹筐里将弓箭取下,搭弓上弦,随时准备动手。 而一旁的宋十玉…… 等等,宋十玉呢! 金九睁大眼睛望向旁边空空荡荡的草丛,这人怎么消失了?! 第17章 隐匿于黑夜的影子,悄无声息消失,如同一滴水蒸发在山林中。金九还 隐匿于黑夜的影子,悄无声息消失,如同一滴水蒸发在山林中。 金九还未寻到宋十玉的踪迹,旁边已有蛊民按捺不住,率先下手。 镰刀在半空中挥出半轮弯月弧度,在官兵脖子上划开一道血线。 迸裂暗红在黑夜中似泼墨般绚烂,反射火光,星星点点下坠溅落。 高大身影捂着脖子踉跄退后,摇晃两下后仅连着一层薄皮的脑袋往旁歪去。他眼睛瞪得极大,落地瞬间,眼中光彩如吹灭的烛火,慢慢变成掺杂灰烬的浊色。 突生变故。 对面早有心理准备,喊叫着冲上。 在队伍最尾端的高声喊道:“反贼在……” 话未说完,一道鸦青薄纱如风掠过,伴随锋利冷光,从重甲兵背后削下项上人头。 安静、准确、毫不留情。 宛如刚开刃的刀。 喷洒出的血珠连一星半点都未曾沾染上他衣角,就这么轻飘飘了结一条人命。 离得太远,金九看不清他眼底深色,只觉心惊肉跳。 自己这是找了个什么神仙回来? 病的时候要死要活,动不动高烧。 现在才刚压制下缠丝蛊,就有这等实力。 她是不是该赶紧跑,免得他清算那两次露水情缘? 金九满脑杂念,手下却稳稳当当,她拉满弓,对准目标骤然松手。 利箭划破夜色,穿透眉心,深深埋入颅骨。 嘈杂声引来其余官兵,前方逐渐聚起火光。 她们只能拼尽全力,赶紧了结这几名官兵后拿上自己的东西跑。 金九收回射出去的箭,胡乱擦干净后急忙跟随大部队往另一边跑去。 慌乱中,她听到有人在喊山主。 侧过脸去看,只看到有三四个穿着巫蛊山服饰的人扶起一人艰难前行。 澹兮腿被钦方士打断,刚接上根本无法承受此时的剧烈行动。 正当他想放弃,留在山林吸引官兵,腕上传来拉力。 “交给我。”金九毫不犹豫冲来背起澹兮,将手中弓箭交给她们,步履稳当地带着他跑。 “放我下来……”澹兮捶她,“把我丢下,不然你们跑不了。” “这时候别给我演话本深情戏码,哎呀你走!我不走!磨磨唧唧有这空不如多跑两步。你也别说我多喜欢你,不至于,我撑不下去自然会丢下你。”金九说起话来气死人不偿命,她故意激他,“等把你丢了,我正好再去娶个貌美夫郎~让他喝点妖族的凤泉水,给我生个大胖闺女。夫郎孩子热炕头……哎呀!” 澹兮果真被她气得不轻,揪住她头发骂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负心薄幸的!最是喜新厌旧,朝三暮四,你早想丢下我了是不是!有了更漂亮的,便想着甩了我!是那个宋十玉对不对!” 金九被他揪得龇牙咧嘴,威胁说要将他丢山崖下,被其余人连声劝阻。 被点名的宋十玉:“……” 他在给她们断后,怎的好端端的又扯上自己? “我派人去给你引路,就知道你会带人来。上次是乐人,你喜爱听他弹琴,我也学了!这次这个宋十玉又会什么?不论他会什么,我都能学。今日见到他,口口声声说你们之前清白。清不清白我还能不知道……况且你们上山做什么,我让带路人留下的讯息你听不出来吗?竟还敢冒险上山。” 大段话语中,除去吃醋,就是莫名其妙开始质问金九为何要上山。 澹兮明明安排带路人用暗示的话告诉金九不要来,来了的结果就是这样。 只是过于委婉,带路人没听白。 金九也没听明白。 只以为他在吃醋,哄哄就好。 不过眼下这些个问题都不是问题,最大的麻烦还是如何逃出巫蛊山。 浓雾随风灌入林中,似倾倒下大片用水勾兑过的牛乳。 朦朦胧胧,湿雾深寒。 前来追捕的重甲兵就在身后,她们已跑至绝路。 冲出山林,迎接众人的不是官道,不是山脚下的路,而是悬崖峭壁。 站在山崖,俯视底下,火把光如河面花灯,沿着湿涔涔黄泥路不断往山上奔去。此刻昏黄光点不再是黑夜中的指路明灯,反倒成了众人的催命符。 该怎么办? 未等金九想到办法,队伍往右侧暗处行去。 那边有路? 这处不都是悬崖吗? “你把我放下。”澹兮挣扎起来。 金九无奈松手,结果澹兮腿骨伤太严重,无法独自站立。 眼看身后火光越来越近,又有五人从队中走出,催促她们动作快些。然后拿着各自武器去断后。 金九懵了。 动作快些? 这不已经是绝路了吗? “他交给我,你先走。”宋十玉此时看清前方究竟是什么情形,轻轻推了金九一把。 金九懵了,回头望去,刚刚长队陡然间缩减半数不止。 她们走到山崖边,金九这才知她们的逃跑路线。此处植被茂盛,又有岩石遮挡,藤蔓将半片山崖笼罩,像一张天然大网供她们攀爬,躲避灾祸。 底下隐约有萤火虫光闪烁,指引位置,离远了决计看不到。 金甲在底下,生怕金九等人害怕,又放出了好几只萤火虫,希望给予她们勇气。 “你怕吗?”金九问澹兮,分散他的注意力,顺手扯下一根藤蔓缠在他和宋十玉还有自己腰上。 澹兮愣住:“你这是做什么?” “金怀瑜,你……”宋十玉低头看自己腰上的藤,皱皱眉,“我们若失足,会连累你。” “走,说这么多屁话。”金九懒得跟他们唧唧歪歪,用力扯着两人去崖边。 她率先下去,逼着宋十玉背起澹兮也寻了根粗壮的藤,尽快跟上她的步伐。 萤火虫飞过她们身边,因着翅膀被打湿飞不动,只得趴在静止叶片上休养生息。 这样正正好好,能够给她们照亮一小片地方。 才下不到一半,上方传来兵器相撞的动静。 刀刃摩擦的动静像是忽然拉响的二胡声,高高扬起的声调回响不止。 随着一声尖利惨叫,有人从上方落下。 金九回头看去,就看到一道灰色影子坠落。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子,就听到甲胄与身体砸落地面传来的动静,响亮又沉闷。 她咽咽口水,急忙加快动作。 宋十玉背着澹兮,有条不紊往下爬,看到金九匆忙模样,忍不住道:“你慢些。” 话音刚落,金九手中藤蔓断了一根。 她差点叫出声,又死死忍住,稳了稳心神继续。 澹兮被她吓得背上冷汗都下来了,想说几句什么,又发现在这时不太适合。他看了看背着自己的宋十玉,暗骂这人长得狐媚子样,但凡心肠坏些他就有名头弄死宋十玉。 现在倒好,自己双腿跪了两夜一昼跪坏了,还得承人家的情,把自己送到崖间开凿的庇护之地。 澹兮没好气道:“等逃出巫蛊山,我就算不在,她们也能继续给你治心疾。但是说好,你必须跟我们走,你这病你心里该清楚,不是三年五载能治好。” 宋十玉想起雪鸢留下的血书,现下仇人都已死去大半,世间没什么好留恋的。金九会跟着他们走,不如他也跟着巫蛊山等人走。 只是,怎么听着澹兮话语有些不对? “好。”宋十玉庆幸金九有先见之明,澹兮怕是到现在都仍心存死意,他轻声应道,“谢谢你们照顾。” “别说的我们关系很好似的。”澹兮想了想,咬牙威胁,“你往后离我家阿瑜远些,不然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两人腰间藤蔓紧了紧。 金九已经爬下,抵达山壁上开凿出的洞口。 她解开藤蔓,让金甲等人拿稳,她则与其他人一起接应宋十玉和澹兮。 洞口外再次跃下两道身影,惨叫声响彻山谷。 重物跌落,发出一声闷响。 她们分不清是敌是友,尽快接应最后两人后进入山洞深处。 不大的洞,点燃两团篝火。 老幼缩成一团,从背篓里拿出薄毯盖着,因太过紧张,所有人都没睡,一双双透出惊恐与麻木的双眼都在盯着跳动的火焰,似是生怕里面走出穿着盔甲的卫兵。 金甲半边身子溅上暗色,还未等说出接下来的部署,就听到旁边风声,随即是一声闷响。 澹兮望见众人惨状,悲从中来,当着她们的面直接下跪,喃喃道:“对不起,我不该……同意售卖蛊虫。” 金九想要上前,被宋十玉拉住。 他微微朝她摇头,示意不要掺合。 这不是金九能插手的时候,不论是身份还是其他,最好保持安静。 连澹兮妹妹金甲都站着不动,何况是金九。 洞内静谧片刻,无人说话。 她们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只是听了,却不作出应答。 巫蛊师这个族群以年长女性为尊,过了许久,洞内众人才将目光投到火光微弱处。 三名头发花白的嬢嬢们取下头巾,将怀中婴孩交给她人,这才走到篝火旁坐下。 宋十玉拉着金九走远,走到远处暂歇。 他自然而然的态度引起金甲侧目,心说都到她们地界了,半条性命在她哥手里,还敢这么明目张胆? 似是觉察到金甲目光,宋十玉并未离金九很近,二人中间隔了一人距离坐下,静静望向她们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金甲这才默然移开视线,落在澹兮身上。 她忐忑不安地想,若是嬢嬢们不让兄长继续担任,那就要让她担下了。 母亲生前只有她们两个孩子,金甲实在不愿困在山中这才跑到金家化名为金甲。这些年来,她视野开阔不少,看到帝君登基后女子也能科考做官,她也想看看朝堂上的风云起伏,掌握天下动向。 这可怎么办…… 她要答应留下来吗…… 金甲正激烈思考,嬢嬢们终于出声。 “杀。” 这个字清晰响起。 澹兮像听到什么宣判,无声伏地,嗓音颤抖:“是。” 不是? 就这么认了? 金甲瞪大眼睛。 金九猛地起身。 两侧坐在山壁旁的蛊民们纷纷抬头,眼中俱是难以置信。 第18章 “等等!”金九连声阻止,“先让我说两句。这件事并不都是他的错!” “等等!”金九连声阻止,“先让我说两句。这件事并不都是他的错!” “但开通贸易总归是他应下的,也是他下山与人商谈,镖局是由他定的,装蛊虫的器物是他定的,卖的什么也是他定的!”嬢嬢正坐于篝火旁,强壮的身影几乎盖住半边火光,面目威压如庙中神像,说话却极其冷静,“澹兮,你是否认下?” “我……认。”澹兮无可狡辩。 “可还有遗言?”正中嬢嬢抽出腰间悬挂的匕首,寒光反射到石壁上,竟泛起粼粼之光。 金九急忙站起,跪到澹兮身边,抓住他衣袖急声对众人道:“听我说句话,我前几日才从宫里出来,知道不少消息。这件事我知道些内情,不论如何,你们不能全怪他!” “阿瑜。”澹兮直起身打断她的话,“不要再说了。这个头是我起的,便无法推责。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说再多也无用,是我把刺向巫蛊山的刀递到朝廷官员手中。嬢嬢问我是否有遗言,我有。我对不起你,让你年纪轻轻就要背上我死后的污名。我不该为了让你多看我几眼,到处拈花惹草。我也不该,答应你的事我却没有做到。缠丝蛊,我临走前带了书册出来,嬢嬢们会替我完成……” 他话说到这,已是泣不成声。 族人性命在他进入洞中看到她们那刻,好不容易支撑起想活下去的心陡然间土崩瓦解。 嬢嬢们满脸肃然望着他:“你放心,宋十玉替我们断后,有目共睹。我们从不欠外族人,必定会报恩。既然你都想好了,遗言也都交代完了,那就闭上眼。” “嬢嬢。” “嬢嬢。” “嬢嬢!” 四面八方响起求情声。 金甲腿软跪下,替澹兮求情:“嬢嬢,我哥千错万错就是错不该开口。但当初开通商贸,他也是跟你们商量过的!为此还召集族内所有人商议此事,八成人同意。我们这一辈都不想继续守在山中过活这有错吗!我们都选择了这条路,那这过错就不该由我哥一人承担!您如果真要杀了我哥,那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因为我才是真正出山的第一人!” 话音落下,两旁女人全都围在金甲身边跪下,小声哀求。 她们刚经历灭族之祸,还在逃难关头,一起生活数十年,心中清楚这事并不是澹兮一个人的错。 哀求声在山洞不断响起。 篝火噼啪爆开一簇火花,灰烬落到石堆外,被洞外的风吹至众人脚下。 宋十玉细细听头顶官兵来回巡逻三遍又离去的动静,又往众人聚集处望去,目光平静,无波无澜。 姜还是老的辣。 他祖母也曾用过这手段,用于人心涣散,急需凝聚时会有奇效。 前提是,她们对彼此有感情,都把对方当作自己的家人。 不过,金九好像没看出来。 宋十玉望向她惨白的侧颜,又不能在此时戳破,只能静观当他的局外人。 金九见苦劝无果,干脆躺下耍赖:“我不管,这是我夫郎。你们要杀了他之前好歹让我先尝尝味道!嘴巴还没亲,小腰还没搂就成具死尸,我还要背个克夫名声,亏的是我!他对不起的是我!我把他带回我家,你们当他死了成不成!” “……” “……” “……” 洞内霎时寂静无声。 众人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扯着澹兮胳膊的金九,一时说不出话来。 澹兮愣住,随即血色上涌,染地双颊通红,他结巴道:“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什么叫嘴没亲,腰没搂。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敢如此大胆?! 不仅澹兮,宋十玉也被她这言论惊得望来,复又恢复平常。 她怕是向来如此,不然如何解释与他的两段露水姻缘。 宋十玉低下头,去看地上生长出的一根杂草。 他看了许久,不知为何觉着看得烦躁,揪下一片叶子后不再管它。 嬢嬢望着金九噎了下,如此严肃氛围愣是被她搅黄。 四处投来的目光带着些许隐晦的笑意,很快隐没在暗处。 澹兮没想到死前还能经历一次无地自容的感受,立刻吩咐其他人道:“把她带走,带远些。” “澹兮!”金九不肯,拽烂澹兮衣袖也没拽动那头倔驴,愣是被嬢嬢们拖到一旁。 宋十玉担心她们下手过重,拧伤她胳膊,悄无声息走到金九身后,低声说了几个字。 金九不可思议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就在二人咬耳朵之际,年纪最大的嬢嬢怕又再生变故,已经举起匕首,在众人惊惧失声的瞬间,挥下一抹银芒。 冷光掠过,在墙壁上亮起一抹淡色光月。 滴滴嗒嗒几滴血落下,随即是一绺辫子。 总是习惯性全扎起的发倾泻如墨,尽数散开。 几根割断的紫蓝彩线掉落,有一根甚至落入旁边篝火,尾端燃起火焰,很快被烧成黑色灰烬,散出刺鼻的气味。 嬢嬢收回匕首,步履稳重地正坐回位:“好了,在我们这,就当你死过。” 澹兮愣愣盯着地上的发,直到被金甲等人摇醒,他才猛地呼出一口气。摸着胸膛下剧烈起伏的心跳,他才反应过来。 没死。 自己没有死。 脑袋还在自己脖子上,他还能呼吸,还能看到东西,还有触觉。 温凉顺着耳朵流下,澹兮看了看头发旁边地上,有一小片皮。 他颤着手摸了摸,不是脸,是耳朵尖…… 被削去一小块。 澹兮只觉庆幸,他被搀扶着直起身,端端正正行伏礼。 “事已至此,我就不说其他。”嬢嬢点头,“既然你们都为他求情,那就该知道,这件事不止他错。星阑等一干年轻人想出山,寻了条新路子给大家谋生,她们有错。澹兮询问大家意见,同意的人有错。买卖蛊虫,赚过一文钱的人统统有错。既然都有错,那就把话说开,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危急关头,我可不想因为谁心生嫌隙,觉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处事不公,又出现叛徒。” 被点名的金甲默不作声把几根东西丢到地上,随后行伏礼:"星阑已将族中叛徒诛杀,有三人,名为吴承、西危、酱乌,其亲眷在我们中。七岁以下孩童不受罚,请嬢嬢,山主裁夺。" "你做的很好。"嬢嬢望向她,眼中皆闪过可惜、遗憾等略带失望的目光。 才十六岁,虽然有时显得古板不近人情,却面面俱到。 她们清楚星阑心中有远大抱负,强行把她留在山中就如同关进笼子的鹰,只会折损她的羽翼,让她渐渐忘记猎食本能,变成普通鸟雀。 金甲得了夸赞,脸上也并未有多欣喜的神情。 她抬头看了看嬢嬢们,确认可以退下便去拽了拽澹兮。 兄妹二人再次行伏礼,退到众人身后。 金甲见金九招手,忙拉着澹兮过去坐下。 "你……要处理下吗?"宋十玉见澹兮满头是血,忍不住问。 澹兮也不说话,从自己衣袖中放出一条蛞蝓似的薄月色蛊虫,放到自己伤口,让它以自己血为食,慢慢吞吞替他清理掉血迹。 "你恶不恶心?就能不能拿帕子擦擦?"金九嫌弃地不行,又隔着金甲好奇去掏澹兮衣袖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金甲翻了个白眼:"还嫌恶心,你刚刚不是说没亲过我哥小嘴,搂个小腰,哎呀!你打我做什么!" 澹兮好不容易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再次升高,不轻不重拍了下金甲脑袋。他拒绝金九再次伸来的手,把自己衣袖束带狠狠扎紧,然后挪坐至一边不动。 竟是不想理她们。 宋十玉不管她们几人打闹,轻声问:"下一步计划是什么?若是不方便告知,可以不必说。" 金甲隔着金九望向他,想了想,缓声道:“我们早有准备,自然要去新地方安居,重新开始。你若是想治心疾,必须跟我们走,你方便吗?” 雪鸢是金甲带回的,奄奄一息之际,雪鸢已是神志不清喊着哥哥,宋十玉。金甲不知道宋十玉的经历,但看其面相实在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何况她将尸体带回来后,宋十玉肯花费重金请族中人安葬,主仆二人在雪鸢生前应是感情不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宋十玉也不例外。 金甲对他仍有警惕心,不敢告知真正安家落户的地。 宋十玉从她三言两语中得知她们自有安排,也不多问,温声道:“好。我……方便的。” 金九见他暂有落脚处,叹气道:“那我出了巫蛊山,就与你们分别。我还有事要做,就不与你们同行了。” 话刚说完,澹兮不装死了:"你要去哪?不是说要带我去你家完婚吗?" 语气中的急切是个人都能吃出来。 宋十玉当作没听到,低头又去扯杂草。 金甲干脆起身,不给她们当木桩,替这对冤家腾位置后,随意坐到宋十玉身边,开始与这人搭话。 金九看了看前方篝火,见那边局势紧张无人在意她们四人,压低声音小声说:"咱们婚事不是权宜之计?你不是跟我说过,你压根不喜欢我,咱俩婚后也是各过各的。你那么着急做什么?能拖会是会,你难道急着要孩子?这可不行!我不喜欢小孩!" "谁跟你说是权宜之计!你那会动不动就去小倌馆那,压根不在乎我,我不能说气话?"澹兮一把揪下脖子上吃饱喝足的蛊虫塞进袖子,目光灼灼,"婚事说断就断,说给就给,我又不是物品!你是不是就只想要个貌美会持家的夫郎,根本不想跟我在一起?" "不是。"金九懵了,"你不会真喜欢我吧?咱俩光着屁股一块长大,你身上几颗痣我都知道,我把你当哥,你居然真想嫁我?!" "是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你!就是想喝下凤泉水替你经历苦痛诞下你的继承人!就是想把金家和巫蛊族联在一处,这有什么错!" "你大爷……"金九骂了句,被他逼得连连后退,一不小心靠在宋十玉身上,这才道,"你想都别想!说好两家各管各的,你竟抱着这等心……" 话未说完。 不远处嬢嬢大喝:"既是明知故犯!那就该依照族规!杀!" 一个杀字,震得洞内刹时死寂。 第19章 叛徒三人家眷当着山洞内所有人的面被割开的喉管,血洞迅速被蛊虫占满, 叛徒三人家眷当着山洞内所有人的面被割开的喉管,血洞迅速被蛊虫占满,他们还在剧烈喘气,像被放血的家禽,临死前仍不断挣扎。 血色迅速蔓延,又迅速被蛊虫吸食。 吸血声咕嘟咕嘟传入每个人耳中,旋即响起的是撕开皮肉吃肉断骨的动静,令人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蛊民们看着蛊虫将三具身体吃干净,连残渣都未曾留下,心中积攒整晚的怨恨与惊慌终是释放许多。 若不是山中人透露上山路线,按照易守难攻的地势,本可以安全撤退,不必付出这么惨痛代价。 她们盯着摇摆不定的火堆,昏黄光映照入眼中,像在油锅上炸出的橙黄猪油块。 望着望着,眼睛发酸,本想缓缓,谁知闭上眼不过片刻便昏睡过去。 篝火到了下半夜暗淡许多。 地上只余一滩红红黑黑的暗色。 火光昏暗,直至有人拿起柴火投入火堆中。 宋十玉寻了个离火源近的地方坐下,缓了好一会,这才拆开雪鸢的绝笔信。 [宋十玉启:公子,展信舒眉。这大概是我写给您的最后一封信,抱歉,雪鸢违背您的命令,不顾您的劝阻,杀了李家残孽。很早之前,我就想这么做。您有心疾,属下不想让您出事,所以请原谅属下最后一次任性。陪公子数十载风雨,雪鸢活得很开心,公子不会束缚我,贬低我,尽心尽力教授属下知识,想等此事过后放属下自由。雪鸢都明白的。属下不想再看到您花费心思布局,就为了遥不可及的以后,属下便先做了。信至末尾,望公子今后解开心结,大恩大德,雪鸢下辈子再报。] 都……杀完了…… 都死完了…… 宋十玉盯着末尾解开心结四个字,注视了许久许久,久到面前整根柴火被火吞噬成炭色,未熄灭的灰烬随着木头噼啪声升起,又似雪般飘然落到他指尖熄灭。 应该是被烫了下吧? 手指有点疼。 约莫是飘入眼睛了,怎的眸子也这般疼? 宋十玉慢慢收起信件,垂眸去看自己腰间佩戴的海螺玉佩,那是雪鸢生前最喜欢的。 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一个都没有了…… 他自以为能保下雪鸢,却忽略了她的性子烈,决计不肯让自己眼里揉沙。 怎会如此啊…… 胸口又开始不舒服。 宋十玉清楚这是心疾复发,他已经没有心气再去管,默默忍受这一切。 蜷坐的影子投在洞壁,犹如山间滚落的巨石,急急停在山崖边缘。 火光模糊了他的容貌,几点深色落在地上,砸出凹坑。 忽听得身后传来说话声:“你哭了?” 宋十玉下意识旋出戒指内的薄片,朝来人刺去,看清是谁后又急急停住。 金九默默低头看自己被削去的发,无语道:“上次在竹屋,现在在山洞,你非得把我鬓边碎发削对称是吧。” “抱歉。”他按回机关,无声擦去眼角湿润。 金九摸了摸头发,倒是无伤大雅,她蹲下,挨坐到他身边也不说话。 壁上影子增大,变成两块巨石。 火光在摇,坐在篝火旁的人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宋十玉硬着头皮打破沉默:“你怎么不睡?” “有心事。”金九捡过散落的箭矢,又不知从哪摸出来个拳头大小的红薯,插在箭上烤。 有心事。 什么样的心事他不好再问。 话题终止。 她和他都有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看似熟稔,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河。 又过了会。 金九摸着下巴问:“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他怎好随意评判她的长相? 宋十玉只能选择沉默,装作没听到去揪地上野草。 好在金九并不是想要他的回答,她喃喃自语道:“我长得不算漂亮吧,但还是挺有魅力的吧。没错,是这样,澹兮那狗东西被我魅力折服。一定是在议事厅那会突然迷上老娘了。啧,这可怎么办……” 宋十玉忍了忍,没忍住道:“你红薯快糊了。” “噢噢噢。”金九赶忙把红薯翻个面,用手肘捅捅宋十玉问,“你说我该怎么面对他?他居然真想与我成婚后琴瑟和鸣……等等,他不会在耍我吧?宋十玉,你也是男人,帮我分析分析,他刚刚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 山洞里就不能有间密室让他进去静一静吗? 雪鸢之死的哀恸与仇人覆灭的茫然,各种各样情绪掺杂在一起,宋十玉实在没心情与她说澹兮的事。 但她句句在问他,却句句都是自言自语,他贸然插话反倒不妥。 宋十玉沉默听她絮絮叨叨半天,看着金九将那树杈上的红薯烤成炭色,不知不觉间思绪竟被她带偏,忧愁散去不少。 他终于开口问了句:“你若不喜欢他,只将他当朋友,当亲人,为何当初要答应?” 金九不假思索:“他适合我啊。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知根知底。脾气坏吧,但也还算能哄好。最主要的,士农工商,我与他皆属工,门当户对。而且,我家中乱得紧,人员关系乱七八糟的,得弄个能帮我打理好这些关系又不得罪人的,他光是会蛊已经能把我那些叔伯吓死。我都打算好了,谁知道今夜来这出。” “你……打算做什么?”宋十玉明知自己不该问,却不由自主随着她的话往下问。 “嘿嘿,我就知道你想知道。”金九说着,把红薯掰成两瓣,递给他大的。 宋十玉本不想要,他没什么胃口,习惯过午不食,但看她被烫得龇牙咧嘴,仍是伸手接过。 果然好烫…… 从火上刚拔下来的红薯皮上还带着火星,滚烫沿着指尖,竟慢慢流入身体。不多时,已经把体内寒气驱散不少。 金九被烫得不行,实在抓不住,只好先放在旁侧石板上晾凉。她一边双手捏着自己耳垂降温,一边道:“我要拿到金家家主之位,学会寻金术。把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收拾干净,再禀明帝君金脉分布。做完这些我就云游四海,去找那些个老头比金工,看看究竟是谁厉害。我要这天下,都知道我金九,以后史书上不会写明我是谁的妻,谁的母亲,我就只要一小段话。” “金怀瑜,第一金工师。女,成名于十二岁,天纵奇才,无人可敌。”金九双眼发亮,在半空中比划出葫芦形状,又画了个如意,“史书会损坏,历史也会被湮没。但我的作品会流传到几百上千年后。我要全天下人都为我的手艺和才华所折服。在看到我作品那刻,都会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叹……” “金怀瑜你睡不睡,叨叨什么呢!这又不是在林子,誓要与田鸡争高低。”金甲打断她的话,压低声音骂道。听金九不吱声,这才躺回草堆中嘟囔,“毛病,大晚上不睡,明天还要赶路……好不容易当上官,结果是梦……” 金九被骂得半天不敢吱声,放轻动作捧起红薯暖手。 宋十玉盯着面前烤得如蜜饯糖色的橙黄,从中散出甜丝丝的暖香,不知怎的就想笑。 一个金九,想要做第一金工匠。 一个金甲,小小年纪,官瘾还挺大,连做梦都在念着。 看似遥不可及,实则都在往她们的未来走去。 他羡慕她们的年轻,羡慕她们的活力。 更羡慕她们有自己的目标。 对比下的自己,无趣沉闷,死气沉沉。 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没办法。 这个世上知道他身份的最后一人死去。 他彻底与从前失去联系。 从此以后,漂泊无依。 宋十玉微敛下眸,趁着此时气氛正好,掰开了点红薯,咀嚼咽下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做的藏金珠,还赠予过谁吗?” “可多了,你也喜欢吗?你要不要跟我回去看看,我还做了很多,赤橙黄绿青蓝紫,不同颜色的都有。” “那……二十年前,你做过什么颜色?” “二十年前?”金九皱眉,“这我就不记得了,总归是拿了不值钱的墨玉练手。那种棉多,纹多,偶尔还有微微裂的这种最好了,省得我敲开。” 对上了。 就是墨色的藏金珠。 宋十玉继续问:“十六年前,你多少岁?” “姑娘的年纪不许打听。”金九嘴边被烫的发红,又使劲吹了吹红薯。 “好,那我换个问题。十六年前,你曾到过沧衡城吗?” “沧衡城?”金九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到过吗?当时我与家人也恰好去过,正好看到藏金珠。当时我就在想,不知是哪个金匠做的,怎的这般厉害。这件事在我心中惦记许久,直到你去金玉楼。”宋十玉故意在这停顿,留出无数时间点和供人遐想的空间。 金九却没有因此放松警惕:“怎的又是二十年前,又是十六年前,你想知道什么吗?” 宋十玉见她这反应,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不是说明她不仅到过,或许还知道些不该知道的? 他不知她的年龄,到底是看起来比他小。 推算下年纪,那会怕是还未过十岁,也是记事的年纪了。 是敌是友? 他该继续试探吗? 若是敌,他与她纠缠,这又算什么? “没有。就只是问问。”宋十玉慢慢吃下红薯。 想着以后再问,或者不再问。 他杀的人够多了,有直接关系的都杀了个干净,间接造成重大命案的也杀了。没有道理揪着金九不放。 谁料他想放过金九,她见他不说话反倒碎碎念:“十六年前,十六年前……我倒是把藏金珠给过我二叔,由他带着我到沧衡城去看胡家从西寇国运到主城的金银器物。他第一次到这么热闹的城,不小心把钱花完,还把我也弄丢了。到了晚上宵禁,我没办法,只能找个大户人家的墙根下窝着,想第二日就去找我二叔,结果……” 宋十玉蓦地侧头看她,嗓音颤抖:"然后呢?" 金九摇摇头:"能有什么然后,十六年前闹得最大的不就是帝君率军出城,结果母家被灭门吗。我倒霉遇上了,才知道我二叔原来丢下我……" 她说到这,立刻止住。 任凭宋十玉如何旁敲侧击,再不肯说。 第20章 翌日天还未亮,甚至不到鸡鸣时分,洞内已经整理行装出发。在洞外探… 翌日天还未亮,甚至不到鸡鸣时分,洞内已经整理行装出发。 在洞外探察的人传话说可以先放一部分人出去,由族中嬢嬢带队,分成三队逃出巫蛊山。 若是成功逃脱,第一队留下的蛊虫会变成蝴蝶飞出瓦罐。 若是失败,她们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金九等人在第二队,艰难熬过前三日,所有人都在盯着瓦罐中大拇指长的虫壳,终于在夜里有了动静。 无数双眼睛盯着漆黑的壳,生怕它死在里头。 挣扎半日,金九恨不得亲自给它剥开。 她刚想动手,金甲立刻给她按下,警告地瞪她一眼。 过了快一炷香,蛊虫才在万众期待下咬破虫壳,张开半透明翅膀。 它拍着翅膀向上空飞去,一开始还不太稳。渐渐的,循着光亮,往洞外飞去。 飞过山崖上生长的藤蔓,飞过悬崖峭壁,飞过山林,为底下人指引路途。 她们着急赶路,时间一晃便已过去将近半个月,一行人总算平安脱离巫蛊山。 同时也终于来到分别时刻。 金九天不亮与金甲交代了声后去到山脚下城镇。 她自出宫后便习惯独来独往,出了巫蛊山后更是喜欢到处走,众人倒也没在意。 直至离开将近半个时辰。 宋十玉才发现她不在队中。 彼时宋十玉经过烟熏火燎的蛊疗,浑身药味,像根行走的人参,随意路过都会引人侧目。 "十玉啊,去水边散味,别把采药人引来,把你给采咯。"嬢嬢们聚在一块笑道,语气调侃却和善。 不知是谁接了句:"长得这样好,别到时候采药人没引来,引来了采花贼。" 宋十玉无奈,也不接话,只礼貌地行了个礼,匆匆去附近河边擦拭手臂上留下的药膏。 此处山清水秀,只是沿途也有危机,在夜里不得不点燃火堆驱除虎狼之类的猛兽。 河滩上女人们成群结队凑在一起,她们不受世族规矩约束,捋起衣袖光着脚在浆洗衣裳,间或传来笑声。 宋十玉见此,打消了顺带洗个澡的念头,走远用沾湿的帕子仔细擦拭自己。 等到擦完,他抬头望去,此时恰好有风吹过。 灰黑色点缀青苔贝壳的河滩,春季发芽的嫩绿、松绿、梅子青绘在对面山上。湖水般澄澈的天飘着几朵棉花似的云,团团堆叠,拽着丝丝缕缕慢慢吞吞往山那边飘去。 快二十年了。 自家族灭门后他鲜少静下心来观山云观河树,倒是难得静谧,只是过于静谧,总会让他胡思乱想起从前种种。 宋十玉看了会,克制住厌世的念头,觉察到似乎少了些东西。 他摸了摸锦袋里的蜜饯,只剩下一颗金丝红枣了。 吃了吧。 再过些日子怕是要坏了。 宋十玉含着红枣,顺带把袋子洗了,他寻个地方挂着晾干,想起金九。 自那晚后,她已经很久没跟自己说话,应是提防他。 宋十玉明白她从宫中.出来后有任务在身,却谁也没曾听她说过。 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倒是嘴严。 此时正好有人洗完衣服经过,宋十玉只敢往地上看,轻声问了句:"婶子,有看到怀瑜在何处吗?" 女人皱眉想了想:"诶,你还别说,从早上开始就好像没见着她了。你要不去问问星阑吧,怀瑜应该有跟她交代。" "好,谢谢婶子。"宋十玉忙行了个礼,急步离开河滩。 "啧,怎这般脸皮薄。" 身后传来调侃,宋十玉脚步愈发快,不一会便被草木掩去身形。 众人分散在树林中,喂蛊的喂蛊,摘野菜的摘野菜,各司其职。 最高的树上,有放哨的人正在吧嗒吧嗒咀嚼饼子,栗子黄的饼渣跟下雪似的,混着糠壳旋转掉落。 宋十玉问他金甲在哪,他不答话,只随意指了个方向,卷曲的长胡子上挂满碎碎。 半信半疑朝他指的方向走了快半刻钟,正当宋十玉以为自己会错意时,前方总算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换了身干净衣服的金甲捏着根草药,边走边与她年岁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说着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宋十玉,顿了顿,转过头问:"找我?" "嗯,怀瑜去哪了?" "山下往西走,城中金家金铺。"金甲想了想,又问,"你后天要不要跟我一块走?还是你自己先去金怀瑜那?我问过我哥了,你这次过后可两个月不必再用药。" "去哪?"宋十玉不明。 他不是要跟着澹兮一块去新的地方吗? "得看金怀瑜要去哪,不过总归脱离不了金家当初开铺子的路线。她昨天跟我们说想独自一人上路,照她那三脚猫功夫,刚在城内打响名声,走不出一个时辰铁定被山贼绑了。" 宋十玉听懂了,这是想要会武的保证安全。 他想了想,暂不作回答。 金甲忙着事,也不跟他多说,继续与自己同龄人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当初是她第一个出山,独自走了近两个月走到金家成为密使。这两个月路途其中有一个月是在迷路,也正是因为这次迷路,让她找到了新的安家处。 她们这个族群已经习惯迁徙流亡,在一个地方安居后总会分出族人去寻下一个安居地,这才不至于到了无家可归之时跟无头苍蝇一样狼狈。 宋十玉有许多问题想问,见金甲在忙,他识趣走开,交代一声后下山去找金九。 路上,藏金珠在袋子中不断发出金石之声。 微弱地几不可闻。 思绪随着藏金珠转动,他大概明白为什么金甲为什么想把自己支走。 冒着要给她哥戴绿帽的风险,也要把他推到金九身边。 情爱大不过生存。 她们刚受到重创,不能再因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承担又一次可能到来的灭族风险。 新的地方不能让他知道,哪怕他曾替她们断后。 所以把他送回金九身边最是稳妥。 等她们安定下来,澹兮回来还能继续替他治心疾。 可是…… 若金九也不想要他呢? 宋十玉有些难过。 过往画面浮现在眼前,恍惚间似是听到几声猪叫。 嗯,猪叫? 野山猪? 他警惕起来,拔出匕首刚想要远离,就听到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敢惹你姑奶奶……眼睛给你挖了……叫,再给我叫!” “手给你拧断,敢打劫老娘……” 宋十玉听到这动静,不确定地往右侧密林中喊了声:“金怀瑜?” 那边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嚷道:“宋十玉!快过来!老娘帮手来了,尔等给我洗干净脖子受死。” 话音未落,宋十玉已疾步走入密林。 他望着被砸昏过去的三个壮汉,又看了看被金九用双腿锁喉桎梏在原地的山匪,和旁边足有半人高的用来做金模的破损石具。 “……” 早知道她力气大,竟没想到这般大。 居然能抡起石具打昏三个壮汉。 宋十玉走过去,举起匕首照着以往经验迅速给了山匪背上一刀,还是有穴道的位置。 猪叫声凄厉响起。 林中鸟儿受惊,纷纷拍着翅膀飞远。 他将金九扶起,收起沾血的匕首,平静问:“要杀了吗?” 金九还没说话,山匪鬼哭狼嚎求饶:“壮士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上有……” “八十老母,下有七岁孩儿,郁郁吐血的妻,罹患重病的老父,卧病在床的兄弟,被送入地主家急需赎身的妹~”金九两巴掌盖在山匪脑袋上,骂道,“多少年了半点新意也无,被抓了也只会这些说辞。” 山匪懵了:“你怎么知道?!” 话说出口,他才觉出不对,赶紧接着求饶。 被宋十玉捅了一刀,山匪背上的伤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他还能中气十足地嚎,却血流不止。 金九才不理会,嫌弃擦掉手上沾染的血色后伸手去扯山匪腰带。 “你要做什么?”宋十玉比山匪还惊讶。 山匪痛哭道:“姑娘,你若是劫色,好歹先帮我止血啊!” “劫你儿子劫,脑袋上眼睛长的装饰,平日用谷道轮回处照的镜子?瞅瞅你那姿色,衣服一脱跟褪毛野山猪似的,站起来跟猪精转世一样,要姿色没姿色,要身材没身材,姑奶奶我不喜猪。”金九边骂边去掏他衣服,“钱呢!钱在哪!长得又胖又丑,你不会还穷得连钱都没有吧?我告诉你,今个不留下买命钱,我把你煮了喂狗。” 山匪还是头一回抢劫反被劫,忍了忍,想捡起些尊严,刚有动作,脖子上贴上一抹冰凉。 宋十玉反手握住匕首,眼含警告。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只能认栽。 山匪窝窝囊囊收起怒气,又看了眼宋十玉,心道,乖乖,真有男人长得艳丽又冰冷。他又看了看金九那副恨不得把他扒干净赶紧找出钱来的模样,又道怪不得这般着急,养这种男人怕是要花不少钱。 他心不甘情不愿从自己□□里掏出银子,即将递到金九手上那刻,被宋十玉用匕首打了下。 “放地上,打开。”宋十玉命令道。 “给的银子又不是马尿,还嫌弃上了……”山匪不满嘟囔,趴在地上打开那块布,感受到背上越来越湿,他求道,“能不能让我下处理伤势?我真有老母要养,她已近古稀之年,不能没我孝顺。” 金九被抢劫多次,也不知他说的真假,还是拿出金疮药给他摁住伤口止血,末了站起来踹他一脚:“银子就这点?你兄弟们那有没有?” “没有,真没了!”山匪忙说,“都在我这呢。” “噢。”金九应了声,捡起山匪遗落的大刀,在两个大男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直接扎破另一个留着小辫子山匪的□□。 宋十玉:“……” 受伤的山匪:“……” 金九挑起看了看,骂道:“我就知道你们男人心眼子多!这不还有银子吗!” “……我来,你别动。”宋十玉眼看她要去掏,急忙阻止。 可是来不及了…… 血色与银子齐飞,莫名让人感觉那刀刃划到自己身上。 最后合计:十两五十二文钱。 金九很大方,给山匪留了两文钱零头。 身后痛哭流涕的动静离远了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座山头有人在哭丧。 宋十玉跟在金九身后,伸手想帮她提那沉重的包袱,还没碰到,就被金九躲开。 他心下猛地一沉。 结果金九回过头笑着道:“走,十两银子,我们一块去吃顿好的。” 来不及整理好的情绪被她看见,宋十玉慢慢收回手,低眸看她:“那晚我问藏金珠的事后,你都不太理会我。我是不是……不该过来?” 金九敛起笑意,神色淡下几分。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毕竟她的人生准则就是不多听不多看不多问,宋十玉与她不是同路人,是两段露水情缘才将她们系在一处。 宋十玉问起十六年前的事已经让她讳莫如深,本想慢慢将二人关系拉远,结果又因山匪之事把这断掉的情缘若有似无接起。 以前是宋十玉欠她,现在反倒她欠了人家的情。 身边跟着这样来路不明的人,她不好施展。 何况,他对帝君母家赵家灭门之事太过关心,她不得不防。 第21章 来到城内,金九毫不费力就打听到金家金铺位置。暖春季节,街上 来到城内,金九毫不费力就打听到金家金铺位置。 暖春季节,街上人来人往。 快到正午,金九也不急着去金铺,拉着宋十玉去附近酒楼吃饭。 选了个靠窗位置坐下,金九抬头透过栗子壳色的窗台往外望去。 雨后积水长青苔的瓦片生出了几根嫩芽,如停留在顶上的流萤,随风晃动嫩叶。随着叫卖声响起,一大股浓雾升起,白白朦朦,将不远处的一切笼入模糊中。 视线往下,随着年深日久使用,摊贩面前青竹笼屉在热气蒸腾中被熏上新鲜腊肉般的棕褐色。才刚出笼便有人围过来买包子馒头,摊贩不慌不忙应着,用油纸替他们包好。 金九食指点在饭桌上,眼睛盯着那堆白白胖胖的大包子,个个馅大皮薄,散发着肉香,尖尖上还用红曲点缀红梅似的红点,宛如冬季在雪球上安的红豆粒。 她没忍住,招手道:“店家,有啥馅的啊!”喊完,她侧过头问宋十玉,“吃不吃包子?” “不是吃饭吗……” “都一样。” 摊贩喊道:“姑娘,有红豆沙馅、芝麻馅、肉馅、酸菜馅……” “咸的两个!甜的两个!”金九懒得再听,直接道,“多少钱?” “肉的三文,甜的两文,共九文,您给八文就行。” “好,给我送过来。” 一来一回,四个包子到手。 摊贩穿过熙熙攘攘人流,将包子递入窗台内。 金九刚要给钱,宋十玉却先她一步,将那些圆铜色放入摊贩手中。 “好嘞,谢谢,姑娘您真有福气,夫郎这么漂亮。”摊贩自以为是夸赞,美滋滋地拿着铜钱回到对面继续叫卖。 金九:“……” 不会说话少说话行不行? 她尴尬地望向宋十玉,清了清嗓:“抱歉,他乱拍马屁。” 宋十玉不介意,反倒不知为何,莫名觉着…… 有些合适自己。 夫郎这个称呼,从未有人这么喊过他。 “说好了啊,这几天必须把这十两银子花出去,不然会带来霉运。”金九说完,将手中打劫来的钱给他一半,“你去买点蜜饯果子之类的,跟澹兮她们上路可辛苦了。” 宋十玉默了默,却并不伸手接。 此时小二正好过来上菜,三菜一汤,还有两碗米饭。 刻意叮嘱过的清淡菜色没有呈现焯水后的蔫巴,未见油星,却色香俱全。 “客官,请慢用~”小二笑道。 金九随手丢了一吊钱作赏银。 看着小二点头哈腰离开,宋十玉这才开口:“金甲……让我跟你走。” 虽嘴上说是让他考虑,实际是告诉他,她们不会带着他上路。 金九动作顿住,疑惑道:“她亲口与你说的?” 宋十玉摇摇头,将金甲话原原本本重复一遍。 金九仔细思考金甲兄妹二人透出的讯息。 两个月,不用再服药。 澹兮已经在为这次分离做铺设。 金甲会跟着自己走,因为她虽是澹兮亲妹妹,能插手族中管理事宜,甚至新地方也是她挑的,却主动退出,意在告诉众人她不属于族内,她不会留下。 那次金甲说梦话,金九自然也听到了。 小小年纪就想着当女官。 挺好,能向上走。 从官、从政、从权,去抢夺男人的生存空间,才能争来话语权。 金九是这么做的,她自然而然希望路上有更多女子与她同行。 帝君已经违背人伦纲常,敢用残酷手段上位,替她们迈出第一步,她们为什么不跟随?去争史书上的一个名字也好。 宋十玉不知道金九开始发散思维,只知道她眉头越皱越紧,眼神涣散,似是在想如何委婉拒绝他。 他攥紧衣袖,忍住又被丢下的难受,轻声说:"抱歉,我给你添麻烦了。若是不方便,我可以离你们远些,在附近暂时租个屋子,你们做什么我都不会过问,但有危险,我可以当你们的护卫。" "你今年几岁?"金九问出了个不相关的问题,然后道,"其实不是不能带上你,但你身世成谜,我只知道你曾在金玉楼呆过,其他我一概不知。要是一起同行,你总该告诉我,你的基本情况?" 宋十玉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将自己的牌符文书解下,放到她面前:"这是我的身份证明。我知道你有事要做,不能告诉别人,我不会成为你的阻碍。我可以替你杀人报仇、亦可替你做些不方便出面的琐事。我身上有缠丝蛊,只你与巫蛊师知,你哪日觉出哪不对,立刻就可以杀了我。" 不仅是立刻,还会死状可怖。 澹兮会告诉她,缠丝蛊的致命处。 相当于从头到尾,他的命都暴露在日光下,凡是知道的,都可以任意拿捏。 金九没有动他的牌符文书,她知道这玩意能造假,她现在的牌符就是假名。 审视的目光逡巡在宋十玉身上,越看越觉着自己捡到个宝。 身手不错,以前绝对当过杀手刺客一类的黑职。 长得不错,能当花魁的能差到哪去? 似乎还挺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 金九喜欢他的分寸把握,刚刚好好,不会让人觉着过分冒昧。 宋十玉任她打量,手心逐渐冒汗。 这种紧张感好久未曾有过,她不看自己的牌符文书,是不想要他吗? 他不是非要跟着她,只是澹兮若安顿完族中事务回来,绝对不可能特意来找他。 所以金甲才会说,让他跟着金九。 她要是真的拒绝…… 自己要怎么样才能不像个浪荡子,既能保持距离,又能不跟丢呢? 在宋十玉胡思乱想之际,金九拿起牌符看了眼。 啧,若要是真的话,这人居然比她大五岁。 都说年纪大的会疼人,难怪他总会下意识照顾她。 敢情是把她当妹妹。 金九觉着自己得支楞起来,力求消减年龄差,她清了清嗓问:"你读过书吗?" 这跟自己读没读过书有关系吗? 宋十玉莫名其妙,仍是点头:“读过。均为一甲。” 金九惊讶:“看不出来啊,能文能武。你以前究竟做什么的?怎么会沦落到金玉楼做花魁?” 他又不答话,只是望着她。 隔着饭菜散出的薄气,他眼中的情绪也如朦胧烟雾,时浅时淡。 换下华丽厚重的花魁服,只着平常人家紫藤灰色常服的他看起来温和许多。重病后秾丽容颜愈发清减,未敷粉描画的眉眼沾染几分湿润憔悴。 金九缓缓敛起笑意,知道怕是触碰到他的伤心事,默默给他夹菜示好。 翠绿蔬叶沾着些许暖红酱汁,肉片酥脆金黄,放在米饭上还在缓缓冒着细小油泡。 宋十玉盯着她收回去的筷子,看到她又给她自己夹了块,也不管他,默不作声边吃饭边偷偷抬眼看他脸色。 这模样像极了他以前家中古灵精怪的红鹦鹉。 "……我以前家境殷实,后遭人陷害,家道中落。"宋十玉说到这,顿了顿,继续道,"如你所见,我也曾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你可以放心,我现下孤身一人,不会给你惹祸。" 金九慢吞吞应了声:"噢……那你仇家不会找上你吧?" "不会。" "这么笃定?" "他们都死了。" "……" "我杀的。" "……" 她要是不带他一块走,他会不会连她一块干掉? 金九咽了咽口水。 总觉着自己不小心招惹上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越漂亮的花越有毒。 男人也不例外,色字头上果真是一把刀。 宋十玉看出她心中所想,放缓语气:"可你不必担心我会对你动手,澹兮必会将能控制我的蛊虫交给你或金甲手中。若我给你造成困扰,我自己会走。现下我的目的只有治好心疾后找个地方安稳度日。" 居然只是安稳度日? 金九问:"你,没有其他远大志向吗?" "曾有过。" 怎么会没有。 可在海中航行太久,经过大风大海,几次从死亡边缘活下来,直至今日,他便只想平平淡淡过普通百姓的生活。 原以为能与雪鸢一块住对门,看她长大,或是经商或是拐个夫郎回家,届时他会为她备好一切。结果,只剩他一人。 金九又给他夹了个菜,这对话是不能再继续下去。 处处都是他的伤心事,她一问一个准,一戳一个洞。 "那,你跟我走吧。金甲想当女官,你学问不错的话能教教她吗?"金九略略尴尬,"她去我家当护卫估计也是抱着想偷师的目的。可我是靠手艺入宫,学问武艺均不通。" 说白了就是她肚子里有墨水,但不多。 让她现在去考,估计过童试都够呛。 宋十玉听到她这么问,悬起的心终于落下。 他点点头,答应下来。 从巫蛊山出来后一直是各种野菜粗粮饼,就着淡而无味的水活着。 今日好不容易有正经饭食,两人都吃得尽兴。 宋十玉饭吃得不多,金九以为是酒楼饭菜不合口味,便一个人吃了大半。 结完账,两人从酒楼出来。 正午前来觅食的人更多了,往来都是人。 宋十玉自觉替金九拎包袱,金九笑眯眯的像只要使坏的狐狸,不说一句就交到他手中。 那些筑金模具沉得厉害,掂了掂估计有百斤。 他算是明白金九究竟哪来的力气撂翻山匪。 "重不重?"金九故意问。 "嗯。"宋十玉点头,末了问她,"你以前经常遇到山匪吗?" "是啊,不然我改名叫金九做什么。他们就喜欢埋伏金匠,尤其是金家,我们家的大名都上了人家进货单。干我们这行的,远近驰名的冤种,身上多少会有些金子傍身,好劫。" "以后不会了。" 金九疑惑回头看他。 宋十玉认真道:"我会护好你的。" "那你得多吃点,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金九笑着问,"刚刚见你没吃多少,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带你去吃点别的。" "不用了,我其实……"宋十玉望向前方,似是不大好意思说下去。 金九循着他视线望去,恰好见到有家蜜饯铺子。 她无奈道:"那我们去买些蜜饯,等会再买些其他,糖水怎么样?" 宋十玉温声拒绝:"不必,蜜饯就好。" "宋十玉。" "嗯?" "不许挑食。" "……" 第22章 (三合一) 人来人往热闹的街市,金铺嵌在胭脂铺子与布料铺子中间,富丽堂皇的装饰对比起以前鼎盛时总归是弱了不少。 金九抬头看看铺子上方黑檀木牌匾,上方用金色毛笔写下金满玉金阁五个大字,实在俗气得紧。 光一个牌匾上就挤了两个金字,生怕别人不知道,又用了个金色。 还金满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金玉楼在这又开了个别的产业。 她如果能得到家主之位,先把这土到掉渣的破牌匾和名字给换了。 宋十玉看着那牌匾,浮现出的想法和金九一样。 太土了,实在不符合世家品味,还未进门就是股暴发户的味。 如若不是金家前些年靠金九打响名气,又总是推陈出新,怕是后来出事了连分店都保不住。 金九无语盯着牌匾半晌,里头伙计看到人也是爱搭不理。 但她要再站久些,他们就要出来赶人了。 金铺伙计个顶个的势利眼,光看衣着就能知道买不买的起这些金子。 金九也不急,带着宋十玉进门巡视。 暗红柱子将金铺挑高,门槛因长年踩踏陷下不少。厚重的琉璃窗暗藏机关,每片琉璃夹层中都用铜汁与西冦国特制的琉汁固过,看着脆弱,实际拿锤子都砸不烂。 也因此,窗外薄阳透不进来,里头光线要靠二楼开天窗才亮堂些。 金九目光从头顶那需要数百根烛火点燃的琉璃盏上收回,低头扫视艳红的锦缎绣花方盘,再到货架上摆着的货品,干净归干净,不是红就是黄,看没多久眼睛发疼。 路过这些普通金器,前方有一道门拦住。 透过雕花镂空木门与层层叠叠的琉璃珠帘,金九能清晰望见里头摆设。 比起外层,里面光线更加昏暗。 暗红云锦铺设,连墙面都用金丝浮光锦铺盖。 摆放齐整的货架是阶梯式的,共三层,呈半圆形环绕。 四角熏香袅袅,站在门口都能闻到些许清冽苏合香,两侧摆放金家制作的特殊铜镜,甚至准备了螺子黛与各种脂粉。 在这些东西正中,半人高的檀木架子上罩着透明琉璃盖,里面正发出古怪的鸣叫。琢玉者故意取翠色作底,剔透白色为露珠水层,不规则地覆盖于青色之上,给人以晨露未晞之感。 而这巧夺天工的玉雕也不过是陪衬,真正令人惊奇的是上方鸣叫的金蝉。形体肥圆可爱,栩栩如生,蝉翼拉丝处理,无风自动,仿佛只要有人揭开琉璃盖,下一秒它将振翅而飞,逃离金楼。 这是…… 金鳞做的? 可是不大够。 远远不够。 金九嗤笑:“就这破玩意,就想让我认输?” 话音刚落,旁边有伙计不善道:“这位贵客,我们此处是为有缘人设立的,需在我们金满玉金阁买满两百两方可进入。” “才两百两?档次可是越来越低了。”金九背着手,态度高傲,“去把金鳞做的那破玉蝉给我拿出来。什么垃圾你们都往上摆,怪不得金家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姑娘,是两百两,金!”伙计说话愈发不客气,“您若是来买其余东西,还是在外边转转的好,里边的东西不按银子计,都是招待贵人的。咱这等普通人,多看一眼,随意摸一下,怕都要倾家荡产。” “要帮你解决吗?”宋十玉低声问。 金九都快忘记宋十玉的存在,她摆摆手,总算肯施舍给伙计一个眼神,用的是十足十的命令语气:“去后院给我腾个位置给他先歇息。把你们账目拿给我看。别再让我重复一遍,玉蝉拿出来,破烂货不许往上摆。” 见她态度仍然如此嚣张,还称呼他们金家的镇店之宝为破烂,一向机灵的伙计咂摸过味来,仔细看了看金九的脸和手,犹豫问:“姑娘是……” 金九冷笑一声,踹开面前木门,在伙计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伸手指了指货架上的金镯子:“那是我十岁做出来的东西,你猜我是谁?” 她踹门动静太大,看似仅有三人看守的金铺一下变成十几人。 宋十玉下意识护在她面前,身影修长如竹,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 金九急忙将他推开,小声嘟囔:“你别挡住我呀,正给下马威呢。” “……” 他就想她怎么不直接亮明身份。 但她就算这么说,宋十玉也不敢轻易将她暴露在刀枪锋芒中,更何况二楼上方还有寒芒闪烁的弓弩。 第一个与她搭话的伙计总算反应过来,忙伸手让众人冷静,试探着问:“可是半月前从宫内放出来的九姑娘?” “总算认出老娘了。”金九说完,将藏金珠扔给伙计,“赏你有眼无珠,现在才认出我。刚刚我吩咐的,立刻给我照办。” 还真是她。 金家谁人不知九姑娘就爱赏些墨玉藏金珠。 伙计拿起烛火烤了烤,见藏金珠色变,终于敢确定她的身份,急吼吼跟外出的掌柜上报此事。 其余伙计立刻替她清出后院房间,熏香散味,送来账本给她过目,又拿出果子蜜饯放到书桌上,这才安静退出房间。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 金九等最后一个伙计出去这才卸下伪装,“嗷”一声躺塌上,日日跟着澹兮餐风露宿,她腰快睡断了。正想眯会,又听到宋十玉敲门。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稍显模糊:“你行李还在我这。” 金九懒得动弹,喊道:“门没关,你直接进来吧。” “这……”不大好吧? 宋十玉正犹豫,听到里面“哎哟”叫了声,他下意识推门进去。 不大的厢房内,宋十玉一眼看到内室榻上的人。 金九脑袋枕在榻沿,一只脚勾在雕花栏上,毫无形象地趴躺,眼中全是狡黠,像极靠小聪明骗到人的啸铁狸。 宋十玉松了口气:“我以为你摔了,或是哪疼。” 金九立刻装起柔弱:“宋十玉,我快累惨了,给我点甜头尝尝。” “……你这样,澹兮知道了不好。”宋十玉告诫,“他是男人,你就算再不喜欢他,他对你还是会有占有欲。闹将起来对你名声不好。” 说出这些话时,尽管表面温和,宋十玉仍难逃避心中莫名生出的零星苦意。 他说不清这是因为什么。 也不想承认,或许是金九与他曾有过露水情缘,他难免对她挂心。 金九抬眼看他:“想什么呢,我就想吃点蜜饯。” “……我去给你拿。” 宋十玉红着脸出门,迎面恰好撞上前来送账本的伙计。 伙计奇怪地看了眼从室内出来的宋十玉,暗忖这莫不是金九夫郎?这才如此大胆进出姑娘的屋子? 东家的事还是少打听的好,伙计收回目光,提高嗓音站在门外喊:“九姑娘,账本拿来了。” “宋十玉,帮我拿进来。”金九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 宋十玉不介意她使唤自己,反而觉着她能需要他就好。 他应了声,伸手接过伙计递来的大摞账本,反身回屋。 见金九不想起,宋十玉干脆拿了张圆凳过来,将账本放在凳子上。 距离刚刚好好,抬手就能够着。 只是不知为何,他如此贴心的举动换来的却是金九幽怨的目光。 “怎么了?”宋十玉不明。 金九刚要说话,结果被门外伙计打断。 踌躇了好一会,伙计才决定开口:“九姑娘,前些日子金铺进了好些新货。铺内实在没有多余房间,都用来存放货品,要过两日才清走,您看……” “没事,你再备一套被褥到我房间……” 宋十玉急急打断金九的话:“不行,我去客栈。” “那你去吧。”金九又露出狡黠的笑,“要是受不了就回来。” 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宋十玉微微皱眉,就听到伙计又道:“咳,九姑娘,离我们近的那家客栈,不大好。要不然,小的驾马车,将您夫郎送到城西那家?” 等等,他怎么成她夫郎了? 宋十玉正要解释,金九小声道:“离金铺近的那家客栈总有外地做生意的召闝,男男女女都有,俗称大淫窝。城西那家,你确定要我伙计每日赶马车接送?宋郎真是好狠的心肠,我们都没对伙计这么狠呢。” “……我跟你,但、但……”宋十玉想到之前那两次,脸色慢慢覆上薄红,“你不许……” “啊?是我主动的吗?”金九故意问他。 是他主动。 是他引诱。 是他不知廉耻。 宋十玉喃喃:“是我……抱歉,不会了。” "所以?" "我……我睡地上。" 金九看他脸红笑得不行,吩咐伙计去办。 宋十玉面色愈发红,出门后再不见他回来。估摸是躲在哪处等心绪平复。 金九不在意,随意拿起一本账本。 厚厚的账本翻来全是数字,起先还好,还是黑色。从大富大贵到收支平衡,再到朱砂赤字,时间仅仅过去三年。 三年内,金家因战乱先后搬过两次主家,死的死,散的散。 原先繁茂的金铺如此只留下四家分店支撑。 她在宫中惹祸,卷入纷争,差点被砍断手脚,被上头保下。帝君明面上将她撵出宫,暗地里交由她任务,这事谁都不知,却打击到金家名声。 其他家金铺眼红金家许久,长盛至衰,不过是正常过程。只是利益争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竞争对手明里暗里想要彻底掐灭金家。谁知没了金怀瑜,还有个金鳞支撑门楣。 只是,光靠手艺可不行啊金鳞。 门店装饰、名气传播、获取客源等等都是有门道的。 可以不会,但不能不懂其中如何运作。 可是如果专心研习手艺,其他必定会落下。 她们之间,究竟谁优谁劣,对比明显。 金九看着账本,皱眉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她会看账,却着实不耐烦,看着看着,眼睛就跟河蚌似的睁不开。 豆油色的账本从手中滑落,“啪嗒”坠地,密密麻麻的赤字似爬满红虱的史书,记录金家几年的颠簸流离。 门外。 宋十玉接过伙计送来的被褥,拎着蜜饯果子迈入房中。 里头安安静静。 他侧身去看,才发现金九已经翻过身来睡过去。 窗外日头西斜,大开的窗外有未凋零的红梅,随风吹入屋内。 她心无城府安睡,露出一截烫伤留疤后的小臂。 宋十玉放下手中物件,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望着她望了许久。 慢慢俯身替她将衣袖拉下,又把窗户关小,寻了张薄毯给她盖肚子。 账本在地上轻轻响动。 宋十玉矮身拾起,忽而顿住。 —《金满玉,查账时》— 书页翻动。 树叶作响。 恍惚间,像回到孩童时最为平常的午后。 金九慢慢睁眼,看到半掩竹窗外晴空,清浅的蓝如缎布垂挂屋檐,丝缕薄云似熏炉升起的烟雾,聚拢成团,很快被风吹散。 等神智清醒些,她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薄毯。 棕褐色鹿纹面料,编织彩色丝线,是从西寇国买来的。 "哗啦。"又是一声细响。 金九侧过脸去看,雕花圆桌上分成两摞的账本中间,宋十玉正翻看其中一本。 墨发半挽,仅用路边随处可见的树枝子簪起。碎发垂落在两侧,未敷粉的面容难得见除去杀意以外的表情。 他在蹙眉。 金九却不急着问,转过身用手支着脑袋看他。 好看。 素淡衣着好看。 簪的树枝子也好看。 若没有细观,那两片残余的嫩叶都跟精心雕刻的玉似的,为他容色添彩。 宋十玉总算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望去,恰好对上金九的眼睛。 她在看他。 就只是在看他。 不掺杂任何欲望。 纯粹的欣赏。 "抱歉……"宋十玉这才想起自己在看什么,立刻放下手中账本,"不小心看了你家账本。"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为自己开脱的嫌疑,他又道,"也不是不小心,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就看了……" "没事,看就看吧。"金九躺回床上,"看出什么问题了吗?正好我懒得看了,有什么问题你直接替我去解决。" 说完,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竟是要继续睡。 "你……你不介意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说得轻巧,宋十玉怀疑她只是懒。 正好他有事要问,于是拿着账本和蜜饯走到床边,先在肚里酝酿了开头:"金怀瑜,账本有点问题。" "嗯,有什么问题?"金九睁开眼睛,往里挪了挪,拍着榻让他坐下说。 宋十玉知道她的意思,轻声拒绝:"我站着就好,给,蜜饯。" 金九看了看他,"啊"一声张开嘴。 "……自己吃。" "什么?你站着好高,我听不清。" "……" "坐下嘛,听地清楚些。" "你这样不好。要是……哎……" 金九才不管他,用力把他拽到榻边坐下。 说来也怪,习武之人下盘稳,他却如此轻易被自己拽倒。 宋十玉没有防备,犹豫一瞬,借着她伸手拉自己的势头,顺从地在榻边坐下。 两人距离挨近。 他身上的药香也似风般吹来。 又苦又清冽。 金九忍不住想关心他:"最近身体没问题?心疾,澹兮怎么说?" "无碍,如此能恢复常人六分已是万幸。" "能百分百恢复才好,不然你舞起匕首那么好看,要是因为心疾起不了大动作这也太浪费了。澹兮怎么说嘛,你告诉我嘛,我家账本都给你看了,我是什么人你也清楚,总该透露些你的给我。其他不好说,病情总该好说?" 宋十玉拗不过她,总算不再避重就轻:"我生下来便有心疾,家变后无钱买药,靠着黑市巫蛊师卖的毒药苟活至今。澹兮说,我早该在十八那年解蛊,现下毒与蛊并存,很是棘手,他只能尽力试试,先为我解毒。时机到了,再为我解蛊。" 金九又开始好奇他究竟是哪个覆灭世家的公子。 数十年前乱世,巫蛊师稀少难遇,靠谱的需花费千两黄金才能请动,远非寻常百姓能承受。 但她有分寸,没有问出口,反倒把话题拐回去:"那你好好养身体,现在跟着我,我必不会让你受苦。对了,账本有什么问题?" 她的话太有歧义,宋十玉有那么一瞬间觉着自己像是她赎身回家救风尘事件中的夫郎。 不,不是像。 澹兮该做的事,他似乎都越俎代庖地……做了…… 包括现在看账本,与她同在屋内。 宋十玉克制着自己想歪的心思,将注意力拉回,放在账本上。 他一连翻过好几页折纸的地方,温声道:"这几个地方账目不明,比如三年前这里,进货十两,卖出去却只得了十一两,你们这定价与卖出去的价中间利润……" 好困…… 金九努力睁开眼睛,想仔细听清他说的话。结果越听越觉着自己回到算学课,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宋十玉顿住,见她眼神涣散,一副听不进去的模样,无奈道:"这是你们家的铺子,你该仔细听的。若我不在,谁给你看账本?" 金九不假思索:"那你一直留着啊。" 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住。 时间仿佛在这刻静止,她似乎能微弱地听到对方心跳声。 金九反应快,急忙给自己找补:"咳,我的意思是,心疾治好后你没有地方去的话可以留在金家。我们对伙计很好的,七日制,做四休三,逢年过节有赏银。就是现在生意不怎么景气……赏银少了……" 宋十玉缓出一口气,随即胸口生出了些无力。 她总是这样,随意撩拨,自己居然还当真…… 他盖上账本,反问:"那我要做你家账房先生的话,你给我开多少月银?" 不等她回答,宋十玉继续说:“你最好还是看一看账本,按你们这赤字收支继续下去,撑不过十年。” “我知道撑不过,这不就在努力跟我表姐争家主位了吗……” “业精于勤荒于嬉,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呢?” 金九无可奈何道:“现在、立刻、马上。我就眯了会……” “你要的金蝉掌柜的已经放在外面桌上。”宋十玉不肯再与她一起消磨时间,放下账本就要走。 谁料金九拉住他衣袖,问了句:“刚刚你看账本,有没有看到一个名叫赵朔玉的?” 宋十玉神色不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家买了我们家的金器,我想要回来。” “要回来?要什么?” “什么都行,是金器就行。”金九看他,“有没有看到?” “矮的那摞,最底下那本。”宋十玉说完,抽回袖子离开。 即将迈出门槛时,他不知怎么,转身望向屋中。 金九已经起身,踩着帛屐,迫不及待去翻那堆账本。 还未翻开,她看到那叠纸页又抬起头,用希冀的目光望向宋十玉:“你、你还记得是哪页吗?” 宋十玉看出来了。 这人会看账本,就是懒,懒到一看账本就犯困。 他不想助长金九的惰性,这脑子就跟控制不住嘴似的,回答金九想要的答案:“倒数第七页,左边那栏。” 她跟自己下什么迷魂汤了吗? 怎的这般听话? 宋十玉想不通,抬脚要走,才迈出门槛,背后一阵风卷过。 他的腰带被拉住,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停在原地。 宋十玉面无表情回头看她。 金九露出讨好的笑:“送佛送到西,你帮我处理下账本的事呗。拜托了,宋郎君~晚上我请你去喝糖水,这城中糖水可好喝了,我让店家多放点红糖枣果,嗯?” 说完,她塞了个牌子在他手中。望向他的双眼明亮透彻,像两颗烧过的浅棕碧玺。就算讨好,也不会显得谄媚,反倒觉着,有几分…… 几分什么呢? 像牛乳糕中点缀的甜豆,虽甜,但不腻。 可是…… 路过桌上摆放的铜镜,宋十玉忍不住去看镜子中的自己。 脸上没写着便宜好用四字啊? 怎的莫名其妙,中午刚吃完饭,下午就用上了? 伙计看他冷脸盯着铜镜,心说镜子不过是三日没擦,至于这么严格吗? 九姑娘带来的夫郎可真不好糊弄,这才一会功夫就直接找上掌柜的对账。 战战兢兢敲响掌柜房门,伙计小声说:“掌柜的,九姑娘夫郎找您有事。” 里边传来慌乱的动静,还有女子小声抱怨。 宋十玉耳朵尖,听到里面怕是不下三人。 他冷下脸来,干脆挑明:“我给你们一盏茶时间,立刻给我穿好衣服散干净味。不然,这位置还是让给底下人做吧。” 伙计一听,眼睛都亮了。 还有这好事? 里面加速穿衣动作,面料摩擦窸窣的轻响,开窗的动静,还有因动作太快打翻物件的响动尽数落在他耳中。 等到里面安置妥当,掌柜的才穿好衣服,疾步走来。 两扇房门打开,掌柜的还没来得及收起被发现的惊恐,就见门外站着的秾艳美人,虽是极其摄人心魄的长相,气质却端庄冰冷。 然则。 但是。 “你谁?!”他又不是没见过九姑娘夫郎,那少年清俊,可不长这么妖妖娆娆。 宋十玉想起金九塞给他的牌子,随手从锦袋中拿出,给掌柜看清楚。 金九把金家牌符给他了,小小的金牌子,却用了八大工艺,合上时是小小的圆筒,找准位置摁开,立时变成一方卷轴。 掌柜脸色几番变幻,完全没想到一向亲力亲为的金九这次竟不亲自来查,反倒是派了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 对方不说身份,不说来历,甚至未曾寒暄两句,就将账本错处连珠炮似的打过来。 掌柜承受不住,被他逼得冷汗直流。 在他们楼下。 金九哼着歌,拿着账本溜溜达达到柜台前。 她招招手,找了个伙计说:“去帮我把这个叫赵朔玉的所有记录调出来。” 伙计探头一看,为难道:“九姑娘,你这都十几年前,快二十年前的记录了,还真不一定有。” “找了再说,快点,让其他人一块找。”金九左手随意翻转下,将一片金叶子放到柜面,笑道,“去跟他们说,找到的,金叶子,我给五片。” “诶诶诶!好的嘞!”伙计喜不自胜,原地蹦了两下就要冲出去告诉其他人这个好消息。 金九拦住他,吩咐道:“除此之外,把金工房收拾出来。金鳞做的那破玩意忒小气,老娘给你们重做个镇店之宝,派个会画金工图的伙计记录,等我走了你们派个人送信回去。” “是,九姑娘。有您的手艺撑着,咱们金满玉金阁绝对能更上一层楼。” 金九催促:“别拍马屁了,赶紧去。” 伙计笑呵呵地应了声,赶忙下去分派任务。 等人离开,金九才敛起笑意。 她知道金家每隔二十年会销毁部分客户记录,但这销毁不是到了二十年一次性销毁,而是每年都挑选出几个,确认客户不再来了慢慢销。 赵家十几年前灭门惨案发生后,金家收到消息,很大概率会销毁他们家信息。要真找不着,这可如何是好? 才刚开始,金九就感到了问题棘手性。 —《假夫郎,真挑事》—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先听哪个?”从库房回来的伙计满身灰尘,脸色不大好看,尴尬地朝金九笑笑,“太激动,没来得及拍拍。” 金九捂着口鼻依然被风带来的尘土呛得直咳嗽,连声将伙计赶出去,弄干净再到她面前。 此时她们站在院中天井,二楼爆发的争吵声隐约传下来。 金九担心宋十玉那不争的性子会不会被老掌柜气吐血,他可是有心疾的,万一被气出个好歹如何是好。 她上哪还能找着个没落世家的貌美公子? 人聪明还听话,文武双修,如果不是要留下来治疗心疾,实在难遇到。 “姑娘。”伙计将自己弄干净些,又跑回来道,“您想先听……” 金九听着楼上动静,不耐烦道:“赶紧说,卖什么关子。” 伙计挠头,一五一十道:“好消息是我们找到了,坏消息是上面记录的绝大部分金器找不着。” “你先给我看看。” 早有准备的伙计从身后拿出一本泛黄簿子。 上面被米白色蠹鱼啃食出大小不一的洞,随时掀开都有可能在手中化为齑粉。现在碰它就跟碰糯米纸似的,稍有不慎就烂在手里。 听到楼上已经开始摔杯砸盘,金九知道再不上去就不好收场了。她将簿子递还到伙计那,嘱咐说:“你先放我屋内,我等会再来。” “诶,好。”伙计赶忙接过。 簿子挨着手那瞬,金□□一样消失在面前。 他目瞪口呆转身去看,只看到半片翻飞的衣角。 真是天大地大,不如夫郎大。 伙计摇摇头,迈步把簿子送过去。 黑靴踩在木梯上,震得灰尘起伏。 此处二层隔音不错,已经跑到转角都听不大清他们的说话,只零星听得几个尖锐的词。 阴阳账。 数目不清。 是金铺内惯常做账手段。 掌柜都是家里老人,利益盘根错节,她实在不好插手,只能选外人去当这把刀,去切除这些她无法解决,更不好出面的事。 说白了,她需要由头发作。 而这个由头…… 褪色红漆木门被一脚踹开。 里头乌泱泱至少四五人,竟还有两个外人。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欲气,金九迅速猜出现下是什么状况。 “九姑娘!”脸色被气得通红的掌柜认出了她。 距离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金九没想到这次他能认出来。 但这次可万万不能寒暄,不然绝对会变成和稀泥现场。 靠着与她叔伯关系好的老掌柜最最最擅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金九几乎都不假思索,望向绷着脸的宋十玉。 他也被气得不行,还是第一次见如此胡搅蛮缠的人,胸口微妙地有些不舒服。他见金九这个真正主事人到了,自然不好越过她再说话。 “我家夫郎可是有心疾的!你们怎好这样气他!”金九几步扑过去,撞开伙计,手心直接盖上宋十玉右边胸膛。 宋十玉怀疑她只是想借着名头占便宜。 但事急从权,他虚虚挨在她身上,低头小声说:“人心在中间偏左。” 别再假装不经意摸了好吗? 他又不是死人,隔着绸布感受不到她指头在暗暗使劲。 “……咳。”金九尴尬地从右边挪到左侧。 宋十玉被她摸地额头冒出细密冷汗,迅速伸手把她中指按住的地方往下拨了拨,又挪了下位置,用气音道:“是在这!” 隐隐有些咬牙。 金九怕把人惹急,趁着哪日夜黑风高把她了结,急忙转到正事上。 “金掌柜,您在我家几十年。我今日才刚来半天不到,你竟把我夫郎气到如此地步!你别说话,你听我说,各家各铺我不指望账目如此清晰,偶尔少个几两金我当是你们辛苦钱。可你万万不能拿这些假账糊弄我!” 掌柜正要说话,宋十玉“唉”一声,眼看就要倒下。 “椅子!椅子!”金九急急吩咐,揽着宋十玉腰的手暗暗使劲。 伙计刚把圆凳搬来,她就把他按坐在凳子上,顺带塞给他一袋蜜饯,一副要护短的模样。 宋十玉懂了,他就是金九送来挑事的。 “九姑娘,夫郎怎的换了?上次看可不是这个。”掌柜阴阳怪气,“莫不是哪个勾栏瓦舍出来的,专门调拨你我二人关系?” 宋十玉沉默,干脆歪头倚在金九腰侧,捂着胸口脸色苍白,这泪他实在挤不出来,只好用颤颤巍巍的语气配合金九演:“他说话,怎如此难听?我也是清白人家出来的……你怎,让你手下人羞辱我……士可杀不可辱,你放开我,我要、以死证清白……” “阿玉!”金九假装紧张替他抹汗,朝他眨眨眼,暗示到这就好。 接下来她来处理就好。 “金掌柜,自己叫了俩,哟,男女都有啊,你们三该不会呈‘州’字这么玩吧?怪道看谁都是从勾栏出来的,原是自己就不清白。我夫郎说你们什么了,至于如此污蔑他清白?账本我看了,来时我也与他说,金掌柜是我们家老人,你要温和些,我一进门你就如此造谣,是说中了你什么心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些账本究竟掺合多少假账?” 两人一唱一和,摆明是要挑开这层遮羞布。 金家私底下做手脚的只多不不少,掌柜的也不过是听令行事,从中谋取私利。 上头还有金九长辈压着,他就不信金九敢真的闹翻。 掌柜抬头望向她,行礼问:"九姑娘,刚出宫还未得家主位,还是莫要太清楚的好。" "闲杂人等都给我退下。"金九命令。 被掌柜召闝的男女对视一眼,顾不得身上衣服还未穿好,被伙计半撵半赶送出门外。 宋十玉知道自己此刻不宜再留,默然起身。 他胸口真有些不大舒服,站起时也在捂着。 金九注意到了,亲自扶着他坐到窗边,低头问:"澹兮给你开药了吗?" "嗯,在你屋中,我吩咐伙计就好,你不必管我。" "抱歉,让你为我费心。" "应该的。" 他承过她的情,太多太多。能被她用上,是他甘愿。 金九只留他在屋中,摆明是把他当自己人。 掌柜没听到她们刚刚在耳语些什么,也懒得管为何她夫郎换了人,只知今日若解决不了,倒霉的还是自己。 金九与上头那位才是一家人,他算个屁。 闹到主家面前,错的还是自己。 掌柜还在想怎么开口,金九直接在主位坐下,倒了杯冷茶放到掌柜面前:"坐,真账我就不看了,但……你最好能认清以后谁才是你真正的东家。" 她自然清楚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那她就先把下边这根梁掰正了,再回主家夺权。入宫多年,她在金家没有根基,需要自己培养人手,或是安插、或是笼络、或是替换。 宋十玉静静听着她们谈话,接过伙计拿来的烟斗,他点燃后慢慢抿出药烟。 滚入喉间的苦涩比以往任何巫药都要来得猛烈,甚至苦到泛甜泛酸,苦到宋十玉能确定澹兮是故意的。 第一口下去,他忍不住想干呕,急忙拿出袋子里的蜜饯压制。 宋十玉想,金九最好省着点用自己,他真怕澹兮还未回来,他就因不肯吃药先行下黄泉。他想到这,苦笑想,这也是自己自找的…… 视线从明灭不定的烟斗中移向金九。 他边听着她们时而激烈时而平静的谈话,边凝视她的身影。 当初觉着她普通,现下再看发现这人还挺有手段。 不愧是在深宫中出来的女官,话术一流,给巴掌再给甜枣,给完甜枣再给巴掌,循环往复,被她用得炉火纯青。 不过…… 目光移向桌上账本。 宋十玉收起纷乱思绪,想起她翻看账本时并未翻全,好像就是为了找到那名叫赵朔玉的人。 她找那人做什么? 是宫中带出的任务吗? 他扶着烟斗,细细去想。 烟雾缭绕模糊了秾丽面容,如隔江月,触碰即碎。 不远处,漏斗在宋十玉抿完一颗药丸后落下最后一粒沙。 申时已过,外边天光黯淡不少。 日影西斜,炊烟升起。 春季金乌下山后逐渐寒凉。 说话声也随着影子西斜慢慢弱下去。 金九将掌柜送出门,从伙计手中接过氅衣,返身回到屋中。 从发间掉落的簪子静静躺在窗台。 平日里总注重形貌的人靠在窗沿边上就这么睡着了,可就算睡着,也不忘端着仪态,像他手中靠在扶椅上的烟斗,直直地倚着。 金九站在他面前,俯身去看他面容。 真是瘦了好多啊。 从金玉楼出来后居无定所,跟着巫蛊族逃难,身体不好又挑食,又专爱吃甜食。 路上哪有这么多甜食供他,每日干粮糙饼就水,不知不觉下巴也尖了,五官愈发深邃。 颀长身躯在衣物包裹下都显得空荡,揽他腰时金九都在疑惑自己是不是在握着根梅枝,可以随时放入书房花瓶中。 她忍住想摸他腰的冲动,却没忍住碰了碰他腕上明显是烧伤的一道疤痕。 手好凉。 听说有心疾的人,手都是凉的。 金九拉住他,想给他暖暖。 这个念头刚起,被她握住的手指动了动。 宋十玉睁开眼睛,看到是她心中一惊,下意识想旋开戒指内暗藏刀片,一用力,发现自己掌心竟被她填满。 "谈完了,走吗?我带你去糖水铺子。"金九见他受惊,又去拨他垂在眼尾的发,"我拿了氅衣,你出门穿上?" 宋十玉盯着她的双眼良久,久到胸口微微发酸。 他抽回自己的手,微微敛眸,望向别处,轻声道:"下次不要靠我这么近,我会伤着你。" 活在仇恨中太久,他不喜欢她离得太近。 更不喜欢她能不费吹灰之力挑动心弦,对他来说,这种细微失控的感觉太过危险。 金九毫不在意:"那就改改,走吧,再过两个时辰又要宵禁了。现在出去吃完糖水,还能吃点别的。" 她边说边转身,絮絮叨叨说着这座城有什么酸甜口的菜色。 背后有风声无声无息袭来,张开的氅衣似张大网,盖过她留在地上的影子。 金九还未迈出门槛,脖子上贴来一道冰凉。 汗毛乍起,她立在原地没敢动作。 宋十玉食指刮过她脖颈下隐隐透出的青筋,声音有点冷:"要对人有警惕心,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心甘情愿……你、你做什么?" 金九猛地矮身从他桎梏下钻出,转身狠狠咬了他食指一口。 第23章 "疼不疼?""……""下次还敢不敢威胁我?""…… "疼不疼?" "……" "下次还敢不敢威胁我?" "……" "问你话呢!" 前方身影越走越快,要不是没带行李就要把她甩下了。 金九牙痒,看他越走越远,忍不住喊:"走错路了!" 宋十玉总算停下,回头也不看她,反倒去问一旁的摊贩附近的糖水铺在何处。 不知他究竟在闹什么别扭。 自己不就咬了他一口吗? 金九平生最恨被人武力压制,尤其是宋十玉这种身手敏捷不靠蛮力的武者,跟塘里滑溜溜的鱼一样,不论看不看得见,她都摸不着。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先后进入糖水铺。 已是黄昏时分。 各家各户传出饭菜香气,街上行人匆匆,扛着家伙事或是拎着新鲜菜叶往家赶。 外面的热闹愈发显得临近打烊的糖水铺冷冷清清。 "红糖醪糟汤圆,糖蒸酥酪,紫苏饮,再来……"宋十玉还想再点两个,被金九制止。 "刚刚他点的全要热乎的。店家,我给你一两银子,替我去外头买些好吃的肉食,不要辣,清淡口。" 这处糖水铺是夫妻小店,得了赏钱,店家急忙支使自家夫郎去外头买肉食,还多叮嘱几句要干净的。 宋十玉又不是没脾气,他不喜欢在这事上让她管着,总觉着自己真成她的外室。 明明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郎,又老招惹他做什么。 "我有钱,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心思。"宋十玉望着窗外人来人往,就是不看她。 金九抬眼觑他:"噢,有钱。那把氅衣还给我,我送澹兮的。" "……氅衣多少钱,我给你。"宋十玉现在听到她说这话莫名觉着不舒服。 他穿都穿了,还回去算怎么回事? 沾上了他的气味,她不怕澹兮发现? 金九张嘴就来:"十万两黄金。我给你打个友情价,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黄金。" 宋十玉又不傻,这氅衣面料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按市值最高不过五两银。 他不跟她纠缠,随手丢出一锭金子给她:"没有那么多,先给你定金。" "怎么?舍不得还?"金九挑眉。 宋十玉又有些来气,不知多少次告诫过她不要太过接近自己,她是有夫郎的,与他交往太过,澹兮以后与她成婚想起这件事怎么办? 男人的忌恨心是超越杀心的存在。 杀心利利落落杀。忌恨心是钝刀子割肉,堪比凌迟。 "我还你。"宋十玉扯下系带,又忍不住问,"你哪日要给他?我洗干净熏完香再还你。" 金九起身,把钱塞进他手里,又重新给他系上,笑道:"跟你开玩笑的,这是我的氅衣,以前出宫时留下的。你刚刚靠在窗沿,手太凉了,春日寒凉,我担心你得风寒。" 她的氅衣…… 是她的…… 宋十玉愣住,那股不舒服的气又莫名顺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这件氅衣上闻到了她的味道。 觉察到他的态度软化,金九重新坐下,挨近了些:"等会吃完糖水多吃些肉,然后我们去街上逛一逛,消食后回去。我已经让伙计烧上热水,你可以沐浴。然后,我们要在这停上一个月,等我东西做出来后再走。" 她轻声与他说着行程安排,宋十玉忽然觉着自己刚刚跟她闹别扭显得不大懂事。 明明他年纪比她大,处事却如此不稳重。 "嗯……"宋十玉应了声,"刚刚,抱歉。我……我实在担心你夫郎知道后,会对你不利。" 金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宋十玉疑惑看她。 "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说过。" "我父母姑婶都说过。"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澹兮是巫蛊师,下蛊在常人眼中的确是很恐怖的事。 那些奇形怪状的蛊虫会钻入人体,啃食皮肤,喝血吃肉,控制人的思想与行动。 可所有人都忘了,蛊虫一开始是拿来治病救人的。 后来无人管制,这才渐渐乱了,名声也坏了。 金九眼中丝毫没有害怕的情绪,用手支着下巴问:“我要是告诉你,澹兮下的蛊对我无效呢?” 她们两家人的姻缘是从祖辈开始的。 定下娃娃亲时,澹兮母亲就曾给金九服下可以克制一切蛊虫的药丸。 时至今日,十几年过去。 金九还记得那个面目严肃的妇人,会温柔抚着自己头发说:“等你长大,若是不喜欢我们家澹兮也是可以的。阿瑜可不能因为定下婚事就认为是一辈子的事。若以后过得不开心,就像我们族内,想继续就继续,想反悔就反悔。” 她边说,边怀念地望向窗外。 此处糖水铺另一边临江,夕阳残辉照得半片天空瑰丽斑斓。 林木阑干,在水天一色间分割出模糊界限。 水面倒映晚霞,几船画舫行在水面,拖行出水波星尾。 她在看万里晚霞,宋十玉在看她眼中映出的绚丽山水画。 起初觉着普通的面容,如今不仅顺眼,闭上眼睛甚至还能勾勒出几分轮廓。 利落束起的长发下,温和却暗藏锋芒的眉眼,坏起来时有几分狡黠,尤其是在调戏他的时候,亮亮的,像叶片下扑闪的甲虫翅膀。 金九望见画舫,将视线收回,定格在宋十玉脸上:“等会去游湖吗?” 宋十玉愣住,轻轻摇头拒绝。 不行。 不可以。 不能再越界。 金九遗憾地叹口气,准备一会儿吃完后自己去画舫上看看,今夜可能不回去了。 此时,热腾腾的糖水上桌。 店家将买来的吃食装盘,顺带送了两碗热粥。 宋十玉耳边听到她说不回金铺,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再次萦绕心间。 都是大人了。 她又不是自己妹妹。 为什么会不舒服? 他不解,只慢慢吃下那些热食。 羊肉炸过,又与各种酱料扔入砂锅中炖地酥烂,入口微微残留膻气,随之而来的是香料融入肉里的清香。与热粥一起吃下,酱味被冲散,留下满口糯香。 晚食吃完,这才轮到糖水。 醪糟与紫苏饮当中的米酒经过加热,入口微烫,却是甜而不腻。 酒气蒸腾下,体内寒凉被驱散。 他小口抿着,生怕喝得太猛醉倒。 可到最后,眼前景象仍是开始模糊。 他满足地靠在窗边,眺望远处画舫。 桌上食物皆空,金九去看他肚子,心想怎还是这般平? 他当真有吃下去吗? 结完帐,金九打算与他在此分开。 太久没在繁华城中,她想找个既能听曲又能留宿的画舫,还能看江上日出,左右今夜是不想回去。 她告别宋十玉,迈步走出糖水铺子,往游船码头方向行去。 金九没注意宋十玉喝醉了,在她经历过的人生中,就没听说过有谁吃红糖醪糟汤圆,喝个紫苏饮就能醉的。 可偏偏,宋十玉就是醉了。 甚至等金九离开快一盏茶,他才发现,她走了。 此时店内已经打烊,宋十玉心中记挂着金九,忙起身问店家她去何处。 店家亦没看出他醉,好心给他指了方向,看到他脚步不稳地出门,这才觉出不对劲。 莫不是醉了? 喝个甜米酒都能醉? 稀奇啊,酒量这般浅。 门外夜风带着些许湿意吹过,夕阳已落入山下,春寒料峭,好不容易聚起的暖意被吹散,使得神智清醒几分。 天色将黑,蒙了层灰纱似的绀宇色夜空挂上几颗星。 半弯月牙如同天上仙人乘坐的小船高高挂起,云雾如浪,半遮半掩在月前,晕出雾蒙蒙的光。 长街灯笼被打烊的店举着高杆收起,准备着闭店工作。 街上熙熙攘攘人群散去不少,剩下的正收工往家赶。 喝了酒后身上发汗,冷风一吹,胸口又有些不适。 宋十玉没了办法,只能缓下脚步往码头赶。 早知道。 就答应她了…… 眼前街道又长又深,风还大。 她若是在,她们就能一起披着氅衣,聊着无任何意义的话往那赶。 宋十玉擦了擦额头泌出的细汗,戴上兜帽挡风继续赶路。 周围人在他经过时纷纷侧目望来,长身玉立的漂亮公子不常见,相貌秾丽端庄的更不常见。有小娘子见着他也只敢多望两眼,他走得太快,气质又不像寻常百姓,实在不敢上前搭话。 好不容易来到游船码头,天色已是彻底暗下。 芦苇疯长的季节,凉风随意一吹都会扬起漫天芦花。 江河映月,被风吹皱。 在这大片江岸上,他终于看到即将登上小船的金九。 船家撑着竹竿,逆风靠近,她正朝人家招手。 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像只白鹤即将飞远。 宋十玉顾不得距离还远,急忙高声喊她:“怀瑜!” 两个字刚出口,立时被灌入满口凉风。 他受不住凉,剧烈咳嗽间似尝到些许甜腥味。 站在码头上的金九隐隐约约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奇怪地往身后看去,还没看清,船家已经靠岸。 “姑娘,快快走吧,今夜还有周公子的名曲《月上梢头》哩。老夫也想听几耳朵。”船夫催促,苍老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他难得来画舫,姑娘可莫要错过。” “行,走吧。”金九话虽这么说,眼睛却还在往远处望。 奇了怪了,刚刚真有人叫她? 未免错过曲子,她轻巧被扶上小船。 身后又传来一声。 很快被风吹得听不清。 听说鬼要带人走时会喊人名字,要是回头去看,头顶和肩膀蜡烛三盏灯俱灭时就会气绝身亡。 金九想到这个传言,咽了咽口水。 现在天色…… 不算晚吧…… 这么快就出来祸祸人了? 她当没听到,正要进入船舱时,船家开口问:“姑娘,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金九转身去看。 这次,终于看到在来时路上被风吹得凌乱的宋十玉。 等等…… 他不是回金铺了吗? 第24章 小小的船上又多了一个人。船夫将竹竿对准码头木板,用力将船推远。 小小的船上又多了一个人。 船夫将竹竿对准码头木板,用力将船推远。 金九给的赏钱丰厚,小船驶得极其平稳。 涟漪阵阵,拖出长片波纹。 不多时,便已靠近大船。 画舫上的水手扔下绳梯,挨个把人接上船。 问是要听曲还是听戏,那人却说要包个厢房沐浴。 船上恰好剩一个房间。 金九赶忙把宋十玉送过去,生怕晚歇息一刻他就要咳死在自己面前。 “要红糖姜汤,漱口盐水,再替我备一套男装。”金九吩咐下去,刚回到房中,就被药气笼罩。 画舫屋内比在地上建起的勾栏瓦舍要精致许多。 从头顶做工复杂的琉璃灯,再到桌上的透明杯盏和脚下豹纹地毯。黑檀木家具压住了西冦国带来的繁丽感,又有大扇窗户透气,倒显得这格外有他国风情。 金九转身去看榻上的宋十玉,他此刻仰躺在窗边,脑后用来簪发的木枝从发间掉出,散落的发如墨般铺在软垫上,衬得苍白面容愈发秾丽深邃。 他低声咳着,伸手搭在窗台上,似要找寻什么。 金九看了眼内室,画舫伙计从另一个门进入,提来热水灌入桶内,隔着珠帘问了句:“姑娘,要热些还是凉些?” “热些吧。”她说这话时,刻意走到榻边摸了摸宋十玉手背,“再要些驱寒的。” “好嘞。”伙计得令,提着桶再去烧热水。 他刚走,金九就觉自己尾指缠上些微冰冷。 低头去看,宋十玉无意识地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的动作像是在摸他的烟斗。 金九觉着好笑,怎会有人吃个红糖醪糟汤圆,喝点紫苏饮就醉了? 灵机一动,又觉此刻正是套话的好时机。 想了想还是算了,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他伤心。 醉了就醉了吧。 一醉解千愁。 “知道我是谁吗?”金九用另一只手勾他头发。 冰凉柔顺,但总觉得缺点什么。 宋十玉望向她,却不答话。 “我要卷你头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金九故意逗他,“像西冦人那样的卷发,再用彩线编几条小辫。” 他依然不答话。 既然不说话,那她当他同意了。 取来屋中用来装饰的秤杆,点燃的豆油灯,金九笑着把人从床上揪起来。 丝丝缕缕的长发垂落,宋十玉低头,愣愣望着自己长发绕着圈捆在烧得发亮的铜杆上,松手后变成弯弯的曲线,他伸手去拉直,再松手,卷好的发又弹了回去。 "好玩吗?"金九笑着问。 宋十玉不答,捡起根彩线给自己辫了条细细长长的彩辫,看了看,懵懂问她:"要把我打扮成这样吗?" "对,好看。" 得到她的夸赞,他继续用彩线编辫。 两人一个忙着卷头发,一个忙着编头发。 幼稚的举动被前来送最后一桶热水的伙计看到,不由在心中暗道,这两人究竟上画舫做什么?不听曲不听戏,这点小情趣在家做不就好了? 见两人还在忙活,伙计不由出声提醒:"姑娘,水调好了。新衣服在架子上。还有其他吩咐吗?" "再来碗醒酒汤吧,热的。" "已经备好,都放在此处了。" 金九暗道这伙计怪有眼色的,拿出一颗银珠子,隔着珠帘丢给他道:"等洗完再喊你。" 伙计接地准,入手沉甸甸的,没想到她出手这么大方,忙点头:"好的嘞,姑娘有事喊我,可以拽一拽桶边墙上的绳子,铃铛声响起来,小的就能听到。" "好。"金九应道,见卷得差不多,等他辫完后她才问,"你要不要去沐浴?" 在山上时她也不是故意,好几次都看到他背着人脱下外衣在河边擦拭。 他虽然专挑的大半夜,她真是不是故意,他脱下衣服跟夜明珠似的,白的发亮,隔老远就能看到。 咳…… 算了,说多了反倒像故意。 金九想到这,心虚不已。 前两次都是大晚上做,她压根没看清他身上什么样,在河边倒是隐约看清了。 挺好看的…… 肩宽腰细腿长,就是再胖些就好了…… 宋十玉不知道面前金九在想什么,只知道听她的话总不会错。 按着她的意思做,能让他舒服些。 他扶着榻边站起,摇摇晃晃掀开珠帘走进内室,绕过屏风后,下到沐浴池边慢慢宽衣解带。刚把上衣褪至肩膀,忽而觉得哪不对劲。 宋十玉醉归醉,骨子里的规矩没忘,他回头看站在屏风边的金九,疑惑问她:"你进来做什么?" "……我看你走路不稳,就,过来看看。"金九硬是挤出一个借口,"你洗吧,我、我先走了。" 金九匆忙退出内室,谴责自己生出的色心。宋十玉见过澹兮后,摆明要跟她划清界限。但如果,自己废除婚事,要和他在一起呢? 她被自己这想法吓一跳,坐立不安想出去听听曲换换心情,又怕宋十玉醉酒出事,只好在屋内转悠。 转着转着,她忽然发现架子上有个漂亮的小金器,还越看越眼熟。 金九取下来瞧了瞧,金家仿制品,仿的好像是卖给谁家的香薰炉。 "你是谁家仿出来的小玩意?"金九将它拿到桌前,点燃里头的香料,小声问,"我乃金家人,能听金玉鸣,你能发出声音吗?" 她敲了敲盖子,仔细听其中回响。 有些器物问世,被日月人间气滋养,会生出意识,记录主人家一生中的兴亡盛衰。 金工匠人多少会创造出些自己的独门绝技,而她的独门绝技就是能听金银玉器说话。 "怀瑜……" 金九愣住,惊喜道:"嗯?你知道我名字?我在你们那这么有名吗?" "怀瑜,金怀瑜……" "你别光喊我名字啊,说点其他的?" “怀瑜咕噜噜噜……” 怎么还加上音效…… 等等! 金九丢下金器,风一样跑去内室看宋十玉。 里面水气蒸腾,绕过屏风后如同进入人间仙境。 水面涌动,丝丝缕缕的烟雾缭绕水面,升向半空,构筑出大片仿佛即将落雨的积云。 宋十玉浸入水中,本就晕晕乎乎的脑子,此刻出现光怪陆离的幻觉。 热气倒映的烛火氤氲,恍若十几年前那场大火,扭曲的阴影是燃烧的身体,他似是听到了他们的求救。 尖叫、惨叫、痛叫,各种各样的叫声灌入耳中,疼得他伸出手,不顾一切想要灭掉这场曾毁掉他人生的火。 他晃啊跑啊爬啊,好不容易触及到点冰凉,眼前浮现出模糊的幼小的人脸。 怀瑜…… 金怀瑜…… 是十几年前的她吗? 她怎么也出现在火场? 宋十玉挣扎着,想将人送出火场,身体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力。他呼吸不过来,被无形的热浪包裹,夺取他仅剩不多的空气。 一双干燥的手用力把他从窒息中拉起。 破水而出的那刻,眼前模糊的面容立时放大,变得清晰。 年幼的五官在短短一瞬间长大,温和又不失锋芒的双眼映出他的脸。 "宋十玉。"金九来不及擦去溅到眼皮上的水,急吼吼拍他脸问,"你有事没事?怎么……" 话未说完,宋十玉歪在一边,趴在桶沿剧烈咳嗽。 金九控制不住自己眼睛,偷偷去看他墨□□浮下半遮半掩的身形。 被水浸湿的中衣浮起,半截腰身在水中恍若月牙弯弯。 她咽了咽口水,心中嘀咕这人怎么沐浴也披着中衣,防狼一样防着…… 防的是她? 宋十玉好不容易缓过气,脑袋更晕了,他拽着金九袖子不愿松开,嗓音沙哑唤她名字:"怀瑜……金怀瑜……" "在这,喝点醒酒汤?"金怀瑜试探着问,"你醉没醉?沐浴为什么穿中衣?" "有疤……"他不愿多说,攥紧她的袖,"陪我,金怀瑜,留下来陪我。" "我在这啊。"金九无奈,犹豫了下,抱着他轻拍,哄道,"是不是刚刚吓着了?要不你出来?躺下睡会就好了。" 宋十玉轻轻摇摇头,将湿漉漉的脑袋埋进她肩窝。 两人拥抱着静默许久。 谁也不说话,不忍打破此时静谧。 过了许久,水温渐凉。 宋十玉身上药气经过沐浴后散去许多,夹杂着甜味的酒气散出,熏得金九脑子微微发晕。 好香的味道。 金九侧过脸,没忍住,触摸他光洁的脖颈。 脆弱的地方被触摸,宋十玉下意识避开。 距离稍稍拉远不过半寸,他望见她发梢上的欲落不落水珠,晶莹剔透好似融化的琉璃。 浴桶内缭绕水气散去不少。 金九终于看清他中衣下掩藏的秘密。 有疤。 是疤。 一块被烙铁烫伤的疤。 四四方方的深棕色,像在身上开了扇小窗。 金九默然,按在他背上的手缓缓下移,触碰到那块足有巴掌那么大的伤。 "现在还疼吗?" 宋十玉听出她话语中暗藏的心疼,半敛下眸,盯着从发梢上流到她下巴处的水珠。 被她手掌盖住的伤痕隐隐发烫,渗入筋脉的暖意蒸得他愈发滚烫。 他意识不清地想,她是有夫郎的。 不该这样、不能这样…… 他不配…… 勾栏出身,哪怕以前荣盛过,终究留下污名。 他如此行径,和那些小倌,被人唾骂的外室,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 两场露水情缘。 再多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他试探着取下她头上金簪。 长发滚落,其中一绺掉入水中。 墨色相近,几乎与他的融为一体。 宋十玉盯着她的眼眸,见她没有推开自己,小心翼翼靠近,吻上她下巴处水滴。 金九眨了眨眼,懵了一瞬。 手掌下的温度烫得惊人,浓郁甜酒气息靠近。 水面颤动,映出相贴的影子。 第25章 浴桶内热水漫出,顺着桶身淋湿地面。烛火摇曳,纠缠的两道人影也随 浴桶内热水漫出,顺着桶身淋湿地面。 烛火摇曳,纠缠的两道人影也随着烛火晃动。 宋十玉知道这样不对,甚至知道这事一旦被捅出去不光彩。 但已经越界两次,再越界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或许醒来后,他会后悔,但如今他只想与她在一起。 像前两次那样,在一起。 不去管曾经,不去管以后。 他只想在当下被她抱着,吻着,哄着,堕入欲念深渊。 宋十玉分不清是因为少时循规蹈矩,还是因为十几年来杀人如麻,导致他如今不知廉耻引诱,甚至昏沉间想到以后。 她若是肯废除婚约,要他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起,立时被他摁下。 怎么可能呢。 金家虽世代为金匠,但也是清白人家。 金九如若要家主之位,主夫位置绝不可能让曾在勾栏唱曲的他来坐。 不论他如何有隐情,从淤泥中生长出的野花终究带着土腥气。 脑袋隐隐发疼,宋十玉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其他。 只要不被发现,做到二人分别那日就好。 宋十玉暂且丢下廉耻,借着醉酒名义索取他能得到的、为数不多的欢愉。 金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他醉后格外热情。 以往两次不论如何都暗含克制,这次他似是不管不顾,激动地回应她发出的邀约。 "宋十玉,等等,你的药在哪?"她再禽兽也不能不顾他的身体。 美色当前,她真心觉得自己定力还挺好。 "架子上。"宋十玉说完,吻上她的唇。 柔软试探着钻入,如冬眠醒来时从树洞钻出的鸟雀,小心翼翼探查春季是否来临。 他捧着她的脸,笨拙又生涩地吻,不知该如何挑起她的情绪,亦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只会卷着她,期待她给予回应。 既然有药金九也不客气了。 她搂住他的腰,微微往上提,仰头教他怎么亲吻。 甜酒气息卷动独属他的苦药味,暗香浮动间,她悄然发起进攻。 琉璃烛火碎成片片金箔,浮在水面,隐约能看清底下。 日复一日劳作中磨出薄茧的双手捋下透色的薄薄面料,轻扯开细带,解开束缚。似是有意,似是无意,划过光洁如玉的梅枝。 趁着春季生长出的分枝立时颤了颤,回应拂过的风。 她却没有顺势摘下,反而逆风而上,轻抚过梅枝上凹陷纹路。 水声混着吮吻轻响在内室,安静又充满躁动的糜音在贴近时格外清晰。 拉开的中衣细带如同游动的白色水蛇,蜿蜒沉浮。 薄衣褪下,只剩漂浮不定的墨发遮掩些许皙洁之色。 宋十玉不太明白,自己明明处在高位,为什么如今却好像被她压制地动弹不得。他未曾经历过,只能生涩地迎合。 下一秒,他被摁在桶沿时,隐隐约约明白过来些许。 这种事情似乎并不是谁高谁低决定的。 而是…… 他经验过少? 金九趁他被自己吻得七荤八素,吻了吻他的耳廓,轻声哄他:“乖,转过去。今天试点别的?你会喜欢的。” 试点别的? 可是,前两次也很舒服。 宋十玉理智尚存,他不喜欢将后背交给任何人,这样意味着暴露自己弱点。 “不……” 拒绝的话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湮没在柔软中。 金九托着他的后颈,细细去吻他颈侧,趁他不注意,轻咬在他喉结上。 “嗯……”宋十玉喉间滚出低吟,但也只是一声,骨子里残余的规矩又立即让他止住。 宽敞浴桶内水气仍存,随着旋转调位,溢出哗啦啦的水声。 明明不该答应的…… 宋十玉晕乎乎地想着,被带着往后仰,靠在她身上。 金九半是强迫半是哄骗,吻他湿漉漉的耳尖,又故意用虎牙磨他耳垂。 看他失神的双眼,湿透的眼睫,苍白皮肤下透出大片薄红。 她盯着他,指尖挑起水中布料,慢而又慢,缓而又缓,却坚定地,寸寸占有。 “我是谁?”金九吻着他鬓边的发,轻声问,“宋十玉,这样,会不会舒服些?” “怀瑜……”他面色愈发红,颤着嗓唤她名,“金怀瑜,怀瑜……前面,好空……” 金怀瑜哄他:“乖,我教你怎么缓解。” 她边说,边用空出的手握住他的腕,教他如何折枝采花。 宋十玉学了会,额上汗水淌流入水。 白梅沾染血色,疼得他不得不去求金怀瑜。 她真没想到他手劲这么大,还不知道收敛,急忙叫停。 见他露出忍痛神色,终究是心软道:“不学了,以后你想要就找我。” “不可以……你夫郎,不是我……” 我们无媒苟合,怎么可以如此? 他想说许多,话到嘴角又再度咽下。 金九握住他手腕的手松开,穿过中衣,抵达他下颚。 左手微微用力,将他掰过,再度与他吮吻。 柔软交缠绞动,水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连同二人心跳,在单薄面料下清晰传达给对方。 宋十玉想翻身抱住她,腰上立时传来桎梏。 她借浴桶内温热的水,顺利将寒梅树据为已有。 雾气朦胧,大片水色从桶内撒出。 伴随压抑的哼声,晃荡出重重叠叠、瓣瓣片片的透明水花。 千朵万朵,开满内室。 影子被烛火以不同角度照出好几重,宋十玉去看地上的影子,只看到他扶在桶沿,二人身影绞成一片的剪影。 浴桶成了石臼,撒入药材、花瓣,辅以甜酒,用石杵捣碎成半干不湿的药泥。象牙白色药材染上花汁酒水也只能认命,被迫舂捣成绯红色香薰,倒入盛满香粉的炉中,细细碾压成制香人喜爱的图形。 宋十玉脑子愈发昏沉,在即将被点燃的那刻,却又停下。 他喉中滚出一声呜咽,颤声道:“金怀瑜,你再停几次,我心疾不发,人要先出事了……” 金九尴尬,她手掌贴着他胸口,生怕跳动太快,宋十玉心疾复发随时要停下来吸食巫药。 可她忽略宋十玉是人。 正常人哪会受得住次次在快抵达顶峰时停下,就为等心率平复到正常? “那……那你自己动?”金九心虚地亲了亲他细汗密布的额角,“抱歉,我怕你出事。” 宋十玉忍了忍,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他实在不好意思跟金九说按照原来那样就行,显得自己多放荡。 想矜持些,但对方把他的沉默当成同意。 缓开半寸不到,宋十玉心下发急,顾不得什么脸面规矩,扭身将金九压至边沿缠吻。 他索取得毫无章法,只知抱着她明示暗示,以各种方式告诉她,他需要她。没有她,宋十玉不知道该怎么做。 “喊一声我听听。”金九故意逗他。 感受到水温低了不少,再做下去怕他风寒,她搂紧他,顺手剥下那层覆在他身上的中衣。 微凉袭来,他成浆糊的脑子清明几分,知道金九是故意的,他不上当。 自己来就自己来,慢点而已。 想着,他搂住金九,转过身破罐子破摔,在她面前彻底放纵。 这倒是少见。 金九笑着回抱他亲吻,配合他取悦自己。 散落墨发垂落,她替他拂开,看他眼角眉梢皆沾染湿乎乎的欲色。 纤浓眼睫如打湿的翅膀,滚落无数晶莹剔透的残珠。 她双手不老实地继续挑开衣料,让红梅开得更加绚丽。 指尖带着凉意,顺着他墨发滚落的水珠,一起湮入水中。 梅枝颤动,被赏梅人拈住未开的红梅苞,她想折下它,却又觉折下后可惜。放入瓶中不过几日就枯萎,不如让它继续长在梅树上。 她惯会养花木,揉着捣碎香薰后剩余药渣埋入化开的冻土,打着圈在梅树根浇水培土,舀水的葫芦瓢不小心碰到树身,抖落无数红梅瓣。 金九起身,稳住颤抖的梅枝,小心翼翼地问:“快了吗?” “嗯。”宋十玉给出肯定答复。 他有些腰酸,半趴在金九肩窝,闭着眼继续晃碎满池烛火金箔。 得到答案,金九边配合他喜欢的律动,边吮吻他颈侧。她拂开他散下的发,去触碰他背上大大小小的伤疤,经年累月,有些疤痕仍然凸起,她微微用力去摁,却听到耳边传来闷哼声。 宋十玉抱紧她,整个人如同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寒梅,需依靠在她身上才能不被吹倒。 药气与甜酒味终于在这刻混合,烘熨出奇异香气涌来。 金九回应他的拥抱,过了片刻,感受到他逐渐平复,安抚吻如飘落的花点在他湿透的下颚小痣上。 “水凉了。”金怀瑜不失体贴地提醒。 “嗯。”宋十玉头脑昏沉地应着,眼下湿红如画卷上晕出的艳丽色彩。 他揉皱她的衣服,脑中挣扎片刻,抵不过今夜画舫,她只属于他一人的诱惑,试探着问,“再试一次吗?” 金九一噎,气虚道:“要不……歇歇吧,先把头发弄干。” 自己表现她不满意? 因为自己没出声? 宋十玉抱着新衣,绕到屏风后晕乎乎地想着。 浴桶本有八分满,如今经过这么闹腾,竟只剩下一半不到。 清亮水色也不知是不是金九眼花,似有点雪浊。 她心虚地换衣后摇响铃铛,没敢去看伙计脸色,捞上宋十玉放下纱幔去到桌前坐着。 伙计很快就到,与一同前来的女工们清理干净。 她们又不是没见过,男欢女爱多正常的事。 清理完这桶热水,伙计极有眼力见地道:“姑娘,淋浴水已为您备好。需要炭盆烘头发吗?” “嗯,好。”金九想到宋十玉醒酒汤还没喝,清了清嗓,“那什么,醒酒汤热一热,再要一碗安神汤。” 两碗下去,她就不信宋十玉不睡。 还再试一次,真是小命都不要了。 金九算是怕了刚开荤的宋十玉,她给完赏钱回头去看,宋十玉湿哒哒地坐在圆凳上看着她,无端让人觉着有些可怜。 第26章 醒酒汤就着蜜饯。安神汤加满甘草。金九看出来了,宋十玉以 醒酒汤就着蜜饯。 安神汤加满甘草。 金九看出来了,宋十玉以前怕就是个金尊玉贵的大少爷。 如今乱世刚结束,糖依旧属于贵价物,醉后的人多多少少会暴露本性,她不确定他是真醉还是假醉,又不敢贸贸然打听人家身世。 直接的不行。 委婉些的总行了吧。 她还没问,喝完安神汤的宋十玉像猫儿般趴过来靠在她肩头,就差打呼噜翻肚皮。 他私底下居然这么黏人? 金九惊讶,这可真是看不出来。 她见过他衣着华丽坐在花车上的矜贵模样。 见过他对其他人面容冰冷的模样。 也见过他情动的模样。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 她忍不住伸手摸他长发,炭火烘烤下,半湿不干的手感却异常柔软。 “金怀瑜……”宋十玉被她摸地松下僵直的脊背,愈发想要倚靠在她身上。 她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从天灵盖顺到腰,温柔得不可思议。 温柔到宋十玉开始想,澹兮是不是也曾这样靠在她身上,被她温柔安抚。 想到这里,他心中溢出一丝难以忽视的酸意。 可那又如何,人家才是名正言顺的夫郎。 两家定亲,交换婚书。 就等金九回去后不日完婚。 “金怀瑜……”宋十玉再次唤她名字,话到嘴边却又放弃。 算了,自己这个出身还是不要去肖想这么多。 又不年轻了,做什么情情爱爱的春秋大梦? “嗯,我在。”金九没有在意他未说完的话,只当他是酒后想找人亲近。 她又开始把玩他头发,顺带替他烘干。 炭盆里的金丝炭燃得正旺,烧得屋中暖融融。 时间已经很晚很晚,窗外夜空挂满星星,甲板上动静愈发小,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也在满堂喝彩中悄然落幕。 她们在小小的屋内静默无言。 金九十指翻飞,又给宋十玉编了两条小辫。 她看了看自己编的和他编的,疑惑想道,怎的自己金工那样好,编辫子的手艺却不如他? 不信邪的金九编了拆,拆了编,时间很快又过去半个时辰。 二人头发终于干了。 金九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被宋十玉抱着放在榻上。 “金怀瑜,你……喜欢我吗?” 半梦半醒间,金九似是听到宋十玉这么问。 喜欢啊,谁会不喜欢漂亮的人? 她想这么回答,艰难撑开眼皮那刻,又听到轻声叹息。 怀中滚进药酒甜香,她又听到他说了许多。 很轻很轻,轻的像阵暖风。 最后。 他问出那句清醒时绝不会问出的话。 “金怀瑜,在你成婚前,我们还能这样吗?” 金怀瑜忘记自己究竟有没有回应,便一头扎入睡梦中。 画舫通火灯明一整夜,漂浮在江面。窗户透出的昏黄灯烛连成一条线,勾勒出船体形状,像经书中记载发亮的海鱼鱼鳍,墨水般的水面下潜伏着巨大身躯,摇啊晃啊,拖行出细长涟漪。 月光星辰与烛火倒映在水面,逐渐模糊。 温度在夜里悄然降低,天边泛起鱼肚白之际,江上起雾,将一切笼罩在朦胧湿润中,恍若浮游于天。 画舫小屋内,炭盆燃尽最后一块金丝炭,残余满盆灰烬。 放在榻边的苍白右手觉察到寒意侵袭,掀起被子一角缩入温暖中。 宋十玉翻了个身,腰上立时被另一双手搂住。 胸口暖融融的,他低头去看,只看到睡得凌乱的发顶。 她的呼吸喷洒在正中,均匀又柔和。 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砸吧着嘴梦呓:“别给我夹了……帝君赏给我的还没吃完……赵朔玉,找到他……吃香喝辣,名垂青史……” 帝君,赵朔玉……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宋十玉微垂眸,轻声问:“你找他,是帝君的命令吗?” “好吃……”她根本不答,整张脸埋在他胸前。 宋十玉甚至能感觉到有暖流隔着中衣单薄面料,渐渐濡湿至…… 他清醒过来,想起昨夜荒唐不由面红耳热,想推开她又不想惊扰其睡眠,还未考虑清楚要怎么做,嚼动中衣的拉扯感如用弦丝当作绳锯拉在白石面凸出的红玉上。 一来一回,似要将那点红玉磨平。 “怀瑜。”宋十玉顾不得其他,轻声唤她,企图用温和点的办法将人叫醒。 可他不知道,金九昨夜光是替两人烘头发就熬到将近寅时。 她心里从不搁着事,哪怕被冤枉赶出宫那日也睡得死沉,他这般温柔,怕是得喊上半个时辰才能将人唤醒。 宋十玉纠结了会,扯下腰间细带,将半片衣裳褪下,又怕她吃进喉咙,死死拽住。 “怀瑜,金怀瑜!”他语气加重了些,不小心看到沾染上些许晶亮的红玉珠,又羞又急,背上甚至热得冒出细汗。 被他这么喊,金九总算清醒些许,宋十玉趁机从她嘴里拽回衣服。 她睡眼迷蒙,睁眼就看到衣裳半褪的宋十玉,扫过他苍白的皮肤,看向他透红的脸,嘀咕道:“开荤后怎的这般猴急……” 说完,她动作熟练地钻入半松不紧的系带,不等宋十玉反应过来,致命处覆上温热…… 宋十玉被她这举动惊地呆住,脑子空白一片。 她…… 她、她…… 她!她怎么能! “金怀瑜……你在干什么……” 比起她,他更不敢相信,自己身体会下贱到随意被她触碰就给予出热烈回应。 缠绵病榻者重欲。 宋十玉第一次对这句话有清晰认知。 他只是不想承认,他居然轻易就被撩拨至此。 刚开局就落入满盘皆输的局面。 金九还迷糊着,不忘回答:“不是你说的要再试一次?” 他什么时候…… 等等…… 他说过…… 昨夜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涌入脑海,宋十玉被按进暖融融的被中,不自觉被她揽入怀中。 “金怀瑜,我们不能……”宋十玉推她,脖颈处传来“啵”一声轻响,他立时说不出话来。 金九看他半推半就,还以为他在与自己玩什么小情趣,停下问:“不能?那我走了?” 宋十玉听到她这么说,下意识拽住她衣角。 脑中再次挣扎,无数次告诉自己,她有夫郎,要保持距离,自己不能还未等人家成婚就厮混…… 不是,成婚了也不行,这不道德…… 他这般行径,与那些不知廉耻的狐狸精有什么区别? 可是,事不过三…… 他已经三了…… 四又有什么区别…… 金怀瑜不知道他的挣扎,只看到他眼中升起熟悉的欲色,山泉般的水光洗得墨瞳清亮,转眼又蒙上薄雾。 她慢条斯理重新挑起他的渴求,见他仍是不回应,慢条斯理停止所有动作。 宋十玉看到她手心沾染的晶莹梅露,一股热气顿时冲上脑,他顿觉无地自容,脸上烧得厉害。 金九看他羞涩,没忍住亲了亲他眉角小痣:“那你自己平复……” “等等……” 昨夜借酒开场,今早清醒沉沦。 整日规矩端方又有什么用…… 宋十玉拽住她,指尖用力到发白:“我……想要……” "真想要?"金九故意拿沾了梅露的手指去卷他的一缕头发。 昨夜拿秤杆卷得十分漂亮的墨发经过一夜仍然保持着原有弧度。 他本就生得秾丽,配着卷发,有种西寇人独特的异域感,偏偏气质仍余世家大族的端方疏离。两相掺杂,让金九愈发觉得他漂亮,漂亮到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满足他。 宋十玉不回答,却拉下她沾了梅露的手。 先是唇吻在她指骨上,闻到清淡的梅香,在温度逐渐攀高下烘得馥郁,他忍着羞意,眼角余光注意到她紧盯着自己不放,不知怎的,生出一丝半缕的喜悦。 大概是酒气未散,大概是脑子不清醒,大概是长夜已尽…… 他……想留下她…… 于是,白瓷似的皓齿轻咬在虎口,一点一点舐去晶莹透色。 他做什么事都极其认真,连同这风月之事。 金九望着他,脑子的弦一下子崩断。 心想自己这是要完了,在他身上,什么定力理智悉数消失,只想顺着他的意思做下去。 宋十玉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意引诱都会让金九如此热烈回应。 以往慢条斯理一炷香才能按着她的节奏沉入无尽柔和的温海,如今只需要一息。 唇舌绞动间,他揽着她滚进榻内。 窗外微亮天光撒入,鹅绒被卷地皱皱巴巴不像话,很快便被惨兮兮地挤进角落,成了软垫。 他与她的发缠叠成黑河,流淌在花团锦簇的缎布上。 画舫在天边将明未明之时重新划动,汩汩江水随着船尾拖行出长痕,往岸边码头上游去。 船内人却不知今昔是何载,只知缠绵缱绻。 苍白的手快承受不住,握紧榻边雕刻花草的檀木柱,下一秒,就被拉下。十指相扣,她吻了吻他泛红的指尖,正当宋十玉心动不已之际,两只手皆被她扣在玉枕顶上。 力气不大,他可以轻易挣脱,宋十玉却甘愿被她制住,听话地仰头,让她放肆地品尝自己。 画舫即将靠岸。 厚重云层如灰布,被金剪般的初阳裁开,隔着云雾只看到氤氲金光。 := 宋十玉望向窗外,眼前景色隔着水雾模模糊糊,摇摇晃晃地看不清。 他神智濒临崩溃,终于撑不住,颤着嗓唤她名字:"金怀瑜……" 她听懂了他话中暗示,拥抱过来与他激烈缠吻。 呼吸陡然急促,她听到他鼻息间发出一声闷哼,手掌下隔着皮与骨的心脏欢快跳动。 宋十玉眼角落下一连串琉璃珠,瞬时没入发间。 他紧紧抱着她,颤动不已,如同鸟儿飞离,翅膀带动风起,落下一地花瓣。 金九生怕他心疾复发,凝视他含满水色的双眼连声问,"宋十玉,还清醒吗?能承受吗?要不要巫药?" 才上画舫一夜,就做了两次…… 宋十玉已经不想去想那些规矩,四次了…… 说他不是故意,谁信? 他就是不要脸,引诱金九与自己厮混又如何? 只要不被发现,谁又能说金九与自己的不是? 宋十玉自暴自弃地想着,轻轻摇头:"下次……温柔些,这次……还能承受。" 金九顿住。 下、下次? 这么快就想着下次? 不等她说话,画舫已经靠岸,船身晃了晃。 屋门被拍响。 伙计在门外小声道:"金姑娘,船下有个叫澹兮的,说是您夫郎,小的说您昨夜在听曲,现下还睡着,您看您现在方便吗?方便的话小的让水手放您夫郎上船?" 屋内两人皆是一愣,互相望向对方。 宋十玉低头看她身上被自己沾湿的衣摆,又看看满榻凌乱,惊慌地望向她。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叫暗地里偷情的心虚。 第27章 "你这是做什么?"金九不解。她换了身衣服,被他弄脏的中衣如 "你这是做什么?"金九不解。 她换了身衣服,被他弄脏的中衣如今在他怀中,连床榻和其余蛛丝马迹皆被他清理干净,好似昨晚在这的仅有金九一人。 宋十玉冷静处理完屋中一切,将窗户支得更开散味。 他语气平静,背对着她问:"你打算要我吗?还是打算澹兮与你解除婚约,违背家族定下的娃娃亲与我成婚?" "金怀瑜,我比你大五岁,若你家要继承人,我有心疾无法为你生女。何况,我曾在勾栏,说不定数年前你哪个叔伯舅父见过我。我也无法给你带来任何助力。桩桩件件,都是难事。在你夫郎面前,我们还是保持些距离。" 宋十玉边说边转过身来,恢复平日里的端方模样。 明明半刻钟前,她们还在榻上缠绵。 金九不由有些气,气什么她也不知道。 有种被对方玩弄的错觉。 她故意问:“倘若我要你呢?” 宋十玉知道不可能,不发一言绕过她身旁,衣袍下腰细腿长,顷刻间消失在门外。 金九顿觉牙痒,小王八蛋,下次再勾引她,她绝不上当。 想问问他什么时候下船跟她回去,又想到他刚刚说的那些话,金九闭上嘴,收回目光,对伙计道:"你让澹兮上来吧。" 说完,她从钱袋掏出雕花银珠子丢给伙计。 再次拿到沉甸甸的赏银,伙计笑眯眯地点头,立刻照她吩咐去办。 岂料刚走至楼梯口,迎面撞来一个穿蓝衣的少年。 伙计看清了他的面容,在心中对比了下宋十玉,暗道现在的姑娘果然看脸。 宋十玉第一眼就会让人想到漂亮,漂亮得有侵略性。 上来抓奸的这个,好看归好看,那也得多看两眼才好看,而且看起来脾气略坏…… 想归想,伙计没忘了自己职责,急忙拦住还要往前冲的澹兮,挂上热情的笑:"公子,这位公子,姑娘说还未……" 话未说完,澹兮直接从袖子里扒出一条小蛇往伙计身上扔。 伙计尖叫,吓得面色唰一下白了。 在屋中听到这声尖叫的金九无奈叹口气,拿着茶水出门制止:"你干什么呢?都说了,不要拿你那些东西吓人。" 澹兮被她这么一吼,心不甘情不愿抓回张嘴要咬人的黑蛇,塞入随身携带的布袋。 他急急忙忙走过来,先是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又靠近往她身上闻。 "做什么?不做人,要当狗了?"金九瞅他的膝盖,"从山上下来没摔吧?" 给一棒再给个甜枣。 他可不傻,会随意被她哄了去。 澹兮瞪她:"你若真关心我,就不会整整一晚不回金家。我今早好不容易得空来城中采买,就听到你们店伙计说你昨晚压根没回去,宋十玉也没回去,光派了个人传话,你们在这做什么?" "明摆着的事,孤男寡女能干什么?"金九望向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的伙计,"诶,上点热茶,这壶凉了。" 说完,她从容迈过门槛走进屋内。 澹兮眼中喷火,跟着她走进去翻箱倒柜。 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榻上干干净净,床底也干干净净,衣柜里…… 澹兮拉开铜环,里面仍旧什么也没有。 他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 金九望向桌上不知何时点燃的熏香,惊讶地微微睁大双眼。 宋十玉什么时候点上的? 做事这么滴水不漏? 澹兮半信半疑望了眼金九,掀开珠帘走进内室转了圈。 没有。 就是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勉强挤出点笑意:“你早说没有啊。我知道你是为了激怒我,但那件事已经过去五年,我真知道错了。” 五年前,二人婚事被搅黄,澹兮气她丝毫不挽留,转头去青楼。 结果金九压根不在意,照样去小倌馆寻乐子,气得澹兮听说后掀了小倌馆场子,还是金九把人保出来的。 从那之后,二人再没见过面,一方面是避嫌,一方面是金九真的不在意。 两人从小光屁股长大,往糙点说,金九甚至看到过小澹兮的长大过程。 没办法,太熟了,两人小时候还经常打架。 金九为了报复澹兮,专门寻着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来上一脚。 谁会对从小到大的人动心?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何况金九入宫后承受着巨大压力精进技艺,慢慢进入权力圈,无人教她情情爱爱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她看到的是权力之巅,自然不可能把澹兮放心上。 伙计上了壶热茶和一盆热水净面,走时顺带把门关上。 金九给两人倒了杯热茶,拧干热帕子边擦脸边道:“别,我昨晚真有。你知道我来这地就是寻欢作乐。” 她想直接承认是和宋十玉,又想到宋十玉一条命握在澹兮手里,便不说是和他了。 “我喊了小倌作陪,你也别骗自己。我都这年纪,同龄的都生了俩孩子,你让我在这光听曲谈心,那是不、可、能、的。” “你!”澹兮拍桌,气得双眼通红。 他望着金九这混账样,狠话到嘴边又不能说出口,他知道金九吃软不吃硬,只能硬生生吞下这口气,“好,我不管你在外寻花问柳,别带到我面前。我现在要与你说清楚,婚约我不可能退。” “嗯,知道了。还有事?金甲送到我家金铺了是吧?”金九管他退不退,她现在又没其他人选。 宋十玉刚刚那番话也没有要上赶着的意思,要不然,金九还真能冒着得不到金家家主之位的风险,给宋十玉争上一争。 理智、会武、长得漂亮,还会查账…… 出身差点,年纪比她大,可能生不了孩子,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真心觉着自己需要他。 而不是…… 床榻伴侣。 可他不愿意,就只能算了。 “你现在学会如何管账?等你把族人送到新地方,回来与我成婚,我可没时间教你那些。”她自己看账本都看得头疼。 “……送过去了,她说要跟着你,学会当女官。账本,星阑教会了一点。” 他们族中有自己的语言,记账方式也与金九她们不一样,虽说两人从小在一块长大,但澹兮看金家的账本格外吃力。 金九也没指望他短时间内能接手,或者说,她就没指望过澹兮。 之所以问他这些,纯粹是她要完成帝君交代的任务,需要澹兮接管。他不能不会,否则会被金家那些各怀心思的亲戚吃干抹净。到时候,他要是受欺负,自己赶不及回来帮他 “不行的话,你培养个靠得住的账房吧。我知道你族中也一堆事要处理。” “那怎么可以?我是你夫、夫……郎……” 金九看他脸红,颇觉无语:“我能求你件事吗?” “什么?” “我俩都这么熟了,我甚至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我起了那种心思,咱俩就不能当姐妹处吗?你管你族,我管我家,偶尔互相帮衬。你有事我帮,没钱我给,出事我平,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哪有人家是这样的!” “没有就不能有吗?” 澹兮瞪她:“你是不是想要个会管账的小侍郎?准备架空我?” “……”她还没想呢。 既然他这么提了…… 金九试探问:“你想不想要个小兄弟陪你?” 澹兮直接掀桌。 要个毛的小兄弟。 两夫共侍一主,她想都别想! 金家金怀瑜身边,只能有他澹兮一个! 掀桌的后果就是又在画舫上赔了二十两银子。 回去金铺的路上,金九碎碎念个不停。 澹兮依稀听到什么赔钱货、妒夫之类的词,他眼神不善地横她一眼,金九立刻闭紧嘴巴,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两个月后才来见你,我们回金家成婚。先说好,不许跟那个宋十玉搞在一块,不然我弄死他。” “知道。不过你可以慢点过来,我家四个分铺,金鳞留了东西给我。我需要在这重新打响名气,整理金家事务,快的话也要半年。” “你是不是故意拖时间?” “啧,我真有事。” 除了金家的事,就是帝君的任务。 她回金铺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哪抽的出空跟他回去又回来。 澹兮见她眉头深锁,知道她忙,哼了一声道:“最好是这样。那宋十玉怎么办?” “这不是你个做大夫的职责吗?” 澹兮疑惑,站在码头不动:“大夫?我什么时候成大夫了?” “我想过了。如果你想带着族人出山,最好的办法就是行医。”金九随即站定,望向澹兮的目光镇定又平静,“金甲不会是第一个出山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出山的。与其世代困在山里,不如慢慢出来吧。我会帮你们,你帮我弄到家主位子,合作共赢,怎么样?” “我们不是早达成合作了吗?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私心,你以后成婚只能有我一个,就算你忍不住在外边偷吃,但只要……”澹兮拂去她眼角的碎发,替她理好发带,“你不带到我面前,吃完擦干净嘴,不要让我知道,一切好说。” 她们站在原地又说了好一会的话,这才再次往前走去。 画舫上。 宋十玉静静望着二人远去,他抱着金九留下的中衣,不自觉摩挲轻软面料。 看来自己掩饰的很好。 澹兮并未发现。 可她那夫郎善妒,以后她若是找其他人该如何是好? 其他人可不会这么贴心替她掩藏好一切,有些穷惯的,着急上位的,说不定要借机捅破此事。 金家虽是没落,如今名声不好,但吃喝不愁,仍是许多小倌眼馋的富贵之家。 宋十玉想起以前听说的,金家独门绝技寻金术。 帝君绝不会放任这种人脱离自己掌控,金九怕是也知道,所以要争过那些短视的,夺得家主位才能保全家平安吧? 他随手划开一根火柴,点燃巫药,靠着木栏咽下苦药。 腰有些酸,杀人时都没酸过。 宋十玉揉了揉腰,本想歇会,吸完一颗巫药再回金铺,却听到底下传来谄媚迎客声。 “赵公子大驾光临画舫,真是蓬荜生辉!” 赵公子? 是从他在金玉楼亮相开始,就一直觊觎自己的男人吗? 宋十玉愣住,侧过脸低头往下望去,果然看到那个熟悉的猥琐身影。 他怎会出现在此? 阴魂不散。 第28章 宋十玉回金铺时是在正午时分,他改头换面,躲开赵公子耳目,一时间竟无 宋十玉回金铺时是在正午时分,他改头换面,躲开赵公子耳目,一时间竟无人认出他。 伙计以为这戴着帷帽的漂亮小娘子要买金饰,见他气质端方,猜想或许是哪家的贵女,便与他细细介绍起来。 此时金九也在铺子中,且在贵货区。 隔着雕花门,宋十玉看到她在摆弄那只金蝉。 “客官,这道门,可就值两百两金了。里面物品均在两百两金以上……”未等伙计说完,金九说话了。 “进来看吧,买不起也可以看看。毕竟是我们金家较好的手艺,与外面那些模具做出来的不同。” “……”小祖宗!你怎的可以当着贵客的面说买不起也能看看! 伙计无语地想给小东家找补,面前披着帷帽的小娘子还真进去了。 宋十玉知道清晨在画舫上自己话说的有些重,她怕是不愿搭理自己,此刻便想哄哄金九。 他改换了下发音,用比女子略略低沉的嗓音道:“哪个是金家九姑娘做的?” 金九不发一言,抱着玉叶上的金蝉走至内室,将宋十玉丢给伙计招待。 伙计猜想这小娘子估计是冲着金九名气来的,忙为他介绍起金九未入宫前做的金器。 她不跟自己搭话…… 宋十玉抿唇,不死心地问:“那是你们家的谁?” “噢,那是我们家九姑娘,就是您指名道姓要她做的金器那个九姑娘。” 宋十玉稍稍抬起下巴,紧盯着正在暴力拆卸金蝉的金九:“我要她招待。” “可是……”伙计犹豫,她们家九姑娘出了名的倔驴,不愿意做的事勉强做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正想法子拒绝,宋十玉掏出一沓银票,轻轻放在台上。 “这些,够不够?” “够够够!”伙计激动道,早说是这么贵的贵女啊! 金九是头倔驴也得给她拉来! 珠帘掀起,落下片片碎玉声。 金蝉在桌上鸣叫,扇动翅膀。 金九心下起疑,正要拿到后院破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机关才能如此长长久久发声扇翅,她能感觉到里面传出的震动,根本不像机关运转的频率。 正拿起要走,伙计像阵风般吹进来,说外面贵客指名道姓要她接待。 金九拧眉要拒绝,想起家中那赤字账本,还是选择挣钱要紧。 她掀开帘子走出,来到宋十玉身边问:"客官想要什么样的金饰?" "你做的,都给我挑一挑。"宋十玉透过纱幔,想要明说自己是谁,但看她眉头紧锁,又担心适得其反,只好继续装下去。 金九给伙计使了个眼色,她曾做过的东西不多,却个个都是精品。底下工匠仿照她的手艺做了许多,却无一能达到她这水平,如今真正是从她手下做出来的,分铺也只能找出寥寥三个。 "姑娘,一起坐着挑选?"金九亲自拿起托盘,引路至一旁放着铜镜的方桌前。 等二人坐下,茶水蜜饯都备好,金九这才细细为他介绍。 前两个就是普普通通的香薰炉和金梳,到第三个手镯时倒是有点意思。 宋十玉看她按动开关,里面瞬时弹出锋利刀片,原以为也不过是个防身的美丽器物,结果金九拉起他的手,让他按在其中唯一一颗红玛瑙上。 "对准那个花瓶。"金九见他不大懂,迅速起身走到他身边,礼貌问了句,"姑娘,介意我替你调整下吗?" "嗯,不介意。" "那我逾矩了。"话音刚落,金九从身后揽住他,握紧了他的腕。 苦药味挨近了才闻出,金九顿了顿,视线从他身形到手腕细细观察了一遍。 面容可以变化,身形可以相似,手腕骨粗细却无法改变。 她倒要看看这人想干什么。 金九看出来了,也不揭穿,教着他用力按下红玛瑙。 "砰铛!"一声巨响。 黑影在半空中划过。 对面拿来当作摆饰的花瓶登时四分五裂,里面的井水与梅枝掉出,溅落一地花瓣和漉漉水痕。 伙计见怪不怪,去捡起咕噜噜掉在地上的藏金珠放回托盘。 电光火石间,宋十玉想到什么,愣愣望向盘中滴溜溜乱转的玉珠。 "它……为什么没有碎?" 脑中闪过灭门那日混乱的场面。 他的亲人在他面前倒下,从门外闯进来的人拿着细长金筒状的东西对准他们,摁下开关,拖出长条的黑影如箭,却比箭更为锋利,砸地颅骨碎裂,如同被她打碎的花瓶。 金九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不对劲,耐心道:"这是我用了些独门绝技做出的珠子,若非高温,否则你怎么摔砸都不会碎。" "你们以前,有没有做过像筒状的金器?珠子塞入其中,可以当杀器使用。"宋十玉声音变得急切。 他不敢相信,杀了自己家人的武器竟还有金家掺合,其中,还有金九…… 如果是真的,那他与她厮混算什么? 金九想了想,让伙计去拿纸笔。 她坐回原位,蘸墨描画出大致形状。 宋十玉衣袖下的手,随着笔尖在纸上留下痕迹,逐渐颤抖起来。 "你说的是这个?"金九拿起纸张给他看。 细细灰灰的线条,直的笔直,转折处弯的墨落下小点,勾勒出许多年前那个雨夜泛着冷光的奇怪武器。 原来…… 是金家做的…… 杀死他亲人的杀器,出自她们家。 他却与她颠鸾倒凤,不知礼义廉耻地与她纠缠。 宋十玉悄然旋出戒指内薄片,隔着纱幔死死盯着金九。 他声音冷了下来:"就是它,你们……曾经用过,对吗?" 心中有个声音响起,杀了她。 她也曾是他们家的加害者,杀了她,才能赎罪,才能不必愧疚于与她云雨,才能告诉自己九泉下的亲人,他没有忘记那段血史。 金九奇怪地望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玩意的?我们金家只做了一个,还是好多年前。" 果然是她! 宋十玉指腹落在薄片上,目光落在她隐隐透出青色的脖颈上。 他催促自己,动手啊,宋十玉。 快动手!杀了她,她已经亲口承认,你改名换姓不就是为了杀了这些人吗! "不过,我们做完一个后就不允许再做了。"金九放下纸张,"唯一一个现在都不知道卖哪了,你从哪见的?" 宋十玉理智尚存,听到她这么说,悄然抬手至桌上,仍保持着随时取人性命的姿态。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重复她的话:"做完一个后不许再做?卖了?" "对啊,你也看到了,这玩意杀伤力还是挺大的。我们在家自己做着玩,本来是想打野鸡野兔,自从试过后,家主就不允许做了。然后过了几年,我二叔把我带到沧衡城,把我弄丢……" 她说到这,再次止住,给伙计们使了个眼色。 周围本在支着耳朵听的伙计没了办法,只能退出这片区。 金九这才接着说:"家丑不可外扬,你随便听听。他把我弄丢,是去赌场玩了,输的裤衩不剩。把这玩意当了才捡回一条命。" 她话音落下那刻,宋十玉心中巨石也倏然落地。 他默然将刀片收回戒指,拿起热茶饮了一口平复心绪。 刚刚…… 他真怕从她嘴里听到,是她们家的人拿着金器杀了他家的人。 想到自己方才起了杀心,宋十玉趁她饮茶,迅速摘下戒指,放回袋子中。 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动手了…… 这十几年风雨,宋十玉已经快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杀戮机器,只知杀人,隐藏自己。直到雪鸢死去,金九出现在他生命中才缓过来许些。 可到现在,他仍然无法戒掉,一旦听到有关自己家从前的事下意识就生起杀意。 "你到底从哪见过?我们家知道二叔卖掉后一直在找它,希望能销毁。"金九知道对面坐着的是宋十玉,说话也带着几分不客气。 宋十玉心绪纷乱,胸口隐隐作痛,他摇摇头:"只见过一次,在陌生人手中。这个手镯我要了,还有熏炉和金梳,你可有信任的镖局?我想寄到三斛城的宅子。" 上门的生意不要白不要。 金九懒的戳穿他,扯了扯身后麻绳,唤人进来打包。 "客官,薰炉七百两金、金梳四百两金、镯子一千五百两金,共两千六百金……" 伙计还未说完,金九瞪大眼睛:"你们卖这么贵?!" "……"伙计无语看她。 小祖宗,要不要看看这是谁家产业? "无妨,我身上无现金,能用……"宋十玉还在自己袋子里掏着,立刻被金九按住。 "能什么能,不能。"金九瞪完他,又瞪伙计,"平日里怎么跟你们说的,老实本分做生意,就这么点玩意两千六百金!黑心肠!奸商!" 伙计:"……我们都是足金足秤,都写在上头了,要不……打个折?" 他们小东家是不是疯了?这是她家的产业啊! 宋十玉想直接掏钱:"不必……" "不必什么不必,有你这么乱花钱的吗?熏炉和金梳你又用不着,手镯合你手寸吗就买?" 宋十玉:"……" 他不说话。 气氛陡然沉默。 伙计急得满头大汗,这到手的鸭子别飞了啊! 正想说点什么缓缓,就听到宋十玉再度开口。 "你认出我了?" "刚刚打碎花瓶认出来的。"金九烦躁地挠头,"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有狗追你?" "嗯,怕被狗认出来。" "你还挺幽默。"金九不痛快地翻了个白眼,"现在狗认出来了。" 宋十玉反应快,急声道:"不是在说你。" "那你在这寻什么开心?" "替我包起来。"宋十玉起身,望向云里雾里的伙计,拿出支票以及印章,"地址我等会给你,你先替我把钱支取出来。" 金九伸手扯住要跑的伙计,转头问宋十玉:"你又想做什么?" "赔罪。还有……我真的很喜欢你做的金器。"宋十玉缓下语气,"若不是家中出事,我那原先也有你做的几件,隔了十几年,我叫不出它们名字,但上面刻有你的名字。有生之年,还能得到你做的,就当作对我从前的弥补吧。" 好不容易硬起的心肠再次软下来,金九看了看盘中三个东西,果断把镯子撤了,"你的手戴不上,至少要大上三个号,我有空给你做个大的。这两个,一个七百金一个四百金,克重费我没办法给你减,工费我给你减,其他费用你不必交,共八百金。" "九姑娘!"伙计心痛地喊出声。 这不相当于没赚钱吗! 还要劳心劳力给人家找镖局送到三斛城! "我不能占你便宜,这样好了,我给你一千五十金。"宋十玉拉住她,轻声说,"我虽与你相熟,但这不是占便宜的借口。怀瑜,你的手艺比金值钱,我愿意付这笔钱。" 隔着纱幔,她能感觉到宋十玉望来的目光,耳尖不由发热,别扭半日,终于松口:"……凑个整,一千金。" 宋十玉忍不住弯起唇角:"好。" 伙计:"……" 你俩有病吧? 当东家的砍价,买东西的抬价。 第29章 帛布尺软塌塌地搭在腕骨上。金九记下尺寸后又将他两侧手骨往里合了 帛布尺软塌塌地搭在腕骨上。 金九记下尺寸后又将他两侧手骨往里合了合,尽量握成柱状。 此时宋十玉已经摘下帷帽,恢复原状,他不太自然地望向门外,似是生怕有什么人进来。 金九看出来他的不安,边记下数字边道:"金甲和他出去采买了。你呢,为什么扮成这样?难不成我们出城那会追着你不放的赵公子到这了?" 她随意开了个玩笑,没想到一语成谶。 宋十玉轻轻点了下头:"嗯,他去了画舫,与你们前后脚。不过,应该不是来找我的,好像是来打听什么。" 金九来了兴致,调戏道:“宋郎君魅力不行啊,我当那人真要上演一出强取豪夺。特意赶上百里路就为让你回心转意。” “……少看些话本。”虽是调侃的话,宋十玉也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眼角,“确实是老了。” 若他再年轻几岁,那姓赵的说不准真会追过来。 但幸好年龄大,又无甚让人留恋的,不然他现在就被关进深宅大院,等年老色衰才会被丢出来。 不过…… 她嫌自己年纪大了吗? 魅力不行…… 的确是不行啊…… 永远有人年轻,而他再如何保养,眼神皮肉终究是与年轻的不一样。 见宋十玉情绪似是低落,金九愣住,自己也没说什么呀? 难道是那句魅力不行? 伤了花魁的心? 她想了想,哄道:“少了华服配饰,妆容虽是素淡些,但也是好看的。宋郎君骨架长得好,就算七老八十也是人人争抢的美男子。” “……”鬼话张口就来。 她用这种话哄过几个郎君? 奇怪的是,宋十玉就是这被她三言两语哄得释怀。 连他都觉得惊讶,自己原来这么好哄? 不过…… “我没上妆。”话说出口,他怔住。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宋十玉立时觉着耳朵发烫,他不敢与她对视,装着镇定,目光撇向一旁。 金九微微睁大眼看他,想笑又死死忍住。 她一本正经点头:“嗯!宋郎君倾国倾城,端方雅致,不用那些个俗物也容貌秾丽。” 被她这么夸,宋十玉羞地无地自容,怕自己异状被发现,想抽回手,又被她及时拉住。 “等等,手指还未量。”金九说着,顺带将帛布尺套在他指根。 “……做手镯要量手指吗?” “买一赠一,顺带给你做了呗。” 宋十玉无奈:“你这么做生意要亏本的。” “这有什么,你配得上,我想给你。” 对面的人因为她这句话呆住,继而沉默。 思虑良久,宋十玉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金九记录完数字,拿着单子吹干上面的墨。 未等她开启下一个话题,有伙计在雕花门外敲了敲。 “九姑娘,您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听到这句话,金九立时起身,对宋十玉说:“这一个月我会有些忙,你有空的话帮我提点下我这些手下,这铺子内装修实在俗气,我看不下去。当然,你若是有事可以不必理会。” 宋十玉听出金九是怕自己呆着无聊给自己找点事做,这样才不会胡思乱想。他点头应下此事,看向金九道:“我会帮你的。还会给金甲授课。” “行,那有空我给你做个重工的镯子,当作酬谢。”说完,金九从袖中摸出一朵花,簪入宋十玉发间,她端详几下,笑道,“果然,还是华丽些的簪配你更好看。” 说完,她匆匆迈出门槛,跟伙计转了个角,消失在那些货架后的通道内。 宋十玉目送她离开,这才感到头上沉甸甸的。 他取下看了看,发现还是金子做的。 她向来这么大手笔吗? 总是送他这些,真有种被人当外室的错觉…… 虽然现在的确跟外室差不多。 宋十玉叹口气,转动手上的发簪。 这一束做成了玉兰,随着走动会变幻花瓣形态,仔细去看,发现花瓣还点缀了两三颗白玉作露水。 他取出金九第一次在金玉楼送自己的簪,看了看,又重新把这玉兰花的簪上,还是这个低调些。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的,看着重工,实则只是略略有些沉,还算是轻盈的。 他起身去门外吩咐伙计:“去替我再支取些钱。你们九姑娘又送了我些东西,不能不给钱。” “啊?我们姑娘知道了会生气的。” “无妨,我会与她说。” 伙计正犹豫,门外又进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投入门内,拉长的身影朝他们走来。 澹兮背着药包吃食和金甲一起回到金铺,没想到刚回来就撞上宋十玉。 三人看到对方皆是一愣。 巫蛊兄妹视线同时往宋十玉发上的金簪瞥去,又看向他平静的面容。 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正午日头悄然爬进金铺,尘埃漂浮不定。 铺子外人来人往,饭菜飘香,却渗不入这略显昏暗的屋内。 “她送的。” “我买的。” “谁信?” “我正好挑完要给钱。” 一来一回,略显冲的语气皆被柔和挡下。 澹兮看向宋十玉手中银票,又看到他面前收钱的伙计,竟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金家库房内。 书籍记录每日都有专人打扫,可常年未曾翻动的纸张仍铺满薄灰,甚至长了蠹鱼。书角破破烂烂,用来固定成册的白线都已泛黄断裂,随意翻动都有可能拼凑不回去。 掌柜的絮絮叨叨半天,终于讲到重点:“九姑娘,小的查阅所有记录,又去问了城内当铺,只找到一条线索。当年赵朔玉定的那批货物皆是由奉远镖局运送,后来赵家被灭满门,其中一个流落当铺,不知道被谁家定了,又由奉远镖局接管了去。您跟那镖局大当家的熟,宁镖师人脉也广,不如您去问问她?” “早有此意,可是那货听说去走镖了,咱们这又不是她们主要根据地,我上哪找人?”金九不指望掌柜的给出办法,她拿上拜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杀去城内分镖局问问情况。 可她刚踏出库房门,迎面就看到澹兮杀气腾腾朝自己这方向冲来。 金九忙退回库房,瞅准高柜底下有个空位,慌慌张张钻了进去。 她又不瞎,澹兮绝对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她真是受够了他的坏脾气,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掌柜看她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像是经历过千百次,不由目瞪口呆。 心说这九姑娘是在外偷吃过多少回?怎会如此熟悉? 澹兮没来时,底下人纷纷猜测是金九换夫郎了。 澹兮来了,底下人迷糊了,那宋十玉究竟算她的谁? 不等掌柜理清三人关系,澹兮毫无阻碍地杀进来了,或许是拦过,但一定没怎么拦。他们怕澹兮,生怕白日不小心给澹兮使绊子,晚上回去就发现自己中蛊了。 叮叮当当腰饰撞击声由远及近,掌柜的强打起精神,勉强挤出一抹笑:“郎君需要什么吗?” 澹兮开门见山:“她人呢?” “什么人?”掌柜装傻。 “你再给我装!她在这!” “噢噢,您说九姑娘啊,她刚刚从后门出去了。” 澹兮瞪他:“你们这哪来的后门!库房就一个门,我跟她从小长大巡铺面,你们这的图样我都见过!她藏哪了?!柜子里?” 掌柜心说不愧是青梅竹马,对对方简直了如指掌,放以前他装模作样就把金九暴露了,但现在金九与自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他多少是要斡旋下。 “郎君,郎君,她真出去了!我说的后门是去出门往左拐到后院的那条。” 澹兮恰好打开一个柜门,看到里面堆放的全是书籍记录,转头又问:“我不在这的时日里,她做了什么?是不是给宋十玉送了不少东西!” 何止啊! 听手下说恨不得把好看的都送人家家里了。 掌柜的当然不能把心里话说出去,笑着说:“哪有?您听谁说的。宋郎君自己买的,还有些是在铺子中定制。” “他的出货单我看看。” 看就看。 掌柜发现宋十玉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这不,半点马脚都抓不着。 澹兮扫了眼伙计送来的单子,越看越疑惑,难不成真是自己多心了? 只是……怎的打折还能打一百两金? 他仍是气不过,抓着单子去后院找金九。 掌柜松口气,才往前走一步,又听到澹兮返回的脚步声。 少年露出个脑袋,别扭了下,不太自在地问:"阿瑜……没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来吧?" 掌柜那口气又提到嗓子眼,自己一大把年纪怎的还要处理小东家的感情事。 要命的是自己还不得不替她打掩护:"当然没带,就只有宋郎君,二人平时也是……恪守礼节。" 这最后四个字,掌柜感觉到自己黑掉的良心隐隐作痛。 "这还差不多,这两人再厮混一处,我就要给那下贱胚子下蛊!勾栏出身也想勾引我家阿瑜,臭不要脸!" 澹兮骂骂咧咧走远,直到听不大见,掌柜才做贼般敲了敲柜门。 "九姑娘,他走了。" "吱呀——" 木轴轻响。 金九探出头,小心翼翼从里面爬出,她还拿着去镖局的拜帖,想赶紧出门去见奉远镖局大当家寻找线索。 但眼下一堆事,找完线索还得弄金鳞留下的那破金蝉,重新做个新的出来当镇店之宝。盘账装修,重新打响名气…… 金九想了想,将自己的金家印拿出,唤了个伙计过来:"你,就你,过来。悄悄把这家印给宋十玉,不许被澹兮金甲看到,告诉他,店内有哪看不顺眼的帮我整理,钱从我账目上划。" "九姑娘!"掌柜的万万不敢相信她居然把这么重要的家印交给宋十玉,还不通过自己? 生怕她此行过后登上家主位会卸磨杀驴,掌柜想阻止,金九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柜的你太辛苦了,我让十玉帮帮你。你别多想,纯粹是他审美好,对我胃口。能替你省许多事,也替我省心。放心,等这家店红火起来,咱们照旧,毕竟你知道的,我根基浅,还需要你们帮扶。" 金九匆忙给他画饼,不等他再说什么,急忙走出库房,生怕撞见澹兮。 留掌柜的一脸阴霾站在原地,连烛光也照不亮他浑浊的眼。 第30章 这条街正午时分人流密集,往来商人居多,鲜少有住民。客栈酒楼皆是 这条街正午时分人流密集,往来商人居多,鲜少有住民。 客栈酒楼皆是满员,放眼望去,各城商队马车挤作一团,行人不便,叫来了官府衙役帮忙疏通道路。 这是帝君在位的第十年。 商贸繁荣,海清河晏。偶有暗流涌动,持续不过两年便无声无息。 金九在路上被堵了会,好不容易才拿着拜帖抵达奉远分局。 她抬头去看对面人来人往的镖局,门口镖师趟子手还有杂役们正在整理行装,黑箱子与各种行李整理好堆在车上,用锁链锁住固定,看样子等会便要出发。 穿过人群走过去,黑金色牌匾下,拿着镖单寄东西的客人排着队在门口等账房将货物与价值确认好填单。 金九嘴上嚷着让让想插队,立刻被一名镖师制止。 "干什么呢!懂不懂规矩,先来后到!" 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金九眼中迸出光,兴奋道:"丧彪姐!你居然在这!宁姐呢,宁姐在不在!" 膀大腰圆的丧彪挠挠头,没想到是熟人。她把金九先从人群里捞出来,带到楼上说话。 掀开帘子,迈过门槛。 一切繁杂琐碎的细响悉数被关在门外。 金九拿出拜帖,随手一放,反正遇到大当家身边亲信,这破玩意就可以不用了。 "你们家伙计上午刚到我们这下单,你怎么大中午的又过来?不放心我们?"丧彪开着玩笑,顺带给金九盛了杯西寇国特制花茶。 "去你的,都合作多少年了说这话。我找你们大当家有事,她现在在哪?" "还能在哪,陪她那夫郎游山玩水。"丧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当初半强迫着我们大当家跟他成婚后天天缠着……算了,不说她们,你究竟有什么事,我看看怎么通传。" 金九也不废话,掏出一张泛黄单据:"这事你估计搞不定,我还得与你们大当家的说。" 事关十几年前机密事件,金九不好与丧彪细说。 若不是帝君信任的人里有这家镖局的大当家,她也不会来这打探消息。 当年帝君还只是城主之女,天下大乱,妖魔鬼怪丛生,各界族群均可随意践踏人间,并未像如今这般泾渭分明,分开管辖。后来自帝君被神器选中,定为帝王,下定决心争夺皇位,估计现在天下还乱着。 奉远镖局大当家是最早跟着帝君的人,一路同行,直至功成身退。 现在一天到晚跟着她那骄纵貌美的夫郎到处走,三年五载不见人。 金九也不指望能见到大当家,只能指望这张单据能带来点线索。 "嘶……十多年前的单,又是金器,都不知道有没有被下一任接手的融了,做成别的。"丧彪看着她们镖局以前开出的票据,脸皱成苦瓜,"这我确实搞不定,这样吧,我先给沿途姐妹发个信,让她们告诉大当家尽快回来替你查查。" "就说是……"金九压低声音,"是帝君的任务。" "啊?帝君让你找个破匣子?" "不是,是找赵朔玉这个人!" 丧彪疑惑:"他不是死了吗?" "……有些事不能说!总之,你先帮我查吧。" 丧彪反应过来:"哦哦哦,秘密是吧,行。" "这事要多久有回应?" "短则一两个月,慢的话……"丧彪看向金九,满脸无奈,"你知道的……我们大当家夫郎……" "死狐狸!"金九拍桌。 大当家夫郎真是太耽误事了,仗着是貌美的九尾狐成日纠缠,有急事都联系不上人。 "别急,我先替你去封信。"丧彪已经习惯,这些年生生被磨得没了脾气。 那死狐狸作就作吧,左右没惹到她头上,大当家也明事理,不会一味偏袒。 二人走出屋,欲往后院鸽笼方向去。 刚走出没几步,迎面行来一账房先生模样打扮的秀丽男子。 他走路姿势有些奇怪,歪歪扭扭的,有些像蛇,手上还拿着一封信。 看到丧彪和金九,他并未有多大反应,只语气平淡地说道:"大当家刚刚寄信过来说过几日路过这,你们有什么要报账的单子吗?我后日要回总镖局盘总账了。" "什么?!"金九冲上来,兴奋地问,"过几日路过?那是几日?" "你这狗屎运,说要找人,这不上门了。"丧彪松口气,"几日都是说不准,反正现在才月初,下个月前你肯定能见着大当家,到时候我们派人给你铺子送信。" 秀丽男子慢悠悠道:"说是七日后就到,她夫郎吃腻了野果,想回城吃卤味,应该会比信上的时间快。" 金九:"……" 丧彪:"……" 总归是能见到大当家人,就不说其他的了。 两人在心中暗骂这死狐狸总算干了件人事。 约定好几日后再来,金九放下大半心,有大当家在,寻赵朔玉这件事总算没那么虚无缥缈。 这事已经过了十几年,急不来,还是先过好当下。 丧彪本想挽留金九留在镖局吃个便饭,对方婉拒了,拿着货单匆匆离开。 望着金九青苔色衣衫走出外边后被日光晒得发亮,丧彪叹口气,收回目光,回镖局继续处理事务。 她们心中都清楚,十几年前的事哪这么好查。 想知道赵家灭门后那些金银玉器流落何方,赵朔玉又在哪,难如登天。 金九愁眉苦脸望着天上飞过的鸟雀,心想这破日子可真难熬。 要是眼睛一闭一睁,赵朔玉出现在自己面前。再一闭一睁,得到家主之位。钱、权、自由就全都有了,她还在这熬个劳什子苦日子。 正想着先把赵朔玉的事放一放,去想要做个什么精巧玩意力压金鳞的金蝉,又想到金蝉还未拆开,看看维持声音与振动的机关长什么样。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大通,根本没注意有人在喊她。 “怀瑜!” 在饭馆吃饭的三人惊地站起,眼看着对面运货马车要撞上金九。 惊叫声四起。 偏偏出神的人并未注意。 金甲从窗户窜出,未等施展轻功,旁边枯叶蝶般的棕褐色影子掠过。她侧过头去看,只望向对方飘然拂过的衣角。 药香如丝,在半空中余下一抹苦涩气息。 金甲不由自主停下,看到宋十玉身姿轻盈,衣摆扬起的弧度如白鹤扬羽,脑中立时过了好几家轻功招式。 不等她想到是哪家的轻功,那直奔金九而来的运货马车在车夫吁声连连中速度已然降下不少。 偏偏宋十玉太过着急没有发觉,平日看起来清瘦端庄的一个人,如同护崽的豹子扑过去,撞得金九发出“哎哟”一声痛叫。 金甲无语望着撞作一团,还差点撞倒果脯摊子的二人,心说至于吗。 这又不是话本,非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膈应谁呢? 车夫在闹市驾驶马车本就违反律令,见势不对,慌忙挥鞭想跑,还未打在马屁股上,鞭子就被握住。 澹兮晚到了一会,直接将车夫从车板上扯下,交给四处巡逻的官兵。 此时宋十玉已经把金九从地上扶起,脸上关切的模样让澹兮看了就来气。正想发作,偏头去看金九,澹兮愣了愣,随后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金九捂着鼻子,鼻血从指缝中流出,被宋十玉托着后脑也不老实。 她狠狠瞪澹兮,口齿不清道:“泥笑毛!” “嘁,让你一天天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澹兮双手环胸,歪头与她对视,“像小时候那样,叫声澹兮哥哥我就帮你止血。” 金九想起跟在澹兮屁股后面喊哥的历史,顿时恼羞成怒:“滚!” “这是你犯贱的时候吗……”金甲翻了个白眼,小声提醒,“去帮她啊!” “我不。”澹兮拒绝,大步走到金九身边,笑得愈发开心,“哎呀呀,这也让你体会了一把话本剧情,可惜他不是英雄,就是个小白脸。行了,我们各退一步,你叫我声哥,我立刻帮你。” “抱歉,是我太心急。”宋十玉伸手拉住要找东西殴打澹兮的金九,掏出帕子塞到她手里,“把你撞成这样是我不对,我……你先捂着……” “哼,知道是你不对,还不赶紧放开?她夫郎是你还是我?”澹兮拉住金九手腕,“你怎么老这样?走着走着就发呆唉呀!” 金九一脚踩上澹兮脚背,趁他弯腰,绕过他,口齿不清对金甲道:“走,我饿了。” “你鼻子……” “没事,快走,我饿了。” 确实是没事。 回到饭馆擦完两张帕子差不多就只剩下些血渣渣。 周围人看到刚刚那惊险一幕,见金九无事便收回目光,继续他们的事。 “还疼吗?我等会带你去看看大夫?”宋十玉过意不去,顶着澹兮要杀人的目光轻声问。 金九摇头,不小心又甩出点血痂。 宋十玉忙抬高她的下巴,拿帕子再次仔细替她擦拭。 桌上,四菜一汤已经散去热气,变得温凉。 金甲不在意凉没凉,吃饭中途瞥一眼澹兮脸色,嘀咕道:“看有什么用,人家温柔体贴半点不学,光学会嘴硬,脾气又差。” “我没聋!”澹兮瞪她,“吃的都堵不上你嘴。狐媚子做派,勾栏出来的惯会迷惑人心。” 金甲难得站宋十玉那边,斜他一眼道:“你再这样,小心人家不要你。我要是她,我也愿意选个勾栏出来的,起码贴心。” “你!”澹兮恨不得抢过金甲的碗,气得口不择言,“吃吃吃,就知道吃,吃这么多也不见得长高。” “你觉得我长不高是因为谁!”金甲炸毛,“啪”一声把碗摔得叮当响。 周围听到动静的再次止住说话声。 探究、好奇等等目光若有似无飘来。 澹兮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就想道歉。 可金甲没给他这个机会,拉开凳子径自离开饭馆,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星阑!”澹兮也不管对面二人了,急忙跟出去。 桌上顿时只剩二人,瞪大眼睛望着窗外兄妹俩拉拉扯扯地跑远。 金九反应过来:“澹兮付钱没?” 宋十玉不答,反问她:“你还没吃吧?我给你点些?” 第31章 最后金九还是没能吃上午饭,宋十玉只能匆匆买上一份点心给她垫肚子。 最后金九还是没能吃上午饭,宋十玉只能匆匆买上一份点心给她垫肚子。 “怎么突然这么着急?”宋十玉不解,“你有急事吗?” “我没有,澹兮有。”金九三下两下吃完点心,与他讲起那兄妹二人过往。 按照金九记忆,曾经澹兮母亲说过为何二人要分开养。 巫蛊族是以母系为尊,信奉天女,养育母蛊,日常将公蛊当作消耗品使用。在这种地方长大,潜移默化认定女子为尊。 澹兮母亲原是想让金甲继位,但金甲不愿。于是澹兮想了个损招,让金九吞下无法让蛊虫近身的药,既能断绝她炼制巫蛊的路,又能走出山外。但澹兮不知道,那枚药会延缓衰老,使人始终保持十岁左右面容,随着年纪越大,面容会成熟些,但不能成熟多少。 “可……”宋十玉皱眉,不知如何问出口。 金九知道他想问什么:“你是不是想说,女人不是都希望自己年轻漂亮吗?为何金甲如此抵触?” “是,但我想明白了。”宋十玉点头,“年轻漂亮不过是男人评判的标准,年轻,就意味着能生育,能干活。漂亮,的确是好的,谁都希望自己漂亮,对金甲来说,却是负担。” 金九赞许点头。 如今帝君以女子之身上位,年轻漂亮成了可有可无的累赘。 若走到权力之巅,谁还管你年不年轻,漂不漂亮。 跪在面前听令时,只剩服从。 现今朝堂权利中心英武飒爽的女子占了五成,她们不年轻、不漂亮,有的甚至满头白发。面容稚嫩的金甲若能进去,只会觉着这人不牢靠,哪怕办事再漂亮,前期也要坐很长一段时间冷板凳。 因为这事,星阑和澹兮冷战过半年。 一个觉得当哥的是故意的,一个觉得被冤枉,哄劝无果后也来了气,死不低头。 两兄妹性格相似,都是脾气硬的主。道不同,哪能放一块养。 两人急匆匆回金铺。 本想劝一劝,缓和关系。 结果才这么点时间,兄妹二人已经闹僵。 澹兮背上空荡荡的背篓出来,神色又委屈又不得不冷着脸,眼中若有似无含着泡泪,像极了受气包。 “帮我去劝劝金甲。”金九小声说,迎面将澹兮拉到金铺与胭脂铺之间的小巷子。 宋十玉望着她们,抿了抿唇。 屋檐斜切下薄阳,将二人身影笼罩在阴凉中。 金九揽住澹兮肩头一顿揉搓,僵硬的气氛顿时化解。 真好。 青梅竹马,少时婚约…… 看起来,比和他般配多了…… 宋十玉收回目光,捧着装满糖水的竹筒往金铺内走。 沿途伙计与他打招呼,他实在提不起心思理会,只礼貌点点头后径自来到后院。 当作库房厢房总算收拾出来,一盘接一盘拿出去的金饰进了右侧房间,再拿出来时已只剩下空盘子。 天井栽种着木樨树,已是春季,上面米白色簇簇小花落满铺在地上的粗布上,随时会被厨娘收走做成各种甜酿。 金甲怨气冲天坐在树下,拿着帕子狠狠擦拭匕首,嫌不够锋利,还拿了块磨刀石“咔嚓咔嚓”地磨。 宋十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金甲没搭理他,还在用力磨刀。 “这里,可以重些,左手再用劲压一压。”他耐心指正。 金甲瞪他:“我偏不!你谁啊管我做什么!” “你不这么做,刀刃会歪。”宋十玉伸手摘下暗绿色的叶,手腕翻转,仅用巧劲就将叶片隔空飞入刃下。 金甲顿住,清晰看到叶片被分割成两段的行迹。 它在经过中间时卡住一瞬,不明显,但捡起来时能看到叶片断口并不齐整。 "匕首、刀剑或是其他武器,若不锋利,出现钝口,看似是小事,真正落到实处,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他抓住匕首刃身,将它从金甲手下取出。 寒芒在他指尖翻转,残影拖尾,隐约勾勒出似残花般的轮廓。 金甲目光不由自主跟着他的双手走,他的话到底是听进去几分,语气仍是不大好:"不都是匕首,能用就行,搞得这么深奥。" 宋十玉见她不反感,点头道:"那好,浅显些。匕首锋利,杀人时会畅快很多。" "……"他究竟是在说杀人还是其他? 金甲难得思考,她前些年一直在族中还未收到过什么挫折,脑子简单。 后来慢慢听族中其他外出的人诉说山外世界广阔,小小的种子萌芽,随风飘入金家,接触到了商贸、政治、朝堂等等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当官、从政,究竟有多难? 金甲没有概念,只是想要去上面看看更宽广的风景。 宋十玉说的这些,金甲不是没有想过,却苦于无人引导。 金九成日忙地脚不沾地,又是以金匠身份应召入宫,对金甲没有任何帮助。 思来想去,面前的宋十玉身分不明都看起来比金九靠谱。 金甲想了想,试探问:"你的轻功身法好熟悉,是李家还是赵家的?" 这两家师出同门,又同样被灭门,宋十玉应当是改过面貌,眉眼与这两家人够不上半点相似。 宋十玉不答,反而说起金九交代的话:"怀瑜想让我教你功课,以前我也曾荣登一甲,文武皆能教。你若是愿意,我从明天起便教你启蒙与官场之道。" 金甲愣住,仿佛化为一块石头盘坐于小木椅上。 缓了半天,她才问:"你不是勾栏卖身的吗?这些你会?" 话说出口,金甲发现不对,抿紧唇不说话。 人都是有过往的,他又不是一出生就流落风尘,只是自己和金九遇到他的时候,恰好在金玉楼。 宋十玉胸口被刺了下,他敛眸去看手上的匕首,用帕子擦了擦,这才开口缓解气氛:"我原谅你的无心之语。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你哥哥也是。我买了些糖水回来,你要喝吗?" 金甲沉默半晌,小声问:"什么糖水?" "买了四个竹筒。牛乳、红豆、清露、酸梅。"宋十玉看了眼金甲,起身道,"你去找怀瑜和澹兮回来,就说我买了糖水。" 这人怎么还主动给台阶? 这就是成长为大人的温柔吗? 金甲被他的话劝动,一时间有些羞愧。 自己刚刚还用那样的话刺伤他…… 她望向宋十玉颀长背影,别别扭扭小声道:"对不起……" 宋十玉听到了,轻轻"嗯"了一声,抱着竹筒去后厨。 他刚走不久,身后珠帘再次被掀动。 夹着金九和伙计的说话声。 "九姑娘,厢房已经清空,那些货物全给您堆金工房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动工?小的好准备记录。" "明后天吧,澹兮,你什么时候走?" 金甲听到自家哥哥声音响起,似是哭过,微微喑哑。 澹兮:"明天就走。" 金九:"这么快?那今晚在这留宿?" 澹兮:"不了,嬢嬢们还等我回去盘点行李,越早越好。在这拖一日,成婚的日子也要延后……" 还成婚。 脾气这么坏,还不如宋十玉。金甲不厚道地想。 但也只是想想,二十多年青梅竹马难道不如一个身份不明的宋十玉? 金九拉着澹兮走到金甲面前,小声催促:“快说啊。” 薄阳下,木樨树被风吹动。 慢慢悠悠落下碎如米粒的花。 宋十玉端着糖水走出,看到天井处三人,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金九身上,青苔绿搭黑色底衣,利落中不失温和,随意竖起的长发垂在一侧,搭在手臂上。 而此刻,她的手正与澹兮相握。 她也曾与澹兮十指相扣吗? 就像在画舫那样。 她拉着自己的手吻了吻,眼中全是温柔的光。 原来,不是独属他的…… 也对,风尘出身,自己怎么配让她真心以待? 或许在金九眼中,他和那些小倌没有区别,不过是正好样貌长在她心尖上,多宠几分罢了。 不然怎会连纳他回家这样的话都从未说过? 宋十玉恍惚地想着。 不远处。 澹兮在金九再三催促下,红着脸跟金甲道歉。 两兄妹说话,金九自觉离远些。 她抬头那刻,望见了树后从沿廊绕出的宋十玉。 他也在看着自己,只是眼神木木的,像是在发呆。 金九走过去,站在高台下问他:"在想什么?" 宋十玉回过神,摇摇头,将托盘递给她:"吃点吧。" 他刻意不去触碰她的手,稳稳递了过去。 金九没有觉察到他的心思,望着三碗糖水,不由问:"你的呢?" "厨娘在帮我加热,她说……"宋十玉顿了顿,俯身靠近,压低声音,"你不让我喝凉的?" 金九坦坦荡荡承认:"是啊。你身体不好,当然不能贪凉。" "那……夏季炎热,也不给吗?" 宋十玉知道澹兮望了过来,心中不知怎的,试探着想要争上一争。 若是…… 若是。 有能常伴她身边的机会…… 金九微微仰头看他,薄阳从屋檐倾斜洒入,将他眼眸照地清亮。 平日黑沉如墨的眼珠似汪着一小团落满叶片的水潭,泛起浅浅的金棕。 她被他引诱,眼瞳不自觉盯在他眼角的小痣,渐渐下滑,快化作实质的目光羽毛般拂过他的鼻尖,最后定在他淡粉色的唇上。 不久前,她才吻过这。 很软,湿漉漉的,有些凉,有些苦。 金九微微偏头,正要靠近,身后一声熟悉的、带着不虞的喊声将她从迷蒙中唤醒。 "阿瑜!你在那跟他说什么?" 宋十玉看了她一眼,微微弯起唇角,旋即消失不见。 他直起身,替她回应:"我在与她说,若是冰块不够厨房还有。你们慢慢聊,我去与厨娘说下今日晚上安排。" 澹兮总觉得宋十话这话不对劲。 很不对劲,让人听着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哪不舒服。 金九转身,满脸恍惚朝石桌这边走来,就听到金甲问:"怀瑜姐,你的金家印呢?" 澹兮霍然抬头望去,恰好看到宋十玉腰上闪动的碎光。 宋十玉站在暗处,似是觉察到他的目光,转过身来,目光无波无澜。 在他垂挂的配饰上,恰好悬挂着一枚金印。 第32章 "你为什么要把金家印给他?""不是说了吗,我没时间管铺子里 "你为什么要把金家印给他?" "不是说了吗,我没时间管铺子里的事,让他代管,过几天就还回来了。" 要不是族中是现在这般情形,澹兮今晚就赖在这不走了。 他瞪着态度坦然的金九,怒火中烧。 厢房内,只有两人,隔着桌子一坐一站。 金九盛了杯水给他,语气平和:"我能出宫你应该也听说了。名义上我是做了错事,不能如期交付金器还殴打同僚。但实际上,是帝君给了我任务。现在我既要完成任务,又要去争金家家主位置。金甲一心要走仕途。你不在我身边,又有族群要顾,还有仇未报。我分身乏术,没有信得过的人能用,你让我怎么做?你教教我?" 说到最后,二人静默无言。 曾经青梅竹马无忧无虑长大,如今她们都有各自要背负的责任。 澹兮站在原地静静听她说完,过了许久才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金九疑惑,低头去看他。 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未曾正视过他。 以前总跟她嬉笑玩闹的少年郎早已脱胎换骨,清俊的面容晒地稍稍有些黑,那双眼睛如画中人点漆般明亮清澈,像林间精力旺盛的小鹿,生气了就会拿鹿角顶人。 ” 澹兮见她总算肯看他,冷着脸趴上她膝头,他也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做什么?"金九疑惑,想到什么,眉头一紧,嫌弃道,"你不会要我像小时候那样摸你脑袋吧?" “金怀瑜。”澹兮小声开口,“你跟我走吧,不争了好不好?” “我要不争,咱们两家都得玩完。”金九掐他脸,气笑了,“你还真是,多少年没出山了这么单纯?这些事不是与世无争就能避免的。你给我坐起来,今天我非得给你说明白。” 澹兮被她掐得直嚷疼,闹着闹着,他被掐急眼,扑过来将人扑倒在地。 “咕咚”一声,圆凳倒在地上乱晃。 连同金九手上拿着的茶杯,“啪哒”落地,里头茶水泼湿地毯,留下长长的一道深色水痕。 “你怎么还跟以前那样!”金九恼了,被他压得快断气。 不等她做出反应,脸颊两边迅速烙下两个湿乎乎的柔软。 屋内顿时安静。 浮动的尘埃仿佛都静止在半空中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等金九出声制止,门“吱呀”一声打开。 “怀……”宋十玉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而入,生怕澹兮闹起来会对她不利,结果看清屋内情形后,胸口立时像被人狠狠砸了一大块雪团,冷得他忍不住发抖。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欲言又止的话到了嘴边,硬逼着自己说出那三个字:“搅扰了。” “不是……”金九下意识想解释,却在望见宋十玉眼中的冷淡后闭上了嘴。 她要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是澹兮跟自己闹着玩,还是解释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和她是什么关系? 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一没婚约,二没信物,顶多是无媒苟且的一对野鸳鸯。 随着大门重新关上,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金九静默半晌才道:“你目的达成了,他看到了。多少岁的人了,还来这招,幼不幼稚。” 她心烦意乱地去推澹兮,发现这人压根不动。烦躁地看过去,却是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澹兮从撞倒她开始就在仔细她的神情,从她看到宋十玉,再到视线转回到自己面前这刻,浑身血液在渐渐变凉。 她看向自己的目光…… 没有情意缱绻的爱意。 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感情…… 怎么会这样? 她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世界上除了彼此,再找不出更适合对方的人。 可是为什么,她看着宋十玉时不自觉带着的柔和没有出现在他身上? “阿瑜……”澹兮轻声唤出她的小名,眼眶隐现水色。 “……不是,你哭什么?”金九忍不住拿出帕子按住他眼角,“我又没说你,你这样委屈闹哪样?” “你是不是喜欢他?不喜欢我了?”澹兮被她刚刚不耐烦的眼神刺伤,说话都带上了哭音,“我不跟你闹了,你只要别把他带回家,我什么都可以假装不知道。包括从前,我们一笔勾销。” “等等,我们当初说好……” “没有说好,当初说的话都是我气上头应下的。” “那你现在究竟想要怎么样?”金九语调冷淡下来,“虽然我们两家从小定下婚约,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家族与家族之间的互惠互利。你非要掺杂儿女情长,这对行事很不利。澹兮,我今天再次跟你说明白些……” “你别说!”澹兮急急打断她,小鹿似的黑瞳掩下无数心绪,跪行靠近她,“不要说那些话……求你……” 已经到这时候,金九憋了许久的话在他偎入她怀中时终于问出口:“你究竟什么时候对我起的心思?” 怀中的澹兮又热又烫,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他气血充足。 听到她问这句话,他似是气不过,用脑袋砸她肩膀,嘴里碎碎念道:“我就知道你不记得,我就知道你不记得,负心薄幸!坏女人……” 说完,澹兮抬起头,趁金九正回忆,猛地往她脸上亲了亲。 “啵”好大一声。 比她当年到处轻薄人的动静有过之无不及。 那双小鹿似的黑眼睛直勾勾望过来,眨了眨,麦色皮肤下透出浅淡的红。他期期艾艾地问:“你,你想起来了吗?” 认识十几年都没见他这样。 金九捂着被他亲到的地方,受惊似的瞪大眼睛,她夜里做噩梦都没敢这么做,居然就在这变成现实了。 甭管澹兮长得多好,从小到大看着对方长大,上树掏鸟窝,下水抓鱼憋,光着屁股的模样见过,痛哭流涕的模样见过,一起受罚,一起抄书,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就是因为太熟,没有距离,所以金九对他只有兄弟姐妹的感情,被他这么一刺激,她倒是想起来十几年前初次见到澹兮就往人嘴上亲了口,并扬言要娶他做夫郎的事。 莫不是…… “你不会……毛都没长齐的时候就对我起了那般心思?”金九声音都颤了。 “没有这么早……”澹兮嗫嚅,“是,是在你第三次出宫,我们一块过元宵节的时候,我喝醉了,你上树给我摘枇杷不慎摔下来,我哭着给你接骨,你还安慰我没事。那个时候,我就认定你了。” “……你没事吧?” 摘枇杷这点破事都能成为他情窦初开的点? 澹兮不说话,盯着她看,他忍着羞怯,咬牙道:"你,你亲我一口,说不定也会喜欢我的。" "去你的,你真当我什么都吃。"金九骂了句,扶住一旁的桌腿就想跑。 澹兮死死扒在她身上,嚷嚷着亲他一口试试。 他嚷得太大声,门外宋十玉听得一清二楚。 暖春的风吹过指间,带走些许温度,凉得似碰过冰沙。 "宋郎君。"远处有伙计在唤宋十玉。 站在屋檐下的人这才动了动,慢慢行来。 宋十玉目光落在那盘金器上,平静道:"这盘送去摆着吧,金工房摆不下了。明天我再说如何摆,垫在底下的布也该换换。" 伙计未曾觉察出他的心事,点头应好,照着他的吩咐去行事。 澹兮来这的时候,掌柜的带头喊的是澹夫郎,到他这成了客客气气的宋郎君。 金家印在自己手里又如何…… 终究只是替人行事,名不正言不顺。 以色侍人,终不长远。 宋十玉摸上自己的脸,忽觉迷茫。 复仇之路独自走了数十载,浮萍般漂泊无依。 家没了,雪鸢死了,身上已无任何凭证。 本想治好心疾后回三斛城的宅子安然度日,可他现在,又在肖想些什么?不甘心什么呢? 他…… 有点喜欢上金九了? 这个念头一出,顿时如石子落水,溅起大片涟漪。 风掠过树梢,落下细密枯黄。 宋十玉清晰听到自己胸口跳动给出的回应。 可是…… 什么时候? 第一次在客栈,他求她要自己? 还是第二次在山洞,她不愿自己着凉? 亦或者是第三次、第四次,在画舫? 是因为她对自己温柔? 因为他第一次是与她? 不论是哪个答案,他都知道自己完了。 下意识的反应无法骗人。 他……真的动心了…… 宋十玉捂着胸口,心绪起伏太大,熟悉的疼痛传来,让他不得不坐下,解开悬挂在腰带上的烟斗与巫药止痛。 在他身后,金甲悄无声息从回廊绕出。 她抬头望见天色不早,敲了敲屋门道:“喂,你们俩在里面做什么?哥,天色不早该出发了。” 里面咚咚几声,听着像是重物落地,却无人回话。 宋十玉听到金甲的声音,顾不得身体不适,起身想将人带远。 未等走出几步,疼痛袭来,额上布满细汗,身形摇摇晃晃跪地不起。 金甲见他这般,吓得顾不得其他,用力把门踹开。 里面纠缠不清的两道身影滚在地上,不等金甲看清,下一秒就已经分开。 两人嘴上全是血,澹兮脸上还有巴掌印,梨花带雨的模样就像……就像…… 金甲目瞪口呆:"你把我哥……硬上了?" "……你要不要看下谁上谁?"金九气得掏出帕子吐出一口血水,骂道,"你是不是有毛病?非要亲,非要亲,咱们两是能亲的关系吗?现在亲了,你什么感……" "行了先别说了。"金甲懒地问她们究竟怎么回事,上前几步把自己那没出息的哥从地上拖起来,催促道,"快点,宋十玉在外面心疾复发了。" 闻言两人皆是一愣。 澹兮没想到效果立竿见影,嘴角刚咧开,幸灾乐祸地要推辞一番,结果刚露出笑容没多久,后衣领就被用力往上扯,腰上一紧,他被半拖半抱着起身。 外头日光已落,澹兮抬头去看,只看到金九望向门外着急的神情。 他刚刚还喜悦不已的心情瞬间低沉,如坠冰窖。 第33章 天色昏昏沉沉暗下,离宵禁还差半个时辰。金铺伙计们收拾好一切归家 天色昏昏沉沉暗下,离宵禁还差半个时辰。 金铺伙计们收拾好一切归家,厨娘做好饭菜放在灶台,收拾利落后也匆忙赶回家中。 偌大的后院登时寂静,偶尔有晚归倦鸟飞过,留下嘶哑叫声。 晚霞将屋外方寸之地镀上暖金,再次醒来时,只剩冷冷淡淡的光。 米色小花随风吹落,落在窗台,等了几息,苍白瘦骨的手慢慢搭上木框,将花窗推地更开。从中溢出袅袅白烟,很快被风吹散。 宋十玉被巫药苦得皱眉,吸了两三口后便搁置在窗边,任由药丸燃烧。 "噼啪"细响,灰烬从烟斗飘出。 他幻想过的复仇结束后的平和生活,却带着无边孤独。 有许多次,都是在这样的傍晚醒来。 若是以前,或许还有未尽的事要做。 而如今,什么都没有。 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他自己,其余人都趁着他安眠时远走高飞,去往遥不可及的国度,耳边半点人声都听不到。 宋十玉静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切开的口子,意识还清醒前,澹兮往这处塞了蛊虫,警告自己清心寡欲,少思少虑,按时吃药。 每个巫医都是这般说法,耳朵都快听出茧。 所谓清心寡欲,不是不做,是控制着做。要温柔,要克制。 可自己人生中,能快乐的时刻并不多…… 这个月才做了四次,就不行了? 怕不是不行。 宋十玉想起澹兮冰冷的眼神,和在金九屋内闹出的动静,无非就是在警告自己罢了。 觊觎人家未过门的妻果然是有报应的。 现在他不过是在承受这个后果。 宋十玉忍不住冷笑,他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后果? 他就是不要脸勾引金九怎么了?她又不厌恶他。 澹兮不在,她又需要帮手,自己有什么不对? 别人家三夫四侍,她的心不在澹兮身上,迟早也要这样,自己不过是早了些而已。 宋十玉自厌地想着不知廉耻的话,努力说服自己这样没有错,他喜欢她,又不是要抢澹兮的位置。 底线层层突破,来自以前世家规矩道德如锁链,勒得他心脏不舒服,几欲窒息的痛楚使得他浑身无力,只能靠在窗框轻轻喘气,似留恋世间的将死之人。 "怀瑜……"他低声唤出她的名字。 一连唤了许多遍,宋十玉闭上眼,想靠在窗口就这么度过一整夜,却听到轻盈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装满水的竹筒互相撞击,敲出叮叮咚咚的闷响,很快便消失。 宋十玉刚吸完药,听不大清声音。迷迷糊糊间忽而腕上传来暖和和的温度,稍稍有些烫,还有些湿润。 "你怎么趴在这?药点燃了为什么不吸?"金九刚和金甲一块把澹兮送回山上族群,想着吃晚饭叫上宋十玉,结果金九走到这就看到他病歪歪地倚着。 此处是她住的厢房后边内院,清幽雅致,还有棵红梅树。 清空金器库存后总算能住人,院落不大不小,养病倒是正好。 就是偏僻些,伙计平日若不来打扫,无人会到此处。 金九看他这样,隐隐担心他哪日夜里发病没人发现。 "太苦了……"宋十玉温声回答,五指不由慢慢收紧,拉住她的手。 金九听到他说话,隐含撒娇依赖,胸口登时像被花瓣砸了下,软得不行。 她没忘他还病着,轻声道:"我买了糖水和蜜饯,你和金甲分着吃,但现在不行,快戌时了,我们去吃饭。还是你想在单独在房里吃?" "我和你一起。你等我会,我穿衣服。"宋十玉在她握住他的手时,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缓了过来。 担心金九久等,他连下榻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慢点,我不着急。"金九忙道,"衣服也不用太齐整,就我们一块吃。我明天给你拨个伙计过来,让他照顾你起居。" 宋十玉摇摇头:"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 金九还想再劝,他已经走进内室屏风后穿衣。 窸窸窣窣面料摩擦声传出,她默默缩回脑袋,觉着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下流? 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似乎就总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喜欢他的头发,喜欢他的脸,馋人家身子…… 原本以为自己没有多好色,却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金九装着淡定模样在庭院中散步,想把脑子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驱走。 她盯着树梢上凋零的红梅,思虑片刻,伸手摘下。 红色花汁碾成团状,挤出的汁水混着湿露沾了一手。 不过半盏茶,边缘氧化出棕色。 氤氲出的色泽如铜镜下边垫着的金丝缎布。 屋内昏暗,并未点燃烛火。 宋十玉习惯在暗处行动,他系好腰带,眼角余光扫至妆台上的铜镜时不由怔住。 昏黄镜面映出未曾敷粉描画的面容,在宋十玉眼中着实不如以前好看。 虽有骨骼撑着皮肉,但憔悴的面容苍白寡淡,唇色半点都无,眼下稍稍泛青,似乎还有皱纹…… 宋十玉不由走到镜前细看,不知何时,眼角多了一条细而又细,淡而又淡浅痕,分不清是压痕还是纹。 他急急忙忙去打开妆匣,希冀从中找出能遮掩面色的妆粉。 等到匣子抽屉尽数打开,宋十玉愣住,怎的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不说,灰尘都没半点。 屋外听到动静的金九再次从窗户探身进来,好奇问:“宋十玉?你穿好衣服了吗?” 内屋屏风后,宋十玉声音从里面传出:“……穿好了,我、我不饿,你不必管我,先去和金九吃吧。” 怎么又不饿了? 金九疑惑:“刚刚不是说要与我一起吗?” “抱歉……我,先不吃了。”他这幅鬼样子怎么能让她看到? 面无血色、憔悴不堪。 枯瘦似鬼…… 他看了都生厌。 宋十玉默不作声将铜镜翻转,他有些崩溃,双手支撑在桌面才不至于倒下。 金九在屋外听出不对劲,放轻脚步进屋,隔了老远看到暗处站着的宋十玉。 黑檀屏风上规规矩矩绣着四君子图样,华丽的金银彩线不仅勾勒出植物形态,还囊括四时季节特点。如此繁丽的家具都压不下宋十玉的光彩。他在她眼中仿佛散发着清浅微光,即使素淡,也漂亮的像尊容颜秾丽的雕像。 她是匆匆赶路的行人,偶然间路过狭小荒庙躲雨,只一眼,便化身为被神像华丽法相所吸引的信徒。金九望着他,慢慢靠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直至宋十玉望过来,微微弯曲的墨发遮挡住他的半张脸,她隔着屏风停下,风中卷来他身上药味,是苦涩的、冷淡的。 金九扶着屏风,温柔地问:“你不舒服吗?” 为什么她可以这样…… 宋十玉盯着她唇上破皮的暗红,想起她与澹兮拥抱的那一幕,眼神躲闪。他微微偏过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这样的话…… 他连一丝机会都没有了…… 与其被她厌弃,不如…… 未等宋十玉出声,金九已经挨近,伸手揽住他的肩,她似是看出什么,直接将镜子翻转回来,拉着他一块照镜子。 “宋十玉,你究竟吃什么长的,这么好看?”金九见他想躲,揽在他肩上的手下滑,停放在他的后腰。 隔着单薄布料,她掌心的温度熨贴而来,宋十玉顿时不动了。 金九忍不住摸了摸他腰上紧实触感,暗道不愧是习武的,小腰细归细,暗含的韧劲半点不少。 听不到他回应,金九也不勉强他,笑着说:“花魁郎君眉眼好看,颅骨好看,哪哪都好看。我刚出宫第一次在街上遇到你时,还以为是哪路小神仙下凡。” 宋十玉不想看到镜中的自己,半敛下眸,轻声问:“如果不好看了呢?” 金九不解,侧过脸看他。 “花魁……”宋十玉避开她的视线,“也是会老的。” 所以,这才是症结所在? 金九走到他身前,直视他的双眼。 宋十玉再次回避她的目光,被她逼地后退半步,直至后背抵上窗框。 金九替他拂开面前的发,不允许他退缩,伸手从妆台窗外折下一根红梅花枝作簪。她半拥住他,挽起半边发,歪歪斜斜簪了个髻。 若不是宋十玉容貌顶着,这头发样式搁谁头上都是灾难。 金九偏偏忽略了他的脸,信心满满地认为是自己手艺好,拉着宋十玉走到镜子前一顿自夸:“看看,看看,你绝美的脸,我绝佳的手艺,咱俩双剑合璧,还能再开个替人梳妆打扮的铺子!这小碎发留的,风流!慵懒!贵气!不愧是我!” 说完,她叉腰站在镜子前,恨不得能把铜镜里的宋十玉留作画像,逢人便夸。 宋十玉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 他默默去看满脸写着骄傲的金九,委婉的劝告说不出口,昧着良心夸了句:“嗯,好看。” “那当然,我的手艺!”金九笑得愈发开心,想到什么,拉着他走出屋子,“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吃饭吗?”宋十玉刚刚自轻自贱的想法散去,不自觉跟着她的脚步走。 “等会再去吃饭,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所谓更重要的事,就是带着宋十玉去隔壁胭脂铺。 活了二十多年,宋十玉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用这样的方式买妆物。 金九三下两下攀着假山踩上瓦片,大嗓门地喊:“店家!店家!急事!给我来点珍珠粉、螺子黛、上次听你们说有从西冦进来的胭脂,给我来点。” 在后院擦拭螺钿盒的店家:“……” 宋十玉默默扶额。 第34章 装在圆木盒中的珍珠粉用金饼压过,应是加了些细螺钿和鲛人泪,在月光下 装在圆木盒中的珍珠粉用金饼压过,应是加了些细螺钿和鲛人泪,在月光下也能看出微微闪着细光。敷在脸上,有极淡的鲛人香。上妆时还有些白,片刻后等粉末融入肤色,便能掩去憔悴,滋养肌肤。 螺子黛买了三种,放进妆台抽屉刚刚好,金九还刻意买了根描眉笔,听说不用沾水就能拂下螺子黛上的墨灰色,根根描画出眉形走势。 平日里宋十玉只会敷个粉,偶尔需要登台唱曲时才会浓妆艳抹。告诉她不用买这么多口脂,结果仍是买了七种色。 这可是十两银子啊…… 自己只长了一张嘴,哪用得着这么多? 除去这些,还有乱七八糟的霜膏,宋十玉怀疑隔壁胭脂铺子是个黑店,要不怎会忽悠金九买这么多无用之物? 他盯着雕花木盒中装着的护发香泽膏,想着今夜要不要与隔壁胭脂铺子店家谈谈心,要是谈不好就威胁两下。 一堆妆物宋十玉不知道买了多少钱,只依稀听到是用金为计量单位,还有金九那句:“都给我上最好的。” 最好的…… 他这个年纪,能配得上“最好的”吗? 放下盒子,沐浴完躺在榻上,宋十玉看了会书。 明日便要正式授课,若是他的兄弟姊妹还在,或许到他这个年纪,要么手下有人,要么已经收了天纵奇才的关门弟子了吧? 而现在只剩他,接手金九没法教的金甲。 宋十玉想到这,收敛心绪,重新看一遍对他来说陌生又熟悉的文字。 自小耳濡目染,再捡起来研读并不吃力,难的是总恍惚想起那年盛暑,坐在家中学堂,听着恩师讲解其意。 灯烛在风中摇曳,连带着影子皆在晃,有时一分作二,重影交叠,恍若树影婆娑,牵动无数记忆。 书册上的文字像是活了过来,蹦蹦跳跳跃上指尖,他的手成了少时总路过的生雾荷塘,一个“忆”字跃入,墨汁融化出斑斓色泽,为白描画镀上薄淡色彩,他站在岸上,望着年幼“鲲”字缩成锦鲤大小,围困在塘中。 宋十玉不知为何,看它频频撞在山石上,企图给自己撞出一条生路时倏然落泪。他想放了它,一回头,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朱砂笔写下的“家”。它似乎也在融化,末端血色流淌至脚边,从中伸出一只熟悉的手。 “走。” “阿玉,走!” “不要回头!” 家人声嘶力竭的喊声从雪中传出,拼命赶他离开此地。 宋十玉拉着那只手不愿离开,眼泪从眼角如屋檐下的雨珠滚落,“啪嗒”一声,所有动静就此消失。 书册掉落在地,呼啦啦盖上无数纷乱回忆。 灯影飘曳,豆大火苗似是要脱离灯芯,落在桌上。 宋十玉望着屋梁,怔愣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场噩梦。 眼角湿漉漉的,他伸手去摸,触碰到大片冰凉。 缓了几缓,胸口依旧闷痛,他熟练爬燃巫药,靠在床边吸咽。 太苦了,澹兮这报复手段真是掐着他的命脉。 他苦得直皱眉,披衣起身,洗了把脸后拿了几颗蜜饯出屋。 走至门外,凉风习习,偶有金石之音传来。 起初宋十玉还未注意,含着蜜饯吞咽苦烟。 后来敲击声有一阵没一阵,间或传出蝉鸣,他总算注意到不对。 初春时节,哪来的蝉鸣? 这个时候都还在地底潜伏,未长成成虫才对。 宋十玉侧耳静听,发现是从金工房传出的。 他抬头望了眼天上月,皎洁月色四周布满星辰,打更声隐约响起。 已是丑时,这么晚,她还没睡? 宋十玉下意识走前一步,想起自己刚刚洗脸怕是把珍珠粉洗了去,匆忙回屋盖了层薄粉这才往金工房走去。 凌晨时分,四下寂静。 檐下灯笼随风摇动。 有值夜伙计坐在柱下打盹,宋十玉从他身旁经过都未曾发觉。 走到主院处,果然看到从里面透出光亮的金工房。 里面灯火通明,各种火光照得影子格外清晰。 里面的人束起长发,用布条裹了个圆乎乎的发髻,似是只穿了个背心,手臂上常年抡举各种重物的肌肉线条隐含爆发力。 宋十玉想起她抡着模具砸晕山匪,但在对待他时又格外细心温柔,这种反差弄的他心底发软,又有些不舒服地想,她是不是对待其他人也这样。 左右睡不着,也不知金工房能不能进,他干脆捧着烟斗坐在阶梯下等她。 火热炎炎的金工房内,特制的泥墙与琉璃窗阻隔了外泄金火气。 卖不出去的金饰全数倒入熔炉,变成了一大桶金水,上方嵌着的宝石拆卸,丢在火炉旁的盆里,五光十色的贵价石头此刻与河卵石无异。 金九浑身是汗,叉腰盯着石桌上的金蝉,脏话已经到了嘴边,她忍了忍,再次抡起锤子,用力砸破金蝉圆滚滚的腹部。 变形的金蝉凄厉发出鸣叫,嗡嗡作响的翅膀终于不再震颤不停。 透过破开的口子,金九模糊看到里面暗藏的玄机。 圆溜溜的琉璃球映着火光看不大清,她一手拿着灯盏,一手拿着铜棒走过去,矮下.身子细看,总算看清里面的东西。 喉咙里的脏话立时如滔滔江水流出:"我去你大爷的金鳞,真被你爹讲坏脑子塞了粪干出这种事。我就说金蝉怎么能不靠风火雨水摆在那还能无限动,真被我猜中,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你是真想让族谱用朱砂笔从头划到尾。" 她骂得难听,从上三代开始骂,骂到下三代反应过来金鳞跟自己在一本族谱上。 金九气得在屋内团团转,映在窗上的影子也跟着徘徊不定。 里头声音被热浪吞食,加上马马虎虎的隔音,宋十玉听不大出她究竟在说什么,只听到骂声止歇片刻后灯盏被尽数撤去,仅留下昏黄不明的乌影,氤氲在满是冰裂纹的琉璃窗片上。 金九鬼鬼祟祟把金蝉挪到火炉旁,又戴上双层金丝手套这才敢用两根铜棒插入破口。 里面的琉璃球中困着一只蝉妖,应是从墓地中抓到的。金鳞将它作为启动机关的核心,封存于金蝉内,这样就能让金蝉如同活过来那般栩栩如生。 若不是她们金家名声在外,任谁都想不到金鳞会用这种作弊的手段。 这事发生在帝君登基前五年不会有人说什么。 那时天下大乱,诸侯割据,人、仙、魔、妖都生活在一起,不是这打仗,就是那争地盘。 可现在不是那时候! 帝君夺位可是有妖族助力的,现在律法明令禁止将妖族虐杀囚禁。 要是被妖族烦扰,大可以告到官府裁夺,而不是私下处置。 金九脑中疯狂回想律法中这种情况要被关多久,手下不停,将铜棒当开壳工具用力掰开金蝉腹部。 "滋儿哇——滋儿哇——" 蝉妖大叫出声,望着她的眼睛里充满恐惧。 "别喊!别喊!"金九不知道它有没有神智,差点没跪下来求它,"我是放你出来的!你只要不喊,什么都好商量!" 它听到她说话愈发恐惧,束缚在一大堆牵引开关里的飞虫拼命想挣脱,脑袋撞地琉璃球叮叮梆梆乱响。 金九生怕被人听到,拿了块厚厚的棉布盖在球上,然后用力往左右两旁掰开。 "咔哒"一声断裂的闷响,金蝉彻底分为两半,但由于有丝线缠绕在蝉妖身上,分开没多久又有合上的势头。 金九看了看这些丝线,应是西寇那边买来的鱼胶线,她赶忙取来灯烛烧断,捧着琉璃球挪至暗处。 做好心理准备小心翼翼打开,蝉妖仰面朝天,看到她又开始乱叫不说,腿还断了一根。 真是作孽啊…… 金九再次捂上,深呼吸给自己顺气。 这可如何是好? 金鳞搞的烂摊子居然要她收拾。 要不是距离隔得远,金九现在就能不顾宵禁冲过去和金鳞扭打起来。 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等。 等奉远镖局大当家到分局,让大当家身边那只九尾狐夫郎来解决。 自己态度好些,兴许能让人网开一面? 想起之前每次和大当家交谈生意,那狐狸都是满脸不耐烦的模样,金九又犹豫了。 要不趁着夜黑风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做了蝉妖,丢进火炉,干净落落的同时还不会有人发现…… 金九邪恶地想着,双手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叩门声。 金九以为自己听错,毕竟大半夜的谁会不睡觉来这堪比烧窑洞的屋子? 她没理睬,捧着琉璃球到处找工具准备一闷棍敲死它,以绝后患。 直到—— "怀瑜,你在里面吗?" 金九心中一惊,琉璃球没拿稳,"啪嗒"掉地上碎了。 棉布下的鼓起一小块弧度,不等金九扑过去,蝉妖意识到自己自由的一瞬迅速起飞。 尖利蝉鸣响彻房中,震得人耳朵都快聋了。 金九猛地奔向门边,用后背抵住,抓起架子上的金弹弓对准那片在半空中飞起的棉布发射藏金珠。 "怀瑜?"宋十玉起疑,又唤了声她的名字,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金九嚷道,再次拿起三枚藏金珠打翻白布。 "滋儿哇——"蝉妖感受到她的杀意,疯狂乱撞,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宋十玉想起她拿进去的金蝉,又想到今夜奇怪的动静,意识到不对劲。 不等他再说下一句话,房中蓦地传出重物落地声。 金九拉上门栓,慌慌张张走远。 宋十玉只好闭嘴,站在门外静静等她收拾完。 橙黄炉火还在燃烧,装在炉中的金水发红发热,岩浆般散发着微光。 金九跑过去,急忙包起被她用藏金珠砸昏过去的蝉妖,找了个鸟笼将它锁进去后用棉布隔音丢进木箱。 事关金家声誉,又涉及律法,金九没敢让任何人知道。 她往箱子上压了好几块上百斤的模具,这才急忙跑去开门。 宋十玉不等与她寒暄,带着满身寒气踏入她的领地,目光扫过大片工具,最终定在角落木箱。 金九望着他的视线落在那处时心中瞬时发毛,既震惊于他的洞察力,又急于掩饰。 不等她把人赶出去,箱子剧烈晃动,连同上面压着的模具都被震到掉落。 第35章 天色昏昏沉沉暗下,离宵禁还差半个时辰。金铺伙计们收拾好一切归家 "要杀了它吗?"宋十玉边问边迈过门槛,顺手将门拴上。 望见金九瞪大眼睛,他低声解释:"妖族的血有特殊气味,十天半个月才会消失,有的要三年五载。你不能沾上,会落人口实。我来。" “再让我想想。”金九冷静下来。 她思虑良久,还是觉着最好能交到大当家夫郎手中。 如今妖族避世,只在贸易上与她们往来,金九并不了解它们这个族群,万一杀了一个得罪一群,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只要瞒好了,等大当家出现,再把蝉妖交出去好好解释,比现在干净利落地杀了导致后患无穷来的强。 拿定主意,金九不再纠结:“养上几日,我再把它带走。” “带去哪?” “这不是你该问的。” 话至于此,她们都有秘密不能言说。 宋十玉眼中的光闪了几闪,去看她神情时才发觉金九衣着有些暴露。他慌忙将视线移向别处,耳根发热,语调不稳道:“那你下次……若是需要我,随时可以找我。” 金九没注意到他的异状,胡乱答应下来,心想反正已经暴露,干脆拿上一大堆棉布填满箱子,企图让蝉妖安静些。 她动作过于粗暴,加上蝉妖惊吓过度,动静愈发响亮。 宋十玉看不下去,拿起一块帕子到屋外用井水沾湿后,又折下一根木樨树枝返回屋中:“怀瑜,退开些,让我试试。” 金九看了看他,暂时放下企图用重物击昏蝉妖的想法,让开至边上,手中却依然攥着那块模具。 封存在金蝉内的小妖闻到久违的植物香气,蝉鸣减弱。 宋十玉将树枝与湿帕子塞进鸟笼,见蝉妖迫不及待趴在枝干上吸吮树液,微微松了口气。 金九俯身去看蝉妖真的安静下来,惊奇问他:“你哪学的?” “以前……家中有教。” “家中有教?”金九要是没记错,帝君登基后有段时间宫内宫外开始风靡豢妖。 一开始还只是养着玩,跟养猫狗鸟虫差不多。渐渐被带歪,开始成日与妖族纵情声色,几个世家子精尽人亡后才明令禁止此种行为。可宋十玉不大像,更像是底蕴深厚的家族出身,除他们家外,其余世家皆有传出流言蜚语。 金九盯着他,摸着下巴问:“你是李家的?还是赵家?林家?” 这几家在她印象中都较为正人君子。 宋十玉不答,用湿帕子包好半点鸟笼,再用其余棉布裹好,最后盖上箱盖。 起身时胸前细带不小心勾到面前翘边铜饰,随着他站起,氅衣落地,露出内里单薄外衣。 他骨架生得极好,肩宽腰细腿长。金九目光流连于他的细窄后腰,想起之前那几次他未着片缕的模样,不由口干。 她自认为定力好,以前那么多人投怀送抱都未曾像宋十玉这样,他随意一个眼神都能牵动她心绪,被勾得死去活来。 金九费力地把自己目光从宋十玉身上拔下来,替他捡起氅衣,讷讷道:“让明天伙计带你去买几件合身的氅衣吧,这件太薄了。” “你不陪我?”他似是困惑,又似是在变相着撒娇。 可他的姿态却是端庄的,很难让人想到撒娇二字会与他扯上关系。 “我还有事,这个月月底前要将新的镇店之宝做出来。” 这还是二人相识以来她头一回拒绝宋十玉相邀。 明白金九有事要忙,宋十玉点点头,将氅衣披上,重新系好系带:“嗯,那我替你打理铺子门面装修。氅衣……等你有空,我再去买。这件氅衣,我很喜欢……” 他故意将最后一句放轻缓,显得绵延深长,似有无数在心口难开的未尽话语。 金九果然觉察到他的刻意,却又拿不准是不是自己所想那样,定定望过来。 宋十玉不与她对视,确认屋内炎热,她不需要加衣,立时改变策略,慢慢从随身锦袋中拿出一张帕子,隔着一小段距离递给她:“早些睡,这帕子给你擦汗。不必还我,你,留着用。” “噢……好……”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他今夜怪怪的? 金九被他这若有似无的情绪勾着,接过帕子攥在手中。她低头看到自己这般装束,心想该不会是自己这身过于清凉? 背心加布条束成的灯笼裤,挺正常的打扮,通常在金工房都是这么干,便于干活。在风尘地呆惯的宋十玉不该感到惊奇才对。 “我不用帕子,我有巾布。”金九拿过放在桌上的白布,往脖子上一搭,“你这帕子平常用还好,我们这些匠人干活的时候没这么精细,都是随意擦擦不让汗流进眼睛就好。” 接二连三被拒绝,宋十玉抿唇不语,默然收回。 但他不想离开,回去独自入眠也是噩梦缠身,不如呆在她身边来得自在。 不等他想出些借口,金九已经出声赶人:“你回去睡吧,这里太热,你汗都下来了。” 热? 宋十玉经由她的无心之言,想到了借口:“我在这和你一起你会不会不方便?澹兮说我体寒,我想,金火炎热,可以抵消些。你若需要帮手,我也可以随时帮你。若……不需要的话,我……还是不给你添麻烦了……” 他以退为进,目光躲闪着要走,才转身,手搭在有些微烫人门环上的那刻,背后传来金九回应。 宋十玉心中暗自生起喜悦,结果她说的是—— “体寒的话我让厨娘给你每日熬了生姜当归羊肉汤,她今晚应该也是给你炖了,让值夜伙计给你热热吧。” 说完,她转身去炉火旁,将融化的红色金水用铁钩倾倒入模具。 宋十玉拿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不知道自己哪步做错了。 是太有目的性,反倒不如平时效果要明显? 他总不能直白与她说,长夜漫漫,他不想孤身只影,希望能与她一起至天明?或是与她一起安眠。 这样的话…… 他最后一点尊严都要被自己碾碎了…… 金工房大门打开,垂落的衣角擦过门槛后将门关上。 宋十玉回身,正对上值夜巡逻伙计那探究的目光。 对面屋檐下,他们恰好从沿廊处转出,眼中暗含的警惕、鄙夷、不屑针扎似的刺来,是宋十玉熟悉的眼神。 是看一个不知廉耻,管不住自己下半身,靠着皮囊狐媚惑主,专往掌权人身边靠近的眼神。 “宋郎君,这么晚了还不睡?”带头的人面上恭敬,语调却阴阳怪气。 宋十玉知道自己光靠家主印没有用,他们身契并不在自己手上。 只有金九在的时候,他们才会听他的话。 现在他们问起,自己要怎么回答? 金九就在身后屋中,他不能撒谎说是金九召来的,只能找些别的话头好让自己没那么丢人。 “我来……” 刚说出两个字,身后金工房门打开。 金九探出头来,看了看强撑体面的宋十玉,又看了看远处低头行礼的伙计,高声道:“正好你俩在,去替我热一热灶房里的羊肉汤,给十玉送一份过来。” “啊?”高个伙计愣住。 矮些的立刻应道:“是,九姑娘。” 等他们提着灯笼离开,金九才把宋十玉拉进屋内。 “你怎么回事?他们说话阴阳怪气,你不反击?”金九把门关上,将他安排至桌旁。 刚刚倒出来的金模正放在石板上,是略沉的暗黄。 模具映出的石纹与灰烬附着在上面,看起来像块刚出土的土疙瘩。 宋十玉安静坐下,倒没有露出受了委屈的模样,只平静道:“没事,我习惯了。” 习惯了被这么对待。 习惯了冷言冷语。 他想留在她身边,这些闲言碎语就注定不会少。 且会越来越多,多到她再也不耐烦替他应对,将他舍弃在外,任他自生自灭。 等到那个时候,宋十玉或许才会死心,收拾行装回他三斛城的宅子,孤独终老。 听他这么说,金九心脏莫名被揪了下。 她停下挑拣工具的动作,去看他神色。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着他眼角有些湿润。 想起这么晚他还过来,又想起他刚刚说的那些有的没的,金九顿悟:“你睡不着才来找我?还是我这忙活的动静太大了?” 不大可能是后者,如果是后者,离她更近的金甲早就提刀上门。 那孩子人小小个,起床气却不小。 宋十玉墨色瞳孔中火光闪动,回避了这个问题,只说:“我听到些许蝉鸣,所以想来看看。” “很大声吗?”金九有些担心被人发现。 虽说这金蝉在店内不是一天两天,周围人或许都习惯它的叫声。但今晚叫得如此惨烈,明显不正常,要是被发现就完了。 宋十玉轻轻摇头:“不会,就是……” 算了,嘴硬什么呢,他不就是想来见她吗? “就是,想你要不要帮忙……” 极其委婉的一句话。 放平时或许就忽略过去了。 现下深夜寂静,孤男寡女。 金九再迟钝也能听出点旖旎。 她目光总算又从图纸上收回,落在他身上。 都说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 白日里他秾丽五官,由灯烛镀上柔和色调后显得温柔许多,因清瘦显得略带凌厉的轮廓此刻添上几分病中的脆弱,似尊琉璃像般。 金九默默去拉住宋十玉的手,他也不反抗,任由她拉着掀起袖子。 看到上面横着足有两寸来长的伤口,她又轻轻将绸布拉下:“听澹兮说,初时种蛊失血会出现心悸多梦,你这两日多注意身体。我店内伙计都可以供你使唤,他们若不听话你就把我搬出来。” 宋十玉见她要抽回手,迅速反手拉住她。 气氛在这刻静默。 炉灶内柴火噼啪声不断,融化的金块冒出热气,顺着烟囱袅袅升起。 这处地方金火气足,烘暖了身体,宋十玉额头泌出细汗,定定望着金九身后的暗红火光。他微微张嘴,又合上,热意涌上心头。 “我……想在你身边……” 金九被他此时难以启齿的初开青涩蛊惑,听到他开口,慢慢寸寸靠近,直到二人鼻尖的距离不过半尺。 她停下了。 宋十玉眼睫轻颤,微微敛眸,望见她眼中映出的自己。 放在长凳上的手触碰到她的指尖,他沿着她的指骨,自上而下,反手覆盖,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金怀瑜,在你还未成婚之前,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吗?” 他终于说出心里话。 第36章 一直这样?他不要其他的吗?金九顿了顿,疑惑他怎么不与自 一直这样? 他不要其他的吗? 金九顿了顿,疑惑他怎么不与自己提入金家这件事。 可如果他提了,她该怎么做? 勾栏出身,她家必不会接纳他。 就算接纳,澹兮那边该如何? 以澹兮的性子,绝对是不肯容宋十玉进门的,更别提是以卑贱的侍郎身份。宋十玉今日敢踏进门,夜里必定死于非命,还查不出缘由。 似是知道她为难,宋十玉微微侧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轻声说:“不必想以后,我只是……现在想与你……唔……” 他闷哼一声,所有话语尽数咽下。 金九等的就是宋十玉这句,不必想以后。 不必想以后那就是不必负责,但又可以随时见他。 两人关系止步于此,刚刚好好,不用在意世俗,更不用忠诚于谁。 堕落又刺激。 混乱且无序。 由他亲口说出,金九毫无负担接受。 对他来说需要陪伴和解欲,对她,可以解决家中大部分麻烦。 各取所需。 宋十玉不知自己如今是喜是忧,只知道既然说出口那便再无回旋余地。 他自甘堕落,以见不得光的身份陪伴她在侧,周围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也不会有谁对他出言嘲讽。 可他要的…… 只有这些吗? 金九不知道他想什么,倾身而上,将他压在门柱上亲吻。 宋十玉主动拉开自己衣襟,任她予取予求。 窸窸窣窣声中,氅衣带子解开,沿着涂漆的红棕色柱子滑落,在地上堆叠成团。两道身影未曾投到窗纸上,皆被红柱挡下。 金九搂住他的腰,右手垫在他后颈,轻轻将人抵在死角。 初时激烈,越往后越是温柔。 他身上苦药气息浓重,尝起来却是甜的,包裹在药丸下的蜜饯,甘而不腻,柔软地不可思议。 宋十玉喜欢被她这么拥抱,不堪的苟且似在此时都成了名正言顺,有种被她珍而重之的错觉,像是能从此在一起,一辈子都这么过下去。 他克制自己不要想以后,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现在还是从前该多好…… 他只要闹一闹,跪一跪,绝食几日,澹兮与她的婚约就能解除。自己也能带给她助力,甚至比澹兮要多得多。 如今却连与她在一起这件事都如此艰难。 对内她要考虑家族主位,亲族关系。 对外还要考虑店铺营生,手艺传承。 一家之主,不是这么好做。 她需要夫郎替她处理琐事。 家世清白,值得信任的人不多。作为她的枕边人,这两点显得格外重要,她们家还是做金铺的,稍不注意就是以金计的损失。 金九心里其实很清楚吧。 所以从不与他提今后如何,也不给他承诺。 只给金银财帛,平日嘘寒问暖。 再多的,她给不了,也没有办法给。 思绪如雨雾中的山峦,绵延不绝。 越是清醒思考利弊,面临的局面就是连做梦都只敢作为她的外室在昏暗小屋中偷情。 就像现在。 宋十玉搂住她,抬头与她缠吻,揉皱她的后衣布料。 他一遍又一遍轻舐过她唇角的伤,若有似无地想要吻去澹兮留在她唇上的痕迹。 直到她去吻他的耳垂,宋十玉才得以喘息,沙哑着嗓音问:“他,咬你……你疼不疼?” 金九没忍住,咬了咬他耳垂:“没你舔地疼。” 被看穿心思,宋十玉索性不装了。他背靠门柱起身,看着清瘦实则骨架极高大,整个人压下来的影子几乎完全掩盖住她的身形。 金九感受到隔着面料他传来的灼热体温,结结实实的重量,堪比她那最大号的石模。 他倚靠过来,像只不知轻重的漂亮雄豹,黏黏糊糊亲人地紧,就差把自己挂她身上。 带着薄茧的手沿着他脊骨一路往下,挑开衣摆直接触碰略带细汗的腰,金九没忘记他心疾平复不久,只摸了一把就停住不动。 “继续啊……”他小声催促。 “这几天好好养养。”金九委婉拒绝,“澹兮说你要清心寡欲,忘了?” “……” 清心寡欲…… 到这地步还怎么清心寡欲…… 宋十玉眉眼间俱是隐忍之色,听到她拒绝,眉头微蹙,眼中透出几分委屈,却是不肯被她看到。 “不然,我……”金九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惹得宋十玉面红耳热。 他纠结半晌,抵不过诱惑,轻轻“嗯”了声,算是答应。 “那你要记得快些。”金九笑着提醒,轻轻拉开他腰间细带。 她搂紧他,另一只手缓慢剥开绸布,温柔地触碰。 宋十玉忍不住愈发依赖她,细细布料摩擦声在耳边轻响,是比火焰燃烧和心跳声更为暧昧的动静。 她的吻落在耳侧脖颈间,放大的轻吻与水声令他忍不住呼吸急促。 温热气息洒下,浸润苦药的味道在满是金火气的屋内散开。 宋十玉被她折磨地不行,略带哀求道:“怀瑜,快些……” “你不说话,我又看不到你的脸,掌握不好啊。”金九故意道,“好歹给些暗示吧?喘两声?哭一哭?或者给我看看你的眼睛?” 宋十玉听出来了,她就是想欺负他。 现在致命处被她拿捏,他能怎么办? “你……你想让我怎么做?”他妥协了。 “别搂这么紧,我想看你的脸。” 换句露骨点的话,她想看他情动时的模样。 宋十玉就知道她不安好心,又不得不照她说的做。 他稍稍松开她,露出自己容貌,又不敢看她,更不敢露出她想看到的表情。 但金九总会有办法。 她蹭到他脖颈处,湿漉漉的吻贴上喉结的一瞬,他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吟。 “乖,再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她哄道,“很好听。” “不……呃……怀瑜……” 宋十玉听到窗外传来脚步声,怕被发现,咬紧牙关不肯再出声。他被她磨地腿软,站都站不住,才刚颤一下,立刻被她搂住。 宋十玉眼下浮出薄红,黑眸涌上水色,将倒映在眼中的橙红火光撕成星星点点的细碎。 “别哭啊,我又没做什么……唔。”金九刚想调戏他几句,被他羞恼堵上嘴。 唇舌纠缠,他次次都能捕捉到她的唇上的伤。 湿滑将血痂软化,宋十玉报复似的学着她亲吻,绞地她快制不住他。 金九不服气,搂在他腰上的手按住他胸口,使劲将人重新按回原位,同时速度加快。 火苗愈燃愈旺,吞噬最后一把枯枝。 直至将它染上漆黑,爬上熔浆般的暗红。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抵达门下阶梯。 终于,木柴内填满火焰,至顶点时,蓦地发出爆裂声。 涌起灰烬还未燃烧干净,如同放了场烟花。 “帕子……”他慌慌张张想起这件事,来不及找到就听到房门被敲响。 金九眼疾手快,忙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巾帕盖住。 漉漉水痕登时在棉布上留下不规则痕迹,往下流淌时不小心濡湿她的指骨。 “九姑娘,羊肉汤热好了。” 伙计敲敲门,左右去看窗户上映出的人影。 空荡荡的。 正当伙计以为她去睡了,屋内传出声音。 “你放门口桌上,我等会去拿。” “诶,好。”伙计以为她们在里面忙精细活,应了声,放下汤后离开。 随着脚步声远去,屋内两人这才放下心。 宋十玉幽怨看她一眼,取出自己帕子,沾着水先给她擦手,等擦干净他这才背过身去处理自己。 薄衣下,他的身影被光照得透出些许轮廓,宛如披着薄纱的牙雕人像。 金九不明所以,耐不住喜欢,从背后拥住他问:“怎么了嘛?这次没用,你不高兴?” 宋十玉一声不吭,又不许她看,只说:“我要回去沐浴。” “你羊肉汤还没喝,到底怎么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她嘴上是哄着的,便宜一点没少占。轻抚他背上的肌肉,不自觉来到那块后腰上的伤疤,生怕他还疼,只敢用手掌轻轻贴着。 “……没有,只是,下次别再让我出声。”宋十玉冷脸侧头看她,“被人听到不好。” “行,下次不在这,去我房间。” 那样哄着让他出声,应该行吧…… 金九歪头看他冷脸,非但不怕,反而露出笑意:“你这样对我,算不算提上裤子不认人?” “……”实在没办法这样对她,宋十玉只能偏过头不理人。 他冷脸也格外好看,金九见好就收,没敢继续招惹,理好被他揉乱的背心,亲自去门口端羊肉汤进来。 黑暗中,有窥伺的眼睛闪动。 金九知道是谁,回屋后斟酌几番,打算与宋十玉说。 清亮米白汤色映出火光,炖烂的羊肉与各种温补药材掺杂,枸杞点缀,好歹显得没那么寡淡。 “你不喝?”宋十玉蹙眉。 “我有点事要跟你说。”金九铺垫道,“我的金家家印不是给你了吗……那个,你用的时候悠着些,毕竟不是家主印,只是个人印,若是出问题,我就完啦。” “我知道。”宋十玉又不傻,何况他以前也掌过家。 金九摸摸唇角,刚刚被他亲软的血痂有些痒。 她清了清嗓子:“那……你坐呀。” “巾帕……”宋十玉提醒,他没办法容忍弄脏了又不洗,现在满脑子都是回去洗完帕子再沐浴。但看金九似是有事与自己说,他强按下想回去把所有东西洗干净再过来的念头,叹口气道,“洗干净……” 沾了自己东西的巾帕再还回去不大好…… 宋十玉看了眼她唇上的伤,脸上又开始发热:“洗干净我也不还你。” “啊?”金九眨眨眼,脸上也开始慢慢浮上绯红。 不还就不还,说出来做什么,她又没追着他说要…… 宋十玉看她一眼,难得看她脸红。他也不知怎的,脸上愈发烧得厉害,轻声说:“我给你买新的。” “噢……好……” 做什么把气氛弄得这般暧昧,刚刚比这更暧昧的事都做过了。 金九没办法,只能用眼神催促他快喝汤。 酝酿许久,开口道:“那什么……我给你私印,掌柜的不大满意,你……” 她该如何交代他行事呢? 若是在宫中就直接换人。但现在是在金家,自家铺子,亲戚关系盘枝错节。处理不好容易闹翻,届时争夺家主之位荆棘遍布,他们绝对会给自己使绊子。 “我知道怎么做。”宋十玉放下汤勺,“一紧二收买三利诱,都不行的话就挑拨离间,等口信传来时先行换人,他背后是你哪个亲戚?” 他怎么这么熟练?跟做过千百次那样? 都到这地步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金九决定在他身上赌一把:“我二叔。” 不过是略微棘手的小事,真搞砸了,凭着二叔曾把自己弄丢的事金九也能耍赖脱身。 听到是她二叔,宋十玉用勺子在汤里转了转。 真是冤家路窄。 若那人没有弄丢金九,卖掉金筒导致被有心人拿到手,他亲人不至于死后连个全尸都不剩…… 第37章 "要杀了它吗?"宋十玉边问边迈过门槛,顺手将门拴上。望见金九瞪… 金工房那次后又过了两日,春雨季便悄然到来。 绵密细雨如飘笼下薄纱,从头顶落下,悄然濡湿衣衫。 晾不干的衣裳只能用炭火烘烤,丫鬟整理好衣架上清爽带着炭火味的衣裳,仔细闻了闻,确认金九不会介意后收拾至一旁,继续烤下一件衣服。 厨娘捧着药膳路过,笑道:"这几日可还忙?" 丫鬟摇摇头:"不忙,九姑娘一日只换一套衣服,其他时间都让我去玩。大娘要找宋郎君和星阑姑娘吗?" "对,姑娘吩咐了,这俩要补身体,我炖了些肉汤,正要送过去。还有剩的,你要是想尝尝,去问问九姑娘肯不肯。" "好噢,我等会去问问。"丫鬟笑着应道,"宋郎君刚刚带着星阑姑娘出门采买了,估计等会就回来,大娘不如先放到后院宋郎君屋内?" "不成,姑娘说了不许让他喝凉的。"厨娘小声道,"我瞧着姑娘似是要换夫郎,上次澹兮郎君来二人之间不冷不热的,这次带来的宋郎君……" 话止于此,两人对视,忍不住低头偷笑。 就在她们说悄悄话时,门外有人声传来。 金甲拿着一堆东西,脸臭地不行,像是被谁惹毛了。 跟在她身后的宋十玉收拢油纸伞,一身天青色外衫配白衣清清爽爽,或许是为了搭配头顶金簪,环佩戒指和手腕上的手串都换成了金色,显得没那么寡淡。 她们见到他,就像见到金九曾经亲手修缮的天青色瓷器,裂缝处一点一滴流动的金色不显俗气,反倒增添了几抹繁丽光华,精致雅韵。 "宋郎君回来了?怎的没让伙计跟着提东西?"厨娘放下红泥膳盅,用眼神示意丫鬟上前帮忙。 宋十玉摇摇头,隔着半条沿廊的距离,温声道:"不必帮忙。有膳食放我屋中就好。" 说完,他下意识看向金工房。 两天没见人了,金九难道宿在里头? 她同意让他宿在她房中后再也没回来睡过,难道是讨厌自己? 宋十玉不由发愣,油纸伞上雨珠顺着青竹白底伞面滴落,融入湿漉漉石板缝隙间的青苔,如同他的心事,在无人知晓的地界绵延不绝。 “九姑娘经常这样,做起金工来总是不理人。”丫鬟看出他的心事,温温柔柔替金九解释,“除非有急事,不然不出门。最长的一段时间是八岁那年,半年未出过屋子。做出的藏金珠给我们这些不懂的人看了,都以为她在开玩笑,夫人还以为她半年就学个磨珠子,直骂她没天赋。” 厨娘笑着接话:“结果啊,那灯一照,夫人喜笑颜开,自此好吃好喝供着这位祖宗,这才养的性子,咳……宋郎君,先吃药膳吧,晚了就凉了。” 听着她童年趣事,宋十玉刚起的苦涩心思被悄然化解。 他点点头,不期然望见丫鬟望来的目光,想起什么,耳根发热。 被发现了…… 自己这两天早出晚归,都是宿在金九房间…… 果然,等厨娘先行捧着红泥药盅离开。 宋十玉提着杂物路过时,丫鬟说话了:"宋郎君,这几日春雨绵绵,夜里寒凉,可要将炭火转放在姑娘屋中?" "……嗯。"宋十玉应了声,不敢再呆下去,匆忙加快脚步。 丫鬟心领神会,摆好要烘干的衣物便去收拾金九屋中器物。 一条沿廊,三个人先后经过。 咕嘟咕嘟还在冒热气的药盅在这条道上留下气味,宋十玉再经过时,食物香气便彻底被药味掩盖。 金甲从二楼库房搬到宋十玉对面院子,在里面叮铃哐当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厨娘送碗药膳往里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草木被霍霍地不成样子,像里头住进了头熊瞎子,连石桌石凳都被掀翻。 兄妹俩没一个好相与的。 厨娘在心中暗暗想道,缩回脑袋交由宋十玉解决。 庭院外脚步声来了又走,金甲没有在意。 直到宋十玉沉稳步伐靠近,原以为会劝解几句的人扫了眼院内后也慢慢走开。 他回了自己院子,放好买来的东西后望了眼挂在檐下晾干的巾帕。 这种天气实在没法自然风干…… 宋十玉稍稍抬起胳膊,将床顶上的帕子拿下,准备找个时间用炭火烘烤。 没想到他这边不理金甲,对面的人却安静了。 两人都是习武的,耳力比常人要好,隔着两堵墙也不影响能听到对方闹出的动静。 金甲收拾好心情,握着一杆枪杀入宋十玉院中,却看到他在揭开红泥盅准备盛汤。 "你!"金甲怒了,提枪就上。 寒芒刺破雨雾,直直冲向宋十玉,锋利枪尖划开雨丝,宛如利箭。 宋十玉不疾不徐放下盖子,拿起一旁汤勺挡住枪尖,抽起桌上巾帕搭炫于枪头避免误伤。在金甲要变幻招式过去那瞬,捻起桌上蜜饯当作暗器发力弹出。 梅花脯裹着糖霜砸在虎口上,酥麻感传来的刹那,金九不由自主松开长枪。 天青色衣摆飘飞,只一步便跨到她面前。 金九瞪着宋十玉那张放大的脸,不服气地还想再过两招,他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汤勺翻转,不轻不重砸了下她的手臂。 一个时辰前。 二人出门采买所需物品。 不知是不是金九经常让喝的牛乳有效,金甲发现自己长高了一寸,以往衣服不大合身,便与宋十玉一道出门。 买完各种杂物,回来时她们便去了金铺对面布庄挑选成衣。 就在快要结账时,门外忽然传来惊呼声。 金甲望向门口,便看到有名衣着华丽的男子搂着个貌美平民女子入店。 那女子哭哭啼啼,梨花带雨,似是被强迫。 "天子脚下,安敢如此行事?!"金甲想都不想,冲上去就要与人理论。 结果刚冲上去不到一半,立刻被宋十玉制止。 他自画舫下来后出门总带着帷帽,金甲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他又变幻嗓音说了声:"家妹年幼无知,抱歉。" 说完,便要带着自己匆匆离开。 那华丽男子盯着他们半晌,叫手下人上前掀了宋十玉帷帽,看到他乔装过的脸才肯放人。 任凭金甲如何挣扎,他都不肯放手,硬是将她拖回金铺。 越想越气的金甲不明白,明明有律法明令禁止掳掠良家女子,闹上公堂她也是不怕的。宋十玉自己不想管就算了,为何要阻止自己? 手中长枪被打落。 金甲想到这恼怒不已,没了长枪,她还能赤手空拳。 只是拳头还未挥出,面前白光闪过,宋十玉旋开戒指内的薄片,在她眼前又重新合上。金甲甚至能听到刀片重新嵌入机关内的细响,他冰冷秾丽面容在面前放大,隔着半臂距离,用食指与无名指轻点在脖颈一侧。 浅到不能再浅的唇轻启,他的声音与他面容一样冰冷:"可以冷静下来了?" 技不如人,金甲只能用眼神剜他:"给我一个解释。" "不要给怀瑜添麻烦。那人我认识,姓赵,名赵见知。与帝君沾亲带故,是个混账。"宋十玉放开金甲,拿着汤勺去院子角落打井水洗净,边洗边道,"你若是再细心些,就会发现那女子也不对劲,双手细腻,布衣下其实是绸缎面料,面上敷的粉是上等鲛人珠粉,你看着像是强迫,谁是猎物,不一定。" 他难得说大段话,洗干净汤勺回到亭子内,盛出两碗银丝鱼汤放在桌上。 "坐下,喝干净。等会我教你如何入门写论政策文。"他语气是温和的,动作与目光却带着几分强势。 金甲觉着自己若是不听他的话,或许他会动手揍自己一顿,揍到服为止。 她心不甘情不愿坐下,抱怨道:"我是要考武举的,老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做什么……" 宋十玉拂顺衣袍坐下,吹了吹鱼汤,听到她这么问,又把碗放下:"帝君亦是武人出身,不论四书五经还是国策兵法皆能与群儒辩论。她身边还有三名武将,你光是听说她们事迹,可知她们背后读了多少书?与人动手,也是要动脑。" 他能理解金甲从山中走出,又去金家匠人家中,知之甚少。但金九发话让他带着,他便带着。 宋十玉喜欢被金九信任的感觉,似是无论他怎么做,她总有办法替他托底。 瞥眼喝汤的宋十玉,金甲也端起那碗汤,才喝一口,就被里面姜丝辣得手脚发烫。 她不大喜欢喝鱼汤,也有些挑食,当即就不大想喝。 碗底刚碰到石桌面,就听到宋十玉头也不抬道:"喝了能长高。" "……"金甲怀疑金九跟他是不是说了什么,怎的这两人一唱一和? 她撇撇嘴,盯着鱼汤皱眉吃下。 氤氲湿热雾气汤面模糊面容,驱散春季遗留体内的寒意。 入口极辣,后鲜咸鱼香弥漫。 刚喝完半碗,院外传来匆匆脚步声。 前院伙计捧着相同颜色布料走来,小声问:“宋郎君可有空?昨日定下的布料,掌柜那边说是太花哨,让您多看看再决定。” 这么快就来使绊子了? 宋十玉招招手,让伙计进来说话。 金甲疑惑,这些事不都是金九管吗? 怎么交给宋十玉了? 她想起之前她哥还在铺子内时的种种异样,歪过身子往桌下看。 天青色白底衣交叠,那枚熟悉的金家印垂落,掩在环佩锦袋间忽隐忽现,像被天光点亮的金色灯烛。 不等金甲问家印怎会在宋十玉身上,就听到伙计说:“九姑娘出屋了,前边来了个贵客,说是姓赵,要定个金镯子。” 姓赵? 不就是…… 宋十玉急忙戴上帷帽,步履匆匆往店铺赶去。 留下不明就里的伙计和金甲。 第38章 “你们这手镯有无简单些的?这又是刀片又是弹弓的不像金饰,倒跟杀器似 “你们这手镯有无简单些的?这又是刀片又是弹弓的不像金饰,倒跟杀器似的。” “客官,有的。我让伙计给您送过来。” “那些个普通货色就别送来碍眼,我要的是什么,宫中的手艺。” 掌柜左右为难。 哪有什么宫中手艺,九姑娘才放出来不久,名声打响后各家分店就留了那么三四个。 这家店原本有三个,给宋十玉买了两,就剩一个存货人家还不喜欢。调货也没用,前两天宋十玉盘账时发现金九做的东西只剩这个手镯还在。 “罢了,要是没货,叫你们九姑娘出来见个面,小爷我要定货。”赵见知“唰”一下打开扇子,大冷天摇了摇,装作风流模样。 从后院走出的金九从门外看到,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人给她的第一眼就知不是什么好货色,生着一副好皮囊,却跟地痞流氓似的,说话也流里流气。 奈何上门即是客,金九再不喜欢也得接待。 “赵公子,请问要定什么货?”她背着手扬声问。身后呼啦啦跟着四五个伙计,一出场便气势惊人。 金九当作没看到赵见知带来的那几名侍从,径自迈过门槛,左脚刚踩进去,拔刀声顿起。“噌噌”几声,刀身反光照得屋内光影乱晃。 她眯了眯眼,侧过脸去看赵见知和他带来的人。 贵货区内尘埃在脚边漂浮,随着步伐静止又飘飘忽忽落回地面。 香炉内升起袅袅白烟,瓜果点心一应俱全。 赵见知在金九出现那刻,不知怎的慢慢坐直了。眼睛钉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她惯常喜欢利落的打扮,自从帝君上位后,越来越多女子抛弃行动不便的襦裙,日常穿着与男装无异的简单衣袍。长发梳起,黑靴黑袖套,刚从金工房出来,金九手上金丝手套未褪,整个人看起来干练飒爽,看得赵见知心中生出奇异的感觉。 “把刀塞回去,我们是来定东西的,又不是来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赵见知挥退手下,笑道,“九姑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竟不知你如此年轻,还如此……” 亭亭玉立?似乎不是那么贴切。 孔武有力?倒没到那程度。 赵见知书读的少,夫子讲课时左耳进右耳出,此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一旁平民打扮的貌美女伴提醒:“颀身玉立。” “噢,对,颀身玉立!”赵见知合上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真可谓是英雄出少年,工匠出美人啊!” 没文化就别在这丢人了行不行…… 金九自认为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但不会装着半两墨在这生硬地凑出一句话。 真是钱难挣,粪难吃。 还得恭维两句。 金九假笑两声,拱手行礼:“赵公子真是好文化!” “哪里哪里!不过是平日里偶尔看百~万\小!说。”赵见知美滋滋打了个手势让金九坐下,只是位置多少有些微妙。 他不会真以为自己在夸他吧…… 金九无语半晌,看了看赵见知和那貌美女子中间的位置,怎么看怎么不对。她冲掌柜的使了个眼色,他却在这时候给自己使绊子,装作看不懂。 真是老匹夫…… 等这事过了,看她怎么收拾他。 金九咬牙,清了清嗓子:“赵公子,可是对我们品类不够满意?所以让掌柜的唤我前来。” “是不满意,你做的东西怎的如此少?这让我们闻名而来的人可如何是好?听说你刚从宫内出来,在这多日,怎的不见你多做几样出来?” 他当这是打络子吗…… 金九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深呼吸一口才道:“赵公子,我们家向来慢工出细活。外边那些您看不起的普通货色,至少也要半个月,再精细些的,时常以年计。” 赵见知知道她们做东西久,但没想到这么久,颇为好奇:“那你在宫中,一件东西也要做这么久吗?” 他虽与帝君沾亲带故,与其母家一同姓赵,不过是旁支,实在算不得什么。更别提有资格入宫面圣,连考五年都是落榜,父母见他愚钝,气得到底请先生来教也无济于事,趁着家中看管放松,卷了银子跑来这。 金九当然知道这种纨绔子弟是没有入宫的机会,更别提知道她们这些工匠的制作周期。说多了他们也不爱听,还是直奔主题的好。 “是的,赵公子,工期取决于镯子究竟要多精细。掌柜,去将我们店内往年图纸拿过来,可以让赵公子看一看。” 掌柜行礼问:“要什么样式的?” 赵见知立刻道:“镯子、戒指还有发钗,都拿过来看看吧。对了,金匣子的图样也拿出来看看。” 若说前三者还好,就是普通金饰。 但这最后一个…… 金匣子? 金九用眼角余光扫去,赵见知低头喝茶,看不清神情。她拿不准他是不是故意来此探听什么消息,只好按兵不动。 过了片刻,装订成册的图纸呈上。 被他带来的女子喜滋滋地去翻阅金饰,赵见知明面上说是带人前来定货,动作却有些急切地去翻阅金匣子图样。 从画舫下来那头,宋十玉就说遇到过他。 从沧衡城到此半个多月路程,赵见知真是来寻欢作乐的? “公子~这两个我都好喜欢~”女子嗓音俏皮,“你替我选一选,哪个更适合我?” 金九扫了眼上边的图样,默然不语。 这不还是带有攻击性的首饰吗?一个带了刀片,一个能发射毒针。 “啧,你们家怎么做的都是这些?”赵见知不耐烦的语气在望见金九时又软下来,“有没有那种光是镯子,只是镯子,带上去漂漂亮亮的就好,不需要这些。” 金九勉强笑了笑:“赵公子,您有所不知。我的风格就是如此,不然不会被帝君选中。” 她是最早将这种武器与首饰传播出去的人,以往祖辈皆有稀奇古怪的东西,经由她手变得美观实用,这才慢慢时兴起来。 赵见知明显不喜:“啧,女人带这种东西不大好,打打杀杀的不像个姑娘家。这里还写了工期,这么长?不行,太久了……” 金九拳头硬了。 什么叫不像个姑娘家。 帝君不也是女人,照样打天下守天下。 她脸色青了一瞬,仍是伸手将伙计招呼过来:“去将工期一个月的镯子图样拿过来。” 赵见知立刻道:“一个月?那不行,最多七天。” 真是外行碰内行,有理说不清。 七天连将金块炼融的时间都不够。 “赵郎~人家就喜欢这个~”那女子不依,撒娇求着要。 “都是金子,你要哪个不是要,非要如此折腾。”赵见知横她一眼,那女子登时不说话,委委屈屈缩在一旁。 工期紧张,图样又未确认。 金九想了个办法,开口问:“赵公子,我倒有一法,可以让您七日内拿到镯子,只是不知您今日是否有别的安排?我们可能需要一个时辰。不如我让厨娘备好饭食,在此吃个便饭如何?” “行,吃吧。”赵公子直接答应,又拿起盘中镯子晃了晃,盯着金九问,“真是你做的?” “底下有我的印记。” 他拿起来瞧了瞧,缓而又缓念出她的名字:"金怀瑜,怀瑜,你不会还有个哥哥叫握瑾吧?" "九姑娘这一脉仅有女辈。"掌柜的插话,"赵公子可要吃什么?临近正午,我们好去准备。" 金九斜掌柜一眼,目光隐有不满,却没有说话。 "来点你们这的特色小菜,别弄些大鱼大肉。"赵见知抬了抬下巴,"其他人都出去吧,我与你们九姑娘单独说说话。" "这……"掌柜和伙计都互相看了看,犹豫去看金九脸色。 赵见知这时又道:"对了,这个金匣子,去找出来给我,我要了。" 他点了点图册上的金錾仙鹤纹宝石匣,眼皮掀起,直直望向金九,"可别跟我说没有,上官月衍与我透露了些许,你不会与自己顶头上司撒谎吧?" 上官月衍竟与他说这事? 金九皱眉,不等回复,看到门外有天青色身影行来。 宋十玉站在门外,帏帽缝隙间露出的面容又变了,望向她的眼神复杂地分不清他是在担忧自己,还是有话想说。千言万语汇聚在他眸中,隔着纱幔,隔着雾水,看不清摸不透。 金九知道他有自己的秘密,从未干涉,但这是自己的任务,她不能对外透露半分。 如今被赵见知捅出小窟窿,她收起那些漫不经心,面容绷紧,抬起凌厉的眸子说道:"此屋中不要留人,都出去干自己的活,门口也不需要,站远些。" 赵见知瞥眼旁边的女子:"你也走,让掌柜的给你选样式。今日就定下,晚了可没这种好事。" 果然,这女子只是赵见知随手带来的幌子。 可真是这样吗? 金九看了看那貌美女子,又抬头看了眼人群中改头换面的宋十玉。 若她们之间能隔空听到彼此心声该多好,掌柜的明显不想为她做事,她身边能顶事的只有宋十玉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许是她目光太过灼热,宋十玉不知道是不是看懂了,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金九疑惑,稍稍挑眉,望着他道:"郎君,替我去金工房桌上拿个圆环,不带花纹的那个。再拿纹样让姑娘选选,若是动作快些,三日后便能拿到货。" "是。"宋十玉改了比平日更温柔的声线,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替她去办事。 掌柜的望着宋十玉背影,望得牙痒痒。 前几日便有伙计聊闲天时说金工房内有异响,他想进去都没办法。 如今宋十玉替金九管铺子,看着端方冰冷的一个人,做起事来却圆滑,抓不到把柄就算了,才几日就有要他架空的意思。 既然今日金九要招待贵客,他只要宋十玉忙起来,怕是就没空去管金工房。 他倒是要去看看,伙计说的异响是什么,好再做打算。 总不能坐以待毙,真等金家把他抛弃才醒悟。 第39章 这个节骨眼上赵见知怎么会过来?宋十玉了解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个节骨眼上赵见知怎么会过来? 宋十玉了解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惯常会用威逼利诱的手段达成目的。 他才替金九接手铺子管理几日,还未来得及完全接手,导致现在内忧外患。 手底下无可用之人,这个局面他已经遇到过好多回,这次幸好还有金甲。 "今日替怀瑜守住金工房,不能让人进去。吃的喝的多注意些。"宋十玉从屋内拿起金环,叮嘱金甲,"尤其是不能让人翻动箱柜。" 金甲狐疑问:"你们在里面藏了什么?" "能让金家身败名裂的东西。"宋十玉点到为止,出了门又不放心,回头问,"可记住了?" 金甲不耐烦地点头。 不就是让她看门吗?怎的那般废话连篇。 等宋十玉衣角消失在转角,金甲掏出书册,逐字逐句边背边思考其意,以便宋十玉下次问起时能答出来。 行过长廊,来到客室,大门敞着,丫鬟伙计围着伺候那貌美女子。 宋十玉心中清楚她不过是赵见知带来的幌子,但幌子也是有幌子的价值,不然赵见知为何单单找她? 且在一盏茶前,她还与赵见知在布庄拉拉扯扯,上演一出世家子强抢民女的戏码。 转头就把她带来布庄,这其中定有蹊跷。 没了赵见知在旁,女子也露出了几分真面目,懒懒散散用手支着脑袋,挑拣画册上的花纹。 "草纹,老土……" "如意纹,没新意……" "环带纹,勉勉强强,不好看……" 一连翻了几页,她都没有选中,表情愈发不耐烦。 宋十玉朝旁伙计使了个眼色,捧着递来的金皮图册亲自走到女子对面座位上坐下,客气道:"不如看看我们九姑娘闲暇时画的图样吧?比传统的要好看许多。" 他会易骨术这件事楼内只有金九和金甲知道,但凡动过是连身形一块变的。 今日他只动了脸,戴着帷帽,伙计能认出是他,只是在心底好奇他怎么在屋内也戴帷帽,这里头没雨没太阳的。 不止伙计好奇,女子也好奇。 她拿起书卷想去挑起宋十玉帷帽,却被他躲过。 "姑娘,不可。"宋十玉想到自己要说什么,面色悄然薄红,语气却平淡,"我有婚约在身,不便直面姑娘。近日春季花粉浓,脸上起疹,亦……不大好见人。" 她这才收回手,歇了看他面容的心思,去翻他送来的图册,没注意到周围伙计瞪大的眼睛。 婚约在身…… 婚约?跟谁的婚约? 九姑娘不是有婚约?难带跟澹兮郎君的婚约没了?换成和宋十玉? 还是金九准备两个都要,坐享齐人之福? 他们不敢出声,只敢与旁边的人对视。 宋十玉担心露馅,挥手让伙计退下,换成嘴严的丫鬟。 女子并未在意屋内换了一波人,她肆意享受瓜果香薰,将画册翻地哗哗响。 当翻开第三页时,她神情变得专注许多,翻页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宋十玉知道有戏,安静坐下等她选完。 丫鬟上前倒茶,清亮茶汤漫过大半杯面,停在七分满的界限。 雾气氤氲于水面,映着光,像盈满圆溜溜的月。 又翻看至其中一页仙鹤纹路图样时,女子五指如浪花打过来那般先后点在桌面,问出了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问题。 "你们九姑娘……能听得到金玉鸣吗?" "比如,能听到老旧金器说话?" 同一时间,上下楼。 赵见知问出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茶杯中的水乱晃,起了些微褶皱,将水中圆月晃碎,如撕碎作点缀的银色箔片。 金九从容吹了吹气,假装镇定地呷一口春茶。 她不大确定自己那三教九流皆有人脉,朋友遍天下的顶头上司上官月衍是否有与赵见知说过这事,出宫后她甚至不知道上官月衍是否有收到自己大半夜送出的信。 相隔千里路程,金九只能凭着对上官月衍的了解先否认这件事。 "赵公子从哪听说的?莫不是我们对家放出的谣言?"金九放下茶杯,在这一息时间内想清楚要如何做。 "倒不是,我虽未进宫,但听说了些。天赋异禀的金工匠,能听到浸润人间气的器物发出声音。帝君虽以玩忽职守的借口将你赶出来,但你似乎不是特别在意?出宫第一件事就是去花楼与我抢人?" 原来是顺带翻旧账来了。 金九装傻充愣:"抢人?抢什么人?你说的那金玉楼花魁?" "你可千万别与我说,你不认识。"赵见知盯着她,脸色不佳。 "认识,莫名其妙说要我,莫名其妙跟我走,结果过了一夜,人不知道去哪了。赵公子可有线索?他拿了我金簪走,不肯归还,啧。还是第一次这么亏,花了这么多钱,手都没摸着。" 她这段话信息量极大,赵见知如若不是带着目的与她说话,说不准就被带跑偏。 现下宋十玉不是重点,七扯八扯扯了一堆,赵见知总算问到正题:"你在找的金匣子在何处?" 金九继续装傻:"金匣子?赵公子要的金匣子工期需半年,您是要定吗?" "我要的不是新的!"赵见知好不容易找到线索,倾身过来死死盯她,"别给我装,你明知道我要的是哪个。上官月衍告诉我,你已经有线索了!" 有个屁的线索。 自己寄给上官月衍的信只说有点苗头。 从这到沧衡城信鸽飞行需七日,要么中途信件被截停,要么是他自己猜测,否则自己三天前寄的信上官月衍怎么可能知道还告诉赵见知。 且据她所知,赵见知四五日前就到了此地,上官月衍在帝君身边处理公务,远在沧衡城的女官又怎会那么快给他传递书信。 中途空出的时间、地点全都对不上号,赵见知不过是凭着自己身份地位在诓她。 想自己不过一介低微前任女官,碍于上司面子和他与帝君的关系定会告诉他是吧? 做她们这种外派的女官最不怕就是被人威逼利诱。 "没有。赵公子,你究竟在说些什么?若是要定金匣,现在就可以定。" "我要的是赵家曾在你们家买过的那个金匣!" "噢,那个,我怎么知道在哪?" "你!"见她死不松口,赵见知急了,拍桌起身,"你别给我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出宫不就是为了找那金匣!" "赵家定的那匣子都卖出去十几年了,我要它做什么?我自己可以做啊。" 她咬死不认,任凭赵见知如何说都没有透出一丝口风。 金九知道,今日如果被他知晓一星半点,再过几日她也不必干了。 帝君看中她守口如瓶,圆滑懂变通,这件事只要她不松口,赵见知拿她没办法,就算与上官月衍真与他有关系,到时候给她穿小鞋金九也不怕。 天高皇帝远,何况是上官月衍。 她只知道帝君给她下达的命令只有一个:找到赵朔玉。 至于金匣只是顺带,十几年前线索都断完了,不得用点歪门邪道? 能听金玉鸣的金九就是帝君用出的的歪门邪道。 金九清醒知道这点,在帝君没发话之前,自然有底气不管赵见知。 试探、利诱、威胁,似箭雨扎来,她蹲坐于巨石后慢慢悠悠享受瓜果茶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茶水不知添了多少回,直到喝完两壶,赵见知才急眼,怒而拍桌:“金怀瑜!你别给我蹬鼻子上脸!我今日就要赵家生前的金匣!你给我交出来!不然我告你私藏国物!那可是帝君赏赐下来的!” “……赵公子非要说我藏起来了,那你翻吧,翻到了我去官府自首,请求午时处斩。” “你真没藏?!” “没有,甚至赵公子说我在找它,我都不知道您是从哪听说的。您若有手下调查我,就该知道,我卸任官职后,家中无人主持大局,正与我表姐竞选家主之位,没空做其他事。噢,有点空……” 赵见知狐疑。 “……与我青梅竹马夫郎成亲。” “你居然定亲了?!”赵见知不可思议起身看她。 宫内放出来的女官大多要过几年才会陆续说亲,拖到三四十或是不成亲的比比皆是,怎的她是例外? 金九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未开口,叩门声响起。 宋十玉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亲昵:“怀瑜,午膳准备好了。” “好,郎君,就来。”她刻意掩去宋十玉姓名,装着迫不及待见到他的模样来到门边。 宋十玉隔着门悄悄握住她的手。 二人之间亲密无间,落在赵见知眼中,就像是看到一朵花开了,还未来得及采摘就发现有人筑起围墙,再想采摘可不能了。 他去看那位带帷帽的男人,越看越眼熟:“我们刚刚是不是在布庄见过?为何在屋内也戴着帷帽?取下来!” “赵公子,我夫郎身子不大好,春季多花粉,这才戴帷帽。” 宋十玉惊讶,没想到两人隔着上下楼竟能说出同样的借口。 他心底悄然升起难以言喻的喜悦,就像偷走了别人家中他觊觎已久的宝物,而这宝物也认定了他。 “你怎会找这等病弱之人?”赵见知嫌弃地看宋十玉一眼,“又瘦又干,长得一般,什么眼神?罢了,膳食准备好了就走。” 初见时别样的悸动此刻心死,赵见知真心觉着自己是许久没见女人了才会对清粥小菜心痒。 他抬腿走出屋,有眼力见的伙计迅速上前引路。 赵见知但凡说其他宋十玉或许都不会在意,但…… 又瘦又干…… 长得一般…… 八个字,正中宋十玉软肋。 “金怀瑜。”他迅速拉住要走的金九,嗓音干涩,“我……是不是很难看?” “说什么呢。”金九左右看无人,隔着帷幔用鼻尖蹭了蹭他,“你比他好看十倍,吃胖点就能艳压群草。不说了,我先把他送走。” “……” 望着金九离去的背影,宋十玉顿时把所有话都咽回肚子。 她刚刚…… 是不是在敷衍自己? 第40章 “这道菜是不错的,金匣子在哪?”“不知道。”“茶水 “这道菜是不错的,金匣子在哪?” “不知道。” “茶水好啊,山泉滚煮?甚好。你说金匣子会不会在某处水下?” “……不知道。”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将你们货单给我瞧瞧,当时送去哪个镖局没有记录?” “金家只保存十年记录,过时烧毁。” “这样的话,我也只能去当铺黑市之类的地方再查查。你当真不会听金玉鸣?上官月衍总不能是骗我。” “不会。如今灵气稀薄,凡人修不成仙,何况会这种术法。赵公子若实在想找,我们这也实在爱莫能助。” 车轱辘话来回说地嘴皮子都快起茧。 放在从前,金九早把盘子往赵见知脑袋上送,打他个千树万树桃花开。 如今没了女官身份,只能忍着听他啰里啰嗦以各种话见缝插针试探金匣子究竟是否在她手上。 密集且见缝插针的问话初时不耐烦,往后越来越不耐烦的同时会降低人的防备心,在一次次试探中变得麻木。直到完全放松警惕,露出破绽,然后等他一击致命,如同慢慢收拢的蛛网,伪装成普通丝线,等着猎物上钩。 这招并不高明,成功几率却高得离谱。 刑部经常用这种手段审问犯人,她初时入宫不懂规矩,还被送进去几次,久而久之也练出了几分胆量。 赵见知见从她这实在问不出什么,憋着满肚子火气离开,临走时顺带把那女子选的镯子钱结了。 算了算,今日被拖这么长时间,结果才赚了个镯子工钱,着实亏。 赵见知要是不来,自己今日该把金模倒完,顺带能陪宋十玉金甲吃个晚膳。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算了。 赵见知又是从哪听说她会金玉鸣?又为什么追着自己讨要金匣? 上官月衍那是出了什么问题,导致消息泄露? 她正想着,楼梯处响起急促脚步声。 负责管理后院的丫鬟面色沉静,只在眉眼间带出几分焦急神色。她来到近前,看到金九便行了个礼,低声说:“九姑娘,可有空去后院看看?星阑姑娘和掌柜的吵起来了。” “噢,吵起来了……”金九注意力从丫鬟的头发打量至裙摆处,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金家几年了?平日负责什么?” “回九姑娘,奴名唤青环,是家生奴,在金家已有十七载。平日负责采买、招待贵女、保养金饰,偶尔掌柜忙时会替他定卖价。” “是嘛。”金九点点头,经过她身边时又问,“可会写字?” “会写,还会些西冦语。” "将我刚刚问你的话还有你会的写纸上,交到宋郎君那。还有……"金九似笑非笑看她,"若你够了解铺子情况,可以将其余人员都按着我问的,加上你知道的都写在纸上。你应该,不想只当个丫鬟吧?" 青环听到金九问出的最后一句,心里咯噔一下。 不明白金九是什么意思,她稍稍抬头去看主家神色。 廊上点了琉璃灯盏,将烛火切割成宝石般的斑斓色彩。 映在金九眼中,恍若河面飘着的粉黄莲花灯,顺着水流轻摇。 "我喜欢有野心的女人,我是这样,我的手下也得有几分像我。凡事多去争取,若是被拒绝也没什么损失,何不去试试?" 金九暗示的话到此为止,丢下这一段话,匆匆下楼去金工房查看情况。 青碧色身影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等到反应过来,那人身影连同脚步声都消失在了楼下。 迈过两层门槛,穿过沿廊,未等走到亮光处就被拦下。 苦药气息袭来,带着金饰碰撞的些微细响,叮叮铃铃很是悦耳。 金九注意力被转移,止住脚步。 宋十玉已经摘下帷帽,却戴了层薄白面纱,鼻尖将面纱顶出一道明显弧度,似断崖上正中延伸出的山石,万千瀑布落下,遮掩住山岩真容。 "你怎么戴着面纱?真被花粉惹得起疹了?" 她没这么乌鸦嘴吧? 好在宋十玉及时摇头,否认了。 他拉着金九躲到一旁暗处,与她说发生了何事:"我让金甲到此处守着金工房,不许任何人进出。掌柜却在我们各自招待客人时硬要闯入。你现在想要我怎么做?留下掌柜,息事宁人,或是让我继续架空,将铺子全面接手?若选后者,我担心若我全数接管,某日出现意外,你这边会忙上加忙。" "你说的意外是什么?"金九不急,听着金甲中气十足和掌柜的对骂声闲闲倚靠在一旁,笑眯眯地望着宋十玉,欣赏那双熟悉的眼睛。 "……"宋十玉已经习惯金九这种眼神,只是她每次露出这种眼神时他都想问问她,究竟是喜欢他还是只喜欢皮囊。 他叹口气,克制自己不去往更深处想:"我身份不明,你这么放心交给我吗?意外会有很多,比如我哪日不小心被赵见知认出,被抓去他府中,你这要怎么安排?" "那我肯定是要去赵府把你接回来,毕竟……"金九两天没见着他,发现他似是又瘦了些,手不老实地摸上他的腰,沿着天青色面料缓缓上移,按住他胸口,"你是宋夫郎啊。" 又来了。 又是这样。 主动撩拨,从不负责。 宋十玉心中升起一丝妄念。 他想试探她的心意。 第一次,不闪不避,主动握上她的手,往中间偏左的地方挪了挪,让她清楚地触摸骨肉包裹下的鼓点。 胸口下的跳动明里暗里都在告诉她昭然若揭的心事。 那些隐蔽的、只有她们知道的缱绻透过手掌,起伏震荡着传递到她面前。 见她面色微变,带着不确定的眼神望向他,镜子般明澈的黑瞳倒映出他的身影,清晰地像早已印上的画像。 宋十玉凝视她的眼睛,欲说还休的神情再无相隔。 即使没有直白的话,他也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金九意识到什么,迅速抽回手,惊疑不定的眼神很快被带着几分慌乱的冷淡压下。 她视线转移到金甲那边,连声音也冷上几分:"我会尽快找人替你,至于掌柜的,做账不明,欺上瞒下,已生异心,就不留了。但他在金家多年,绝不能去别人家……" 说到这,她止住话头,换了语气:"一直麻烦你替我做这些杂事,抱歉,你歇着吧,我来处理就好。" 她刚往前走出一步,就听到宋十玉干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金怀瑜,你现在不想用我了吗?" 他说了不要名分,就这么一直相处着,直到她成婚再断开。中途哪怕是为她办事,也是他心甘情愿。 为什么他才刚显露出一点,她就能这么快撤回给他的特别? 金九否认:"我没有说过这话。"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觉得我无用,要我走吗?" 惶恐,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包裹住整颗心。 宋十玉从未想过十几年后还能体会到与当年同样分离的痛苦,只是这次或许是未沉地太深,稍稍好些,却依旧如丝线缠绕,箍地他喘不过气。 很快,他便感受到熟悉的心悸与闷痛,在同一时刻奏乐般刺出。 "我也没说过这样的话,我只是觉得,这不是你该承担的,是我强加到你身上。" "强加?你从未强加于我,是我要做,是我要争取留在你身边。金怀瑜……你从不欠我,是我贪心……" 他突然没了声息,金九走到阶梯下回头一看,人已经倒在墙边。 天青色披薄纱面料皱巴成团,他像没人要的昂贵瓷器,被单薄布料包裹丢至墙角,连破碎也是无声无息。 金九这才注意到,已经几日过去,自他们从画舫下来后,他的头发直至今日都在保持着微卷的弧度,新烧卷的发丝搭在一旁,快死了般枯黄。 他放在衣摆上的手还有一小块烫伤,红红的,是刚烫伤不久的痕迹。 金九望着他,看他侧脸逐渐惨白,额角泌汗那刻瞬间慌了神。 不远处的金甲还以为金九是来解决问题的,结果刚看到她,她又折返回身。 金甲愣住,甚至忘记继续问候掌柜全家。 掌柜被迫停止对骂,狐疑循着金甲视线望去。 沿廊下,光照不亮转角处。 脆弱的青色衣角流出,隔雾笼纱,仿佛会被随时吹散的一袭倒流白烟。 "宋十玉!"金九急忙赶过去扶住他。 一滴汗沿着他脸颊滚落,滴在她锁骨处,比春日雨水还要沁凉。 宋十玉用力推开她,不让自己再沉溺于她给予自己的温柔幻境。 她不需要他。 只是看他可怜,只是好心收留,只是看中他皮囊…… 如今容貌憔悴,没用了,她腻了,不喜欢了…… "你药呢?烟斗呢?"金九不在意他的拒绝,连声问他。 "不关你事,不给你添麻烦了,我今日就走……"宋十玉捂着胸口,攀住墙面的手背青筋浮起,若有似无的爬行痕迹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脸被面纱遮掩,看不清神色,却能看清他苍白的肤色。 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汗水砸在她身上,晕出豆大的湿漉水迹。 "快去宋郎君院中找找烟斗在哪,还有药。诶,诶,你别动啊。"金九急了,看他起身摇摇晃晃的模样生怕他倒下,想起自己刚刚那般模样,估计是被他误解。 金九赶忙拉住他:"你别走,留下来,我需要你。" 如今两面夹击,她比任何人都需要他。 现在赵见知刚走,她是能抽出空自己把掌柜的料理了,但东家出面总归是不体面,传出去绝对能变成是她逼走了人。 宋十玉没想过能从她嘴里听到这话,碎裂的自尊瓷片被她拾起,随着她接下来的话被小心拼凑成型。 "我真的需要你,你从不是我的麻烦。只是最近是不是我交给你的事太多?你好像又瘦了,我总觉着……对不起你。"哄人的话随口就来,但金九没感觉到自己是在哄他。 她当真对他产生了些许愧疚。 莫名其妙的愧疚。 毫无来由。 第41章 为什么会产生愧疚呢?从前带小倌回来不论怎么样,她都鲜少会有这种 为什么会产生愧疚呢? 从前带小倌回来不论怎么样,她都鲜少会有这种情绪,这次怎么就特殊了? 难道因为这次带回来的是个花魁? 貌美程度远超从前的小倌,她格外怜惜? 不应该啊。 金九站在宋十玉屋外思索片刻,敲了敲门问:“宋十玉,你还好吗?那什么……过几天再忙吧?” 窗纸隐约印上模糊黑影,烟雾缭绕下愈发朦胧。 三盏灯烛在屋内亮起依旧不够,头顶还悬挂了两盏灯笼。 烟斗置于一旁,燃烧的巫药袅袅生烟,底部只余下零星火光。 由白转米黄的账本堆了满地,从新到旧,堆叠地像硬豆腐块,散发出陈旧墨水味,与巫药苦味掺杂,有股难以言喻的怪味。 比旧页纸张还白的指尖不带一点血色,迅速翻过几页纸张后蘸墨笔尖也同步记下数字。 宋十玉不管金九在门外如何轻声细语地哄,打定主意要把担子扔出去后另外找个地方长住。等到心疾治愈,他就与她一刀两断。 她居然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他…… 还用那样的话刺他…… 他不过是稍稍表露自己心意,未说出口她就这么铁石心肠。 他又不是瓷器,感受不到疼。 宋十玉写字愈发用力,不小心直接将笔折断。 墨点飞溅,染上衣袖。 他低头去看弄脏的底衣,面无表情换了根笔。 宋十玉给自己三日时间,账目盘点清楚后整顿铺子,再寻个接手人,彻底不管金九。 她爱怎么样怎么样,自己好好养病,其他事与自己无关。 屋门外,望着里头奋笔疾书的影子金九头回感到心慌。 宋十玉心疾刚缓就起身要账本对账,熟悉店铺内外,俨然一副要短时间内替她摆平烂摊子好抽身离开的姿态。 要放在以前她或许会欣喜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现在她是舍不得他走,这人不会照顾自己,没人看着饮食都会忘记,好几次补汤放凉了才记起喝,等到丫鬟发现,他为了让底下人不挨说偷偷喝完。 金甲站在不远处蹲马步,望向金九疑惑问:“你俩怎么回事?他平时对你不是百依百顺吗?” “他哪对我……”金九下意识想反驳,仔细想想又说不出口。 百依百顺…… 是啊,百依百顺…… 像是不论她提出什么问题,他都能答应。 这次为什么把他惹毛,纯粹是她意识到一件事。 宋十玉似乎对她动心了。 从眼神到动作,都在明晃晃地告诉她这件事,就差宣之于口。 调戏归调戏,金九未曾想过与宋十玉动真感情。 诚如他所说,家里家外皆是阻力,光是勾栏出身已经能让宋十玉陷入众口铄金的困境。 她帮不了他。 因为她要金家的家主之位,夫郎就必须名声清白。 “我哥给你寄信了,还给你打了络子,在我屋里,你去看看吗?”金甲转移话题,现在可是拆散宋十玉和金九的好时机,得替自家哥哥争取。 “什么时候寄来的?”金九果然被吸引。 她好奇澹兮走到哪了,快的话是不是能赶紧到这治好宋十玉? “今早。” “他写了什么?”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还要蹲马步呢,” 金九脚步声在门外走远,笔尖随着她离去也越来越慢。 豆大墨汁滴在宣纸上,很快晕染出铜钱大小湿痕。 宣纸被揉皱,团成圆状,丢至一旁,如同被揉皱巴的一颗心。 她有夫郎…… 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宋十玉再次点燃新的巫药,吞咽下两口苦烟企图让自己清醒些。 可今日的药也不知怎的,到嘴里都没什么味道,反倒尝到一丝酸意。 另一边。 去到金家屋中查看信件的金九一目十行。 发现澹兮压根没怎么提到自己,通篇下来就是在例行公事汇报行踪。 仅在结尾处提及她。 [替我告诉她,她送的环佩我很喜欢,但络子被我拆下丢了,让她别老收别的男人送的东西,我也会!] 淡紫、沧浪色混白…… 这不就是,她托宋十玉编织的…… 金九懵了。 澹兮什么时候发现的? 想起他们二人见面的场景,金九拍了拍脑门。 傻的,宋十玉佩带腰间的饰样每时每刻都在暴露自己送澹兮的环佩络子是经由宋十玉的手编织。 澹兮又不是瞎,看一眼对方戴的东西不就知道了吗。 她放下信笺,重新用杯盏压好,看了眼澹兮打的络子。 歪歪扭扭的…… 他真不大适合干这种活计。 算了,打都打了,随意用吧…… 金九随意将它与其他络子换下,出了院子,又往宋十玉院子里看。 院子中心,红梅树旁。 金甲仍头顶竹简蹲马步,许是察觉到金九目光,微侧过脸扫了眼金九,又收回视线。 金九压低声音道:“他若肯见我了记得喊我一声。” 金甲不说好还是不好,全当没听到,左耳进右耳出。 她怎么可能给两人当传声筒,她哥又没死,急着让宋十玉做填房。 推开澹兮不说,宋十玉的身份压根不适合做金九夫郎。 来路不明,身份低微,她和宋十玉如今算是师徒,金甲也发现自己看不透他。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应是某个没落世家的公子。 武功路数、礼仪教养、学问才识等等皆是家族留给他的遗物,浸透骨血,无法改变。 金甲收起思绪,望向墙边攀藤于壁的锦屏藤。 片片层层堆叠,爬满围墙,新发的枝条苍翠欲滴,翘起的叶尖有红色瓢虫落在上面,像颗相思子般浓艳。 临近傍晚,西斜的影子随风晃动,在墙面投下婆娑树影。 有鸟儿停落于围墙墙头,啾啁两声拍拍翅膀飞远。 低飞的身影投在身上,翅膀振动的声响擦过耳畔,金九被吓了一跳,捂着耳朵跳远,左右去看是谁发射暗器。 “是鸟。”青环忙安抚她,“九姑娘不必害怕。隔壁小儿顽皮,拿弹弓把鸟窝掀翻,自那之后经常有鸟儿惊吓路人。” 金九惊魂未定,咕哝道:“还挺记仇。” “奴已在我们这树上挂了食罐,鸟儿吃饱后铺中被惊吓事件好了许多。大抵是看姑娘面生,所以来戏弄一番。若姑娘不喜,奴便将它们赶走。” “罢了,跟鸟较什么劲。”金九揉揉耳朵,“明日若是宋郎君身体好转,你们便听他吩咐行事。掌柜还在我对面屋中禁足吧?” “禁着,门窗都关严实了。里面有两个武夫伺候,今日值夜班的伙计也全换成了与掌柜不大对付的。” 做事还挺严密。 金九笑了笑:"如今铺子的事都交由宋郎君处理,你记得吩咐下去,都听他的话。要是惹得他生气犯心疾,我可不会轻拿轻放。天色已晚,你们收拾收拾下工吧。" "是,九姑娘,奴早已吩咐好,请姑娘放心。"青环回应。 她想问金九和宋十玉是什么关系,为何如此信任他,明明澹兮郎君不久前才出现。但毕竟是主家私事,她不好多问,行了个礼退下。 碧色身影逐渐没入檐下阴影,直至被珠帘隐去。 脚步声越走越远,伙计丫鬟们下工的欢声笑语模模糊糊传来。 金九站在原地琢磨,等宋十玉看完她们的自述究竟会选谁当掌柜。 如果能出个女掌柜也不错,她们金家还没用过,可以试试。 可他心疾刚平复就这么大工作量,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金九知道他不想见自己,没了办法,只能去自己的金工房继续做事。 至于那只藏在屋中的蝉妖,算算时间,大当家若按信上时间抵达的话也快了。 她心中塞满事,做金器时便被分散了注意力,差点被融化的金水烫着。 面对桌上零零散散的金件,金九甩了甩手背沾上的灰烬。拿起图纸看了看,继续倒腾大件金模。 只要雏形出来,其余她都有办法解决。 算上赵见知带来女子定的镯子,这个月月底应是能完工。 金鳞留下个要用蝉妖才能驱动的金蝉,她就同样做个金蝉,但不用妖,气死金鳞! 金九吭哧吭哧开凿石块,忽而又想起一件事。 宋十玉是不是没跟自己说那女子在屋内与他说了什么?光让人拿来图纸让自己做。 算了,不说就不说。 总归没什么大事。 她莫名信任着宋十玉,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她就信他。 连金九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倘若宋十玉辜负她的信任,她倒也是有办法解决…… 金九叹口气,默默捡起地上锃光瓦亮的金片片,自言自语道:"金怀瑜啊金怀瑜,女人就是要搞事业。想这么多干嘛。他乐意干就乐意干,总归是你惹了人家。" 她换了副声线:"你个没良心的,人家没名没分跟了你,光给些财物也太薄情了!现在不仅帮你打理铺子,拖着病体也要给你盘清楚账目,不收了他做平夫说得过去吗?" "可他没提这回事啊。我看他似有心愿未了,治好心疾后肯定要远走高飞,拿婚事困住人家忒不道德。这跟把他关在笼子里有甚区别?!" "你不提,人家好意思提……" 话说到一半,门外蓦地传来敲门声。 厨娘大嗓门,生怕里边的人听不到,嚷道:"九姑娘,你在跟谁说话呢?" 金九一口气卡嗓子眼,差点没被呛死。 能映出人脸的金片片飘进熔炉,高温慢慢将它融化,与其他红艳金水化作一锅。 金九咳了两声想去捞,挪过去发现已经融为一体。 只能算了。 她叹口气,挪了挪屁股去门边。 "九姑娘?"厨娘在门口敲了半天,里面的人才爬过来开门。 见惯金九做活时毫无形象,厨娘也不惊讶,蹲下对她笑道:"今日给姑娘你做了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回主家做事时,你奶娘叮嘱我们等你放出宫一定要做给你吃,说你肯定想这一口。我今早好不容易逮到个卖春蟹的,快尝尝。" 想到奶娘,金九顿时眼泪汪汪,她母亲不大管她,少时全靠奶娘照顾姐妹俩才能活着长大。思绪跳转,又想起自己那逃婚的姐姐,金九问了句:"我姐怎么样了?" "放心,好着呢。"厨娘说着,拿起勺喂她一口,"上个月还看到她带着夫郎从铺子门口经过,像是要去哪玩。她让你不必挂心,还说让你与金鳞争到底,她没什么天赋,没法帮你。" 自打家中乱点鸳鸯谱后姐妹二人书信往来少了,倒不是因为男人心生隔阂,而是两人都在东奔西走,信实在不知该往哪寄。 金九咀嚼口中美味,心中暗自发誓要把家主位置争到手,把她姐接回家,再把那些爱搞内斗的叔公伯舅全给整顿一遍! 厨娘见她食欲不错,将碗盏递给她,正要走,又想起一件事。 想了想,她还是觉得与金九说一声好:"宋郎君说今夜不吃晚膳了,光喝糖水,那么大个头,老爱喝那些甜滋滋的,不大好吧?" "他不吃饭?"金九惊讶。 "是啊,说以后不用做他的饭了,他过两日要走,会自己解决。" 金九顿时感觉嘴里的狮子头味同嚼蜡。 第42章 这世上有没有一本书籍教人怎么哄男人?金模筑好后晾至架子上,刚从 这世上有没有一本书籍教人怎么哄男人? 金模筑好后晾至架子上,刚从水盆中捞出来还带着湿漉水气。 金九捧着装满各色宝石的木盆放在模具上比对尺寸,边看边想该怎么把宋十玉哄回来。 他孤身在外,又不大爱出门,住在这还有人能时常与他说说话。 一日三餐皆有人打点,还有人照顾。 宋十玉是个有责任心的人,金甲今日老神在在地蹲马步正好说明她并不如何担心二人吵架影响她学东西,也许能用金甲作为突破口? 等等…… 金九回过味来。 自己现在怎么这么像要靠孩子才能把夫郎哄回来的负心人? 意识到这点,金九感觉自己脑中像被雷劈过,轰隆隆炸得耳朵发疼。 不仅像…… 他还做着夫郎的事…… 盘账、选人、管着金铺内外。 就差给她生个孩子。 金九急忙打住自己这个念头,不对,不是这样的。 自己只是信任他,他做得出色,处理问题又快又稳,所以才把这些事交给他做。 可是,他现在又与执掌中馈有什么区别? 如果澹兮不与自己定亲,她会不会愿意冒着失去家主之位的风险,将夫郎换成出身不好的宋十玉? 金九怕自己再想下去真要做出点事,将装满配好宝石的小瓷碗搁置在桌上,忙给自己灌了好几口凉水压压惊。 再想下去,必得出事。 何况人家没有说非她不可,更没说让她与澹兮毁约,他与她定亲。 幸好没有…… 金九在金工房中转了好几圈,犹豫要不要去找宋十玉。 纠结半晌,仍是无法按捺想要见到他的心情。 这人心疾刚平复就不吃晚膳,光喝点糖水,不到子时绝对会饿。 厨娘晚上又不住这,他心好,决计不会麻烦伙计。 以宋十玉的性子,分寸感不会让他主动踏入别人家庖厨,那就只能干饿。 真是麻烦。 金九苦恼地挠头,一个荒诞想法由此生出,要不自己给他下碗面吃吧? 现在的话。 为时尚早。 要等到天色完完全全黑透,后院亮起灯烛,倦鸟归林,万籁俱静。 巡逻士兵敲响铜锣,提醒宵禁到来。竹梆绕着主城街转上两圈,再由近及远,慢慢听不大到。 春夜虫鸣悄然响起,听声音就在墙根下,却无论如何都遍寻不着。 树叶沙沙作响,掩盖所有细微声响,使得愈发听不清发声方位。 屋檐下一对灯笼被晚间略带潮湿的风吹得摇曳,明明灭灭,从远处看像一双不大好使的眼睛,框在窗框里滴溜溜晃。 宋十玉整理完两年内的账本,转不动的思绪如被浆糊裹住,累得脑袋昏昏。闭上眼休息片刻,酸痛感袭来,刺得他眼角溢出些许水色。 太乱了。 金家账本太乱了。 他从未理过这么混乱的账本,真假账混杂,记录不及时,损毁痕迹遮盖数字需从总数对,结果根本对不上。 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第一家已经是这种情况,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呢? 金家四家分铺都是这个情况的话,难怪会从金器大家衰落至此。 被别家抢了名气,财政赤字,要是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年必定亏空。 届时…… 金九要怎么办? 她靠手艺的话能自立门户,澹兮会帮她吗?能帮到吗? 巫蛊族差点沦为朝堂斗争中的牺牲品,他们自给自足惯了,怕是没有过多银钱帮扶金九。且澹兮少于外族人接触,行事作风处处不合,如若帮不到金九,她可能还要分神去帮他们…… 做金器已经很累,开铺子更累。 她这样身心疲惫,会折损寿元…… 宋十玉睁开眼睛,晚膳实在没心情吃,现下饿得连执笔的力气都不剩多少。 他盯着纸上数字,静静思考这可如何是好,金九花钱大手大脚,没了金家该怎么活? 自立门户失败的话,会不会流落街头,去别人那做工? 她的性格是管不住的,肯定要与东家吵架吧? 不等宋十玉继续想些乱七八糟的,身后屋外围墙下倏然传来踩草的动静。 离远了起初以为是野猫,后来越来越大,那就不可能是小动物。 烛火被吹灭,一抹寒色反射天光,流星似的迅速划过黑沉屋梁。 撑着窗子的竹棍被取下,在来人转过转角时,只能看到被关上窗。 宋十玉背靠在窗边,身形皆被柜子遮掩。 他握着匕首,静静等待脚步声到来。 来人到了窗下,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听不大清楚。 哪出来的贼,竟这般大胆? 宋十玉倏然想到,来人该不会是金九? 隐秘的期待如春季破土而出的藤芽,他手中攥紧的匕首,在窗子被掀开一角时心跳加快。 “宋十玉,你睡了吗?”熟悉的声音在窗下响起。 被她唤到名字的人躲在窗户柜子旁无声无息,匕首慢慢收入刀鞘。 大半夜的,她想做什么? 宋十玉侧身去看,她伸手进来,布满伤痕的手臂在桌上摸索撑窗杆。 应是身量不够高,她踮着脚一蹦一跳很是艰难的样子。 他抿了抿唇,用匕首尖将杆子挑到她指尖。 她不会是想来哄自己? 可他认定的事就轻易不会改变,再劝又有什么用? 那般抗拒自己…… 他没说出口,她就急着撇清关系。 不要名分,不要财物,不要她如何。 他只是想要告诉她,他对她动心而已。 四四方方的窗被杆子撑起,窗下窸窸窣窣传来动静。 金九探着半颗脑袋往里望,眼睛亮亮的,像极灵动的野猫。 “奇怪,刚刚过来还亮着灯,人去哪了?”她边说,边蹲下。 再起身时,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面被捧着从窗外推进来。 宋十玉望着那碗羊肉汤面顿时微微瞪大眼睛。 遵循西冦国菜谱制作的羊肉汤并不像平日里吃的清汤寡水,汤色浓郁,铺盖在面上的羊肉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底下的面。 油花被晦暗天光点亮,弯弯的,满满的,仿佛往里盛满许多月牙。 浓郁香气弥漫,散开的雾气随风扑入鼻息。 就像她的存在,出现的突然,不知不觉就融入他的生活。 他注意到她手上被油溅伤的红痕,酸涩缓缓涨上心头,被填满的情绪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太好。 好到自己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走捷径复仇,轻易踏足烟花之地。 如若没有这么做,他兴许还能被她带回金家,最多会收到些阻碍。 但他可以替她处理家中大小事。她只要潜心继续做她喜欢的金器,当她声名赫赫的金家家主,成为她希望的能名垂青史的金工匠人。 宋十玉没有多少野心勃勃的想法,十几年风雨飘摇,动荡不安的生活他已经过够,他想跟在她身边过这种平淡生活。 哪怕,她有夫郎…… 金九似是听到一声沉重的呼吸,正想循声去看,身后有风涌入,吹散面汤热气。 她手忙脚乱去挡风,嘴里嘀嘀咕咕:"人去哪了,我好不容易下厨,凉了怎么办。不管了,先进去。" 说完,她双手撑在窗台,用力往上一蹦。 "啪嗒!"巨响。 后脑勺结结实实砸在厚重窗棂上。 随着痛呼声,窗杆被撞开,眼看就要将她夹在那。 苦药味袭来,将面汤热气吹向她。 绀蝶色外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内里中衣轻飘飘的,裹着劲瘦腰身飘至眼前。 宋十玉使劲抵住长桌,稳住羊肉面,一手用力抱起金九,另一手撑在急急欲关上的支摘窗,以免再次碰伤她。 金九没想到他在,愣了会,直到闻到他身上的苦药味才反应过来。 她揉了揉被磕疼的后脑勺,像摊刚洗完的薄毯挂在窗台。 宋十玉不发话,她没敢动,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趴着。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他才有了动作。 金九感觉自己正被他往里拖,动作小心翼翼的,没有把她推出去的意思,胆子立时大了三分。 宋十玉低估了她顺竿子往上爬的本事,腰上一紧,她抱住自己,双腿踢蹬外边墙面,犹如扑腾的鱼,踢地墙面哒哒响。 虽是不体面,好歹是被她爬进来了。 金九不等下地,跪坐在长桌案上,面对他的冷脸也不退缩,笑着道:"宋郎君饿了吗?煮了羊肉面,吃点吧~" "为什么不走门?"宋十玉忍了半晌,终归没忍住,替她揉了揉刚刚撞到的脑壳。 金九凝视近在咫尺的他,眨巴着眼睛看他挂霜面容,心说这昏暗处看这人也是十分好看的。 窗纸透入的光冷冷淡淡,将他笼罩于蓝色薄纱中,秾丽五官跟精心烧制的琉璃人似的,连不起眼的几点小痣都成了繁丽画上的点睛之笔。 金九直视他的目光:"你不是不让我进吗,都栓上了,我只好从这爬进来。" 宋十玉不接话,反问她:"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从门那走出去,我还有事。"宋十玉收回手,将她从长桌上扶下来。 金九也不过多纠缠:"那羊肉面你要吃完。" 大晚上,爬窗户,就只为了给他送碗面? 宋十玉看了看溅出几点汤汁的面,听到她走出内室,去往门边。 手刚碰到沉重的门栓,就听到他问了句:"你亲手做的吗?" 金九脚步停下:"嗯,我听厨娘说你只喝了点糖水。那晚上肯定会饿,我算了算时间,按你的性格应该不会去东厨麻烦伙计他们,我就去给你做了碗面。" 她转过身来看他:"清淡的吃多了难免口中寡淡,我便找了西冦国的做法,你若觉得不好吃就倒了吧。" 说完,她抬起门栓,正要拉开门时,宋十玉声音从内室传出。 "你不陪我吃完吗?" 门栓稍稍落回凹槽。 金九不明所以,再次回头看他。 珠帘掀起,滴滴答答如雨落。 他捧着那碗只剩下微弱热雾的羊肉面,站在窗边静静望向她。 第43章 金九这辈子都没见过哪个人吃面都能不发出任何声音。连在宫内和同僚 金九这辈子都没见过哪个人吃面都能不发出任何声音。 连在宫内和同僚们吃面,大家聚在一处都是响亮的呼噜噜吸面动静。有时甚至还比谁吸的面更多声响,故意吃下一大把面。 帝君曾见过她们这么干,摇头说像到了猪圈,倒是没怎么管她们,私底下却以为她们吃不饱,让御膳房多加了好些肉食。 结果到了宋十玉面前…… 他夹起四五根面条,放入勺中,就着一点汤底慢慢咀嚼。 一口面,一口汤,一口肉,吃相斯文,连汤点都未曾溅出。 金九从未见过这等场面,看了宋十玉好几眼,这才问:"我煮的很难吃吗?你要是不喜欢就不吃了吧?" 宋十玉:"……" 他哪里有说不喜欢吗? 味道虽是欠佳,但口感还是不错的。 而且是她亲手做的,他想要感受她在做这碗面时的心境,更想吃完,连汤底也不剩。 望见金九担忧的目光,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并不存在的汤汁,这才道:"我很喜欢,想慢点吃完。" "你再慢点,要凉了。"金九依旧对自己手艺存疑,"我第一次给人做面,真的好吃?我尝尝。" 宋十玉下意识把自己手上汤匙递过去,伸到一半反应过来,这是他吃过的。 可是来不及了,金九半抢半接,舀上一小点汤水尝了尝。 倒是不难喝,就是没有她想象当中那么好吃,勉勉强强凑和。 宋十玉被她这举动惊到,盯着她送回来的汤匙久久不语。 金九反应过来,顿觉尴尬:"呃,我去给你拿新……" 话未说完,他已经接过去,若无其事地继续用。 只是越吃,他的耳尖越红。 碗中面条逐渐减少,炖烂的羊肉入口即化,汤水缓慢下降。 一点一滴,填满饥肠辘辘的空腹,里面花椒与生姜放得极多,辣得人浑身冒汗,驱散多日积累的寒气。 终于,吃完一碗面。 宋十玉擦了擦唇,开口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说吧……"她还能拦着不成? 可他并未说下去,而是收拾好碗筷交给伙计处理,出院子漱口后才走回来,重新与她面对面。 "你们家的账本太乱,预计还要三日才能盘清。你让青环送上来的自荐信我也看了,你眼光很好,青环确实可以胜任,但需时日培养。至于掌柜,按照你们金家退居法,他还有五年才达到年龄。我的建议是,你若不想让他去别家,要么在原定金额上增加一倍,要么……" 宋十玉点了点脖颈,随着他的动作,金九注意力渐渐跑偏。 他喉结上原来还有一颗小痣? "这两种都不接受的话,还有第三种,他与你二叔勾结做空账本。五年内记录多笔账目对不上,我猜他每年能从中获利二百至五百金,逐年递增……" 衣襟下锁骨处原来也有颗痣,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除去这些问题……数额巨大,我已经找到证据。这第三条就是告到官府,让他吐出来。我两日前托人去打探他的消息,得知……" 耳垂上似乎也有一颗,淡淡的不大明显。等会,原来不是痣,是耳洞。 初次见面好像是看他戴耳坠子,但自己没有注意,光看他脸了。 "庄园、农田皆有购置,甚至在外开设金铺私产。你希望我明日如何与他商谈?"宋十玉交代完问题,盯着她半晌也没见她回应。 她眼神直勾勾的,又露出他所熟悉的欣赏的眼神。 究竟是欣赏人还是欣赏才能,显而易见。 宋十玉碰了碰自己的脸,今夜没想过她会来,没有上妆的憔悴脸色也能让她沉浸其中吗? 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要她的回应。 “金怀瑜。” “嗯?” “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到了……” “那我说的什么?” 金九心虚:“什么私产啊,告到官府啊,太乱啊什么的。” “那就是没有听。” “……” “你家这个分铺准备改名叫宋氏金铺吗?” “……” 宋十玉将他今日记录下种种问题的纸张放到她面前,一言不发起身。 算了,自己这么操心做什么? 没见人家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吗? “诶,你别走啊。”金九连忙去拉他袖子,“我真听了。当初到这我就看出来了。但你处理的太好,我就想着全交给你,我把家印交给你也是想让你行事方便些。” 换句话说,他多日来查出的问题她或许都是知道的。 那她做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金九不好意思地起身走到他面前:“抱歉啊,我看你每日郁郁寡欢,怕你闲下来多想,就没有直说。我家亲戚关系错综复杂,也是怕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处事过于柔和。” 她不知道宋十玉过往,以前没有给他安排事情时他总会躲在角落吞咽巫药,望着远处出神,有许多次她都捕捉到他眼中的空茫,似是对人间没有过多留恋,看着实在心慌。 现在事多起来,宋十玉眼中也有了光彩,她这才故意瞒着。 “你……”宋十玉带了些许怒气,皱眉看她,那句混账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本来缓下来的脸色再次结霜,他暗暗用劲抽出自己衣袖,声音冷淡,“你走吧,夜深了。你家铺子的事我自会稳妥处理。” “哎呀,你别生气。”金九几步上前,挡在他面前,急声道,“你先听我说几句好不好?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你想走也正常。澹兮归期不定,你要是想去外边住,不想看到我,但至少听我安排?” “金甲我自会教,你不必担心。”宋十玉以为她想把自己稳下来说这件事,当即给出承诺。 “不关其他人的事,我单单只想说你。当初我与你说离金铺最近的那家客栈是大淫窝,没有骗你。你想住外边,我给你安排去城西那家幽静雅致的客栈。但他们家不做吃食,我担心你离了这更不按时吃饭,所以,我们约定好,每日三餐我都会安排伙计给你送吃食。你体寒,晚上要烧银丝炭,这些我都会为你安排。等我启程去下一个点,备好一切你再慢慢过来。” 担心他觉着自己强势独断,金九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直到澹兮回来,治愈你的心疾,我们再分道扬镳,好不好?” 分道扬镳……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对吗? 宋十玉攥紧垂落的衣袖,酸涩从喉头漫上双眼,他不敢直视她,颤着嗓音问:“事到如今,你当真以为我想走吗?” 金九愣住,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宋十玉忍住涩意:“我是不是与你说过,我想在你身边。在你成婚之前,我们都保持这样,只是这样。为什么你今日……”他无法明说,干脆在这停下,低声丢下一句,“金怀瑜,你没有心。” 衣角擦过她的手背,沁凉寒意如风吹过。她抓不住凉滑面料,只能眼看着他掀起珠帘,步入昏暗内室。 未点灯的昏暗中,满地账本等待翻阅,阶梯般蔓延至桌上。桌上摆满纸张,皆是铺子内亟需处理的事务。 而他属于的东西却没有几件,最显眼的不过是她曾送他的玉兰金簪。 宋十玉刚要坐下继续处理铺子事宜,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 他不愿再与她纠缠,怕再多说一句就要忍不住委屈,克制着道:“你走吧。” 三个字,让金九停在珠帘处不动。 如果她能听到自己心声,宋十玉想,那她应是能听到自己在说反话。他更希望她能留下他,长长久久留下他。 他要的不多,不过是个安定的住所,能偶尔看到她的角落。 但他又明白自己的贪心,一旦他拥有这些,就会想要拥有更多,直至妒恨扭曲面容,变得丑陋不堪。他会彻底回不去当初,想要独占她的全部。届时,她们之间,半点体面不剩…… 宋十玉想到这一步,双手微微颤抖,不自觉靠在桌旁坐下。 身后黑影踟蹰再三,带着满身冰冷金器气息靠近,褐色鹤纹地毯微微凹陷。 暖意透过单薄面料从背后寸寸熨来,她的手试探着挤入他的掌心。 本是要拒绝…… 他却任由她侵占。 “宋十玉,对不起……”她再次跟他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还没准备好。我以为,你其实并不喜欢我,只是想找人陪,所以,我才……” 说的都是什么话。 金九真想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平时这么会说,怎么到这就不行了? 她赶紧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认定你喜欢我。就是,就是……我,没反应过来,你,你心跳的好快……” “我心悦你。” 内室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屋外虫鸣阵阵,叫声愈发高亢清亮。 凉风卷着梅花瓣落在窗棂,天光透下,隐约可见朦胧绯红。 金九浑身僵硬,盯着宋十玉背影缓慢直起身。 她脑子混乱,以为自己听错,不确定道:“嗯……啊?” 不该说出的话如今说出,却并不如何痛快。 彷徨不安涌来,宋十玉胸口沉闷得几乎窒息。 可话已出口,就如折下的花枝,泼洒出去的水,被墨色浸透的宣纸,无法复原。 他用力抓住她即将离开腰上的手,徐徐转身。 夜色中,秾丽面容半明半暗,昏黄烛光与冷色天光相撞,如同连绵不断的峰峦,隔开热闹灯火和冷寂深山。 宋十玉望着她透出震惊的双眼,沉默片刻后提气凝神,握着她的双手微微颤抖,一字一句说出口:“我心悦你。” 他有说清楚吗? 他的心意,传达到她那了吗? 金九听清了,但没有动,跟块木头似的呆愣在原地。 不光是身体,她脑子也僵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被花魁表白的一日,回想起她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对方动心。 以往她流连草丛,接触过许多小倌乐人,偏偏是看起来最不缺恩客的宋十玉轻而易举掏出他的心供她玩赏。 愧疚感从心底弥漫,她又想避开这种局面。 这次,宋十玉却没再给她机会。 第44章 这世上有没有一本书籍教人怎么哄男人?金模筑好后晾至架子上,刚从… 他力气与她不遑多让,扯她袖子带动衣襟时差点没把金九勒出毛病。 吻得也毫无章法,除了亲得她满脸湿漉也不会做什么,像极宫内豢养那只亲人的豹子妖,每日非要缠着人舔脸。 坐在圆凳上的人步步紧逼,站着弯腰的人反倒成了被钳制的那个。 金九现下万般纠结也挡不住缠绵悱恻的美人关,她是喜欢他的,却没有喜欢到为了他放弃其他。 宋十玉若主动提想要进金家,她会想办法将他迎进门,多加照拂。 至于澹兮…… 那老小子也喜欢自己怎么办? 男人的忌恨心可是超越杀心的存在。 “怀瑜。”觉察到她在分心,宋十玉稍稍松开她,音色已然是动情的沙哑,“我不要其他,让我陪着你。” “不要其他?” 她都在想怎么抹除他入过勾栏的事实了。 “是,我不要其他。” 钱财他有,宅子亦有。 他心甘情愿跟在她身边。 哪日她若腻了自己,宋十玉自己会收拾行李离开。 金九还在思虑:“可是……” “没有可是,你需要我,不是吗?” 话虽这么说…… 宋十玉害怕她说出自己不能承受的回答,干脆封住她的唇,拽着衣袖的手上移,来到她的后颈,像怕惊扰她,小心翼翼将她锁在自己双臂间缠吻。 事到如今,金九还是轻推开他,问他一句:"你不后悔吗?" 宋十玉凝视她的双眼,声弱却坚定:"无怨,无悔。" 他是这么说了。 金九却不能不管,人不是猫狗,给口吃的就行。 她发现自己不抗拒他的存在,甚至隐隐有失控的迹象,若是如此,她就不得不为他以后铺路,而不是玩腻了就扔。 宋十玉似乎提过他的宅子在三斛城? 她们金家在那也有分铺,倒是能照拂他。 想清楚自己将来要负责,金九不再纠结。 宋十玉正为不能吸引她注意而暗自着急,他一遍又一遍学着她曾经教自己的吻法,笨拙又生涩地引诱。直到她做出回应,他才放下心来抱着她沉溺于黑暗。 烛光熄灭,竹撑落下窗户关上,挡住凉风。 静谧的春夜,似乎连虫鸣声都弱了下来。 呼吸交缠,苦药气息弥漫,担心夜里吃蜜饯会牙疼,金九并未再给他喂甜腻的果脯。吻久了才发现,其实也没有多苦,巫药药丸里应是添了甘草之类的药材,略带了丝甜味。 "怀瑜,金怀瑜……"他忍不住了,愈发搂紧她,却不说自己要什么。 金九托住他后颈的手慢慢下滑,轻声问:"有梅露吗?" "没有……"之前的用完了,宋十玉脸皮薄,不好意思去街上买。 他鲜少出门逛,回来必会被丫鬟伙计围观,实在拉不下脸。 金九笑了声,立刻止住,但还是被宋十玉听到了。 她忙吻他眼角安抚:"那今晚,会很慢,很长。" "为什么?"宋十玉不明白。 "因为不可以太快。" 话音落下,她搂住他的腰,用力将人从圆凳上抱起。 宋十玉顺从地让她扶起,直至她的双手还在继续往下,触碰到凉丝丝的面料,暗示着点在膝盖骨侧边,轻轻悄悄,如有藤蔓攀爬。 他顿住,小声问:"你能撑住吗?" "试试呗。"说完,她一手托在他腘窝处,一手用力抱紧他。 宽大的中衣衣摆被收拢,勾勒出宽肩细腰的轮廓。 宋十玉看着清瘦,实则比她最重的石模不相上下,还好她能顺利抱起,不然丢人丢大发了。 他没想到她竟真能以这种姿势抱起他,也没想到…… “等等,在这不行。”宋十玉匆忙制止。 桌上账本都是他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若是在这做,到时闭眼睁眼全是与她的亲密,他白日还怎么安心在这算账? 金九故意问他:“那在哪?” “……”这人心肠在此事上怎的那般坏? 他不回答,低头吻她脸颊和她的发,见她不动,才忍着羞意在她耳畔悄声道:“我身后……床上……” 金九遗憾,仍是试探问:“不试试其他地方?” 还是喝醉的宋十玉好啊。 胡作非为,百无禁忌。 宋十玉想,怎么可能在其他地方,画舫那次就是意外。 他骨子里是守规矩的,只在遇到她后悄然变了些许,没有到做什么都由着她来的程度。 床上就床上吧。 金九搂着他,踢开地上的账本,与他吻着来到内室。 屋内昏黑,窗边还有些许天光,到榻上后便只剩细微亮色。 床帐被扯下,遮挡住本就不多的光,这下视线中便只剩彼此。 "连光也不给点吗?"金怀瑜看不清他的脸,摸索着将人放在柔软的被上。 鹅绒被陷下去几寸,宋十玉搂着她不肯让她退开,仿佛这么做能让自己好受些。 他浑身滚烫,蒸得额角泌出些许薄汗,胡乱吻着她的唇角耳垂,不得章法。 "我去点灯,太暗了。"她都看不到他的脸了,这样怎么看得出他喜欢还是忍耐? "不要点,我……不喜欢太亮。" 实在是山洞那次太羞人,再来一次他决计要把篝火灭了。 何况他现在面容憔悴,没有上妆,怎么能让她看清楚? 前几次她都格外爱盯着自己看,那时还不算喜欢,这次万万不行。 "那你不舒服会告诉我吗?"她边问边去拆他腰上的细金链子,剥开那层箍住的长布条,给他松绑。 宋十玉总算肯放开她,双手却仍旧抓着她袖子:"舒服的,每次……" 他说到这急急停住,脸色涨红,好在黑夜看不大清。 金九声音满含笑意逗他:"每次?你喜欢跟我一起是吗?" 长长久久的沉默。 直至致命处被拆下来的腰带隔着单薄面料绕两圈后绑住。 她要做什么?! 宋十玉没来得及问出口,手腕也被捆住。只是她绑地不紧,松松垮垮,他只要用力就能挣脱出来。 "金怀瑜……嗯……"宋十玉刚出声就被吻住,随着她钻入他的臂弯,慢慢动作,他总算知道她想做什么。 冰冷金链被体温煨暖,奇异的悦动仿佛在拨动琴弦,从这头至琴尾,下滑再挑起。 弦线时紧时松,弹琴人技巧颇多,华丽婉转音色轻响,在这方寸之地终于将哑琴拨出声。 "怀瑜……快些……"他低低在她耳边催促。 湿漉漉的吻在她颊边碎发上吻了一遍又一遍。 "喜欢吗?"她拉高他的腕,顺手掀开遮得严严实实的床帐。 看他眼中映出的弧光,在红透的眼眶映衬下愈发明亮。而他的眼神却是朦朦胧胧,云遮雾障。 宋十玉理智尚存,硬是不答话。额上的汗沾染碎发,看起来仿佛是瓷器的裂口,凌乱又脆弱。 怎么总是得不到回应? 金九也不急,反正她如果抽身离去,他铁定能哼几声让自己听听。 她拨开他脸上的长发,搂着他,从额角亲到耳边,朝他耳朵里吹气,他果然颤了颤,宛如梢头寒梅被风吹动。 宋十玉恼她总是有手段让自己失态,更恼自己被轻易撩拨,如今被锁在这,就如同将画笔放于画卷,笔端蘸点的芍药红漫出,落在画纸上,氤氲出痕迹。 他窘迫地挪动位置,不想被她发现自己的异状。可金九比他更了解他,才动一下,宋十玉就听到她的笑声,心中暗暗觉着不妙。 果然,金九吻了吻他下颚,笑着说:"又找到你喜欢的地方了。" "……不喜欢。" "真的?"她又吹了下。 宋十玉没什么杀伤力地瞪她:"不许吹。" "那你喜不喜欢?" "……喜欢。" "还喜欢这样吗?" 中衣衣摆掀起,单手解开里面重叠的侧边带子。 滚热指尖来到无人触及的暗处,借着他抖落的露水寸寸没入。 宋十玉枕在软枕上,不由自主弓起,抬起下巴往后倒去。 光洁脖颈上喉结几番滚动,小痣如海中浮舟,引着她去探清前路。 金九再不犹豫,吻上他的喉结。 "胸口……"他嗓音哑得不像话,"胸口,好空。" "这样呢?" 鹅绒被再次陷下,床顶雕花物景恍若成真。 未褪色的梅枝经过工匠上色,层叠抹匀,逐渐晕出娇艳的红。 宋十玉望着床顶绽放的红梅花苞,喉中滚出一声呜咽:"金怀瑜,要我……" "终于忍不住了?"金九按住他的腕,"不舒服要随时说。" 他抛下自尊,半阖上眼定定望向她,脸色涨红,"只要是你,就……舒服……" 今晚他说了两句大胆的话。 第一句是心悦于她,第二句是现在说出的话。 金九手下加重三分,如愿听到他的压抑的哼声。 宋十玉眼前再次浮现许久之前的幻想。 丢至床榻上的画笔被拿起,放入木桶清洗换色,拎起又放下,洗砚池洗不干净她便换个地方。 沾染艳色的笔端颜料有些干,在她悉心清洗下总算将粘在上面的颜矿细粒清洗干净,名家制作的画笔被浸在水中,将要窒息才被捞起。 洗砚水滴滴答答落下,金九仔细去看,发现已经洗得差不多,就差…… "金怀瑜……"宋十玉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不是心疾,而是雨季将至。 可金九不知道,忙停下要去给他拿巫药。 宋十玉刹那将自己从腰带捆绑中解出,起身紧紧抱住她。 二人重新砸入满床锦缎,他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哀求道:"不要走,不是心疾,是我……" 不要再这种时候晾着他,不然比心疾发作更难受。 金九瞬间松了一口气,搂着吻住他,一点一滴将他带到至乐之地。 终于,画笔描绘连绵不绝的山峦,抵达飞鸟悬空的九霄。 他抖着嗓,忍在最后关头:"巾帕。" 金九没有准备,干脆扯下自己腰带,按在泌出水痕处,拥着他按下。 宋十玉闷哼,紧紧握着她的腕,将混着药味的潮漉裹在麻布中。 第45章 翌日一早。金九是被赶出宋十玉屋子的。趁着没被人发现,金 翌日一早。 金九是被赶出宋十玉屋子的。 趁着没被人发现,金九慌慌张张做贼似的回了房间,结果发现自己做贼心虚带回了些东西的同时,还不小心穿错宋十玉腰带。 丫鬟还疑惑,九姑娘怎么多了这么人多她没见过的腰带,有点眼熟,又没那么眼熟…… 天青色面料,略带缠枝暗纹,似是还带着些许苦药味…… 嗯…… 是宋郎君的…… 丫鬟想提醒金九,在看到自家姑娘衣襟下隐隐透出的淡粉齿痕又不大好意思提,只委婉问:“姑娘,要不要……照照镜子?” 黑檀木梳妆台摆着昏黄铜镜,背面纹路华丽细腻,堪比画卷的细节栩栩如生,嵌入其中的镜面清晰倒映出人影。 拉开的衣襟上密密麻麻俱是吻痕,照镜人想起昨夜,面上越来越红。 宋十玉羞恼拿起面脂涂抹,又用珍珠粉扑了多层,仍然盖不住隐隐透出的红痕。他看着自己的脸,经过大半晚催熟,现在一副被春色浸润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沾着若有似无的餍足,有经验的老人一看就知昨晚他做了什么。 他自厌地轻声骂道:“宋十玉,你当真是……下贱。” 怎会有人不知廉耻成这样? 才刚把情意说出口,就勾着人颠鸾倒凤,摇地床榻几乎响了大半宿。 不知对面金甲有没有听到。 若是听到了…… 宋十玉心里发慌,金甲若是听到,猜到了发生什么,会不会告诉澹兮? 他引诱人家未成婚的妻,厚颜无耻做了一次又一次,还曾肖想取而代之。被澹兮知道的话,会不会又拿这事为难金九? 他心疾不治,死就死了,反正早已孑然一身。 但金九不行,宋十玉希望她过得好,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正想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金甲的声音在外响起:“宋十玉,你起来了吗?” 完了,是被发现了? 宋十玉心虚地又往自己脖颈上扑粉,希望能遮盖住。 结果就是他不得不去想自己带的行李中有没有高领子的衣物。 “宋十玉?”金甲又拍了拍门。 奇了怪了,他向来晚睡早起,今个竟睡懒觉了? 她正要找个丫鬟问问他是不是出门了,就听到里面响起脚步声。 宋十玉的声音在里面响起:“稍等会。” “噢……”金甲狐疑,仍是乖乖坐到石凳处等他。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发现宋十玉这人其实还不错。 对外端方礼待,带着些疏离感,只对金九特殊些。相貌学识皆是上等,武功也好,又能帮着处理店铺内外,还不耽误给自己授课,怪道金九这么喜欢他。 她族中要是有这种人才,何愁被人算计至此。 金甲叹口气,正想着宋十玉等会会如何盘问自己昨夜学的策论,就听到院子外有人走来。 两名丫鬟捧着早膳候在院中,见到金甲,道了声好。 “他早上吃这么多?”金甲惊讶,在她印象中,宋十玉跟不用吃饭似的,天天喝点小糖水就能活。 “回星阑姑娘,只有奴这是九姑娘叮嘱宋郎君必须吃完的。”身量高丫鬟的笑眯眯道,“其余可吃可不吃,全看宋郎君喜好。” “我看看。”金甲起身,扫了眼,皆是炖肉药膳。分量不多,胜在精致。 她顿时感觉不大好受,却不是因为其他。 而是金甲发现金九似乎对宋十玉更为上心,加上宋十玉明显处处优于澹兮。站在中立角度,金甲心中天平不自觉往宋十玉这边倾斜。 金家如今形式金甲比久未归家的金九要了解许多。 主家因上次逃亡折损不少人员,可以说是从上到下大清洗了个遍,如今金家内部各有自己的小心思,没有主心骨的家族如同散沙。 表姐金鳞选为候选家主之一后每日处理家中事务,却是有名无实,看着威风,却使唤不动手下,还得处处陪小心,生怕得罪家中亲戚。 如此这般,实在是…… 澹兮做不来的活。 不是金甲看低自己亲生哥哥。 她们虽与金家世代交好,但由母族领导下的巫蛊族比金家更稳定简单,人人都在想着如何延续族群,而不是貌合神离想着瓜分尽最后一丝财产。 这种局面是澹兮无法掌控的,光是分铺掌柜做假账这事他都处理不好。 金九与他在一块,纯属是要借着他巫蛊师的身份震慑一番。 但如果是宋十玉,他完全不需要,光凭手段就能盘活金家。 谁优谁劣,一目了然。 若不是宋十玉出身不好…… 金甲盯着药膳,默然不语。 与金甲一墙之隔的屋内。 窸窸窣窣寻找东西的动静细弱地像爬虫穿行过草地。 宋十玉遍寻不着后终于慌了。 他的腰带呢! 怎的就只剩昨夜金九留下的腰带? 浊污干涸在上面,斑驳的白被棕褐麻布映衬地愈发明显。 这是金九做活时穿的。 他衣服大都是浅色绸缎,根本没法将就着用。 如今人在门外等着,不止金甲,还有送早膳的丫鬟。 宋十玉只能去换别的衣服。 打开衣柜,宋十玉沉默看着里边被打开的包袱。 他的腰带…… 全没了…… 昨夜嘴上说的豁达,哄他说若是要走就替他打点好衣食住行。 转头趁他昏睡过去的空档悄悄卷走他的东西。 “金怀瑜!”宋十玉又羞又气,其中夹杂着一丝无奈。 为了留他,她竟如此幼稚。 多大个人了,跟小孩似的。 他叹口气,选了两件材质相同却不同颜色的衣服,将其中一件用剪子裁了做腰带。 这要走的心思自昨夜开始慢慢消散,直到现在,彻底歇了。 她需要他。 不论是管理铺子还是她自己,都在直白地告诉他。 她需要他。 那这样…… 宋十玉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缓步走到门口。 骨节修长的双手搭在门上,轻轻拉开。 外头天光倾泻而入。 他望见金甲回头看来。 与澹兮有几分相似的脸让宋十玉生起几分愧疚。 只一瞬,便被压下。 这种事,分什么先来后到,他只要尽力去争,即使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那又如何? 总归,她在意他。 用尽手段留他。 春日微风卷着湿凉透入屋中,吹散残留的气息。 金甲转过身,看到里头桌上放着的麻布腰带,瞳孔微微紧缩。 再看宋十玉,他沉静地吩咐丫鬟将早膳放在院子亭中,不合时宜的立领底衣贴合脖颈,裹得严严实实。 “过来一起吃吧,别去怀瑜那了。她今日事忙。” 金甲注意到,宋十玉说出这句话之前,揉了揉后腰。 动作不明显,却透着股暧昧。 她视线往上移,定在宋十玉脸上。 他今日若无涂抹唇脂,怎的唇色红润不少? 金甲在他对面坐下,等丫鬟都出了院子,她这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喜欢金怀瑜吗?” 宋十玉动作一顿,今日难得半束起的微卷长发垂落,扫过眉尾。 他看了眼金甲,轻轻“嗯”了声。 金甲不说话,自顾自喝粥,也不知有没有听到。 药膳滚烫,浮动的烟雾缭绕在汤匙上,纱带般圈圈着不肯离去。 搅散的膳食散出大量热气,徐徐升起的热气与烟囱内袅袅升起的炊烟逐渐重叠。 蜻蜓低飞,阴云密布,偶尔落下几点雨丝,犹豫要不要带伞时又再次停下。 今日无甚大事,却各自忙碌。 不大的金铺前后皆是匆匆行过的伙计丫鬟。 金九窝在金工房,提心吊胆半日生怕宋十玉差人前来告诉自己他要走,那些腰带就当是他送她了。 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她总算放心下来,给箱中蝉妖换了新鲜树枝和湿帕子后差人去问奉远镖局大当家还有几日到。 打听消息的人来的很快,却没具体说几日而是给了她一封信。 金九放下锤子,打开信件一看。 [两日后到,除此,赵见知前来打听过。] 这人究竟要做什么? 为什么也在打听金匣子下落? 她放下信件,拿起图纸交给门外伙计:“这是我的零件图,再喊金匠过来查看我的金模,确认无误后签字按手印寄出。” 她们金家身为排的上前三的金工匠人,在与同门斗法时会留足证据。发起者留下她们的作品在铺子内等人前去挑战,若有意向挑战者则应该在金模倒出后进行简单执模,让人能看出大体雏形后请同为金工匠人前来观摩作保。 确认无误,金模图纸贴在金铺外公示三日,另一份寄到发起者手中。 下次再展出时,就是完整金器,由他人来评判谁优谁劣。 金鳞作品在铺内已摆放两年,时不时有人前来观看,现在被毁也不要紧,妖族有售卖法器,可以等比例复制出原本金器形貌,只是看得见摸不着。 金九胸有成竹,这次别说是美观度,她的机关不用蝉妖驱动也比金鳞的灵动。 毕竟…… 金九走到铺子前,望着铺内伙计听从宋十玉吩咐改换装饰,心中默想。 她才是金家机关术的手艺巅峰。 连教授她的师傅都望尘莫及,金鳞想用自己最擅长的机关术打败自己,却发现根本做不到,铤而走险动用蝉妖这种下作手段,当真以为自己不敢拆开来看吗? “老娘才是最厉害的。”金九背着手碎碎念。 在她斜上方,伙计陪同工匠一起把二层窗格换成更大更白的琉璃窗。 天光倾泻而入,照得整间金铺都亮堂不少。 凉风裹挟雨丝灌入,细细雨丝如流萤飞行遗留的残影拂入。 头顶琉璃灯盏烛火被风吹得歪斜,各色光影朝金九倾倒,照得她连发丝都在发亮。 被下人簇拥着前来审问掌柜的宋十玉经过,隔着珠帘与昏暗长道,停在通往她身边的门前。 他不自觉拂开帘子,将那端恍若在发亮的身影錾刻入眼。 宋十玉想,不论以后如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今日这一幕。 仕女图无法勾勒出的浓墨重彩,意气风发的她人如其名,连同投下的影子都渗进他的骨血。 约莫是觉察到身后有目光望来,金九回头看去,只看到那段伙计匆忙走过的身影。 一丝苦药气息残余,很快被风吹散。 第46章 “九姑娘,都安排好了。掌柜之职暂由青环担任,若半个月后依旧无法达到 “九姑娘,都安排好了。掌柜之职暂由青环担任,若半个月后依旧无法达到宋郎君要求,要外聘吗?” “宋郎君怎么说的?” “他未曾说,只是……”丫鬟顿了顿,“九姑娘,当真信得过宋郎君吗?” 金九左手食指敲在桌上,满是金粉黑灰的右手支在下巴处,只一息便做出回答:“你去与宋郎君说,他做成什么样都可以,若是搞砸了,还有我兜底。” 丫鬟微微瞪大眼,却也明白了金九话里的含义。 不论做什么,她都相信宋十玉。 若是宋十玉不值得信任,她自还有别的手段。 看似漫不经心,事事不插手,整个铺子却依旧在她掌控中换上新色彩。 常年乌沉沉的金铺自打换上更为亮堂的琉璃窗开始,似是打通了什么财运之道,才做出变化生意就比以前好上许些。 头顶繁丽复杂的灯被拆卸下清洗,再装上烛火时,光洁透亮的薄片将烛光切割成斑斓的光影,风吹得摇曳,那些光也犹蝶影,映在墙上别有趣味。 艳红的锦缎绣花方盘尽数被撤下,换上带棕色调的暗红底,稍稍深些的暗纹蜿蜒在软缎布料上,以黑檀木做框,显得普通的货都贵上三分。 宋十玉深知权贵人家到访买金器,给金铺带来的丰厚利润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其他金铺都在卯足劲争抢这类大客户,小客户就没多大上心,可这类人才是最多的。 利润最小,但也有利可图。 他先悉心改动普通货区,再去贵货区进行修整,来金铺几日时间,便全数处理好。 效率之高,审美之雅,令人感叹。 金甲在金铺内外转了转,看完布置后回到后院,已是佩服万分,再去打听他整个铺子进行装潢所需金银,她感到震惊。 五两银子。 普通人家维持一年的生活花销。 她还以为要上百两。 在金铺呆久,动不动以金来计算,金甲都快忘了外面世界的物价。 回归正常生活后只觉宋十玉省钱省大发了。 “我没有变动多少,窗户是花费最高的。”宋十玉打着算盘,拿起手边石子当作暗器,不轻不重打了下金甲手臂,“举高,下个月童试你必须给我拉开百斤弓弦,不然不要去了。” 金甲被他训地不敢不从,举着石模,气沉丹田往上抬起。 光抬着又无聊,她用眼神示意宋十玉继续说。 “……我那日出门去西冦国售卖的杂物铺子,便看中了那扇窗。铺子内燃灯也无用,在外面看仍是黑的,只有靠上下楼天光才能亮些。铺中库房好东西积压不少,我都拿来用了,这才能把钱省下来。” 宋十玉细细与金甲说明他用钱的地方。 说这些还不算,他还说了店内人员调动。 金九放权让他去做,动用的钱财不是账上的,是金九的私库。 她少时便有了一大笔钱,是上任家主给她的,后来在宫中做活,赏赐的好东西多,金甲没见她缺过钱,只偶尔听她说过挺丰厚的。 金九嘴里的丰厚那是以金计,金甲没去想那是有多少,总归是能买她哥的一条命。 宋十玉面对这么大笔钱却没有大肆铺张浪费,还给她废物利用? 金甲越听越不是滋味。 相比起宋十玉精打细算,她哥那是真不行,上次教他算账都能算得越来越混乱。在山中呆久,他连山下物价几何都不大清楚,傻乎乎的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两相对比,金甲都想选宋十玉了。 作为澹兮妹妹,她不厚道地想,要不然金九两个都收了吧? 反正金家大,一个住西院,一个住东院,各管各的,总不会碍着谁。 想着想着,忽然宋十玉的话有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金甲觉察到不对,赶紧回想了下那句话。 “……这银子就不与她要了,总归是小钱。” 十两银。 小钱。 金甲没绷住,震惊问他:“你倒贴啊?!” 宋十玉皱皱眉,心说这话怎么这么难听? 他摇头否认:“没有。钱太小,我不想找她对账。” 金甲心直口快:“这不还是倒贴?” “……” 都说了不是倒贴! 宋十玉坚决不承认,低头望着账本时又有些动摇。 他拿起其中一张单子,是货单凭证。 泛黄白纸上逐渐多出一行字。 因着太过久远,被人捏起时脆弱的纸张直往下掉碎屑。 比米粒还小的蠹鱼惊慌失措地在上边四处爬行,收货单上好几处字迹都被啃食出了小洞。 拿着这张货单去核对了快两三个时辰,总算从陈年保单和另一张镖单中找出线索。 “赵家灭门后,这金匣子被倒卖出去了两手,最后的踪迹实在看不出是在哪,底下人没封存好,取货点那破破烂烂的。你唯一一点可以放心的是,那匣子应不会被人融掉,毕竟是你祖母的出名作。” 刚到镖局还未歇口气就要帮人找镖单的宁大当家总算能坐下来,喝口茶水缓缓。 奉远镖局用以接待贵客的屋内,第三层皆被清空,用以商谈金九要找的金匣子。 水壶中倾倒出的热茶盛在大茶杯中,有些浑浊的茶色混着些花叶残渣,袅袅生烟。金九捧起这杯茶,心不在焉喝了一口,原是她喜欢的西冦国的花茶,如今却没什么心情品尝。 她看了眼黑漆木桌上薄薄一叠镖单,确实如宁野所说,被蠹鱼蛀出好几个眼,最浅色的那张收货地空空的,将黑色台面框出一个不规则的洞。 忽然,灵光一闪。 金九目光渐渐上移,定在宁野那种英气勃发的脸上。 已经年过三十的女人,鬓发间稍有一两根风霜,反倒更显利落。 “大当家~”她甜甜地喊了声。 宁野背上发毛,放下茶杯,无语道:“不许夹嗓子,有话直说。” “你夫郎呢?他不是会卜卦吗?”金九惯会用人,蹭到宁野身边眨眨眼,“宁姐,你是我的姐,帮帮我吧~” “可以是可以,但……”宁野为难地看了看她,又支起耳朵听了周围动静,小声说,“他卜卦时灵时不灵,我实在没好意思让他呆在镖局误人子弟,这才把他放在后宅。” “……” 原是如此,她就说宁野怎么婚后老带她夫郎往外跑。 “你若想撞撞运气,我就把他叫过来。老规矩,不许在他面前提青竹。” 当年宁野和帝君在外行走,率先送回来的特产是妖族小倌馆的蛇妖青竹,就是金九见过的账房先生。 由于做账能力太强,加上青竹不想走,便留了下来。 后来宁野与她那位狐妖夫郎在一起,狐狸觉着自己不能当个没用的花瓶,硬是要给镖局干活,最好能把青竹挤出去。结果干没两日镖局内外怨声载道,宁野只能摸摸鼻子,把狐狸带出去谈生意,转移他的注意力。 知道宁野这段情史的金九“啧啧”两声,当即答应下来绝不提青竹。 心中却在想,两只雄妖都能这么让人头疼,何况男人? 澹兮不肯容纳宋十玉,那她该怎么办? 总不能真把宋十玉当外室养在外头。 她还在思索间,宁野已经起身去门外,让人把狐狸叫过来。 吩咐完后,宁野甩开黑色衣袍重新坐下:“你要找这匣子做什么?是帝君给你的任务?” “嗯,其实我要找的是赵朔玉,匣子只是我找到他的一种办法。你知道的,我会听金玉鸣。” “我知道,你说过。但……他不是死了吗?”宁野惊讶,“钦天监断断续续算过赵朔玉八字,都说已经死了。她还没放弃?” “嗯,帝君总觉得赵朔玉还活着。” 十几年前,诸侯叛变,内外皆是忧患。 帝君冒着风险率军出征,留下城中主持大局的舅舅一家处理政事。 风里来雨里去,这仗一打就是三个月,好不容易等帝君凯旋的前一夜,赵家上下皆被灭口,帝君父家一脉程家见已平息战乱,便联合其余党派,以夺回程家政权诛杀不孝女的名义发动宫变。 他们成功了,并让人连夜伪造遗诏,结果最重要的玉玺不见了。 后来才知,那玉玺被帝君提前带到宫外,赵家本家被灭门那夜,玉玺也随之下落不明。 十几年来到处搜寻,这玉玺就跟消失在世上一样,随着赵家灭亡埋葬在岁月长河中。 “帝君是不是觉得赵朔玉没死?玉玺在他身上?”宁野摸了摸下巴,“十几年前的事,追查到现在,难道那个赵见知也是得了令,所以昨日才来镖局打听?” “前几日我已经去信给管这事的人,问她帝君共派了几人出宫找赵朔玉,应是这几日就有答复。” “你不知道有几人吗?帝君对自己心腹不会藏着掖着。” “我知道的除我以外还有三人,往四个方向走,但万一帝君又派了其他人也说不准。”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再派人,还是赵家旁支……” 两人正说着,门外“哒哒哒”脚步声传来,离得近了会发现不知不觉间变成常人脚步声,只是比起正常男人总归是轻飘许多。 “他来了。”宁野笑了笑,放下茶盏,去门口接人。 金九回头望去。 房门打开的那瞬,白衣耀眼如雪,模糊了来人面容。他毛茸茸的尾巴下意识便搭上宁野的腿,双手迫不及待搂来,一副黏糊糊的模样。 金九被这画面甜的牙疼,不禁想,若是宋十玉这么黏她,她会怎么样? 也会这么甘之如饴吗? 第47章 “生辰八字。”“没有。”“所遗留的物品?” “生辰八字。” “没有。” “所遗留的物品?” “没有。” “……那总该有他生前一点半点的信物吧?” “没有。” 狐狸丢下卜卦用的蓍草,面色不虞瞪她:“你来找茬的?” “哎呀,别生气。她也是奉帝君的命令找人。”宁野连忙摸他那头银色长发顺毛,哄道,“好不容易回来一天,就有人上门找你帮忙,咱们狐狸又聪明又漂亮,想想办法帮个忙。” “哼,少给我灌迷魂汤。” 话虽这么说,神色到底是缓和下来。 他看了看桌上各种单据,拿起闻了闻。忽觉得不大对劲,鼻尖动了动,嗅着闻着挨过来,在离金九只剩一小段距离时停下来,狐疑问:“你带的盒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金九一拍脑袋,把盒子里的老鼠笼拿出,放在桌上。 揭开湿布的那刻,爬在树枝上的蝉妖立刻张开双翅“滋儿哇滋儿哇——”叫起来,比普通蝉大上三倍的身体撞在铜笼上,撞的哐哐作响。 狐狸斜瞪它一眼,不耐烦地用尾巴拍了笼子一下,骂道:“吵什么吵,就你们族话又多又吵,叫起来没完。” 他不甩尾巴还好,一甩尾巴那银色毛发跟银针似的漂浮在半空。 金九没忍住,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宁野见状,轻轻拍了拍狐狸的腰:“别放出来。” 说完,她起身去开窗,让毛发随风飘出去。 “这只蝉妖。”金九擦了擦鼻子上沾到的狐狸毛,“呸呸”两声才把事情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好在同样身为妖族的狐狸没有生气,只不满道:“你该知道律法是禁止此类事情发生的,幸好它没被你们家弄死,不然就算不同族,我也是不依的。” 笼中蝉妖被他这么打岔,许是感受到同为妖族的气息,终于安静下来咕叽叽地吸吮枝条汁液。 这类小妖三年五载都饿不死,神智未开,被关在金器内说不准以为自己在地下。 “这些镖单,你们要找什么?”他没再管蝉妖,甩了甩单据,“跟找人有关系吗?” “嗯,我能听金玉鸣。想着既然找不到赵朔玉,那就试试找到他生前用的金器,兴许会有线索。如今能找到的金器只剩这个金匣子还有些眉目,就想看看能不能在镖局找到下一步的办法,结果……” 结果显而易见,收货单上被啃出了个洞。 狐狸在听到金九说能听金玉鸣时淡淡扫了她一眼,嘀咕道:“狗屎运真让你碰上了。” 金九没听清:“啊?” “这玩意能复原纸张。你喂给它,看它吃不吃,不吃就硬塞。”狐狸打了个响指,隔空关上窗户,双手抱胸道,“你塞吧,它跑不掉。” “……” 强行给蝉妖喂纸,这忒不人道了吧? 宁野起身朝金九走来:“我给你搭把手。” 本以为是件难如登天的事。 结果笼子门刚打开,蝉妖就迫不及待蹦出来,在屋梁上转了三五圈后飞下来,径自把纸张叼起,蹦到一旁花架上努力将纸咽下。 金九盯着泛黄纸张从它细如针尖的口器中消失,等了半天不见它动,回头问狐狸:“吃下去了,然后呢?” “有什么然后,等它拉出来啊。” “拉、拉出来?!”金九和宁野同时瞪大眼睛。 狐狸挑眉:“不然呢?” “要多久……” “你问它呀。” 于是,从清晨入镖局等到正午,昏沉沉的天色没有一点好转迹象。 雨丝再度飘落,淋地人不干不湿,只衣服沾在身上,不舒服得紧。 金铺前后遍寻不着她的身影,问了铺内伙计才知道她出去了,去哪不知道,只知道提着个大盒子。 丫鬟问完一圈才去回复宋十玉。 “她不在?”他放下笔,微微讶异。 今日会有别的工匠前来看金模,她怎的出门了?那金工房里可是还关着蝉妖,被人发现可怎么办? 思及此,宋十玉不顾金甲还在这等着吃午膳,匆忙去金九金工房看了看。 那装着蝉妖的箱子已被打开,应是被带走了。 其他地方看不出有可疑痕迹。火炉还在燃烧,金水咕噜噜冒泡。刻金工具散落丢在地上,现下无人敢去收拾。 门口被长桌挡着,若想进入只能矮身从桌下钻入,明摆着是拿来当作阻拦工具,只让人站在门口观看金模。 宋十玉见没什么问题便放下心来,转而想她究竟去了何处,怎的未留下只言片语? 他又觉得自己管太宽,金九与他的关系如今不尴不尬。往好听点说是金九欣赏他的才能留在身边做活,难听点说自己就是靠美色蛊惑金九,企图上位的狐媚子。 他退下台阶,心中挂念着金九,连午膳都没吃多少。 从寅时开始练武的金甲满头大汗,见他不吃也是糟蹋,问了句:“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嗯。”宋十玉神色略带恍惚,将未动过的猪蹄往金甲那边挪了挪。 他本就不爱吃油腻的肉食,做的再清淡也不行,除非金九在身边,或许还有些胃口。 “人家才离开几个时辰你就这样?”金甲啃着红烧猪蹄,斜眼看他,“她若是知道,估计会想着把你栓裤腰带上,每到饭点就投喂。” 她话中讥讽之意宋十玉自然能听出来,却没有多大反应,顺带把另一盘挑好刺的清蒸鱼肉放到金甲面前。 "你真不吃啊?"金甲愣住。 "嗯,没什么胃口,我去衙门走一趟,看看掌柜的案子如何判。" 说完,宋十玉当真要起身离开。 金甲嘴硬归嘴硬,心肠还是好的。 她连忙抓住宋十玉袖子:"别走啊,这么一大桌子我吃不完,金怀瑜最讨厌人浪费粮食了,你好歹再吃点。" 她讨厌浪费粮食? 所以每日厨娘那边送来的份量都是刚刚好? 宋十玉抿唇,到底是坐下来,与金甲一块分食干净。 临走前,他给金甲留了功课,嘱咐她自己约莫申时就回来,在那之前,要把书背熟,还要知道其意。 金甲一听头都大了,又不得不听从宋十玉吩咐。 这人教书有一套,上午练武,下午背书,能又快又稳地把该记的都记住。 若实在不懂,他就带着自己出门去以实际感受告诉她为何要如此。 这套教习方法金甲总觉着在哪听过,隐约记得在金家偷师时,有位归隐山林的高官曾这么教过自己门下弟子。金甲曾与其弟子交谈过两句,说话方式与宋十玉有几分相似,慢慢悠悠的,听着颇让人着急。 现在金九不问宋十玉来路,金甲也不好多问,总归再过段时日是要分开的,以后相忘于江湖也说不定。 金甲想着这些,拿起书册克制着想要昏睡过去的食困,在宋十玉院中凉亭站着背书。 到底是年纪小,诵书声中气十足,出了后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宋十玉戴上面纱,撑着伞出了门。 嘴上冠冕堂皇是去衙门看案子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实则是想上街看看金九究竟去了哪。 在那次表明心意后总是见不到她人,宋十玉知道她忙,也知道她有自己的任务要做。但这种成日看不到人的空寂总是如影随形,她若是一天只抽出一个时辰与自己吃个饭也好啊…… 宋十玉叹口气,又担心她厌恶自己过于黏人,走在冷冷清清的街上怕遇到她自己不好解释,又怕遇不到她,枯等几日不见人。 如果今日能见她一面就好了…… 他魂不守舍地穿过因雨季而变得寂寥的西街,摊贩坐在巨大的油纸伞下百无聊赖等客,看到他并未有停留的意思,收回了揽客的心思。 行过巷道,卖货郎披着蓑衣摇着拨浪鼓高盛叫卖,宋十玉未来得及避开他,前方便有人家打开后门,淘气的丫鬟小姐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要买绢花。 宋十玉本想绕过这些人,不小心瞥见卖货郎筐中有条石榴红色的发带,他不禁去想金九穿上女官官服的模样,配这抹红似是刚好。 现在就算卸任了,她惯常穿的其他深色简衣,玄色、藏青、茶褐色等等,配这发带都好看。她年纪比自己小,却总是穿那些老气的衣服,多添点明亮颜色才好。 宋十玉想到这,再不犹豫,几步上前与那卖货郎说:"那条红色发带,我要了。多少钱?" 卖货郎没想到他会过来买这些女子要用的东西,愣了愣,笑道:"十文钱。" "替我包起来。"宋十玉拿出钱袋,准备结账。 未料到同样在看筐中物品的小姐也说:"这颜色确实好看,你还有吗?我也想要一条。" "这……"卖货郎为难道,"就剩这一条了,不如等会小的给您拿过来?" "算了,既然没了就没了。诶,你是买给你喜欢女子的吗?"穿着简约的小姐抬头问他,指了指里面其中一支小小的珍珠发钗,"配那个好看。" 宋十玉面容渐渐染上绯红,自己是要买给金九,但…… 有这么明显吗…… 他撇开目光,在其余人揶揄的视线中买了两样东西,便逃也似的匆匆离开这条巷子。 等到抵达官府,呈交案件单,坐在衙门前的主簿看了看,立刻从旁边桌上拿出一卷书册给他,告知今日下午就已判处没收私产,卖掉的宅子良田要等三日后亲自来拿。 宋十玉点点头,告诉主簿自己三日后顺带来把掌柜接出去。 他不敢做的太绝,凡事留三分余地才不会惹得困兽反扑,这是家中教给自己的。 何况事关金九,他便处理的愈发谨慎。 得知案件已审理完毕,他走到宽阔处往县衙里头看了看,明镜高悬牌匾下端坐着着青衣官服的女官,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间或交谈两声,在细雨中模糊不清地吹在耳边。 宋十玉撑着伞转身,头顶伞面落雨声细碎,如小火慢煎的噼啪细响,声声催人入眠。 雨季果真容易犯困。 他揉揉眼睛,漫无目的地在外行走,打算走累了再回去。 就这么失了魂似的走了快半个时辰,宋十玉才觉着有些累。 转身要往金铺方向走时,不经意间扫到熟悉的身影站在镖局门口,被人簇拥着说话。 他脚步顿住,才刚发出一个"怀"字立刻止住。 宋十玉目光投向离金九不远处着白衣的男子身上,难以觉察的酸涩登时压过偶遇的欣喜,他攥紧油纸包裹的发饰,默默放下。 衣袖垂落,盖住了那双苍白的手。 第48章 因着一念之仁,蝉妖活着给她拉出了线索。只是那张纸,金怀瑜着实不 因着一念之仁,蝉妖活着给她拉出了线索。 只是那张纸,金怀瑜着实不太想要…… 有味不说,还沾着可疑的青色汁液。 用烛台挑开,能清晰看到赵家唯一能找到的金器收货单上是三斛城那边的当铺。 很普通的名字,叫什么兴宝斋。 她不动,自然有人与她动。铺内杂役晾干那张纸后给她装在信封里,以便去三斛城的时候能与兴宝斋核对。 在此期间,狐狸还给金九算了一卦,说是个狗屎运昌盛的命格,怪道帝君会把她派出来,原来不单单看中她会金玉鸣。 赵朔玉是着实算不出来,再如何打听,这人都是已经死了。 不过宁野人脉广,听到了许些别的风声。 "我听说……"宁野凑到她耳边悄声说,"帝君之所以起了找人的心思,是因前些年入宫的谋士,就是那位林家三公子林清,拿了赵朔玉命格重新算过。" 金九忙支起耳朵认真听。 “结果不大好,说这人已经死了。但又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金九疑惑,“死了,但没完全死透的意思?” “死透了。” “那生机是什么?” 宁野摊手:“不知道。”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金九无语半晌,得到自己要的线索后请二人去对面酒楼吃了个饭。 因着太久没见面,金九又是她们的大主顾,认识她的镖师们便聚在一处聊起如今形势。 得知近些月从此地去三斛城会有山匪拦路,金九思索要如何避开时,男音不合时宜响起。 狐狸瞥了眼街头着浅色衣衫的男人,问了句:“那人是不是认识你?” 他不是人,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到远处的动静。 金九越过黑袍镖师们的身影望去,恰好看到要转身离去的身影。 他今日穿了清浅蓝衣袍,米白腰带箍出细腰,面纱遮掩了容貌,金九知道他怕再次遇到赵见知才遮得严严实实。 只是,都遇到了为什么不上前跟自己打个招呼? 金九往后蹦出几步,与众人告别:“我先走了,改日再聊。有空来金铺逛逛,随时欢迎~” 宁野忙高声问:“等等,你什么时候去三斛城?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安全些?” “下个月才走,你们总不至于等我这么久。替我送好货物就好,尤其是那个送往三斛城的金器,一定一定要替我安全送达。”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狐狸蹙眉:“那是她夫郎吗?” 宁野和其他镖师眯眼去看,犹豫道:“不是吧……她夫郎没这么瘦,气质似乎也没这么文雅。” “噢,那她可能要换夫郎了。”狐狸嘀咕。 无人听到。 自言自语消散在风雨中,化作虚无。 细雨积压在石缝中,青苔野草肆意生长,紫粉色野花被风带动,东倒西歪又柔韧地挺立,等待下一阵风吹过。 金九淋着雨穿行过大街,不顾雨天湿滑,直直往那道身影奔去。 她见那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连忙喊他:“宋十玉!宋郎君!哎呀!” 宋十玉听到她追来的动静只当没听到,直到听到那声惊呼才急急回头。 白靴还未踏出一步,双手已经下意识伸出去。 人影裹挟雨丝扑来,手掌贴来湿漉漉的温热。 宋十玉揽住她,顺手将大半伞面往金九那边移了移。 “慢些。”他声音不冷不热,扶着她站好。 “哎呀,地太滑了。”金九转了转脚踝,感觉有些酸。 “崴着了?”宋十玉低头去看,刚要蹲下身替她揉揉就被她架起。 金九笑道:“没事,歇息会就好了。你中午吃了吗?吃的什么?” 宋十玉抿唇不答,将手中油纸包塞给她后蹲在她面前:“上来,我背你。” “……我真没事。” “上来。” “……” 及笄后从未想过会有人背自己。 金九犹豫再三,双手触碰他看似单薄的肩,不确定地问:“你背得起吗?我可有点分量。” 她从事金工,每日皆吃肉食,并不属于纤弱的类型。 万一宋十玉背不起来自己怎么办? 宋十玉要被气笑了,他在她心目中究竟是怎样的弱不禁风? 他是习武的,百余斤的弓箭都轻而易举能拉开,何况是背她? “上来,我背得动。”他耐心重复。 金九这才接过他手中的伞,慢吞吞往他背上爬。 她并不大信他,随时做好摔个底朝天的准备,谁知他托起她腘窝处后就这么稳稳当当把她背了起来,往前走动时,竟连个踉跄都没有。 “你居然真能背起,我还以为……咳。”金九突然想起巫蛊山逃亡那会他曾背过澹兮,还是从万丈悬崖上背到山洞的,迅速闭上嘴转移话题。 宋十玉没有在意她说的话,只觉得加上她的重量,走路都没那么轻飘了。他像是终于找到自己的主心骨,背着她一步接一步往金铺走去。 若是以后都这样该多好? 他想要就这么背着她走一辈子,也不知她会不会嫌腻。 可是,他此刻就是这么想要她的一切。 他喜欢听她喋喋不休的说话声。 喜欢她诉说天马行空的并不能实现的工艺。 更喜欢她需要自己。 贪婪如藤蔓破土而出,攀着竹竿生长,爬满院落,肆意绞杀其他生灵。直至她看到他那刻,已筑成坚不可摧的绿墙。 宋十玉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是这样就能与她独处时间长些。 可路终会有尽头。 遥遥望见金铺那刻,他知道,快要结束了。 金九趴在他背上,凑近吸了一大口他身上的苦药味,气息洒在他耳畔,夸了句:“宋十玉,你好香。听伙计说你每日沐浴,用的什么熏香?给我点。” 他不回答,耳朵却慢慢红透。 在金九下一句略带调戏的话语说出之前,宋十玉总算开口,唤了声她的名字:“金怀瑜。” “嗯?怎么了?”金九心血来潮,“时间还早,去喝点糖水吗?转过前面那条巷子,有一家开了快二十多年的铺子,那里的肉菜也好吃!” 宋十玉不答,低声说:“我给你买了些东西,不贵。你……拆开来看看吗?” 金九困惑地看了看他,目光移向自己手里的纸袋:“你给我买的?” 她还以为他又嫌巫药苦,出来买蜜饯呢。 宋十玉轻轻放下她,将油纸伞接过,“嗯”了声。 他声音太轻,金九差点没听到。 望着手中的纸袋,金九试探着打开口子,不等她打得更开,宋十玉忽然后悔,捏着袋子道:“算了,你别要了。这些东西太便宜,我,我路过卖货郎那买的,明日我再送你些好的。” 金九见他手足无措地想收回袋子,平静地问了句:“多好算好?” “至少……不是十文钱的东西……” 她配得上千两工艺,而不是这廉价的发带,和一根珍珠发钗。 “我时常接触以金计的金器首饰,好东西我见过,还是我自己做出来的。你打算下血本给我送司空见惯的东西吗?” “……嗯,你配得上,我想送你这样的,更合适。” 金九微微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拿手背去碰他额头。 被雨丝濡湿的额头微微带点湿凉,没发烧啊?说什么胡话呢? 她们之间,她才是该给他花钱的那个吧? 替她处理金铺事宜,偶尔陪她胡闹,贴心稳重。 他孤身一人在外,从不提家人朋友,而今居然说出要给自己买贵重首饰。 金九看了他好一会,才道:“你认为好的,我并不需要……”她上前一步,将他抵到巷道砖石上,“你时刻想念我的心意现在就在我手中,你确定要收回?” 应是在外走了许久,他微卷的发尾稍稍湿润,落在金九手中,是毛茸茸的触感。她不自觉摸了又摸,轻抚在他背上,像是不安分的猫爪。 宋十玉不知怎的,明明年长于她,却在面对她时总是落下风。 他叹口气,认命道:“你拆开吧。” 买都买了,说也说了,送亦送了…… 事到如今,遮遮掩掩倒显得小家子气。 油纸包缓慢打开,率先扑来的是新鲜花香。 他不知道从何处摘下的玉兰花枝上还沾着些许露水,欲开不开。 金九捏着花枝提起,清晰看到底下石榴红的发带,颜色鲜亮却不惹眼,简简单单没有乱七八糟的暗纹。连同珍珠钗一起,被悉心绑在树枝上。 送礼人文雅,连带着这种普普通通的东西都别出心裁。 她捧着这根花枝,露出了笑意。 宋十玉这时才放下心来,生怕她不喜。 他默了默,看向她随意束起的小圆髻,轻声问:“要试试吗?” “啊?”金九反应过来,笑道,“好!” 她拆下发带和珍珠钗,将玉兰花枝握在手中,背过身让宋十玉梳理自己的发。 宋十玉看她没有扔那根花枝,不由问:“怎的不丢?” “我要把它带回铺子,栽在后院,嗯……就栽在我金工房后边小花园。” 她晃了晃花枝,上面的露水被她甩落,淋湿指尖。 金九感觉到宋十玉将她发髻拆下,十指温柔地穿插在发间。 她没想到他是把她的发全部拆下,顿觉有些难为情,嘀咕道:“我昨夜没洗头……” “干净的,放心。”宋十玉抚摸她的发,将其中打小结的发拆开。 她就在自己身前,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束发。 宋十玉忍住想要触碰她脸颊的冲动,动作又轻又缓。 他发现她发梢有修剪过的痕迹,还有火燎过的碎渣,抿抿唇,温声道:"有空的话,我替你修剪吧。" 金九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眨了眨眼,这才想起自己在金工房时稍不注意就被柴火金水烧燎的头发。她正愁没人替她修剪,丫鬟总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剪也是稍稍剪个一星半点。 她应了声好,决定以后多到宋十玉那走走。 他什么都依着自己,跟他呆在一块很是舒心。 宋十玉要的就是想让她多来自己身边,发呆也好,不说话也好,只要与她一起,他的魂才算安定。 不紧不慢替她重新束好高圆髻,石榴红发带绑好漂亮的垂结,他拿起珍珠钗,缓缓推入发间。 未等金九转身,就听到他说了句:"好看的。" "没镜子,我要怎么知道宋郎君手艺好不好呢?"金九摸了摸滚圆的髻。 发带穿插其中,隐约摸出编出了个蝴蝶形状,发带收起,两侧尾巴短短的,正好垂在后脑勺,不会影响干活。 "去看看吗?"他隐晦地邀请她,"我是说,到后院,有红梅树的地方。" 金铺有红梅树的地方只有他住的院落。 金九憋住笑,没有一口答应,摇摇头说:"不去。" 宋十玉敛眸,掩下失落的神色:"嗯,那你忙吧。我……" 未等他说完,金九拉起他的手:"我们先去糖水铺买上些吃食再回去。" 第49章 又过了几日。绵绵不绝的细雨在某日夜里悄然结束。再睁眼时,天 又过了几日。 绵绵不绝的细雨在某日夜里悄然结束。 再睁眼时,天边出现多日未曾见过的一丝薄薄金线。 厨娘絮絮叨叨地说总算不用穿潮乎乎的衣服,院子里的丫鬟都已早早支起竹竿准备今日晾晒被子。 宋十玉吃完早膳,从后院走出时,就看到她们忙碌个不停,手里抱着大小不一的物件穿梭在沿廊下。她们看到他,纷纷朝他打招呼,宋十玉点头回应,行去金工房。 "宋郎君。"金九贴身丫鬟见到他,行了一礼,站起传话,"九姑娘说,这几日都不见任何人,她着急赶工,月底要出发去三斛城。郎君要一起吗?要的话等姑娘吃饭时我通传一声。" "嗯,我跟她走。"宋十玉几乎是毫不犹豫,望见丫鬟眼底揶揄之色,觉着自己这样未免太不矜持,他微红着脸给自己找补,“她、她一个人,上路不安全。下个月,正好金甲也要童试,我们三人一起……” “是,等姑娘出来我就这么传话。姑娘还问……” “什么?” “晌午一起吃个饭吗?” "……嗯,好。" 这几日她们都在忙,只偶尔在吃饭时能见一面。 夜里寒凉,他总会去她房间睡,谁也没惊动,静悄悄的等到第二日天明才回去。 金九知道他会来自己房中,却不知他整夜等待。 她如今卯足劲想要尽快完成制作,为此不惜花费重金去妖族的铺子定了个火枪,里面构造看不出是什么做的,但只要按下开关就能迅速喷出火苗,甚至能调整大小温度,可给她省下不少事。 宋十玉听着金工房内传出叮叮当当的动静,就像她在自己身边,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的感觉减弱许多,至少能安心在院中边教金甲边打理铺子。 他游刃有余地处理着这一切,连掌柜做空账被送进官府的事都能处理地滴水不漏,落在金甲眼里,便愈发觉得替自家哥哥觉得自惭形秽。 比不过,根本比不过。 光是处事能力这点就不行。 若是澹兮来做,只会把掌柜的做成蛊,再威胁他全家上下,硬把侵吞金家的公产抢回来。 宋十玉呢? 无声无息又干脆利落先把掌柜的控制了,连夜翻看真假账本,愣是从中揪出证据后将掌柜送进官府。关了几日后他又亲自去接,以退居法利诱,让前掌柜再不敢起别的心思,安安心心在乡下养老度日。 更别提金铺装修一番后亮堂风雅不少,加上金铺有金九坐镇,等成品出来造势,预计下个月开始不会再出现赤字收支。 金甲见时间差不多,收起长枪准备吃饭,迎面就见到宋十玉抱着一堆图走入。 他去前院忙碌半日,怎的还抱回来这些东西? 金家疑惑:"这些是什么?" "另一家分铺的图纸,听说也是光线昏暗,怀瑜没时间去看,我先拿回来看看要如何修整。" "……她没给你工钱你这么拼做什么?" 本来身体就不好,清早看他唇色都是苍白的。有时着素衣,一张脸上只有眼睛还剩些许色彩,看着像没上色的纸扎人。 "我……"是啊,她没有吩咐自己做这些,他总揽活做什么? 宋十玉愣了愣,随即道:"毕竟……是她家的,我能多做些就多做些,这样她才不用受累,能安心做她的器物。" 金甲翻了个白眼:"她现在还没当上家主呢!除开这间铺子你做再多也不过是给那些吸血鬼做嫁衣。她之所以选第一站到这,是因为这离沧衡城最近,离金家主家最远,那些人鞭长莫及,等反应过来,这家铺子已经在她掌控下。你管好这间铺子,把那些下人调教好了,当作是她的据点比什么都强。" 换句话说,金九想要在金家站稳脚,必须短时间内培养出自己的羽翼。选中一间铺子,切断和金家的联系,将这铺子从公有变私有。 金九在宫内呆太久,想和蛰伏在金家多年的金鳞分庭抗礼,谋夺家主位,有个自己能掌控的铺子才能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撑她走下去。 至于事发后会发生什么,可以不用多想。 世家贵族认的依旧是金九手艺,金家靠着她的名气苟延残喘这么些年,他们没胆子与金九撕破脸。 宋十玉听金甲说出这堆话,大致能猜测金家内部是个怎样的情形。 他从未问过金九家中情形,以为是和睦的大家,谁知亦有如此多他不知道的阴私。 "那我便不管其他铺了……" 说完,他捧起大堆纸张,歇了替金九理好其余分铺的心思。 金甲不客气道:"还有,少思少虑,你脸色现在白的跟鬼一样。" 她本意是想提醒宋十玉多注意身体,并不知他现在对自己容貌的在意。 这句话说完,顿时让宋十玉想去照照镜子。 他心焦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正要走进内室去敷点带胭脂的珍珠粉,门外就传来纷乱脚步声。 金九跟阵风似的卷入院子,口中叫着:"饿死了饿死了,快快快,吃饭。"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忙把饭菜端入屋子亭中,五菜一汤还有三碗白米饭。 "愣着做什么?吃饭啊。"金九抹了把额头上刚刚在金工房热出的汗,又看了看宋十玉怀中捧着的图纸,"你这是准备……转行当木工了?" 金九完全没看出来那是她家的铺子图纸…… 宋十玉叹口气,将这堆纸交给丫鬟:"放回青环那,就说不用了。" “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手?”金甲看到金九手上有斑驳黑印,脏兮兮的。 金九伸手,让她看仔细上面似黑非黑的颜色:“洗不掉,是珐琅漆。要过段时间才会掉。” “我等会去西冦铺给你买清油,那日听东坊金匠说起,可以擦掉。”宋十玉盯着她的手,忽觉得哪不对劲。 但金九已经收回,他不好再说什么。 三人好不容易坐下吃顿饭,距离上次竟已快过半个月。 都说食不言寝不语,今日这顿饭却格外热闹。 金九先是问起铺子的事,见宋十玉要放下碗筷立刻止住,让他多吃些。以为是她突然不想说话,结果她便转头问起金甲功课。 金甲:“……” 这事是能在饭桌上说的吗? 金九光关心宋十玉,压根不在意金甲会不会吃不下。 得知金甲下个月要跟随她们去三斛城,中途要独自去考童试时,金九惊讶道:“这么快?你字认全了吗?” 金甲恼道:“……我今年十六,不是六岁!早就认全了!” 她六岁那年就被金九说看起来傻乎乎的,带着她和澹兮上树掏鸟窝,结果掏到一半不小心把马蜂窝打下来,金九先跑了,留下她们兄妹二人被马蜂叮地嗷嗷叫。 从那之后,金九对金甲便停留在被马蜂蜇坏脑子的印象中。 更悲惨的是,金甲小时因巫蛊族和山下语言不通,学东西慢,这印象愈发跟錾刀刻金似的又给金九加深好几层。 久而久之,金甲压根不在金九面前晃,直到明确自己将来要当女官,金甲才谎报身份进入金家学习如何才能考上官职。 可惜,金甲找的人家有些不对…… 金九:“那你策论和战国策会写了吗?” 金甲:“那是县试才会考的……” “噢,好吧。”金九不死心,“那经义诗赋呢?” 金甲:“你是不是很久没关注过武官选拔了?” 金九:“什么意思?” 宋十玉提醒:“童试武人不考诗赋。” “哇,宽松了啊!那你要努力!早知道武试这么轻松,我让我那些考不上的朋友弃文从武才对。” 宋十玉再次提醒:“不是,积攒的这些,都放到县试考了。” 金九:“……” 算了,吃饭吧。 别再暴露她是肚里没墨,靠金工当官的事实了。 同僚在吟诗作对,她在宴会捧着米糕吃撑这种事就不说了吧…… 嗯,打死也不能说,不然多没面子。 不尴不尬又吃了两口。 金九又觉着无聊,清了清嗓子问:“那什么……以后有考虑当什么官吗?” 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到了殿试会有户部问起意向,甚至问起更想去何处上任官职。当然,只是问问,真到了那时候根本没得选。 果然,金甲挑眉:“那是我能决定的吗?” “那如果能,你想当什么官嘛。”金九加了块肉塞进宋十玉碗里,用眼神警告他不许挑食。 宋十玉沉默看碗里被煎得焦黄的五花肉,硬着头皮吃了一口。 倒不是不喜欢,还是香的…… 金甲盯着金九和宋十玉眉来眼去,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她撇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想了想,回答道:“我觉得……都察院不错。” “噗……咳、咳咳……”金九差点没被米饭噎死,好在噎地不是很厉害,咳了两声不等宋十玉替她顺气,金九急吼吼问,“你怎么想着进都察院!” 金甲笑得意味不明:“你猜?” 宋十玉望着她们,闻到了一丝并不存在的硝烟味。 他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金九年纪小贪玩,刚出宫就轻车熟路到金玉楼,碰到他…… 金九未曾遮掩过去。 澹兮也屡次提到。 她爱去那些风月场所。 事实上,自打帝君登基后,对女子的束缚少了许多,身在高位的女官私底下偷摸去小倌馆的并不少。 果然如宋十玉所料。 金甲下一句就是:“我要把你们这些到处逛风月场所的人抓起来!” “抓!我让你抓!信不信我给你穿小鞋!”金九一把拖过金甲,狠狠揉她头发,“还没当官呢,净想着怎么治我。你要是当官后忘本,我就揍你哥!” 金甲被她揉地哇哇叫,好不容易挣脱,急忙退开几步,瞪着她说:“除了你们这些不正经的,我还要去办案,监察百官,看谁敢违法乱纪!” 经常违法乱纪的金九:“……我要把你这小苗掐死在襁褓里。” 金甲要真做了官,凭着她对自己的了解,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 在巫蛊族里挣扎生长出的野草也不懂什么远近亲疏,高贵卑贱,只知按律法行事。 宋十玉忙起身隔开二人,劝道:“先吃饭,吃完再动手。” 有他在中间调和,金九金甲也只是闹了阵,又重新坐下吃饭。 只是刚吃没两口,金九莫名其妙来了句:“咱们这样,像不像一家三口?” 金甲宋十玉同时停住举筷的动作,神色各异望着她。 第50章 一家三口……宋十玉还从未想过,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一家三口…… 宋十玉还从未想过,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大喜欢小孩,太闹腾,精力旺盛,哭起来时比乱吹的唢呐还要令人招架不住。金九似乎也不大喜欢,她嫌小孩烦,耽误她做事。 可金匠世家百年来只出了她这么个天赋异禀的,迫于家族压力,她以后怕是会要吧。 澹兮或许早就准备好,喝下融合她血液的妖族凤泉水,随时会为她生个继任者。如若不这么做,她创造出来的工艺靠谁传承呢? 宋十玉想到这,摸了摸自己小腹。 盯了许久,又觉自己这样太过自作多情,他都进不去人家门槛,还想着为她生女,未免可笑。 在旁背书的金甲昏昏欲睡,冷不丁被烟斗轻敲了敲头顶,她顿时清醒许些,继续将大段文章背下去。 宋十玉想,这样寻常的日子也不知还有多久能过。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似是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天色就已黑透。 夜幕沉沉,似被墨汁泼湿的画布,氤氲出不规则的黑,几缕灰云似纱似烟,被风拨动着往更为广阔的地方散去。 明月皎洁,星辰却寥寥无几。 虽已宵禁,却时间还早,周围人都未睡下,间或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不远处,金工房照样传出敲敲打打的动静,已经快过去半个月,自打金九放手铺子事宜,钻入那火炉般的房间后又是好几日未曾相见。 宋十玉取下金九屋中墙上当挂饰的古琴,用帕子擦了擦后自顾自弹起来,跟着从北边来的琵琶有一搭没一搭地弹。 丫鬟也不阻止,反正金九亲自交代过宋十玉爱在金铺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拦他。 除了…… 宋郎君着实有些挑食,非要盯着才会吃上几口肉食。 “你退下吧,她怕是今夜也不会出来。”宋十玉的声音隐约从屋内传出。 丫鬟看到里面未曾点灯,提醒道:“宋郎君,为着眼睛好,点个灯吧?” “不用了,我弹完一曲就睡。” “是,那我先退下了。” 丫鬟看了眼里边,依旧什么都看不清,她未作停留,转身悄然回屋去睡。 宋十玉注意到似乎金九来了以后,随她身边侍奉的丫鬟多少改了些称呼,从奴到我,似是如果丫鬟提出要脱奴籍她也是乐意的。 前些日子她提出要改用书契留人,宋十玉还未想好要如何改。 若是改了,这些人留不住可如何是好? 他心绪繁多,连带着拨动琴弦的声音也愈发断断续续,一首曲子才弹半首就已放下,再不肯弹。 古琴被挂回墙上,就着窗外凄清夜色,衣摆流云般行过,留下几点浮动的薄灰。 绸缎做鞋面的木屐板板正正放在床尾,他裹着满身凉寒悄然躺在床上。 双手盖于腹部平躺,规规矩矩的姿势,是从小教习嬷嬷教的。 他向来心事多,睡不着就只能睁眼去看床顶描绘的木雕画。 躺着躺着,斜对院敲金声似是断了。 细微喷火动静还能捕捉到一星半点。 宋十玉这些日子甚至能根据这些声响猜测她做到哪个步骤。 今日进行的似乎是炸珠工艺。 剪成小段的小金片放在木板上,火枪开到最大,呼呼风声直地往外喷。融化的黄金流经温水,呲啦啦仿佛慢火油煎。 落入水中的金珠会冒出大量热气,扑在金九那张脸上。 她现在必定是满头大汗,神情专注吧,也不知会不会太过认真,又把自己烫伤。 想到这,他不由想起几日前看到她手心被烧糊的皮肉,自己买来的药膏还放在金工房架子上,她似乎是没有注意,晾在那没有动。 “金怀瑜……”宋十玉悄声呢喃,在黑夜寂静的方寸之地也不敢被人听到。哪怕铺中人尽皆知,她与他之间不可说的亲密。 她残留在玉枕被褥上的金器气息已经消失地差不多,宋十玉侧过身,揽住软被,将下半张脸埋进其中闭上了眼睛。 更漏在屋中发出嘀嗒声。 屋外街上敲梆声隐约传来。 各种细响透入,慢慢地过了许久才一点一滴入睡。 只是梦中总是惊醒,迷迷糊糊间被春夜寒凉渗透,背脊渐冷。 到了下半夜,金工房里头的动静才停下。 木桌上,金蝉已初具雏形,就等填充细节。在它身旁,还有个白玉玉蝉,比金蝉小了快一半,虽说仍然有手工痕迹,但看起来栩栩如生。 “今天就做到这了。磨石坏了,得重新买一个……”金九叉腰看摆成排的器具,损耗工具凄风苦雨地丢在一旁,不是头部坏了就是把手断裂。 面对它们,金九也很无奈,随手将这些丢入筐中,她甩甩身上衣袍,反手到背后解下襜裳。她拍净身上金粉,走到门口跳了两下,确定将大部分金粉留在屋内后吹灭悬在半空的烛火,走出热火炉似的金工房。 夜风习习,迎面吹来的凉风疏解了燥热。 她擦去额头上的汗,走到门边架子旁饮凉水。 眼角余光扫到角落中的瓷瓶,她拿起来看了眼。 底下还有张字条,是宋十玉的笔迹。 [烫伤膏,记着用] 六个字,是漂亮的行楷,和他一样漂亮。 在这个夜里,纸变成了花,温温柔柔放在手里,像他掌心的温度。 金九的心似有猫儿路过,用尾巴若有似无地扫了下,软乎乎又毛茸茸的,带着股日光晒暖的柔和。 她从未有这样奇异的感受。 也从未有人注意过她的烫伤。 毕竟对金工匠人来说,被烫到就跟家常便饭一样,只要不是危及性命或是断手断脚,都会扎上裹伤布继续干活。 于是受伤的部分磨出血泡,日积月累逐渐变成厚茧,让人忽略它曾是伤。 这么晚了,也不知他睡了没。 金九听到街外有打更声,她站在原地听了会,才是已是四更天。 这么晚就不打扰他了。 金九想着,去浴堂简单洗漱一番后本想回金工房歇息,结果看到自己院中紧闭的房门,顿时有些心跳加快。 宋十玉今晚宿在她屋中吗? 如她所想的话,她现在进去会吵醒他吗? 在房门外踟蹰半天,金九咬牙,推门而入。 这是她的房间,他在里面又怎么样,又不是没在一块过。 可她刚推开门就后悔了,里面满满的都是他的苦药味,应是日日来这,不然怎会如此浓郁?而她又已经多久没跟他见面了? 一丝愧疚升起,她放轻动作靠近。 床幔未落下,金九拂开琉璃珠链,清晰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就这么背对着孤零零躺在床内侧,空出好大一块地留给她。 窗外月色明亮,透过窗纸,朦朦胧胧洒下海棠花纹窗棂的影子。 雕花木床上,单薄中衣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半蜷身形。 他像只命不久矣的白凤凰,卧倒在绣着华美图样的衾被旁,底下素淡青冥色如潭水,凹陷下去的暗色仿佛即将吞没他的身体。 金九看了看他露出来的脚踝,上面有镣铐磨出的疤,不细看根本看不出。 撩开的衣摆下,她见过的四四方方的深棕色烙铁疤痕被遮掩去大半,只露出个小角。 他以前究竟经历过什么? 这一刻,金九终于想要探究他的过去。 总是梦中惊醒的宋十玉从金九进门开始就醒了。 她在磨蹭什么? 不睡觉吗? 他僵硬着不敢动,闭眼装睡等了许久,生怕她把自己赶出去,或是她转身回金工房。 两人几日未见,若有似无的生疏感萦绕,不知是凉还是别的,他躺在床上的姿势愈发僵硬。 宋十玉不断回想睡前给她预留的位置够吗?点燃的香薰她会喜欢吗? 完了,衾被自己抱着,等会她若是留下来睡,自己要怎么装作不经意地把被子挪过去又不被她发现自己在装睡? 他还在思索,脚踝处忽然传来暖意。 "怎么不盖呢?"她边嘀咕,边上榻,动作轻缓地把被子从他怀中抽出,盖住他整个人后,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金铺里共眠。 宋十玉心跳得极快,怕底下丫鬟发现,在金甲面前乱说。 从前他总是找借口来她屋中,但金九宿在金工房,两人虽亲密,却没亲密到床上。 这次…… 被抓到的话,可是说不清了。 她们在私底下会怎么说自己呢? 浪荡货色,小倌作派,专会勾引她们主子? 多难听的话他都听过,现在唯一不能忍受的是,他不能将金九牵扯进来。 想着要不要趁早回他院落,背上贴来暖融融的身躯,瞬间冲垮他全部退缩的念头。 好暖和…… 金火气的滚烫从腰处传来,她的呼吸淡淡的,洒在他后脖颈上。 金九从背后揽住宋十玉,连日来的疲惫在闻到他身上苦甜参半的气息后尽数消散。 火烧火燎的金工房呆久了,体内燥热,她将宋十玉当降温的冰沙,抱得紧紧的。 一冷一热在这长长久久的搂抱中渐渐归于自然。 宋十玉睁开眼,稍稍掀开被子,看到自己腰上的那只手。 些微陌生药味漫来,他给她买的烫伤膏抹在焦黑伤处泛着青色微光,他放下心来,正要去握住她的手,谁知…… "金怀瑜。"他声音有些冷,除此之外,透出了些异样。 "嗯?你没睡啊?"金九惊讶,手上动作却没停。 宋十玉低头去看衾被起伏,羞地隔着被子按住她的手,恼道:"你做什么!" "……它,起来了,我就随便碰碰。" "你、你别碰它,它等会自己就下去了。" "噢……"金九就着月色,看到他耳尖泛起红,想欺负他的念头就如燃烧的炭盆,越燃越旺。 她撑起身,在宋十玉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迅速低头亲了他一口。 宋十玉捂着下颚瞪她,月光下那双眼睛透出缱绻,眉头却是皱着的。 看似生气,实则根本没怪她。 甚至,轻而易举被她突破防线…… 第51章 “金怀瑜。”“干嘛!”他犹豫再三,难以启齿。声 “金怀瑜。” “干嘛!” 他犹豫再三,难以启齿。 声音弱到几乎听不到:“碰我。” 金九躺到床外侧:“刚刚不是不许我碰吗。晚了,我要睡觉。” 她可是有骨气的! 刚刚宋十玉被她惹急眼点她穴位,一副贞洁烈夫的死样。现在忍不住了才吃回头草,她哪能轻易答应? 见金九真不打算碰他,宋十玉轻轻“嗯”了声,再未有任何动作。 真不打算要了? 金九稍稍抬头往后看,宋十玉已经重新背过身去掩饰异状。 如若不是衾被中有丝风时不时涌入,她还真以为他睡了。 又等了好半天,金九迷迷糊糊快睡过去之际,听到一声轻而又轻的叹息。 身后薄被陷下去些许,他动作很轻很轻,转过身顿了顿,试探性地碰了碰她手臂,沿着手肘慢慢挤入她的掌心。 “怀瑜,抱歉……我担心,被人听到……”他在她耳边压低嗓音,“传到澹兮那,对你不好……他是你将来夫郎,你们二人之间,心生芥蒂,对你不利……” 宋十玉说出这些时,心在突突狂跳。 他害怕被她发现,他别有用心。 若是以前,他说这些话是真心的。 那么此时,他说出的每个字每个词都是淬了毒的恶意。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挑拨离间。 只为占去澹兮的位置,让她身边只有他,只剩他。 这些天的努力,她看得到吧? 自己做得很好,周全谨慎,没有给她添麻烦,为她解决所有后顾之忧。 他…… 才是最适合她的人。 金九没有听出他话中暗藏的深意,只以为他真在担心被澹兮发现。 她现下做不到和澹兮解除婚约,但能保证让宋十玉衣食无忧。毕竟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光是勾栏出身就是一道巨大的槛。 即使有心废除原定婚约,现下的她,无法给出任何承诺。 能给出的只有一句:“嗯,知道了。有我在,澹兮不会为难你的。” 她只能保证他不受委屈,若以后宋十玉提出要跟自己回金家,她更不会让他被澹兮欺凌。 宋十玉攥紧她的指,整个人贴上来,决定再进一步试探她的心意,轻声问:“那他为难我,我该如何?” 金九几乎是毫不犹豫:“我会帮你。” 说完这句话,她也愣了。 而宋十玉,要的就是她的偏爱。 只要她偏心他多一点点,他都可以忍受没名没分地陪她走下去。 “你说的……”他吻上她的耳垂,“会帮我。怀瑜,多帮帮我……” 多帮我。 多爱我。 一字之差。 他向来委婉,从不直白诉说。 “嗯,我会让你以后衣食无忧,想跟着我多久就多久。” 给出的承诺到此为止,不能再进一步。 对宋十玉来说,够了。 让他知道她的心意就够了。 总有一日,他能凭借手段来到她身边,成为她的夫郎。 他能替她执掌中馈,料理后院。 他会为她扫清障碍,助她得偿所愿。 更能…… 宋十玉吻上她的额角,她的鬓发,她的眉尾…… 不,唯有这点他不能…… 心疾未好,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撑过这关。 若是能替她诞下继任者,以后谁都不能将他与她分开。 “哎呀,你怎么咬人?” 还是上来就咬。 金九舔了舔自己唇角,有丝铁锈味。 她倒不是责怪,只是想着亲了这么多次他怎的还跟新人似的生涩? “抱歉……”宋十玉脸色微红,盯着她唇角的血色,喉结略微滚动。 他想到妖族有口凤泉,在妖族药铺中能轻而易举买到。 只是价格高昂,千金十瓶,加之男子受孕过于惊世骇俗,鲜少人买,只在那些让女子继位的世家大族中流通。 喝下掺心爱之人血的一瓶泉水,再与心爱之人亲吻,就能怀上女胎…… 宋十玉想着,吻上她唇角破开的小裂口,用舌尖慢慢舐干净。 血腥气萦绕鼻息,他开始思索要要不要等心疾治愈,用这种手段进金家。 如若成功,她不喜欢孩子,会不会连带着厌恶自己? 宋十玉不大敢赌,边思索边吻她。 金九觉察出他的心不在焉,只以为是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干脆自己动手拆了他衣带,稍一用力,他便被自己压在锦衾上。 “宋郎君,平日里可没这么柔弱。”金九调笑道,抚过他沾了碎发的颊边。 这种程度就做的太明显。 宋十玉心中明了尺度在哪,下次定不会让她看出。 金九伏低身子,绵密如春雨的吻落下,刚吻到他下颚上的小痣,就听到他呼吸乱了,却依旧克制着。 都这样了,有什么好克制的? 她柔声问他:“要哪种姿势?” 初次做的时候她也这么问过,宋十玉微微曲起长腿,说话都不顺畅了:“都……” 金九立刻截断:“都?那我不客气了。” “……都不可以!”宋十玉恼,“正常的,像这样就可以!” 她哪来这么多花样?普普通通的不行吗? “哎呀,宋郎君你依了我吧~换点新的,这样怎么样?”她搂着他,在后腰处点了点,然后详细向他描述自己想试试的新位置。 宋十玉很心动,毕竟他没尝过。 但是…… “不可以。” 其他事他可以依着她,这件事,不可以。 说什么都不行。 要是他不小心喊出声,被人听到,他还活不活? “宋郎君~” “就是不行!” 好吧好吧。 哪日把他灌醉了再试试。 金九心里打着小九九,不知是不是盘算声太响,被他听到,宋十玉盯着她好半天问:“你是不是想灌醉我?” “哎呀,怎么可能呢?宋郎君多虑了,来,起来些。”她随手将他扒了个干净,结果手劲太大,不小心把他裤腰扯坏了。 “……” 他明日还得上街买多两条备用。 这人看着纯良,实则蔫坏。宋十玉总归是不肯让她再灌醉一次。 画舫那夜太荒唐,事后想起来零星都会让人面红耳热。 见她要进行下一步,宋十玉急忙从床缝中取出梅露给她,红着脸说:“新、新买的……” “哎呀,宋郎君竟会亲自去买,倒是我考虑不周,早知道让丫鬟或是伙计……唔!” 宋十玉急急忙忙堵住她的嘴,月色都盖不住他此时红透的秾丽容貌。 他吻得用力,搂着她倒入衾被,学她教的样子绞动吮吻。 "不许,说话……"他吻过刚刚故意咬伤她的唇角,在空隙中溢出几许声音,"也不许,被人知道……" "依你,依你。"金九重新压上。 她可不许自己现在处于下风。 好在他没有再反抗,温顺地扯下床幔,让这方寸之地的撩动斑斓不往外倾泻。 乌云静悄悄散去,遮盖不住的皎洁月色洒在角落梳妆台上,照亮未盖上的外层珍珠粉匣上,亦照亮昏黄铜镜。镜光反射至床幔,透过薄纱朦胧照亮内里人影。 沉沉黑影投在另一侧纱幔,缱绻缠绵的身影如浮动的鸳鸯,件件碍事的绸布麻衣被丢下床,绣花衾被再华美精致此刻也逃不过当软垫的命运。 宋十玉望见内侧纱幔映出的影子,忙道:"等等,我去调整镜子……嗯……等……" 被她掌心熨暖的梅露浇淋,他颤抖着说不出话。 距上次又快过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只知自己如同落灰空匣,被人揭开盖子后拿到水井边冲洗。 她轻轻放下自己,毫不犹豫灌入春日温水,从里到外清洗匣上的尘埃。她有专门的刷子,捧起他从里到外清洗干净,不许宝石不够明亮,不许金器暗淡,更不许他被冷落。 "……金怀瑜,慢些、慢些……"他喉咙里滚出呜咽。 洗得太快,匣上价值连城的宝石会掉下的…… 可她有信心,自己手艺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掉? 她凝视宝匣,捻起水丝,故意放到他面前:"它好像很喜欢被这么对待。" 宋十玉羞得说不出话,眼睛溢满潋滟水色,侧过头,赌气不看她。 结果又是惨遭一轮悉心清洗,匣子挂满水珠,月色下似融化了般漉漉落水。 很快积攒出小滩湿痕,洇湿青冥色底被,绣花被晕开淡淡浅边,似在无声诉说今夜无边绸缪。 "哎呀,气性怎的这般大?"金九哄他,"乖,哼几声我听听,不出声的话我怎知你舒不舒服?" 宋十玉仍是不看她,用尽余力揪下梅露瓷瓶木塞,伸出床帐外。 金九余光看到他筋骨清晰的手颤抖,顿了顿,挽出手势,对准铜镜方向用力飞出。 "啪嗒"一声清脆响动。 铜镜倒在桌上。 门外夜巡的伙计听到动静,步履匆忙地从前院跑来查看。 在明亮消失的最后一刻,金九看清他眼中失神的粼粼细光,漾开的海棠红晕满苍白肤色,连喉结处都开出好几朵红印。她不由自主,低头轻咬雪粒子似的圆弧。 “嗯……”他闷哼一声,随即响起的是床架子吱呀呀的欢叫。 室内盈满蒸腾出的梅露香气,与药味融合,淡淡的苦飘散后便是清冽花香。 “慢……嗯……” “唔,不要……” "金怀瑜!" 随着屋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宋十玉急了,掰开埋在胸口的人,慌乱堵住她刻意制造出的动静。 他死死搂着她,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咽下她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荤话。 可这人没了嘴,还有手,捏着匣子盖上的红宝石一下又一下拂去清洗后的渍印。 她故意留下指腹上的纹路,擦半边留半边,循环往复,这红宝石反倒被她按出不少留在空隙之中的井水。 洗净后的空匣被带入室内仔细拭净,旋即无数宝石闪耀珠光,颗颗粒粒如滂沱暴雨撒下,积出小座宝石山。倒得太急太满,很快,便已溢出几许滚落的珠粒。 耳边喘息声陡然增大。 屋外脚步声不知是否听到,正朝此处走来。 衾被揉烂撕破,漏出洁白鹅绒。 空匣填满宝石,澄莹水色滚落。 宋十玉控制不住发出闷哼,死死搂住怀中的人,如蜻蜓在风中颤动羽翼。 金九亦是搂着他,感受到他咬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道,又重又沉。 若他没克制着收力,金九毫不怀疑自己会被他撕咬成块。 巡夜伙计站在门外听了听,确认没有莫名异响才离开,去往其他地方巡视。 金九这才敢出声唤他名字:"宋十玉?" 他无力地望着她,脑中混沌,却还记得一件事。 这人真是…… 太可恶了! 第52章 天还未亮,屋门悄然打开。宋十玉冷着脸回自己院中,满脖子红痕 天还未亮,屋门悄然打开。 宋十玉冷着脸回自己院中,满脖子红痕盖都盖不住,怕被人发现,他甚至用起轻功。 金九在他后边追都追不上,中途遇到巡夜伙计就当没看到,嘴里嘀嘀咕咕来到宋十玉院里。 又是哄又是耍赖才让他开了紧闭的屋门。 结果进去不到一刻钟,再度传出异响。 木头吱呀呀地摇晃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罢休。 然后…… 金九再度被赶了出来。 这次她没敢再继续哄骗宋十玉,灰溜溜地回了金工房补眠。 天色缓缓亮起。 春末新发的绿芽已然深了几分,像被泼洒浓彩的叶片仍残余露水,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中间叶脉在叶尖积蓄,未等滴下就被长枪敲落。 金甲按着宋十玉教的枪法过了三遍才停下,确认自己融会贯通后打算等会找他商量着学习下一道身法。 她昨夜没睡好,眼下青黑,像沾着两片枯死的菜叶。 也不知怎的,耳边总时不时听到蛀虫啃咬木材的动静,吱呀呀,吱呀呀的,响了老半天。 等她从睡梦中被闹醒,到处找声音源头时又遍寻不着。 金甲百思不得其解,提枪步入宋十玉院中。 结果反常的事又来一桩。 宋十玉向来早起,寅时便在院中等她。 金甲故意练晚了些,发现他今日竟睡到巳时都还未起。 不仅未起,好不容易出了房门,又是快半个时辰后的事。 “今日学追风赶日,左脚往前。”宋十玉捡起刻意留下的长树枝,气沉丹田正要摆出姿势,才刚动作,他的腰就隐隐传来酸痛。 金甲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皱眉问:“你嗓子怎么回事?” 才一晚上哑成这样,昨夜没睡干上老本行了? “……不碍事,可、可能染了风寒。” 不行,他今日若强行教会露出更多破绽。 宋十玉不禁埋怨起金九,花言巧语哄骗他只是想与他睡,谁知睡着睡着把他亲出火,两人又在他屋中上演了场颠鸾倒凤。 这人花样那般多,下次说什么也不肯再信她的鬼话。 他下意识揉了揉酸疼的后腰,奇了怪了,明明昨日有衾被垫着,怎还隐隐觉着不舒服? 金甲默默去瞧他脸色,去看他今日衣着,又是高领遮盖脖颈的穿法,裹得严严实实。 她提枪上下审视宋十玉,再次发现不对劲:“你耳垂被谁咬了?还有这……”金甲指指下颚,神色愈发狐疑,“刚开春你就被蚊虫咬了?” “嗯……”宋十玉已经不敢去看金甲,总不能说是被她未来嫂嫂吸的。 他胡乱应了声,当作回话。 结果金甲语气凉凉,下一句就是:“不会是名叫金怀瑜的蚊虫吧?你身上……”她狠吸了一大口,“快被她的味道腌透了。” “……” 金九身上有冰冷的金器味宋十玉是知道的,但并没有金甲那么浓……吧? 宋十玉心虚退后几步,装作要拂去面前碎发,但袖子靠近时他仔细闻了闻,根本没味道。 金甲无语看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忍不住道:“你有没有听过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她不臭!”宋十玉想都不想,迅速反驳。 “啧。”金甲没想到他竟会以这种方式承认,嫌弃看他,“行了,我就说个比喻。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非要我写信给我哥告状?” 宋十玉不说话了。 他如今心里很矛盾。 一方面他希望他和金九的事不会被发现,以免给金九招来麻烦。 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被发现,他想知道金九究竟会不会如她自己所说,会帮他。 如果会,她会怎么帮?会让自己委曲求全吗? 如果不会,他又该如何自处? 金甲见他又在神游,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我说过的,她家不会接纳你入门。除非你身份能压过她们家,那帮势利眼定会痛痛快快答应,不然你进去也是受磋磨。我哥脾气也差,忌恨心强。金怀瑜前脚纳你,后脚我哥就会找上门给你立规矩。你不如想想怎么独自生活,只要不进金家门,金怀瑜再瞒好点,你俩还能这样偷偷摸摸过一辈子。” “……你。”宋十玉没想到她会说这番话,惊讶看她,“你不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我哥不是个聪明的,惯会鲁莽行事。你在,金怀瑜能少很多事。你怎么管这间铺子的事我都有打听,换成我哥是万万做不到的。所以,麻烦你在我哥面前装好点。还有,管管你的心,金怀瑜从前逛小倌馆跟逛酒楼似的,休沐日必会去烟花柳巷,她对你有几分真心我不知道,但现下看她很护着你。” 金甲混入金家的那几年听到过许多关于金九的事,公认的花心滥情,金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带着去了主城打听都能听到诸多桃色事迹。 情爱方面名声虽不大好,架不住她手艺好,百姓对天才的仰望盖过她私事斑斑劣迹的诸多争议,不会有人太过在意此事。 可宋十玉不得不在意。 他心悦于她,连在镖局门口那次看到容色胜过自己的白衣男子,直至今日他都没敢问过,那人是谁。 他装聋作哑,待在她身边,千次万次警告自己不能逾矩,可感情这种事他又怎么控制? 身份尴尬,连吃醋都毫无立场。 宋十玉尽职尽责扮演好她的外室,多的话他根本不好说,也不能说。 金甲说的话宋十玉又何尝不明白,就是因为太明白,所以总是觉得心事颇多,又无人能倾诉。 他轻轻“嗯”了声,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有没有记住只有他自己知道。 金甲还想再说些什么,头顶有阴影一闪而过。 两人皆在院子,抬头望去时,只看到一截灰黑色尾羽。 ——是信鸽。 奇怪的是,今日信鸽竟是白昼出现,直飞至金工房方向。 她们没见过金九青天白日送信寄信,遑论是突然出现,似带着不可明说的急切。 它拍着翅膀停在金工房屋顶,歇了几息后见底下无人,这才飞落至门边架子上。 “咕咕,哒哒,咕咕,哒哒——”它边发出叫声边用干燥的喙敲打窗框,恨不得长出手撬开窗户把绑在腿上的信丢收信人面前。 在天井处晾晒的丫鬟率先发现了它,可她刚靠近,灰鸽子就躲在花盆后警惕地望过来,一副随时准备飞走的模样。 “九姑娘。”丫鬟只好提高嗓音隔空喊人。 她们家姑娘晚睡晚起,鸽子闹出的那点动静传不进屋内。 又喊了好几声,里头总算有了些许声响。 琉璃窗从内打开,探出了个脑袋。 金九睡得头发凌乱,眯着眼刚要问做什么,手指就被叨了一口。 “哎呀。”她被吓了一跳,完全没注意到底下还有只鸟。 丫鬟笑了笑:“九姑娘,要备些粮水给它吗?” “嗯,行。” 等到丫鬟离开,信鸽才从窗下蹦入火炉似的金工房,它抬脚示意金九赶紧取下绑在上面的信。 “怎的看你这般眼熟?”金九想摸摸它的脑袋,差点被咬,她总算想起来这鸽子究竟为何像在哪见过。 这不就是那上官月衍养的鸟吗? 还是那人亲手带大的,脾气跟澹兮一样坏。 "我现在取,不许咬我!"金九威胁道,"你敢咬我,我把你烤了,然后告诉上官月衍你是被人当口粮打下来的。" 灰鸽斜睨她一眼,伸出脏兮兮的棕红爪子。 金九确定它不会突然给自己一口后忙把信件卸下。 此时,丫鬟已备好谷物和水,放在窗台上。 它在金工桌上来回巡视几番后,见丫鬟走远才肯去进食。 信件展开,边缘不平整,像是从哪随手撕下来的。 上官月衍那手烂字印入眼帘,金九分辩了好半天才看出她写的什么。 [寻人之事仅我们知。] [巫蛊祸已至,帝知,小心行事。] 上官月衍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并未告诉赵见知她们的任务,那他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还知道要从自己这入手?甚至能找到奉远镖局? 第二件,是巫蛊族的事。钦方士和他带的官兵死没死她不知道,走出山后澹兮未跟自己说过族中打算,但大概率是自认倒霉,躲进山中重新过起隐居生活。帝君耳目众多,知道这件事有自己掺合,并未追究,反而告诉她,小心行事。 意思就是,帝君知道有人想借巫蛊族谋反,她知道澹兮她们是无辜的,这句小心行事是让自己别再掺合?还是告诉自己,借自己的口稳下巫蛊族,让她们休养生息? 好难猜啊…… 金九挠挠头,只觉脑子都要炸了。 但只要澹兮她们躲好,接下来的事大概率帝君会摆平? 金九在屋中走来走去,一张破纸颠来倒去看了三遍,连带着上官月衍那手烂字都看顺眼不少。她现在真恨不得骑上匹快马,奔至沧衡城直接问上官月衍。 但她无诏不得回,只能凭着自己直觉决定先给金甲透个口风。 巫蛊族的事她就不瞎掺合了,认识这么多年,她也不敢管。 两个世界的人,信念不同、规矩不同、风俗习惯皆不同,哪容得她置喙半句? 说句不好听的,澹兮现在看似是山主,等与她成婚,巫蛊族内就要培养新人继位,澹兮在世俗上相当于入赘到金家,完完全全属于她。 若是金甲争气,能当个女官,兄凭妹贵,他不至于日子太难过。 金九发现自己想着想着,又歪了,赶紧拽回跑散的思绪。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考虑巫蛊族,那是金甲澹兮该想的。 她该想想赵见知怎么会知道这事。 上次听说是宋十玉接待的赵见知同行女子? 问他会不会有线索? 第53章 “金怀瑜。”“干嘛!”他犹豫再三,难以启齿。声 已近月底,太多事还未完成。 桌上两只蝉分别由金、玉制成,就差做个树叶形状的底座。 金九看了眼规划好的进度,确认自己至少能提前两三日完工便匆匆出了金工房。 咕咕叫的灰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露出沉思之色。 片刻后,它蹦上竹撑,将窗户合上,蹦入屋中。 后院宋十玉和金甲正吃早膳,看到她来,不由意外。 毕竟这个时候她不是还在睡觉就是在补眠,总之是躺着。 觉察到她是有事过来,宋十玉让丫鬟们都退下,给她空出个位置一起边吃边说。 "我还有事,别忙活了。"金九制止他要给自己盛粥,转头看到金甲,问了句,"你怎么天天在他这?" 金甲无语:"……我不在他这,谁教我读书?你吗?" "你……唉,算了。"金九不承认也得承认她书读得少,在帝君身边多年才勉勉强强喝了点墨,懒得管金甲一开口就直戳心窝,她重新望向宋十玉,"上次赵见知来的时候,是你招待的他那同行女子吧?" "嗯。"他先前都在等她问起,怎料那日他被刺得心疾复发这件事便搁置了,直至今日才提及,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宋十玉应了声,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金甲,仿佛在提醒什么。 金甲知道她们要说事,捧起比她脸还大的碗,又拿了只鸡腿,识趣地走出院子,坐到门外山石上呼噜噜喝着白玉面汤。 院内两人这才收回目光,回到对方身上。 宋十玉压低声音问:"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对,但我不能告诉你。你先跟我说,赵见知带来的那个女子有什么异常吗?"她才不信赵见知会随随便便带个人进来,买个上百两金的金镯子,再有钱也不是这么挥霍的。 她遇到赵见知那日夜里就给上官月衍去信问是怎么回事,但上官月衍事忙,估计是几日前才拆信看到。 远离权力中心后金九这边的消息比以前要慢上许多,但向来眠花宿柳的顶头上司事忙,不是个好兆头。 金九盯着宋十玉微微皱起眉,心中有不大好的猜想。 宋十玉想了想,慢声说:"她问我,你能不能听到金玉鸣,听到老旧物件说话的声音。我说,我不知道,她便没有再问,转而摸着房中其他摆饰自言自语。" 金九背上慢慢窜过一抹寒意,扬起的眉毛渐渐落下,压住了眼,显出几分利色。 世上能听到金玉鸣声的必定是琢玉嵌宝的金工匠人,不是自己这样天赋异禀的,也定是从小到大接触金器有极高天赋的人。哪怕这人不做工匠,只要继续接触金器,这种特殊能力便能持续下去。 她不确定赵见知是不是靠那女子知道的,只能继续追问宋十玉关于赵见知的其他事。 宋十玉倒也配合,边思索边道:"我知他初次来此地就是在画舫上,后来他到金铺的事我从未瞒过你。你若是问我他这个人如何,我倒是了解,他好色贪权,却肚中无墨,前年好不容易娶了个女官回家,本以为能借着妻家势力也给自己谋个一官半职,却发现染了花柳病,克死了妻。" "寻寻觅觅找了巫蛊师治好,不到半年又开始眠花宿柳。他看上我了,我却不可能从。在金玉楼五年,我靠卖唱为生,他觉着我……干净,便哄着骗着要我对他……" 金九陡然发出疑问:"等等,他要你……他?!" 院子外金甲好奇抬头望来,捧着鸡腿,啃得嘴上全是油光。 "小声些!"宋十玉急忙把桌上蜜饯塞她嘴里,"这事我本不该说,但我又怕你与他对上,索□□代清楚。他有难言之症,所以暗地里总会折磨人,尤其爱折磨女官。他是赵家旁支,仗着与帝君有血缘关系才敢如此嚣张,也正因如此,无人敢在帝君面前言说。" 烟花柳巷不愧是能最快打听到消息的地方。 她点点头,道了声谢,决定先去查一查赵见知究竟从何得知自己能听得金玉鸣的事,顺带再去查查他究竟为何到处打听金匣子下落。 宋十玉见她要走,立刻拉住她袖子问:"不留下吃点吗?" 今早把她赶出门是他不对,但她也有点错。 都说不要把他弄出声,她偏偏三番两次趁着门外有人经过,故意把他亲得意乱情迷,再看他毫无廉耻地哼叫她名字。 他目光有些微躲闪,面上泛起薄粉,跟芙蓉石似的漂亮,金九扫了眼门外埋头呼噜面汤的金甲,正想往他脸上亲一口,就听到门外有人声传来。 "哎呀,星阑姑娘,怎的在这吃面汤?"是金九屋里的丫鬟。 "她俩有话说,你手里拿的衾被怎么回事?" "姑娘昨夜在床上吃夜宵来着,打翻了糖水,今早又不小心割破了个洞。" 吃夜宵、打翻糖水、破洞…… 金甲觉出点不对味,正常人能在床上干这么多事…… 丫鬟抱着衾被走过,金九和宋十玉也看了过去。 松绿衾被在天光下反射薄光,正中绣着形态秀丽的水仙。 可浅白花瓣部分经人修补后终究不似原先,歪歪扭扭的像一副揉皱的画纸。绣线洇湿往外晕染,将整颗水仙框在晕出的水痕中。 宋十玉在看到那床衾被时,脸色如掺入桃花碎的藕粉,白里透红。他恼羞成怒,瞪向金九,似在说,他不是都解决了吗,她在后头添什么乱! 金九心虚挠脸,她不是觉得太欲盖弥彰,想再遮掩遮掩…… 她有什么错,至于这么瞪她吗…… 院外金甲等到丫鬟走过,看到亭子内眉来眼去的二人心中明了大半。 她捧着空碗,一脸玩味地盯着这二人。 “我说呢,昨夜怎么总听到蛀虫声。”金甲学着扰人安眠的动静,将两边嘴角拉平,发出“嘎吱吱吱——”的声音。 金九:“……” 她脸皮再厚也多少有点扛不住了。 宋十玉更别说,从里至外熟透,整个人跟裹在米色外衣里的朱砂色药丸似的。他不敢看二人,颠来倒去搓着腰间环佩。 金甲说的能是什么动静。 床腿晃动,木头之间的缝隙挤压摇摆的动静。 她们从中院至后院的动静。 金九觉着再不站出来,宋十玉又要好几日不理人了,再严重点,怕是要搬出去住。 她站起来,挡在他面前清清嗓,硬着头皮道:“咳,春日湿寒,那些木头也久了,怕是真有蛀虫,我还是叫人替你去看看吧,免得哪日睡着睡着床架倒塌这就不大好了。” “都封上漆了还能长虫啊。”金甲表情愈发意味深长,“还是第一次听说,我还以为你吃夜宵的动静呢。” 怎么不是吃夜宵呢…… 只是这夜宵多少有点特别…… 金九隐晦回头扫了眼手足无措的宋十玉,刚要说点什么转开话头,忽听得一声尖锐叫声响彻金铺。 怎么回事? 三人皆听到这声刺耳,面面相觑瞧了瞧对方,旋即早膳也不吃,急急忙忙跑去金工房那查探是怎么回事。 长廊蜿蜒,未及转角就看到丫鬟慌慌张张跑来。 金九忙上前接住她,问怎么回事。 “九、九姑娘,金工房中有人!”丫鬟气都还未喘匀,拉着金九惊魂未定,“我,以为是别的工人进去替你集金粉的,结果、结果刚打开一条缝,就看到里面有个……鸟,不不不,是人……” 她语无伦次,金九想到什么,大跨步走去金工房。 褪色红漆门前,影子矗立在火炉旁,映在窗纸上朦胧不清。 只知确实多了个东西,还是高长的东西。 金九正要推门而入,想要印证自己猜测,腕上传来阻力。 “我先替你看看。”宋十玉谨慎道。 他抽出匕首,挡在金九面前,将门推开一条缝。 里面的影子听到动静,望了过来,灰色毛羽中却是一头巨大的灰鸽脑袋,两只红溜溜的眼睛比红宝石还要明艳。 看到他,灰鸽眨了眨眼睛,猛地张开一对灰得五彩斑斓的羽翼。 狂风席卷,无数羽毛迎面飞来。 空气中甚至还有从金器上搓磨下的金粉。 这下轮到金九惨叫,她扑上前去,嗷嗷叫着:“关门!关门!” 可宋十玉还怔在原地,眼睁睁望着飞舞灰羽中骤然化出着深绯色官服的人形,直到第一片羽毛拂过脸颊,金粉扑面,金九冲来关上房门,他才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来。 “上官月衍!!”金九几乎是咆哮,“不要在我金工房里卷起大风!地上全是金粉要算回收损耗重新炼金啊!你一扑棱,我一颗金珠子没了啊!!” 她快疯了,急忙喊丫鬟拿笤帚过来清扫金粉。 不缺钱归不缺钱,但这金粉损耗也是能用来考量手艺好坏的标准之一。 哪能随随便便当灰尘扫了去? 她离开时皇城风靡一种妖术,可让人与妖之间化为对方原型。 金九虽放浪形骸,嘴还是严密的,知道上官月衍这种大忙人不可能亲自去养大一只普通信鸽,心中有猜测但她不可能说出来,结果今日上官月衍就在她这上演一场大变活人。 什么破鸽子,分明是来试探她态度,看帝君寻找赵朔玉的消息是否是从她这泄密泄出去的。 人看到信件的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人,何况上官月衍是以鸽子的形态出现,金九更不可能想到她会来这出。 上官月衍懒洋洋的声音从中传出:“哎呀,你这破屋子粉末都这么精贵呢?怪道你们从不让我进去,啧,进来吧。” 金九忍着气慢慢推门进去,瞬间看到里面着官服的上官月衍。 许久未见的顶头上司眉目舒懒,蹲在火炉旁饶有兴趣地看那锅煮地冒泡的金水,地上满是刚刚褪下的羽毛,有几根飘入火炉,发出刺鼻的糊味。 屋外金甲也是头回看到这种奇术,不由新奇地踮脚往里望。 丫鬟则叫上伙计快快低头清扫粉末,说不准采集起来的年底能让金匠重新炼制当个赏钱。 无人注意到一旁宋十玉的不对劲。 上官月衍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得力下属朝自己走来,忽而望见门边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却是半熟半生的面孔。 他似是不舒服,苍白面容布满细汗,靠着门框缓缓滑落。 “啧。”上官月衍嫌弃咂舌,“先去看看你那谁吧,对鸽毛风疹的人怎的这般多。” 对鸽毛风疹? 金九立时反应过来,回头看去,宋十玉已经坐在门边,半边脸上俱是红疹,他捂着胸口喘不过气,仿佛随时会昏死过去。 第54章 屋内燃烧着巫药药丸,气味苦得令人舌根发麻。烟熏缭绕间,艰难的喘 屋内燃烧着巫药药丸,气味苦得令人舌根发麻。 烟熏缭绕间,艰难的喘息声如被咬断咽喉的雄豹,躺在密林中奄奄一息,沉重气音似随时都会断绝。 随着呼吸愈发微弱,金九的心也愈发沉下去:“怎么样?能缓过来吗?我去给你找个巫医?” 宋十玉摇头,拉着她不肯让她去找人。 他以前也这样,再严重的时候亦有过,只是许久未犯,一时有些无法适应。 现下他更想知道的是…… “刚刚那女子,是你……上级吗?” “对,她找我有事。”金九还没忘上官月衍在金工房呆着,她去扯宋十玉掩在脸上的薄纱,结果半天扯不动。 “怎么了?”她耐心扶起他,让他靠在床边,将巫药丸塞入烟斗点燃,亲自喂他吮下药烟。 隔着薄纱帕,她清晰看到他脸上起的斑驳红疹,深深浅浅,从苍白肤色下渗出的血丝形成山丘似的凸起。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令人恶心。 可金九并不在乎,连她自己都觉着奇怪,明明自己当初是看上了他的容貌,现在却好像……并不如以前在意了? 宋十玉不答,咽下三口药烟,苦得他眼角忍不住落下泪,他还未言说,金九已经递来蜜饯,慢慢撕成小块喂进他口中。 “我先去找上官月衍,就是我上级,说会话。你若还是不舒服,我便去寻巫医。不许硬撑着,知道吗?”金九知他为什么一直捂着脸不肯与她直视,想了想,隔着薄纱轻轻吻他按在薄纱上的指尖,柔声道,“别想太多,风疹我见过,过几日就好了。刚刚跟你说的,听进去了吗?” 宋十玉总算肯看她,墨色长发下那双沾染水色的眸子一动不动望着她,情绪纷杂,堪比理不清团成团的丝线。 “当你答应了。”金九用食指蹭他鼻尖,这才起身离去。 丫鬟往里望了望,悄然关门。 仅剩一线的门缝间,宋十玉望见金九绀宇色衣角消失在视线,默默握紧手中薄纱。 院子外。 拿着笤帚大致扫完的伙计如今正用小刷子蹲在地上清扫。 收集起来的金粉小心翼翼倒入小袋,已是混了不少杂质。 上官月衍坐在窗边金工桌上,没想到自己随意一个动作给金九惹来这么多麻烦,她也没太在意,拿着瓜果慢慢咀嚼。除此之外,上官月衍还注意到刚刚门口犯了风疹的男人,眼熟到她不注意都不行。 门口还在清扫,金九拉开窗户,推了推上官月衍:“坐过去些,我要从这进来。” 上官月衍觑她:“啧,至于吗?就那点金粉值多少两银子,还值得你纡尊降贵从这爬进来,要多少?我赔了。” 金九面无表情:“十两白银。” 她就不信上官月衍这死抠门的性子能给。 果然,上官月衍瞪大眼睛:“你抢钱啊!” “你要是不开这扇门,自有炼金工进来打扫,这地方没有花花草草和石子,顶多有灰尘灰烬,用金丝网筛就能筛出来大部分。可你偏偏开了那扇门,混了草叶石子,工程不就大了?我再与你说道说道炼金过程……” “打住。”上官月衍怕再说下去这十两银子要翻倍,决定以权压人,“我好歹是你上级,你这样未免太过分。” “少来,我若不会金玉鸣被派遣出宫,你现在这位子就是我的。”金九才不怕她,“不赔钱就不赔钱,等会请我去吃顿饭。废话少说,我知道你忙,帝君有新口信还是你路过这,查探消息是不是我泄露的,贼喊抓贼。” 上官月衍噎住,两种可能都被金九猜中,让带话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先别扫了,让人都退开些,等会再过来。”金九朝外吩咐了一句,顺手将窗关死。 为避免泄露一星半点,她拉着上官月衍走到炉火矮凳处坐下:“在这说,外面听不到。” “你倒是给我安排明白了。”上官月衍不满道,伸脚踢她,“老娘千里迢迢来这,去给我倒杯水,懂不懂待客之道。” 金九翻了个白眼,随手给她丢了个水囊:“赶紧说,我还有事。” “哟,你的有事该不会是宋十玉吧?” “认识啊。” “哪能不认识,大名鼎鼎的花魁郎君,就这么跟着普通女子跑了,城内传遍了,但我万万没想到是你。赵见知那阵子天天去金玉楼折磨其他貌美小倌泄愤,被人告到帝君面前,又是打板子又是禁足。” “不说这些,赵见知为什么会来这?是谁泄露了秘密吗?” “在此之前,我先跟你说说帝君的意思吧。”上官月衍不再与她寒暄,说起正事,“巫蛊之事她早有预料,但没想到钦方士敢私自行动,召集官兵围攻巫蛊山。她庆幸你在其中斡旋,保下巫蛊一族。但这件事迟早会再次爆发,我听她的意思是让你明哲保身,还有,让巫蛊族这三年内别再出山,等这阵子过去。” 三年内别再出山…… 金九挑眉看上官月衍,看到她默许似的点点头便明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可以出山,但不许以巫蛊族的身份,也不许行巫蛊术。 巫蛊族需谨小慎微地活着,风头过去后也不能大张旗鼓出现,直到世人真正接纳那天。 这或许是保下族脉最好的办法。 金九点点头,这句话是帝君暗示的,经过上官月衍的嘴明显些,可传达到巫蛊族时那不能引起歧义,也不能引起误会。谁传都会变味,与巫蛊族有婚约的金九要保证客观严明,又不能被人抓着把柄。 这可真是…… 官场上惯用的说话方式。 上官月衍仔细看她神色,多问了句:“可是听懂了?” “废话,不然我怎么活到现在。” 点到为止的话就此结束。 上官月衍笑笑,拧开水囊喝了口,差点被呛死。 她见地上尘埃似的闪闪发亮的金粉,恍若星辰满地,想起金九跟自己讨要的损耗,立马调转脑袋,往火炉里吐。 “噗——哕——”拉长的两声音调响起时,燃烧的柴火垛猛地往上窜出一大团火。 金九忙给上官月衍往后拉,免得她被燎着眉毛。 结果还是拉晚了,上官月衍面前碎发被燎着不少。 金九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往上提起,只一瞬,便立刻压下。 她与上官月衍之间的事花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入宫时她们便相识,两人都看对方不顺眼,你给我使绊子,我也给你穿小鞋,小打小闹倒没什么大恩怨。 直到上官月衍不小心犯了错,金九又误打误撞帮了她一把后两人才真正相熟。说朋友不是朋友,说敌人也不是敌人,距离分寸把握地极好,属于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敢把后背交给对方,但能试着边给对方兜底边骂骂咧咧的类型。 别别扭扭的认识到今日,金九仍改不了坏习惯。 她喜欢看上官月衍吃瘪。 比如现在。 “你怎么不告诉我,这水囊里是酒!”上官月衍被呛得满脸通红,差点拿水囊砸金九脑壳。 金九慢慢悠悠拿起一把百斤铁锤:“你也没告诉我,你会变鸽子到我这套话啊。这酒是西冦国的烈酒,我还以为身为寻使统管的你多少能闻出味呢。” “你!”上官月衍瞪她,“算了算了去给我拿水。等会!”又怕金九拿其他的东西诓骗自己,上官月衍终归是心不甘情不愿坐下,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还有,若是巫蛊族想报仇,大可不必。钦方士自上而下三代官员,皆被以违背君令五马分尸,尸身暴晒于墙头,算是帝君给巫蛊族的交代。” “嗯,知道了。”金九总算肯去拿水递给上官月衍。 至于那装满酒的水囊,那是她平日里用来敲金加温时用的。 上官月衍接过,警惕地闻了闻。白银做的杯盏里,有金纹蜿蜒,似葳蕤生长的兰草纹。透明水色在其中摇晃,扭曲纹路,使得在兰草纹上的花仿佛活过来那般在水中盛开。 真奢侈啊,用银做杯。 在金家是一粒尘都值钱。 金九见她半天不喝,警觉道:“你不会想着怎么把我杯子顺走吧?” 上官月衍:“……” 她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什么叫顺走?”上官月衍佯怒,旋即眉眼柔和下来,“那叫讨好上级!” “官员律法第三百八十五条,禁止向上级行贿,上级禁止受贿,超五两银,违令者,斩首东市。第四百六十条,上级若施压向下属索要财物,超五两银者,斩。” 两个斩字落下,上官月衍翻了个白眼,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她拉起袖子抹去嘴角的水:“就说到这,我走了。” 金九忙拽住她衣袖把人拉回来坐下:“等等,你还没交代,赵见知是从何得知我们在找赵朔玉的。他知道我在找金匣子,甚至在试探我能不能听到金玉鸣。” “我就是为此事来的。你尽快处理完这里的事,必须先他一步,不然不好说。”上官月衍语焉不详,因为她还未查出消息是从哪泄漏的。 金九叹口气,挥挥手让上官月衍走,左右她的嫌疑已被洗清,追查赵见知的活也不用她来干,要不然一天天的得忙死。 上官月衍重新变为灰鸽,在屋内留下满地鸽毛。 金九替她把窗户打开,望着灰扑扑的影子飞上屋檐黑瓦,回头看她一眼后拍拍翅膀离开。 上官月衍知道自己在寻人途中也在掺办家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金九无意识地去触碰桌上绿松石,上官月衍知道的事向来不会瞒着帝君,并未严加斥责,而是"尽快处理"。那就说明,帝君其实也对此事并不抱多大希望,若是自己能当上金家家主,所奉上的寻金术才是对本国最大的效力。 换句话说,与其去找个虚无缥缈的人,不如让金九拿到寻金术来得实际。 真是薄情寡义的帝君啊…… 金九想是这么想,但并未说出来。 在办此事的人心里皆有数,想找个十几年前就死去的人,谈何容易? 走出金工房,被凉风一吹,金九忽觉得哪不对劲。 她喊人来继续清扫金粉,直到走到紧闭的屋门前,灵光一闪。 不对。 太不对了。 看似在找赵朔玉,且不说这人十几年前就葬身崖下,又无权势利益牵扯,过了这么久,总不至于是突然想他。 金九慢慢推开门,皱眉沉思。 难道真如宁野所说,找到赵朔玉是假,找玉玺是真? 如果是这样,赵见知的行为完全有了合理解释。 金九脊背慢慢爬上丝凉意,她心神恍惚去看屋内榻上的宋十玉。 换上藕色衾被的床榻上却是空空荡荡。 他不知去了哪。 第55章 金铺不大,前后加起来不过六个院子,却愣是让人找了好半天。找到宋 金铺不大,前后加起来不过六个院子,却愣是让人找了好半天。 找到宋十玉时,他走得并不远,就在后院池塘边。 那有棵香樟树,琢坏的玉石堆积在树底,年深日久成了座山,掩住宋十玉的身形。 若不是他在吞药,发出轻微咳嗽声,众人还找不着他。 金九匆匆赶到,望见那一截露出的灰米白衣袖总算放下心来,暗道难怪寻不着,这人穿的衣服颜色都快与山石融合了。 她挥退丫鬟,放轻脚步走过去。 鞋底踏过草地的动静如落锅慢煎,由远及近。 池塘内的锦鲤本是张着嘴等岸上人喂口吃食,等了好半天不见动静,甩动艳红尾巴离开,去折磨角落里摊着四肢晒太阳的乌龟。 宋十玉看着那只乌龟,将手中红枣蜜饯撕开几块丢进池中。 锦鲤见有吃的,急急忙忙游过来争抢。 那只遭殃的乌龟总算从鱼嘴下挣脱,往高处慢慢悠悠爬去。 金九看了眼他的举动,觉着这人真有意思,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有空去给乌龟解围。 她低头去看他的装束,单薄衣着被帷帽上的纱幔笼罩,多少是能遮点风。 约莫是想出来散心,长发未束,鞋也是只穿着素色绸布木屐。 虽是春末,温度转暖。 他又是起风疹又是伴随心疾复发,多少是要注意些的。 金九想了想,让丫鬟回去拿件薄氅衣。 宋十玉知道她来了,却没有心情见她。 胸口很难受,脸又痒又疼。她到这,他还要防着她忽然掀自己帷帽看到自己这张起红疹的脸,哪怕她嘴上说不介意,风月场所呆惯的他怎么可能当真。 当初她看中的就是自己容貌,宋十玉心里一直很清楚。 若不是那场花街游行,她不会来金玉楼,二人不会相识,更不会发生后来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将二人捆绑地愈来愈深。 他数次想斩断这段孽缘,数次狠不下心。 她未曾禁锢他的身体,可这颗心,却已经被牢牢锁在她手中。 宋十玉放下烟斗,将吸进口中的药烟吞咽下去。 早知道,当初就不指她了…… 随便指个谁,他都不会沦落到如今身不由己的地步。 爱欲煎人寿。 宋十玉有预感,自己迟早有一日会死在她手上。 不是干脆利落的死法,而是一点一滴,熬猪油般熬出满锅澄亮,盛入瓦罐凝结,却等不到人来取用,于是在日复一日中变质,长满青黑霉斑。等她发现时,必定会毫不犹豫丢弃她曾辛苦熬煮出的油膏。 尤其是上官月衍的出现,加剧宋十玉的不安。 他知道她们的任务了,更知道赵见知是冲着什么来。 思索间,不远处脚步声已停在身边。 金九没有说话,摊开折叠齐整的氅衣披在他身上,她很细心地没有揭开帷幔,低眉在他面前系了个活结,又往他手里塞汤婆子,担心他背硌着还拿了个小枕。 隔着纱幔,宋十玉看到旁边有两个盒子。 一盒蜜饯,一盒鱼食。 金九握了握他的手,凉得跟在冰窖里的瓷器似的。 她忍住唠叨的冲动,摩挲着他的指骨道:"我叫人找了个巫医,等会他过来给你看看。然后……我就不打扰你了,最多在这坐半个时辰,实在闷得慌就多出去走走,账上的钱都在你手里,想买什么买什么,记我私帐上就行。" 说完,她隔着模糊不清的纱幔摸了摸他的发,起身离开。 才走出一步,衣摆处传来拉力。 她以为是不小心挂树枝上了,正要粗暴扯回来,就看到他那截苍白的腕。 金九疑惑看他,他没有转头看来。 宋十玉不说留人的话,也不动作,就这么扯着她衣摆。 过了半晌,丫鬟极有眼色地退下,金九这才走回来重新坐在他旁边。 "你想要我陪你?"金九轻声问,挑了颗蜜饯放进他手里。 宋十玉想了许久,慢慢靠在她身上。 帷帽垂落于他手边,未曾全部摘下,始终与她隔着一层薄纱。 他鲜少如此,金九不由稀奇,感觉像在外端着架子的漂亮雄豹终于放下戒心,开始学着依赖她,这手控制不住就想去摸摸他头发。 还差一寸距离时,他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你们……是不是都在找赵朔玉?” “……” 这又是谁跟他透露了消息? 金九警惕,身体迅速发僵。 她低头望他,语气不由冷上三分:“谁与你说的?” 又来了。 又是这样。 宋十玉没有动,神色掩埋在暗处,连嗓音亦变得轻飘:“我猜的。” 猜的? 他怎么猜的? 不等金九问出口,他便自顾自说下去:“你刚到这时,就急着翻账本。我原以为你是因为知道店中亏空,想早日找到症结。可后来我发现,你其实并没有这么在乎,反倒更急着找到赵朔玉此人曾买过的遗物。加上……咳,咳咳……” 有风吹过,他忍不住咳嗽。 苦药气从帷幔下溢出,丝丝缕缕,只是闻到些许,已令人舌根发麻。 宋十玉本想离她远些,免得过了病气,只是稍稍侧过身,金九已经抱住他,动作柔缓地替他顺气。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金九的目光却冷了下来。 好不容易平复,他接着道:“伙计找的货单,我有问过。他们并不知道你找赵朔玉做什么,只知听从吩咐。又过了段时间,我……找不到你,于是游走于闹市,恰好看到你从镖局出来。那家镖局大当家我知道,年少曾与帝君一起守城,谋位,帝君弑父时她也在。还有许多,要我都与你说吗?” 她没有过多防备他,将金铺最大权限给了他,所以才会被他发现如此多破绽。加之那时他在主城中,一下子便猜到她们目的。 金九替他顺气的手停住,沿着脊骨缓缓往上,犹如毒蛇蜿蜒爬行,停在他后颈处,她语气中分不出喜怒,低声问:“这件事,你还讲过与谁听?” 宋十玉自是觉察到她若有似无的杀意,他早知会如此,这些女官自小在帝君身边生活,能外派出来的,忠心程度毋庸置疑。哪怕他是她喜欢的,在帝君面前,不值一提。 心性坚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她们入宫便学会的。宫内还需收敛,宫外锋芒毕露。若帝君吩咐的事与情爱冲突,她们会毫不犹豫断情绝爱。 男人没有权势重要,是她们学的第一课。 他在她心中,其实无足轻重。 宋十玉一直都很清楚。 “澹兮是不是给过你,能让我瞬间毙命的办法?”宋十玉依旧靠在她身上,温顺地拂开后脖颈处纱幔,“他应是与你说过,后脖颈凸骨处往下三寸,牵引我全身的蛊母需要重击。你要匕首吗?” 话音落下,金九手掌塞进大片冰凉,她低头看清是什么时,心下一沉。 是他送进自己手中,能随时夺取他性命的杀器。 宋十玉坦坦荡荡,让她握紧匕首对准自己心脏,他的手按在锋利刀刃上,不过片刻,淋下大片血色。 金九觉着他今日不对劲。 很不对劲。 自见过上官月衍开始就很反常,似是恨不得让自己立刻将他就地正法,故意激怒自己,故意说出他的猜测,现在还故意把他自己送上绝路。 可是…… 为什么? 金九握紧匕首,死死盯着他问:“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还与谁讲过?” “我说只我一人知,你信吗?”宋十玉凝望她,目光里升起的情绪隔纱笼雾,朦胧似冬日呼出的气息,只存在片刻便消散无形。 你信吗? 你肯信吗? 身为女官,本性多疑。 她会怎么做? 金九盯了宋十玉半晌,扔下他往前院走去。 帷幔被碰倒,咕噜噜滚进池水,如同漂浮的白山,顷刻间被池水吞没。 宋十玉下意识以袖掩面,又想到她已经不管自己,还遮什么遮呢? 已经冒犯到她的任务,这次说什么也不会再留下自己了吧? 有些事,他也不想让人觉察,若是落到上官月衍手中,那他数十年的隐瞒将功亏一篑。 他放下袖子,看了看池子里的锦鲤仍是不死心地想去寻乌龟,干脆将鱼食盒扔进水里。 “噗通”。 溅起大片水花。 脚步一路从后院走到前院,又从二层账房先生处走到库房。 这还是金九头回亲自出面看铺子的经营状况。 晋升为掌柜的青环陪在她身边,低声交代宋十玉接管期间的一系列举措,包括赏罚制度、退居法,还有她曾经提过的合同制。 越听,金九便越疑惑。 他鲜少出门,十根手指都数得清,中间还有金甲或是其他下人跟着,行踪很容易查清。 没有飞鸽传书,没有亲人朋友寄信,他对外的状态没有任何联系。 越查,金九越是疑惑。 人怎么能跟在地里长出来似的,自被她带走后,圈子内认识的人似只剩下自己。他在金玉楼连个朋友都没有吗? 干净到她甚至快忘了她是因为什么事查他。 “库房积压地太多了,将那些十年内未来过店中的记录全部烧掉。老客复购高的记录合成书册,利润过千两的逢年过节送些精致无用的小东西,我曾经做过的观鸟摆件和丈量仪可以备些出来。” "是,九姑娘。"青环听从吩咐,又问了句,"您月底就要带着宋郎君离开吗?" 金九点头,问她:"如今铺中事务可熟悉了?" "熟悉的,青环本就年少时被派到此处,跟随掌柜多年,铺中运转上手得很快。姑娘可以放心……"青环心中感念金九真肯让她上任,也不多说些花哨的,只务实道,"青环会替姑娘守着这家铺子,尽奴……我,全力。年年岁岁,绝不步前掌柜后尘。" "行,我已经跟账房说了,你上任,前两月按前掌柜的月钱给,之后双倍,每年按铺中经营提升月钱,分红绝不会少了你,跟我办事,你只需听从我吩咐。若有其他人……"她故意留了个话头。 这个其他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那些本家亲戚。 她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平白无故夺了他们一间金铺绝对是要撺掇她父母说上些话。 她现下之所以敢先斩后奏,全是因为她有底气压下这些个破事。 青环站在金九背后,微微一礼:"青环只听姑娘吩咐,姑娘不亲自吩咐,青环不敢擅自做主,哪怕是青环爹娘也不能让我做出违背主子的事。若是闹将起来,青环只好去官府拿些前掌柜口供,顺带留个底,让姑娘回来后进行裁夺。" 这么利落? 金九站在木梯口处回头看她,惊讶过后嘴角不由勾起笑意。 这脾气,她喜欢。 收回目光,金九丢下一句:"好好干,未来或许不止一家铺子。" 不止一家? 青环不由抬头望去,只看到金九沿着梯子走下的背影,还有底下匆忙的脚步声。 丫鬟说话声响起:"九姑娘,宋郎君说要走,屋子都收拾好了。我、我要去再收拾一遍吗?" "什么?!" 第56章 他行李不多,最重要的也不过是巫药,其他衣衫暗器之类的杂物一个包袱就 他行李不多,最重要的也不过是巫药,其他衣衫暗器之类的杂物一个包袱就能装走。 贵重物品在下山后尽数在奉远镖局那寄回了三斛城老宅。 走的干脆利落、轻轻松松。 打开屋门往里看,甚至连被子什么的都叠好了。 金九被他磨得没了脾气,两次他说要走,两次都是她不过语气冷了些,没有平日里那么热络而已。 何况,她只是怀疑他怀疑了一瞬,查完发现他并未与可疑人员勾连,正打算晚点认个错哄一会,这事就算过去了。 放别人那顶多不开心个几日,他倒好,揣起行李就走。 "姑娘……"丫鬟从门口探进身来,小心翼翼道,"伙计说,他去了城西那家客栈。" 金九面色不虞:"他怎么不去离我们铺子近的那家?" 不是闹脾气吗,怎么乖乖听话去了城西? "去过了,刚进门就有登徒子问他能不能一起睡觉。" "……" 男人长得好看果然也是有风险的。 金九想起自己走开时似是打落了他的帷帽,那他应是遮着面纱。 这人似乎知道自己是好看的,但又时常会躲着她的目光,约莫是在勾栏呆久了,格外注重容貌,有一点瑕疵都不行。 "唉……"金九忍不住叹气,在池塘他握住匕首也不知有没有弄伤。如今事多,她实在没心情去哄他,"让人备些伤药给他,每日吃食照例送过去。等他心情好些再与他说,我有事想问他,看他能不能回来。" "……九姑娘,宋郎君走时留了话来着。" "什么?" "有心人自会留意,无心人稀里糊涂。生于沧衡,勾栏出身,一瞬千里,焉能不知。"丫鬟挠挠头,继续道,"他还说,他不会向任何人透露铺中情况,还有您的事。" 金九在心中念了一遍,咂摸过味来。 好家伙,这是在暗骂自己是个糊涂又粗心的。 她从未问过他出身来路,现在倒是知道了。 出生沧衡,四个字已经足够大致知道他前半生是如何跌宕。 作为能屹立百年的城池,诞生不少世家大族,帝君就是从此城出生。 几十年前六界并未像如今划分地如此清晰,更别提制定律法约束,四周不同族群正在争抢地盘时,沧衡城周围是最为稳定的。 能在此住下的人家大多家境富裕,结合宋十玉平日行为举动,还有说话方式,应是哪家没落的公子,不知为何进了金玉楼卖唱。 他总算肯与自己透露些许从前,结果是离开时留下的话。 金九更想叹气了,他在沧衡长大,在勾栏当过清倌,人多眼杂地方,瞅着人脸色过活。在外看着端庄冷淡,心思细腻柔和,又跟在自己身边,屡次碰到自己在查,自然而然能猜到。 可当时上官月衍刚走,她警惕心正强,撞上这出,下意识防备起来,又伤了他的心。 这可如何是好? 她没什么哄男人的经验,只知道怎么哄小倌。 给些财物就能看到他们笑得合不拢嘴,总不能对宋十玉也这样? 何况,他其实不缺钱。 罢了,忙完这阵再说吧。 思索间,时日过得飞快。 转眼间就已来到月底。 春日寒凉在二十四节气当中的雨水过后悄然消泯,潮湿温暖的气息从地底升起,迎面吹来的风逐渐干燥,她们需在惊蛰到来前上路。 金甲得知二人吵架后翻了个大白眼,每日城西金铺两地奔波,偶尔还要当她们的传话筒。 第一次,是金九买了些鲛珠粉给宋十玉,他没收,退回来了,什么话都不带。 第二次,仍是金九,送了他喜爱的糖水,让他不喝就倒掉,那是当地有名糖水铺子里的招牌,售价一两一碗,宋十玉到底没舍得浪费粮食,喝了。 第三次,还是金九,送过去一根石榴红发带,尾部有火燎过的痕迹。 "她说她很喜欢这根发带,做活的时候不小心烧着了,问你能不能替她补补,若是补不了,可以买条新的给她吗。"金甲面无表情,将发带放在昨日做好的策论上递给他。 结果宋十玉把她策论搁置,倒是看起那无关紧要的发带。 金甲拳头都硬了,她真是看不惯这二人磨磨唧唧。金九要真喜欢他,就赶紧去退婚,把宋十玉纳进门。 那样的话…… 她幸灾乐祸地想,金九家主之位也别想要了。 金家要脸面,绝对会以死相逼让她退婚。 她哥澹兮呢?性子本来就烈,一不小心吊死在金家门口也说不准。 金甲还在想着金九若纳宋十玉进门会如何鸡飞狗跳,在她对面的宋十玉正用指腹摩挲着发带。 石榴红色带尾有黑棕色蔓延,本以为是丝织物燃烧的颜色,仔细看去,还有血迹干涸的痕迹。他拿近几寸闻了闻,除去皂胰香和火燎的糊味,就剩他所熟悉的血腥气。 "她……受伤了吗?"宋十玉嗓音干涩,握着发带低声问。 他多日未与她见面,不知她近况,生怕看到她,被她哄了两句灌下迷魂汤,又巴巴地跑回去。 白昼风和时,克制着偶尔想她。 夜深人静时,睡梦中全是她。 直至今日,宋十玉才知想要彻底断开有多难。 就如手中这根十文钱的红发带,他不愿看到它上面沾着她的血,只要想到她会受伤,他这颗心便控制不住坠落,仿佛泡在盐醋中腌渍的酸果子,酸得发苦。 他不太会照顾自己,她又何尝不是呢? 金甲看他蹙起眉头,眼中俱是心疼,忍住阴阳怪气的冲动,却仍是止不住发怪的语调:"这就心疼上了?都烧着发带哪能没事,燎了好大一块皮呢。" 宋十玉一惊,慌慌张张站起要走,金甲直接拦住他,讥讽道:"我说你是不是太嚣张了,我还在这呢。她没事,只是手臂被金块砸了下。做金工的匠人很少手上不带烫伤的,你现在心疼也没用,疤是留下了。" “几天前的事?她有擦药吗?”他没有理会金甲话中带刺,略带急切地问。 “不知道,快到要出发的时间了。她成日呆在金工房赶工,今日倒是出来了,你要有兴趣就去看看她做出来的东西。” 金家从金九出宫那刻就开始造势。 从出金模能看出大致雏形,再到现在,铺子外的人每日都在增多。 只是她们大多时候在内院行动,并不知外头情况如何。 连宋十玉也未曾多加关注,他只关心账上的数字是否从赤字变黑字。 听到金九总算从金工房出来,宋十玉点头应好,转头却进了屋中,半天没见人出来。 金甲等的不耐烦,站在门口往里探,看到他竟在敷粉那刻差点没骂人。 连她哥都没这么精致过! 帝君登基后,这帮子男人怎的都如此在意起自己容貌? 她催了两句,宋十玉不说快些,只让她念策论给他听。 没了办法,金甲只能站在门边中气十足地念,她边念他边说哪要改。 城西客栈这还有些许书卷气。 城中最为繁华的大街便只剩金火气。 金满玉金阁门前挤满了人,各色华服中,有不少是刚从工坊里出来的同行,他们穿着粗布麻衣格外显眼,因来晚了,只能围在外头翘首以盼。 被踩塌的门槛分隔出两方世界。 买不起的站在门外捧个人场,买得起的坐在铺内享受瓜果熏香,等着刚从宫中退出的匠人捧出新作。 窃窃私语声、环佩叮当声、滚玉手球声等等杂音如绵绵细雨响起,构筑成涟漪不断的水潭,在金铺内回响。 等了许久,才听到金石之声响起,宛如一粒石子落入水中,溅起无数碎珠。霎时,整间铺子都安静下来。 贵人们不说话,铺子外的人也慢慢停止了说话声。 一对人影从门外人群中挤入,伙计正要去阻拦,看到是她们,伸出去的手立时调转方向,将两人迎向角落处空出的座位。 金甲带着宋十玉坐下后,发现铺内比起从前通亮不少,甚至有零星碎光会在风起时闪过。她抬头去看头顶琉璃灯盏,这才发现这灯盏比起从前无增无减,使得整间铺子亮堂的诀窍实际上是屋顶左右两侧各开了两个圆形窗洞,配合水晶反射至中间灯盏上向外发散,又能省钱又能把铺内货物照得清晰好看。 她还未来得及问旁边宋十玉怎么懂得这么多,连筑造方面都有涉猎,就听到远处传来清脆的珠玉相撞声。 一双略粗糙的双手掀开珠帘,丫鬟伙计从中鱼贯而出,用人墙辟出一条道。身着鹅黄衣裳的青环手捧用绸布覆盖的托盘从昏暗长廊中徐徐走出,身姿笔挺,面上庄重却不怯懦。 她每走一步,身上便传来“叮铃”脆响,好似雨点穿击铜铃,清脆却有力。 贵女们有喜爱这声响的,不禁用目光打量青环身上的装饰,心中暗暗记下,等过会问问铺中伙计有无此类售卖。 而有掌家实权的人目光却在青环这个人身上,金满玉金阁换了掌柜,常来金铺中的老主顾皆知晓是怎么回事,此刻都在观察这上任的女掌柜有何过人之处,能让金九特意提拔。 形形色色的视线若有似无落下,挑剔的目光从发间珠钗至衣着。 最显眼的莫过于她腰间那能发出声响的佩铃,此刻里面正燃烧香丸,却未见有灰烬掉出,反倒沾染衣袖,拂动声响。 “欢迎各位主顾光临金满玉金阁。”青环开场,不卑不亢,姿态舒展大气,仿佛早已习惯这场合。 只有金九知道,青环昨夜为这事紧张得一宿没睡。 今日她站在无人注意的暗处,暗自替青环捏了把汗。 “……今日下帖请各位过来,不论是同行还是主顾,也不论是否买卖,九姑娘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大家品鉴手艺好坏。众所周知,我们九姑娘入宫后由金家三姑娘接手。都说北有怀瑜南有鳞,哪怕是一家亦有手艺好坏之分。无有竞争,便无有提升,九姑娘今日便在此应战。” 说完,青环揭开了红布。 三只蝉,三片叶,皆在桌上。 只是原先金鳞做的那只由妖族法器重映出原貌,看似真实,实际并不存在。 蝉鸣声响起,金鳞做的金蝉栩栩如生,不断发出似真似假的蝉鸣。 而金九做的那两只,外观上虽比金鳞做的精细好看许多,却无甚稀奇。 它们一个是由金做,一个由玉雕琢,不会发声亦不会动,完完全全就是个死物。 “做的什么玩意?好意思拿出来?”嫌弃的熟悉嗓音从二层传下。 众人不约而同往声音来源处望去,就看到了赵见知和那日见过的女子。甚至,在他身后,上官月衍悄然出现,不动声色捕捉到了隐藏于暗处,金九的视线。 第57章 他怎么来了?金九皱眉,总不能是又来问她金匣在何处。铺内 他怎么来了? 金九皱眉,总不能是又来问她金匣在何处。 铺内并不热,甚至稍冷,可他还在摇着扇,穿着单薄衣衫,依旧是那副假意风流模样。在他身旁那名女子,已褪下家常衣物,穿上了与城中富贵女子一般无二的精致华服。 短短一段时间未见,怎的这么快改头换面? 金九想起宋十玉与自己透露的,难道那女子真会金玉鸣? 她在暗处思索,铺内已如开水锅般热闹。 随着赵见知那句话开头,连其他人都忍不住开腔。 "除去外壳变得更像蝉虫,到底是不如金鳞做的有趣味。掌柜的,你自己看看,你家九姑娘做的这两只,可比得上会动会发声的?" "就是啊,我当九姑娘技艺精湛到天下独一份,结果今日来实在太失望了。光表面做得再像又有何用,还是不如金鳞做的灵动。" "走了走了,什么玩意浪费我时间。在宫里呆久,还以为会跟从前一样做些新奇玩意出来呢。" …… 这样的声音不胜枚举。 听得外头金工匠汗流浃背。 富贵人家说的话何尝不是普通百姓的心声呢? 哪怕买不起,但被精巧之物养刁的眼睛在这特殊时总会拔高几分。 如今金器行业已被金九带着做出各种花活,不单单是外观,如今光是一个普通戒指都能有两种玩法,加了钱可以变璎珞或手钏。 有金鳞的金蝉在前,她们怎可能接受金九现下这种不能动又不会发声的死物摆件? 赵见知见周围有人起身要走,摇摇头,嘲讽道:"掌柜的,你这玩意多少钱?我勉勉强强收下,免得让你们家九姑娘第一次出宫就做出这种东西,不好向家里交差。" 青环抬头看他,目光里俱是镇定的平静。 她没有急着出声安抚众人,更没有阻拦屋外开始记名投票给金鳞的金工匠们。 在场面闹得即将愈发难看时,赵见知抬了抬下巴,对旁边女子说:"阿经,去问问那两个玩意多少钱,我要了。" 阿经点头说好,刚起身,就听到悠扬笛声从下方传来。 金满玉金阁请了个乐师,谁都没有注意。 随着第一声尖锐拉回众人注意力,青环接过丫鬟递来的一杯清水。 她举起那杯水,朝四周矮身,示意让众人看过来,慢慢悠悠确认她们都看到后踏着曲声朝中间放置金玉蝉虫的方向走去。 金铺内陈设皆被撤去,平日用来售卖普通金货的矮架空出好大一块地。此刻众人呈环状包围,她们不明所以,跟着青环动作将目光聚焦于中心。 宋十玉悄然站起,想看清楚些金九做的金器究竟有什么特别。 偏生此时与他同一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连坐在前排的人都站了起来,翘首以盼。 前面的人已站起挡住大部分视线,后方的人为了能看到也纷纷站起,跟山林中的笋尖似的林立。这番动作苦了外头的同行与百姓,他们不得已,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占据高位往里张望。 青环深呼吸一口气,刚从冰窖取出的冷水在琉璃杯盏上结出薄薄冷雾,她对准金蝉背部之间的空隙倾倒下晶莹清水,清浅白雾缭绕,不过片刻尽数消散。 等了会,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金九站在角落暗暗捏把汗,不会真出毛病了吧!? 她做得太急,粗略调试内部机关,确定并无异物堵住后就拿了出来。 先前在做的时候试过两三回,都没有问题,这回怎么不动? 金九脑中开始回想杠杆机关和金重调配究竟哪出现了问题,难道是腹中金杯过轻,挑不动机关? 青环也在心中直打鼓,眼看杯中水已经被她倒完,金蝉却是一动不动。她想去看金九用眼神问问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刚拿过来时碰歪了什么?但青环忍住了,装作胸有成竹的模样倒完一整杯水。 当最后一滴水溅到蝉虫背上,流经金片渗入内部,仍旧是一动不动。 等了半息,赵见知不耐烦摇了摇扇子:"作甚这么多哗众取宠的事,把我们叫过来是让我们看你们清洗……" 话音未落,叮咚金鸣掺入笛曲中,众人没有发觉,直到最大的金蝉抬起前爪,张开双翼,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金铺内只余下曲调欢快的笛声,还有金蝉发出的动静。 无数双眼睛盯着大金蝉往前慢慢悠悠行走,逐渐爬到另外一片叶子上,顶住小玉蝉,推着它往前走去。众人这才发觉,晶莹剔透的玉蝉内有水色晃荡,顶级雪花棉冰山翠内看不出任何机关痕迹,离近了才能看到那快融进水色中的异样玉色。 两片金玉叶呈圆状嵌合,蕴含着太极阴阳,一大一小,一金一银,或是分开,或是闭合,沿着玉叶中的清水在其中慢条斯理地爬行。不仅可以动,连翅膀都开始变色。 用了西寇国烧琉璃技法的金九得意望着众人眼中震惊的光芒,成就感在这刻达到顶峰,恨不得冲上去举起金蝉问上那句话。 吾与金鳞孰技艺高卓? 金甲身量矮,望见一向冷淡的宋十玉竟露出惊愕神情,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踩上椅子去看,恰好看到金蝉立起双翼,金色迅速褪去,展现两副透明翅膜,极细极细的金边框着鼓起的透亮,远看像用工笔画描摹那般,看似单薄,却支撑地起这份重量。 "何等鬼斧神工啊!"金铺外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在这不大的地方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金九觉着这声苍老的声音有些熟悉,不由踏出暗处往外看去,望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瞳孔猛地一缩,急忙招手让伙计把人迎进来。 老者须发皆白,被工匠们恭敬地搀扶进门,素色长袍,随处可见的木棍,衣着朴素简单,头上更是只用发灰的朱红布条绑起,与这处华衣云集的地方明显不同。 但那些富贵人家看到他第二眼便立刻起身,低头行礼。 金甲不认识他是谁,迷茫去看周围,想去问宋十玉,转头一看,他又戴上了面纱。 这家伙怎么回事?敷粉敷了一炷香不就想让金九见着吗? 她看看楼上的赵见知,幸灾乐祸道:"你不会这辈子只要见着赵见知就不出面吧?" 怕什么呢,冲上去把赵见知打一顿他不就这辈子都不用躲藏了? 宋十玉看她一眼,并不答话,只说:"那有可能是你童试的出题者。" 也是曾上过他们家门的熟人,但这么些年过去,那位老者怕是已经不认得自己。 金甲愣住,她虽不明白官场,但知道能给她出考题的必定是大官。 她忙把注意力拉回,认真去看那名老者。 "上个月就听到你到这了,不好打扰,只等你做出金器才来看两眼。"老者欣赏的目光落在金九身上,"没想到,在宫中未见着的工艺在此能看到,你的技法,又精进了。你祖母若还活着,一定很欣慰,她培养出了个好苗子。" 当年金器技法都是传男不传女,后金家祖母招赘,率先打破世俗目光,硬逼着自己赘婿将技法教给底下儿女。一代传一代,在金家祖母死后金家祖父本想恢复传男不传女,结果金九被帝君看中,召入宫中,此后再无人提过这条规矩。 金九忙端肃面容,规规矩矩行了个官礼:"李太师。不知您会来,未给您留座位,实在是怀瑜失礼……" "行了,别说客套话了,你祖母与我说过,你就不是个正经性子。"李太师笑着摸了摸山羊胡,"有这功夫,不如跟大家说说,你是如何做到的。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的,就是有些难。"金九挠挠头。 正当众人以为她只是推辞,并不想告知众人机关是如何做到的时候,她吩咐丫鬟去取来了图纸。 当那张发黄稿纸徐徐展开,削成细笔的木炭留下了她日夜思考过的痕迹。从如何构思到制作出来,虽跳脱,却是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只是机关又多又复杂,不懂的人很难听懂,懂的人也得花上些时间跟上她的思路。 于是场面寂静,众人眼神里或多或少皆混着迷茫。 只有那一道目光,灼灼生辉。 宋十玉从未想过会有人能将金器做到这种地步,不用依靠法术,也不用依靠任何外力,仅靠一杯水就能推动。 在她手下,机关与金器,融合到极致。 宋十玉跟在她身边这些时日,从未想过她竟考量如此多,金重把握、机关衔接、制作巧思,皆是由她一人制作。 他只是望着她,就知道,她当真在践行自己所说过的。 要当史书上第一位金工女匠。 史官不会写她是谁的妻,谁的母亲,只会一笔带过她的夫郎,金某氏。 她是完完全全的她自己,不再成为谁的附庸。 想到这,宋十玉不由感到心跳加快,似是窥见历史长河中唯一金色星斗。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灼热,金九讲解完机关后下意识望了过去。 看到是宋十玉,金九愣了愣,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将这片天地留给青环继续发挥。她则和李太师出了门,一时半会看样子是不打算回来了。 隔着一段距离,宋十玉确信她看到了自己。 可是这样不理人还是第一次…… 他抿抿唇,半敛下眸,掩下无数心绪。 她应是不愿如何理会自己。 送发带过来,只是她真的喜欢,想要修补一番吧。 若她的顶头上司不是上官月衍,他也不会…… 突然要主动寻个由头离开她。 宋十玉望向窗外,目光紧紧追随着人群当中某个身影。 一直在盯着赵见知的上官月衍眼角余光扫至楼下,本是下意识用目光巡视全场,结果在扫到某处时,有种莫名的直觉将她视线拉到窗边。 上官月衍不禁看过去,盯着那道人影看了半晌才发现,那是宋十玉。 可是,不对…… 他这样带了面纱后上半张脸好熟悉…… 似乎在哪见过。 第58章 像谁呢?总觉着,有几分像帝君?上官月衍摸着下巴细细思索 像谁呢? 总觉着,有几分像帝君? 上官月衍摸着下巴细细思索,别说,蒙着脸时眼神有几分相似,若是再锋利些,威严些…… “你等会过去听听,金怀瑜做出来的金器会说些什么……” 面前赵见知张开折扇,对旁边华服女子小声吩咐。 他再小声,上官月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这女子能听金玉鸣。金九那边未曾上报,也不知面前这两人掌握了多少线索。 耳边红宝石坠子闪动,亮晶晶的光正好落在侧头应是的阿经眼中。 一颤一闪,细光如沙。 阿经不经意间回头望去,顿时被对方舒懒俊俏的面容吸引。 上官月衍今日着的男装,却未束胸,依稀能看出些女子身形。她见前方阿经回头看自己,挑眉对她笑笑。 兼具雄雌之美的气质立时让阿经红了脸,她转过头去再不肯理会。 上官月衍盯着女子背影,心想难不成这次又要依靠出卖美色完成任务? 她决定在赵见知与这叫阿经的女子分开时试一试。 正琢磨着要如何做,底下不知是谁开始嚷嚷着要买下金玉蝉。 在被青环告知新金器做出来前一个月不卖后,那人不满道:"有生意还不做?怎么,你家九姑娘入宫一趟还高贵了?我可是听说她是犯了错被放出宫的。" "阁下莫不是想强买强卖?"青环未及出声,反倒是宋十玉先说话,"明眼人皆知此物难做且来之不易,机关巧思属上乘。她若真想卖钱怕是送不到我等面前,多留一个月又如何?令同行鉴赏学艺,让贵客多赏析思虑。凭着一时冲动买下,心血来潮过后又丢入库房岂不可惜?" 他起先说的强硬,后解释地委婉,又给对方留了面子,周围人纷纷赞同地点点头。 可那人偏生不识好歹,看了眼宋十玉坐的座位竟在窗边角落,冷哼一声:"做出来的东西不就是拿来卖的,什么技艺高超多留一个月鉴赏,通通都是废话,不就是想卖高价的手段?" 人群中有金匠发声:"以往九姑娘做出来的东西都会留足一个月供我们这些人鉴赏,她若不留,我们没办法学。" "就是,你们有钱人拥有的好东西太多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家多看两眼怎么了!"又不知谁喊了声。 楼上赵见知听到底下争吵,用扇子遮住下半张脸,盯着窗边的宋十玉。 奇了怪了,那小子怎的这般眼熟? 宋十玉在的位置较刁钻,有琉璃灯遮挡,赵见知侧过身子去看,眉头越皱越深。 墨发披垂,长眉柳目,哪怕面纱遮挡,光是高挺的鼻亦能看出这人是好看的。 穿着很是素净,却有配饰,看起来精致端雅。 像谁呢…… 怎么感觉大红大紫的颜色更配他? 这个念头一出,赵见知立即起身,喊道:"宋十玉!" 他声音很大,却没压过另一人叫价,是以没多少人看过来,除了听到自己名字的人。 宋十玉不过是微微抬头便马上止住,如此细微的动静当然逃不过赵见知的眼,他用力摇扇,快气疯了。 找了这么久,从沧衡城一路顺带找到这,画舫勾栏全都去过。原以为宋十玉过惯锦衣华服的日子很快会受不住贫苦,干回老本行。结果金匣子的线索收集地差不多,偏偏他心心念念的宋十玉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上官月衍最擅长浑水摸鱼,眼看局面在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她赶紧再添上把火:"喂!前面的你要是出不起价就别挡着!掌柜的!我也要,出价四百五十金!" 赵见知狠狠瞪上官月衍一眼,竟是半点不识得她,骂道:"死穷鬼,四百五十金都给你叫上了!我出六百金!你,阿经,替我看着场子,务必将那玩意弄到手里!" 说完,他盯着也在移动的宋十玉,往楼下奔去。 跟着他的仆从长随急忙替他开路,有机灵的,已经追去楼下宋十玉方向。 "那是不是觊觎你美貌的人?"金甲已经从椅子上下来,幸灾乐祸道,"哎呀呀,今个打扮得漂亮,结果金怀瑜不为所动,蝗虫闻味而至~" "……"宋十玉看她一眼,眼神有些凉。 他看了看周围,除了人就是人,有些是金铺熟客,他不好推搡。 宋十玉目光向楼上赵见知扫去,温声对窗外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看他态度客气,勉强往后退了退,他便撑着窗出去了。 很快,那抹浅色便消失在人群中。 赵见知死死盯着外面流动的人,当即道:"抓到他,赏金百两!"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他就算自己不用,凭宋十玉的容貌送到别人府上还怕得不到个有实权的官位? 赏金百两一出,他身边仆从眼睛都亮了,叫着喊着出了铺子。 赵见知恨恨地想,宋十玉怕是一直在金九身边,不然刚刚怎会替她说话? 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人,到头来跟别人从良了。 想到金九那样貌平凡的人竟能让宋十玉青睐有加,又想到自己还得花钱买金九的东西让阿经去寻金匣子线索,这无名火是冒个不停。 若不是刚刚看到李太师,惊觉金九在宫中深耕多年,不论去哪或许都有人脉,赵见知现下非掀了这金铺。 怎会有人有如此昌盛的狗屎运? 赵见知忌恨得双眼发红,却又奈何不得。 铺内还在不管不顾加价,任凭青环如何控场都无法阻挡,这价格水涨船高不说,事情莫名其妙朝着别的方向发展…… 上官月衍支着脑袋吹了吹阿经后脖颈,耳朵上的红坠子闪个不停。 被她这么一吹,阿经汗毛直立,捂着后颈回头看她,眼中的羞涩与惊讶如雨后绿叶上流淌的水光,潋滟无边。 "小娘子,你是哪家的?夫郎都走了,就这么留下你多为难。你喜欢那东西?"上官月衍抬抬下巴,神情懒散,"我第一次见如此巧夺天工的金器,若我那病重的祖母能看到这东西,想必心情会好上许多,唉……" 听到她这么说,阿经想了想。 赵见知真正目的是为了那十几年前丢失的金匣子,又不是这玩意。 况且铺内掌柜说了不卖,却不知怎么就叫起价来。 阿经心思百转,自己不过是为了钱跟着赵见知,谁知他看似富贵,花起钱来并不如自己想象中大方,看中个什么东西要磨破嘴皮子,若是…… 阿经看向上官月衍,从她的头发再到价值不菲的耳坠子,再到衣着和双手。 是男是女又有何关系?肯给她花钱就好。 不如趁现在对方跟自己搭话,卖个好算了。 阿经装着柔弱,微微敛眸道:“那我便不与你争,若你买下了……只要给我看看摸摸就好。还有,我,没有夫郎……他是我雇主,我也是不得不听令行事。” 好一株美丽的白莲花。 上官月衍靠着识人辨相吃饭,当然知道她要什么,既然对方似乎也知自己目的,那她就不客气了…… 赵见知在楼下气得手抖,还未缓过来,注意到阿经半天没喊价,他觉着奇怪,往楼上看去。不看还好,这一看,心头火再次窜高。 吃他的,穿他的,用他的,现下竟与别人勾勾搭搭! 金铺内已是乱成一锅粥,叫价声一浪高过一浪,不多时已叫价到上千两黄金。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的注意力从金家制出的金器上转移到价格上。 太高了,从未想过刚现世的金器能高到这种程度。 金匠们羡慕地望着里头,幻想自己哪日也能这般被人争抢。 人海如潮,去往金满玉金阁的半条路被堵住,听到消息的都想争着去看新奇玩意。 宋十玉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走去,被追着跑出金铺,想着如何甩脱之际,迎面看到送走李太师正到处溜达的某人。 自己铺子不管,青环都快压不住场面,各方叫价,赵见知探消息,上官月衍再次出现等等事都积压在铺内,她竟还有闲心去买蜜饯果脯,顺带还去摊贩那买了几朵粉白芍药。 她…… 有新欢了? 忙着去哄别人,所以根本不管? 此念头闪过,宋十玉脚步不禁停了下来,站在不远处愣愣看向她。 耳边忽然响起金甲和澹兮说过的话。 "你那会动不动就去小倌馆那,压根不在乎我。" "金怀瑜从前逛小倌馆跟逛酒楼似的,休沐日必会去烟花柳巷。" 小倌馆,乐人坊,烟花柳巷…… 他与她相识就是在金玉楼,她若不花心贪图色相,根本不可能与他遇到。 走到今日,是一步错,步步错。 金九买完药香囊,正准备回去,一抬头就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看着他转身离开,远处人群似有什么涌动。不多时,身着黑色短打的仆从凶神恶煞出现。 是赵见知身边的随从。 他被认出来了。 金九一拍自己脑门,真是金器做太多,近日忙昏头,脑子也变简单。 早知道他要来,该准备个能避人耳目的位置。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凭着对此处地形的熟稔匆忙追上。 原以为此地街巷互通,无论如何都决计用不上轻功。 可巷道内远比他想象中要难走许多。 沿街铺子都把此处当成废弃杂物之地,木板木箱竹筐摆地到处都是。 蛛网厚重,随意穿过都像蒙上一层薄纱,黏黏糊糊又湿漉漉。 宋十玉不知道该往哪走,只知先躲开赵见知仆从再另行打算。 他不打算再回金铺,以免再给金九招惹麻烦。 本就想断…… 不如在这断开…… 她一定会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可他亦有许多事需要藏下去,身不由己。 算了,怎样都好,终归是他欠了她。 以后山高水远…… 还未想好离开金九他要如何安排,身后纷杂脚步声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动静靠近。 面前出现一堵高墙。 墙体脏兮兮又脆弱,不知能否支撑他的体重。 干脆动手杀了吧? 省得麻烦。 可这样会不会给金九带来麻烦? 宋十玉正纠结,旁边结了蛛网的门却在此时打开。 冰冷的金属气混着浮尘涌出。 墨黑瞳孔紧缩一瞬,清晰映出来人面容。 第59章 “你怎……”宋十玉话没说话就被金九按到墙边。别人家后院 “你怎……” 宋十玉话没说话就被金九按到墙边。 别人家后院的杂物房中全是积年累月的灰,随意走动都会浮起尘土。 她担心他又起风疹,用了干净帕子捂住他口鼻。 可奈何尘土飞扬,他眼睛依旧受不住,被灰迷了下。 不适的疼痛令双眼流出泪,他微微睁开眼去看,只看到一片模糊和近在咫尺的她。 他怎么哭了? 自己捂太紧了? 金九捏起帕子轻轻拭去他眼角水色,近距离看到他纤长如羽的眼睫上挂着细碎泪珠,她胸口这颗心不知怎的,被轻轻拧了一下。 有些疼。 “别哭啊……”她眼中溢出些许心疼,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她立即噤声。 宋十玉很想告诉她,自己没哭,只是被灰迷了眼。 可多日来未见,加之他被捂着,这话此刻无法说出口。 二人在这片灰蒙方寸中对视,金九率先移开眼,望向外头晃动的人影。 宋十玉担心她手酸,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肘。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些什么后,无力收回这多此一举。 他脑子真出问题了…… 为什么她一出现就能牵扯他的心神,做出自己原本不会做的事呢? 冷淡的金属气息透过帕子丝丝缕缕萦绕于鼻息,似金针穿来,凉飕飕地扎进喉中,化作凉意,惹得嗓子发痒。 他忍住痒意,想去细听外面的动静,却发现无法集中精神。 好近。 她好近。 似蕴含着金火气的温热慢慢熨来,消解多日积攒的潮冷。 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拂去她颊边碎发,刚伸到一半不到,看见她手里提着的芍药花又硬生生忍住。 哪个小倌的品味如此庸俗? 喜欢这粉白色的定不是什么正经清倌。 明知道这时候不宜乱想,宋十玉仍是忍不住饮下一碗又一碗酸醋。 花心滥情的女人。 他忍不住在心底埋怨。 总来纠缠他的同时,在外到底还有多少个相好? 而屋外找不到人的仆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映在窗纸上,能辩清楚有六人。各个都练得像头立起来的野山猪,就差往嘴里塞两根弯牙。 “他该不会从这飞过去了吧?我听之前的兄弟们说那娘们唧唧的花魁生着秀气,实则会些武艺。” 娘们唧唧?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词? 他们是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金九很想冲出去与他们理论上两句,一个个长得跟妖族刚学会化形似的,怎么好意思说相貌秾丽的宋十玉? 兼顾女子细心体贴,又顾全样貌仪容的男子才是内外兼修的仙品! “那我们怎么办?他过去了,我们总不能继续追……这墙看着可不牢靠啊。” 不,这墙很牢固,你们快点全过去,都砸死了今晚城里就多了六头可屠宰的山猪了。 金九满脑子恶毒想法,若不是透过门缝看到他们手中拿着棍棒刀枪,就要冲出去理论一番,实在是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何况她这种不会武,纯靠力气大。 宋十玉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打什么小九九,他按在她手背上,示意他能自己捂着帕子。 金九放开他,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碰了碰他修剪圆润的指甲,沿着手背,羽毛般擦过。 他眼瞳轻颤,抬眼看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金九已经再度望去门窗处,看了半晌后,又往四周张望,想带着他离开这间杂物房。 刚踏出一步,屋外又传来动静。 “老大,他会不会在这些屋子里?” 一句话,屋内二人顿住脚步。 宋十玉不想给她添麻烦,用气音说:“你把我交出去,我找个僻静地方甩脱他们便是。” “你在我铺子里被发现的,甩脱有什么用?”金九看他,“安心躲着便是。” 两人现在是被绑在一块,无论如何赵见知都会来寻金九麻烦。 好在今日李太师出现,见识到她金九的人脉,赵见知多少会顾忌些。至少不会把她铺子砸了,撑死就是在外散播谣言。 赵见知要真这么干,金九有的是办法让他不好过。 何况现在他被上官月衍盯上,顶头上司抠门归抠门,这事上不会放着不管。 宋十玉疑惑不解,什么叫安心躲着便是? 只要是躲着,哪能安心? 那些仆从已经在到处发出踹门的动静。 有些聪明些的,比如查探她们这间杂物房的,拿出大刀,薄刃向上,一点一点地挑开门栓。 这些商铺格局都差不离,金九拉着他绕过成堆杂物,来到通往后院的小窗。她拔下宋十玉送的珍珠钗,利用巧劲去拨开外头限制窗位的榫卯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 窗户被从外面卸了下来,露出一张陌生面容。 与此同时,后院门拴被打开。 宋十玉撩开衣袍下摆,猛地抽出匕首。 他揽过金九,迅速退至角落,以完全的保护姿态警惕盯着来人,又往后门望去。 氛围紧张到一触即发。 可门刚推出比腰带还细的缝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喂,你们在这做什么!这可是我们的地盘!" 随着这声凶神恶煞的怒喝,更多的脚步声从前方巷道涌来。 仆从顿时像小鸡崽似的被赶到墙角,壮着胆子辩解:"我、我们来找人!怎么,不可以吗?" "这是我们各家商铺的地盘,你砸我们的窗!还踹我们的门!私闯领地,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兄弟们,上!打他们一顿再送官府!" "等等!我们可是赵家的!你们敢!啊!" 棍棒击骨肉的闷响随着晃动的影子响起,惨叫声不绝于耳,传入这间杂物房中更是响了好几倍。窗纸映出他们的身影,仿佛煮沸的药锅,翻滚的长棍是浮沉的药渣,以各种形态翻滚不停。 布料铺掌柜无语看着她,压低嗓子道:"九姑娘,你走不走?我这边还有生意要谈呢。" 大家都在一条街上开铺子,他自然认识金九,今日她们金铺出风头,连带着临街生意都水涨船高。 要不是因为这个,他说什么都不愿惹祸上身。 "你让我走窗也忒不厚道了。"金九碎碎念,奋力爬上窗口。 宋十玉见二人相识,不动声色收回匕首,扶着她往外走。 看到她爬上爬下,他不禁想起她第一次给他下厨做羊肉面那晚,又看到她手中提着的大袋小袋,心中酸涩。 才过去多久…… 人心易变,只有他还惦记着…… "我门上那把锁坏了还没换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掌柜看她头上身上都沾染着灰尘,无奈道,"算了算了,换身衣服再走吧,不收你钱了。" "嘿嘿,掌柜你人真好。" "去二楼换,别给我惹事。"掌柜的说完,转身就走,连个丫鬟都没给她留。 宋十玉攀着床沿跳下,两侧伙计立刻搬着窗户重新安上。 又是"咔哒"一声响,破开的窗口稳稳当当恢复成原状。 金九熟悉这里的地形,拉着宋十玉要上楼去换身衣服。 才走至楼梯口,宋十玉便止住脚步,任凭她如何催促,他就只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金怀瑜。"他用力抽回自己袖子,"我回客栈换衣,不在这。你,什么时候出发去三斛城?" 如今金器也做好了,看那些工匠反应八九不离十应是会记名投票给她。 金铺内丫鬟伙计掌柜也进行了新调度,可以保证为她所用。 账目盘算清晰,装修改善,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金九想了想:"明日或者后天,我去问下青环准备好了没有。你先别回客栈,指不定赵见知已经知道你住处。不如跟我一块在外边躲两天。" "你不用问青环。"他没有应下再与她一起,音色冷淡道,"我前几日已经准备好,随时都可以出发。抱歉,连累了你,留下赵见知这个隐患。" "那你不用回客栈了。"金九笑道,"我们今日就出发。正好,我给你买了好多东西,蜜饯果脯,糖水等会会送到金铺。我还给你买了芍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颜色你会不会嫌太俗气?" 她抬起那几株芍药,看到上面沾了灰,顿觉窘迫:"原先,它不是这样的……买它的时候,还是干净的,没有沾灰……" 竟全都是送给他的…… 宋十玉愣愣看她,话还没说出,双手情不自禁握住了那束芍药。 他不喜欢开得如此华丽醒目的花,更喜欢兰草寒梅一类或是秀丽或是低调的,但这是她送的。 没有别人,单单只是送他的…… 想起方才在金铺,她明明看到自己,却装作看不到,是为了撑起场面吧…… 她是东家,又是双蝉摆件的创造者,众目睽睽下怎可大庭广众之下对他热络。 宋十玉也觉自己这性子不好,她只是稍微对自己冷淡些,怎的就开始又是暗自闹别扭,又是乱吃飞醋? 她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算算日子和工期,怎可能有时间再去找别人? “我……”一个字已经开口,一句话便不难说了。 宋十玉缓缓接过芍药,眼里有了墨玉般氤氲的温润光泽,“……喜欢的。” 粉白粉白的色泽,像珍珠粉和胭脂融合后描画上去的颜色,还有浓郁的香气。层层叠叠,雍容华贵,哪怕沾了些灰,擦干净便是。 金九看他用衣袖拂去上边的尘埃,眉眼间总算有些许笑意。 多日未见,他不喜出门,皮肤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苍白,好在没有瘦,这脸上稍微长了些肉。 “喜欢就好,那……换完衣服,我们就离开这吧。”金九克制着不去抚摸他眉角小痣,总觉着好几日没见着,一看到这心跟猫挠般痒乎乎的,又不敢像以前那样放肆。 离开这,去三斛城。 去有他老宅的城。 中途绕路将金甲送去考童试,这样路上就只剩她们,再无旁人打搅。 宋十玉似是听懂她话中未尽之意,笑意愈发清晰。 他主动伸手拉住她,缓缓点头。 第60章 一行人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临走前,金九带着宋十玉回了趟金铺。 一行人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 临走前,金九带着宋十玉回了趟金铺。 当然,走的不是正门,也不是后门。 宋十玉从未想过还会有这么一天,跟着自己喜欢的女子翻墙进金铺。不是为了杀人放火,也不是为了月下偷情,单单是为了避开赵见知。 “下来啊,你怕高吗?”金九双眸亮晶晶地仰视他,真当他是因为害怕,张开双手让他往她怀里跳。 宋十玉:“……” 他到处杀人复仇时十层高塔都敢跳,何况是这座矮墙? 他只是想感慨一番,没说不跳。 “你退开些。”宋十玉提醒。 金九就喜欢看他无可奈何的模样,站在原地兴致勃勃看他,像是一个大竹筐,非得装下宋十玉这颗大白菜。 宋十玉被她的执着弄得想叹气,他不可能真往她怀里砸,自己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那次在屋中她光架起自己都费劲,暗暗使力到脸颊发红的模样他至今还记得。 他单膝蹲在围墙瓦片上,看了看四周地形,见金九还是不死心,宋十玉摇了摇头。他运起轻功,飞山点水,如同轻灵的仙鹤,衣摆划过金九掌心,带起的风未来得及止住,便卷着缠着滚落在花圃中。 金九抓住他袖子,一时没稳住,被巨大惯性带动,抱着宋十玉砸进浓郁的草木香气。 宋十玉没想到她会来这出,担心弄伤她,主动避开她的要害,谁知被她绊了下脆弱的腘窝处。 他急急忙忙护住她,直到停在围墙边,宋十玉才出声:“金怀瑜,你故意的。” 声音颇有些咬牙,又不想与她过多计较。 金九趴在他胸口闷笑,手脚并用缠住他,露出张扬的笑颜:“就是故意的,谁让你莫名其妙想惹怒我,又一声不吭自己走了。现在,你要不要跟我交代下,你为什么走?” “……”要如何交代? 他有太多的话不能说,得知她顶头上司是上官月衍后,这话更得往最深处咽,不然把她卷入其中,生死皆难预料。 金九看出他的回避,想了想,随意摘下一朵野花放在他发间,放缓了声音道:“那我不问其他,只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你宋十玉的名字是改过的吗?第二,你的容貌是否与从前有变?” 宋十玉抬眼望她。 天光下,身上的人投下一层阴影,周身镀上的白边像画中的留白轮廓,面容模模糊糊,隔烟笼雾。 他望着她许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看清那双澄澈的眼眸,还有她眼中映出的自己。 墨发散落,已不似从前那样端整,凌乱地扎满草叶,甚至耳边还被她别了朵随处可见的花。若在十几年前,她敢对他这么做,不仅会被他长辈身边的嬷嬷们抓起来打手板,还要被送进堂里学规矩。 万般规矩教条压下,若是她,会服从吗? 宋十玉思绪飘远,想到从前种种,却是半句话都不曾回答。 她觉察到什么不对了吗? 上官月衍与她,又掌握了多少线索? 宋十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对自己的手段有信心,只要他不说,天下谁都查不到。 除非他承认。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与她对视。 无悲无喜的目光透着淡漠,对金九来说,就是最好的回答。 “嗯,改过名,也改过容貌。”金九点头,擦干净手掌后抚过他的眉骨,“你知道吗?我们做匠人的,指腹都很灵敏,尤其是我们既做金工又做机关的。要保证每个环节都能嵌合,那就必须有这种本事,一厘一毫,哪怕是跟头发丝的差距都要摸得出来差多少……” 宋十玉没有动,任凭她触摸自己脸上每块骨头。 他静静看着她凝视自己的模样,仿佛他成了待錾刻的金器。 灼热的掌心,微凉的指尖…… 温柔的抚摸,专注的目光…… 他不自觉沉溺,甘愿化作她手下待制作的金玉器皿。 以他的血肉做泥,白骨做框,随意她捏成什么样子吧,匠人的手艺总归不会差。 宋十玉伸手,让她触摸自己的下颚骨,轻声说:“易骨术诀窍在这,用力些,你就可以把我面骨重塑,我怕疼,你别太用力……唔!”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金九不知道。 只知第一眼在沧衡城花街游行时便看到了他,只看到了他。 那时的他太漂亮了,漂亮得像雪山寒梅,白雪皑皑高山中开出的满树暗红,摄魂夺魄,连散发出带苦意的香气她都着了魔似的喜欢。 于是,她采下了这株寒梅,想要悉心栽种,却发现他根本不需要她费心。只要一杯水他便能好好地活着,安安静静陪伴她身侧。 金九吻住他的唇,意识到他情动之际,忍不住问:“宋十玉,不论你身份如何。跟我走吧?” 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她都不会亏待他。 只要他答应,金九会为他安排所有事,不会让那些腌臜言论涌到他面前。也不会让他为难。 甚至,她动了与澹兮退婚的心思。 勾栏出身而已,她只要花钱自能替他安排个配得上她的身份,让族中亲戚都能闭嘴的身份。 宋十玉没有听出她话中深意,被吻得头脑沉沉,灌了浆糊般转不动。 他微微敛眸,盯着她唇角沾染上自己的水色,连日来的苦闷总算疏解许多,嗓音微哑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走了吗?” 金九低头,轻咬上他的喉结:“这次,我是认真的。” “嗯?”宋十玉不解。 片刻后,他微微睁大眼睛。 这次…… 是认真的…… 她的意思是…… “喂,你们俩走不走,在花圃里当野鸳鸯,金铺没空房让你俩折腾吗?非要光天化日寻刺激?!” 突兀的女音强势插话,宛如飓风吹散这片旖旎。 宋十玉几乎是下意识剥撕下一片衣袖,捂在金九脸上。 他满脸通红起身,却不忘用自己的身形遮挡住她。 “唔!”金九在他手边挣扎,却被死死摁住,他下手有分寸,不如何疼,就是动不了。 “我,我不是和你嫂……”宋十玉慌乱辩解,“她,也不是金怀瑜……” 金九:“……” 金甲:“……” 越解释,越是欲盖弥彰。 宋十玉也觉出自己过于心虚,脸色愈发红透,从耳尖开始发热,渐渐漫上脖颈,整个人就跟墙角处那束芍药似的,白里透红。 金甲盯他半晌,丢下一句:“刚刚赵见知搜查过金铺,应是闻到了你身上残留的香,现在在到处寻人,要走的话尽快,城门戌时关。” 说完,她自顾自走开,手里还提着整理好的包袱和金九为宋十玉准备的竹筒糖水。 她们还未通知金甲,她怎么知道要走? 宋十玉松开了金九,面色依旧红着,他解释道:"我雇了马夫每日这个时间段来金铺后巷停留一段时间,本就计划好这两日走。" 什么都准备好了,只要金九应下便可以立即出发。 怎会有如此贴心的人? 金九从未想过会有被人照顾妥帖的时候。 她少时顽劣,比族中男孩有过之无不及,祖母为让她安分些才让她试着学金工。 融化的金水溅落在皮肤上烧灼出坑洞,錾刻刀刃角度不对割伤指腹,火势控制不少烧得手皮发黑成碳,留下的道道伤疤她都不曾在意。 她不在意,遑论是手底下的人。 都是金工匠人,新伤叠旧伤,累成厚茧。 都成了习惯。 可宋十玉注意到了,总是不动声色替她处理好可能造成伤上加伤的事,比如现在,他连摔进花圃都会顾及她的双手。 他会细心抱着她,将她作乱的手裹在他的手掌中,不让她碰到泥土。可他的掌心太凉太凉,凉到要她回握,将她的温度传递给他,慢慢熨暖他的双手。 "宋十玉,不要急着拒绝我,到了三斛城,再给我答案。"金九吻了吻他眉角的小痣,"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她真的动了这种心思…… 胸腔里的心脏蓦地加快,提醒着他什么。 可宋十玉已经顾不得许多,她愿意为了自己做出退让,甚至开口给他考虑的时间。 那就说明,不是外室的位置,是夫郎…… 从前他觉着不能亦不道德,他想要取而代之的位置…… 宋十玉眼睫剧颤,轻声问:"哪怕我身分不明?不肯向你透露半分我的从前?" 金九抱紧他:"是,我要你。只是现在的你。" 从前他的种种,他若不想说,就不说了。 他若想说,她随时能倾听,替他守口如瓶。 宋十玉欲言又止,巨大的喜悦不期然砸下,像偷窃宝石的老鸹没有叼稳口中晶莹,在空中掉落,正好砸中他的头顶,砸得他头破血流,砸得他心甘情愿。 又怕是空欢喜一场,宋十玉小心翼翼回抱她,小心翼翼问:"是做……外室吗?" 金九听到他问出这句,笑了下,她吻了吻他下颚上的小痣:"不是外室,是夫郎。你若同意,接下来的事我会安排,走了,我先去跟青环交代些事。" 她交代完便匆匆站起,往前院走去。 新做的账目和繁冗的琐事都未曾明说。 最后一次巡察铺子,她这东家总该出面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给新上任的青环和丫鬟伙计吃颗定心丸。 留在原地的宋十玉怔愣好一会才回神。 他慢吞吞站起,慢吞吞拍干净身上尘土,慢吞吞整理好衣襟,最后慢吞吞走出花圃。 春日新种下的草叶被压塌好大一片,新发芽的花苞还带着嫩绿,半死不活地歪倒在旁,她们刚刚倒下的地方甚至被压出人形。 金九太胡闹了…… 现在是在金铺还好,他能遮掩一番。 若是以后…… 到了金家,她也这么胡闹…… 会被她家人责罚的吧,少不了被院中老人一顿说。 她年纪小尚且能用不懂事蒙混过去,或许还能以家主身份压一压。 他可不行,年纪比她大,要稳重大方,要得体端庄,不然怎么替她操持家事…… 宋十玉面红耳热地把花草掰正,往日总泛着苦意的舌根,现下不知怎的,甜丝丝的。她残留在他身上的冰冷金属气息很是好闻,以后,他身上一定也会被这种味道覆盖吧?可他还是更喜欢熏香。 反正金九不在意这些细节,那他替她换换味道,也可以吧? 宋十玉禁不住对着花圃露出笑意。 听从金九吩咐的丫鬟赶来收拾残局,就看到笑得灿烂的宋十玉。 她脚步一顿,觉着金九喜爱的这位郎君好生奇怪,对着残花怎的笑成那样? 彼时,金九走向前院。 正好看到金甲拎着个小包袱站在沿廊下等她。 金九疑惑问她:"你找我有事?" "嗯。"金甲点头,开门见山问,"你要另娶宋十玉吗?" 不远处,拿着账本走来的青环脚步停住,赶忙挥退其他下人,暂避东家家事。 第61章 戌时刚过,城门便在身后轰然关上。落日熔金,将所见到的景物都镀上 戌时刚过,城门便在身后轰然关上。 落日熔金,将所见到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彩。 穿过护城河,吊桥吊起,变成新城门。板桥上白昼积攒的尘土似面粉般倾倒下来,涌出大量浓雾。像辛劳许久的古兽到了傍晚终于得以休憩,喷吐出大口鼻息,轰隆闷响震动大地,连带着刚行走不远的马车都晃了几晃。 回头望去,城墙上士兵那身铁灰色成了金棕色,离远了都能看到盔甲上反射出的一星半点亮色,齐整地好似元宵逛灯会时头顶悬挂的灯笼。 天还未黑透,马车已钻入草木葳蕤的官道。 携带的镖局牌符在出城后行走三十公里左右便能到达奉远镖局开设的驿点,并不用如何担心今夜要餐风露宿。 "你究竟在她们家下过多少单子?怎的还有这待遇?"金甲驾驶马车很是熟练,耐不住好奇,偏过头去看旁边琢磨路线的人。 金九想了想:"单单论我的话,每年保守估计三单打底,每单加上保额,百金计,虽然不算什么,但勉勉强强也是她们的大主顾。" 她说的谦虚,但自打她与奉远镖局牵线以来,金家发往各地的金器每年拢共有上百件,其中还有转送转卖,给奉远镖局送的镖单足以让任何一个小镖局不愁吃穿五年之久。 金甲才不信金九话中"勉勉强强"四个字,若真是勉勉强强,镖局决计不会把自己驿点路线随意交到金九手中。 不过这也不是她该关心的,闲着也是闲着,金甲随意与她聊起话来。 两人鲜少如此和谐,毕竟中间隔着澹兮,加上年龄差等等好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们做不到像朋友一样相处。 今日一起赶路,虽还有些事未说开,但金甲已经接受了某些事。 从前她总觉得律法制定下后所有人都该循规蹈矩,这样就不会行差踏错。可她忽略了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并不是所有事都会按计划进行,人自然也不会既定好的方向走下去。 需要监督,需要催促,需要放任…… 用宋十玉的话说就是,就算同一个武功招式,侧重点不一样的话,呈现出的招式也会略有不同。 她们在车板上吹风说着话,宋十玉在车厢内整理行装,让它们能更加齐整好找,而不是一堆东西堆成团,等到要找时七手八脚慌乱不已。 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金甲回头看了看,又望向金九,她有太多的话想问问金九,碍于宋十玉在这,习武之人比常人听觉要灵敏,她不可能当人家聋的听不到。 金九当然知道她有话对自己说,蜷起左腿笑道:"等到地方了我们谈谈吧。" 谈以后,谈未来,谈澹兮,该来的总会来。 金甲不说话,只是沉默着点点头。 宋十玉似无所觉,在车厢内忙碌个不停。 他或许知道,但这件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向来分寸把握地刚刚好好的宋十玉,不会让整件事陷入更糟糕的局面。 金九回头看他,只看到他新卷的长发如流淌的瀑布,随着光线变暗,如西寇国进贡的上好的提花云绸,捧在手上,就算皱起也有别样的贵气。 马车一路追随夕阳的影子前行,直至天色完全暗下,两侧树林成了暗藏杀机的纱帐,不时有异响传出,分不清是人还是猛兽。 宋十玉点燃灯盏,又在车内燃起用以驱除虫兽的香丸。镂空豆形铜炉随着他往内吹气燃烧得愈发快,只一息,大量烟雾云团似的冒出。 “你怎么连这个都带了?!”金甲闻到味道,惊讶地瞪大眼睛。 金九见怪不怪:“他连给你考童试时的笔墨纸砚,干粮被褥都备齐了。” “……真的还是开玩笑?”金甲不敢置信。 她准备自己到城内采买来着,结果宋十玉替她备齐了? “在这个箱笼里,我还买了褡裢,你可能不喜欢,届时你看看要不要换。”宋十玉适时接话,食指点了点最大的木箱子,“你第一次考童试,若太紧张,里面有香囊,能静心凝神。” 金甲满脸震惊地看着宋十玉,从他的脸再到那个箱子,又迅速移到金九身上,她盯着金九看了半晌,确信对面这个女人绝对没有这般仔细,也必定不是刻意吩咐的。 平日里金九过得比澹兮还要粗糙,忙起来更是蓬头垢面,毫无形貌可言。再不敢相信男人能做到如此细心,金甲也必须相信。 因为平日里宋十玉就算对自己不如何上心,也远比自己那不靠谱的哥强上许多。 金甲放下马缰绳,宋十玉顺手接过,将整理好的车厢空出给她。 “今晚糖水要喝完,我怕过了今夜味道就变了。”金九扶着他坐到自己身边,“还有半个时辰就到驿点,你困的话可以先歇着。” “不困,等到了驿点我热一热糖水,沐浴完再睡。”宋十玉挡住金九伸来的手,“等伤好了再碰,绳子会磨,我来就好。” 金九忍不住调侃:“我怎么觉着你比我奶娘还操心我?” 宋十玉:“……” 说的都是什么话。 他不过是多管着她些而已,怎的被曲解成这样? 见他耳尖又开始泛红,金九嘴角又开始上扬,笑颜如月,眼中的晶亮比今夜星辰更璀璨几分。 宋十玉偷偷瞪她,在看到她笑得开心时,在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不知怎的,他脑中总有股萦绕不去的忧色,似在预示着些不好的事发生。 与她相遇后,他鲜少有这种忧虑,与这种情绪相伴时总会出现点他无法预料的事。等到驿点,他要多打听打听这条路上是什么情况,怎的会如此不安。 马车不快不慢行驶于官道,伴随马蹄声,披着凉薄天色前行。 亮起的灯盏和香丸分别挂在厢顶两侧留出的挂钩处,明灭不定的光,难以捉摸的气味很快驱散四周野兽。 穿行在草地间的野兽动静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蝈蝈竹蛉声如层叠水浪涌来之时,林中升起了些雾,湿漉漉的雾气沾染发梢,凝聚出小颗晶莹。如此路途,总令人想起志怪民俗中或是风花雪月或是诡谲离奇的话本故事。 在这样长而又长,远而又远的路途中,她们总算看到前方渐渐亮起一团雾蒙蒙的黄,走近了才能感受到它如何灯火通明。 仅剩下小段路途时,身后有马车赶上,似是生怕驿点没了留宿的位置,马鞭挥舞地猎猎作响,行车声大得像要不顾一切撞上来。 宋十玉忙调整马车,避让至旁。 他知道金九肯定会对这种人发脾气,及时拉住她摇摇头。 大半夜赶车赶得如此迅猛又不顾前车的,不是亡命之徒也是不安分的主,与其惹得一生腥,不如避着些,免得惹上晦气。 可他忘了,这车上不止一个金九有脾气,还有一个金甲。 在翻箱倒柜查看宋十玉给自己准备了哪些东西的金甲因为马车突然变道差点从车窗处滚出去。 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金甲掀开车帘便骂:“死全家的玩意,跑这么快生怕投胎比别人慢一步,也不怕阎王爷把你扔畜生道当牛做马栓木桩上!下辈子打个鼻环嘶一声给别人拉货……唔唔唔!” 宋十玉一把捂住金甲的嘴,蹙眉摇头:“雾夜行路,勿惹是非。” “哦豁,是非停车了。”金九抢过缰绳,丝毫不惧,驱车上前,笑眯眯道,“哟,还知道停啊,这马车怎么不翻了把你们都扔沟里?” 这一个两个怎的脾气都这般一点就着? 宋十玉叹口气,抽出腿上紧扎的短刃,随时准备动手。 可停在路边的马车就这么停着,车身朴素,车帘用的粗布,没有任何装饰。身穿深灰短打的马车夫坐在车板上,以一种诡异的目光打量她们。 从头到尾,从车内到车外。 直到她们慢悠悠从面前走过,那辆马车也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回事?”金九频频回头看他们,皱起眉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刚才还气势汹汹差点撞着人,现在怎的被骂了还不来下来人与她们对骂或是双方直接开打? 金甲也奇怪着,她还想试试新学的枪法呢,怎么对面不动手? 她挠挠头:“是我骂轻了?” 宋十玉:“……”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金九锦衣玉食长大,又从宫中出来没多久,不知江湖危险很正常。 金甲他虽不大了解,但此前在巫蛊山中长大,多少会些蛊术,加上独特的衣着,吓唬人倒是足够。 因着帝君治理得当,将镖局与官府连同,拐卖抢劫等恶事少了许多,天下太平,所以一个个都如此大胆吗? 宋十玉扫了眼那辆马车,未觉出多大异常,但没有异常就是有危险。 他生怕护不住她们俩,催着马车加快速度。 前方昏黄灯火愈发明亮,两层驿站小楼也愈发清晰。 和奉远镖局如出一辙的黑色瓦片,外墙皆被刷上黑漆,只有内里是暖融融的棕色。 驿站门前停靠了好些马车,穿着镖局特有黑色短打的伙计正忙着将这些车拉到后方马厩添加草料。看到她们,扬声道:“这住不下了,前方十里有客栈,去那吧。” “我有你们镖局牌符,真没房间了?”金九未等马车停稳就将牌符丢了过去。 伙计忙接过看了看,立刻道:“二层楼上还有一间空房。” 话音刚落,宋十玉已经马车停下。 他回头看了眼金甲,见她已经将东西收拾好,便自顾自拿了他和金九的包袱下马车。 金甲倒不在意他这般态度,反正再过几日她就要与这两人分开,去参加童试,他若管得多了,反倒招人厌烦。 三人拿了贵重物品便走,留在最后的金甲回头看了眼不远处驶来的马车,隔着山间雾气,她看到车帘一角被掀起,里边模模糊糊似有三四人,身形轮廓总觉着有些眼熟。 像谁呢? 金甲用食指骨节抵住下唇,沉思无果,只能暂且放下。 今夜警醒些,会没事吧? 大概? 第62章 三人走得急,还未吃晚饭。宋十玉沐浴完,打理好屋中一切这才下楼。 三人走得急,还未吃晚饭。 宋十玉沐浴完,打理好屋中一切这才下楼。 结果站在楼梯口,便看到金九已经混入女商队伍,她们围坐在一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不远处,金甲单独占了一桌,点的全是肉食,她捧着比脑袋还大的瓷碗,正埋头吃饭。 不大不小的驿点,盈满酒菜香气,以金甲那桌为分界线,划分出男女。伙计成了跑堂,陀螺般穿梭于后厨和前厅之间,掌柜的在柜台后啪嗒啪嗒打着算盘。 宋十玉下了楼,注意到门外停靠的马车是刚才差点撞到她们的那辆,他的目光立即转回场内,却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他抓了个伙计问了两句,得知那辆马车的人宿在柴房,再多的便打听不出了。 难道是自己多虑? 宋十玉穿过人群,没有打扰金九,安安静静坐在金甲对面。 “吃啊。”金甲吃得满嘴是油,又叫了碗大白米饭,“驿点厨娘手艺比金铺的还好,很多人为尝口吃的特意来这的,你快尝尝。” 宋十玉无语看她,劝道:“夜里少吃,不好消食。” “去你的,等我去了考场就要天天清粥白菜,现在不多吃点油水怎么行!说不定这几日吃多了我还能长高些。” “……等会夜里胃胀不许喊金怀瑜。”宋十玉不痛不痒来了这么句。 他接过伙计递来的米饭,金甲看了看,吃得比山中的猫还少,她不由多瞥了宋十玉两眼,颇有些妒忌。 怎的有人不吃饭还能长这么高? 难道真如金九所说,她小时候在山中野菜吃多了? 二人吃着饭,旁边隐约传来笑声。 宋十玉望向其中的金九,问了句:“她们在说什么?” “闲聊呗。你知道你们走后金怀瑜那套金玉蝉摆件拍出多少钱吗?”金甲故意卖关子,“绝对是你想不到的价钱。” 宋十玉摇摇头:“不知,但最后总归会出现在权贵之家。” “哎呀,你猜猜嘛,怎的如此无趣!” 宋十玉随意说了个数字,金甲摇摇头,眼神晶亮地说出比这高出十几倍的金价,她虽兴致勃勃诉说整件事,宋十玉却看出金甲眼中并无贪婪。 在他走后,金甲留下来看到了全程。 青环压下躁动不已的场面,遵循金九的规矩,将蝉虫摆件放在金铺内展示一个月,过了这段时间再送去酒楼这类大场地,届时价高者得。 金九身为金匠之首,十二岁凭手艺应召入宫时便已声名远扬,现下出宫来这么一手更是令人惊艳不已,铺中生意目前倒是不必担心,难的是接下来如何做。 这倒是轮不到金甲操心,金九怕是早有打算,不然不会如此放心地撂下铺子说走就走。 唯一让金甲想不明白的是,金鳞做金蝉,金九也做金蝉,不仅做了金蝉,还弄了个玉蝉,明摆着要打金鳞的脸。可这么做,相当于挑衅。 “金怀瑜以后调货可就难了。”金甲随意说了一堆,结论便是这个。 宋十玉疑惑:“调货?” “噢,就是一种经营手段,她们玉石铺和金铺都是这么干,避免囤积。普通百姓买的普通货物不可能经她们的手,就交给了底下普通金匠做,铺中普货皆由本家调度。不知道金九要怎么从金鳞手里把那些货弄来,这两人本来就不对付,现在金九又打了金鳞的脸,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金甲将金家不合的内幕透露许些给宋十玉,刻意提醒他金家可不是什么富贵窝,里边多的是不为外人知的阴私。他若顶替澹兮夫郎位置进去,多的是事情让他头疼。 还有一件事,金甲觉着得让宋十玉有心理准备:“那个……金怀瑜要是真另娶你,你……可能会和我哥,成为连襟。” “哒”一声轻响。 吃饭从不出声的人没拿稳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宋十玉缓缓抬头,怔住半晌才记得用帕子擦去嘴角并不存在的汁水。 金甲清清嗓子:“咳,金鳞也没成婚。我哥性子不好,若是因爱生恨报复你,很有可能就答应和金鳞……金家之前觉着金九不好掌控,已经移花接木过一次,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原本金九还有个姐姐,他们使了手段把金九改成了她姐,后来她姐与人私奔才又改回去……所以……” 她在金家那段时间听到过太多金家的私事,简直是一团乱麻上又浇了浆糊。 金鳞能在金家出事后接手家中事宜也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好几次,金甲都看到金鳞为处理家中琐事和总账熬到深夜,有时甚至熬到天明。 她们这些得了家中权势的女子,娶夫郎的作用便是替她们分担家事。金甲想清楚这层利害关系后,对于自己哥哥被退婚这事想的还挺开。 成亲这事对于弱者来说,皆是在往火坑里跳。什么情情爱爱,在家事利益磋磨下都会变得面目全非,年深日久,积怨成恨,到最后惨淡收场。 可金甲想得明白,澹兮那个死脑筋是想不明白的。 他只想跟金九长久在一起,不懂夫郎这两个字换成其他名字就是主管。 宋十玉知道金甲没有骗自己,他从分铺账本上已看出七八分,对这些事早有心理准备。金九要他的其中原因,除去看上他的容貌,就是看中他的能力。 想到这,宋十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早已不是十几岁单纯天真的年纪,仍是想要一份更为纯净的感情。 他希望她是因为真的喜欢他。 而不是觉得……他好用。 “是……怀瑜让你跟我说的吗?”宋十玉放下碗筷,已经有些吃不下去。 金甲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想过破坏宋十玉和金九之间的感情,只是宋十玉教了自己这么多,她好意提醒。 见他失落,金甲忙道:“她什么都没跟我说,但我估计到了城内她会跟我谈一次。估计,也会跟你谈谈,她应该跟你说了让你考虑的话吧?” “嗯。” “那你放宽心吧,我看她挺喜欢你的,你日子估计会比我哥好过。” 虽然不知谈情说爱如何才算正常,但金甲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她们族内有句老话,每只蛊王都会有自己的瓮罐。 抓住的新鲜毒虫被放入大缸中,争夺为数不多的资源。随着时间推移,容器也越换越小,直至从中胜出的蛊王才能源源不断传下去,它们的子孙也必须以这样的生存方式优胜劣汰。 金甲想了想,蛊虫的生存方式还真有几分像人,尤其像金家。 话已说完。 桌上碗盘皆空。 金甲起身,自顾自去后院练武,再背上几篇论策后再去睡。 宋十玉坐在长椅上,慢慢放下茶杯。 已近子时,若在城内,此刻便是宵禁。 厅内灯火黯淡些许,只等最后一桌宴席散去。 年老的掌柜坐在柜台后打起盹来,银灰色脑袋如酒后望向天边的灰蒙圆月,晃晃荡荡,一下升起一下坠落。 在这安静的夜晚,四周虫鸣响起。 金甲在后院舞动长枪的破空声也能隐约听到些许。 现在,宋十玉总算听清她们的谈话内容。 是在说近些月去三斛城的路上有山匪拦路,她们走商的只能绕路向西北两日再回到官道上,颇耽误功夫。但来此驿站时听说,奉远镖局拉了个大单,两日前便已出发去三斛城,也不知这次会不会顺道清理山匪,要是像以前那样与官府一道清剿,那她们就好走多了云云。 宋十玉也不出声,就这么候在旁边,等她们说完话。 期间伙计收拾完桌子,顺带给他温了碗糖水。 与他隔着两个女商的金九见话说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正好大家都已吃得差不多,便各自散去。 她们一走,伙计立刻关上驿点大门,叫醒后院杂役前来收拾。 掌柜从睡梦中醒来,噼里啪啦打算盘入账,写下几笔后吹灭烛火,打着哈欠去后院歇息。 金九没注意到宋十玉在等自己,等人散去,眼角余光才看到用手撑着下巴闭目养神的他。 “怎么不先去睡?”她走到宋十玉身边,摸了摸他手背,“都凉了,快要入夏也不能穿这么单薄啊。” 宋十玉睁开带着几许倦意的眼,声音略沉:“金甲与我们住一处,你不在,我不好与她共处。” 金九僵了僵,她一个人惯了,加之身边皆是同性,久而久之竟忘了这层:“抱歉,没考虑到你们。” 宋十玉叹口气:“她还与我说了你们家的事。” “是吗。”金九不在意,见伙计想熄灯,便拉着宋十玉慢慢上楼。 灯烛一盏接一盏暗下,从灯芯散出的薄烟有股陈旧的油气,很快便带着其余气味消失。 大门门栓落下,为避免后半夜有猛兽突袭,守夜伙计不得不用粗柱顶在木板后,顺手点燃炭盆中药草驱赶蛇虫。 她们上了二楼,来到长廊尽头的房间,却没有进去。 金九拉着他到窗边,借着月色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笑问:“金甲跟你说了澹兮金鳞?还是我二叔?” 宋十玉不答,反倒说:“我累了,想早些歇息。” 她怎么可能同意他在这时带着心事入睡。 本就身体不好,患有心疾,这事越过夜也只会越攒越多。 金九不想让他再过那样压抑的日子,索性与他说清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觉着我别有用心,要的是你管理金铺,掌家管事的能力。”见他想辩解,金九摇摇头,“听我说完。” 宋十玉抿唇,避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我接下来说的计划和打算,从未与任何人说过。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想让你明白,我对你的诚意。”她压低了声音,“从前是我没想好,只拿你当花魁郎君相处,后来发现你会算账管家,的确是意外之喜。说现实些,我确实对你动过当外室相处的心思。后来,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便不得不为以后做考虑。” “我家确实事多繁杂,这些事我本想等到城中再告诉你,至少在你点头答应之前,我必须跟你分说清楚。我确实要争家主位,不论是为我自己,为金家,还是为其他。帝君既知金家有寻金术,那便不可能当不知道。军务、政务、水利工程、民生社稷,样样都要钱,她未开口向金家索要,但我必须交给她。” “做完这一切,我会分家另过,不会让我夫郎在那水深火热的地方呆一辈子。这些天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不怎么管人,所以到时他想怎么过便怎么过。我与他不会有孩子,也不会有烦心事,更不用有事没事回金家受人磋磨。但学会寻金术这段时间,我无法确定,前期必定会过得辛苦。我说完了,你不必急着复我,想清楚再说,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答应也好,拒绝也罢,总归这条路我是会走下去的。” 不走下去不行。 自十二岁入宫开始,她的一生都因此改变。 帝君,是她们女子心目中拥护的至高权力,不论肝脑涂地还是死无全尸,她们都会前赴后继捍卫她的地位。 蝼蚁再小,筑起的高塔,累起的血肉亦能成为帝君的铜墙铁壁。 宋十玉听出她语气中的坚定,他抬起头,望见她眼底那一抹的决绝时,心下一荡,晃出大片涟漪。 第63章 从驿点出发至有童试资格的大城走了快七日,总算在宵禁前抵达新地方。随 从驿点出发至有童试资格的大城走了快七日,总算在宵禁前抵达新地方。随着最后一道拉长的影子进入阴影,吊桥被拉起,城门随之徐徐关上。没来得及进入的马车被堵在城门外,只能悻悻去附近农庄借宿。 因着最近有童试,距离考场近的客栈通通满员,加钱都争不来空房,更别提一个月前预定的房间,早被人加价抢了去。 天色擦黑,临近宵禁。 三人再找不到住处就要露宿街头,还会被侍卫看管起来。 眼看离考场越来越远,这客栈价格却越来越贵,不得已,金九出了个馊主意。 “要不……去小倌馆、乐人坊,或者勾栏之类的地方?这个时候,他们那绝对有空房!不仅有空房,还有吃有喝,这伺候人……” 宋十玉眼中带着丝丝凉意望过来,金九顿时不敢再往下说。 金甲火上浇油:“去呗,正好看看这烟花之地有没有你哪个眼熟的老相好。哇,你都一个月没进这地方了吧?走走走,带我去长长见识。”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使得宋十玉看她的眼神愈发凉。 若不是时机不对,他绝对要拿着包袱再次离她而去。 “以后都不会去了。”金九忙拉着宋十玉哄,“见你那次就是最后一次。” “哟,你这话怎么这般耳熟?我好像记得你跟我哥也说过。”金甲无情戳穿。 金九怒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那次为什么会低头,全是因为澹兮威胁她再去这等烟花柳巷之地,他就放蛊虫出来弄死那些以色侍人的小倌。 金甲闭上嘴,装作没听到。 宋十玉从她手中抽出袖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去吧,不然没地方住。” 手中微凉面料抽离,比山泉还要丝滑。 金九忐忑看车厢内的人。 宋十玉已闭上眼睛靠坐在车壁旁,浅灰色长袍搭在他身上,内衬浅白,如半昏半暗中婆娑叠影的白竹。他就这么端端正正坐着,背脊笔直,约莫是觉察到她在看他,宋十玉往内侧靠了靠,回避她的视线。 生气了…… 他生气了…… 相处这么些时日,金九知道他生气是什么样,看似平静,就等时机到了一走了之,要不然就是这样不理人。 金甲看了看宋十玉,幸灾乐祸问:“还去你说的那些地方吗?” 在金铺,金甲与宋十玉相处的时间比金九要久,自然而然知道几分他的脾性。别看这人平日待客接物都挑不出错处,冷淡端雅地似是没有情绪,实则脾气大得很,只是压抑着没有爆发。 加上宋十玉真心喜欢金九,凡事都让着,金九也会哄人,这一来二去硝烟消弭于无形,两人还能不温不火地过下去。 金九硬着头皮问:“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确实没有。 不仅没有,入了城连个破庙都找不着。 再不快点,她们就要被巡查侍卫抓到官府过一夜了。 两人对视,又去看了眼车内沉默不语的宋十玉。 他侧着身子沉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走吧。”金九两个字说得细如蚊吟,金甲差点没听清。 马车缓缓驶动,宽大的车轱辘转起,在路面留下浅而又浅的车辙印。 石缝中的青苔野花被压过,青粉色上还残留着刚刚落雨的潮润,现下被尽数压进泥里。 随着马车一路往前,走走停停,在宵禁来临前,金九总算挑了个相对清雅的乐人坊。这的小倌各个都是清倌,卖艺不卖身。 仗着技艺不错,此处清倌多少会比勾栏小倌馆的人多出几分傲气和清高,不会动不动就点个少儿不宜的香丸,千方百计勾着人往床上带。 “所以你说的乐人坊、勾栏、小倌馆究竟有什么区别?”金甲不明白的事是一定要问的,她抬头看看未来几日都要住下的地方,倒不是厌恶,纯是她没来过,感到好奇。 “简单来说乐人坊就是卖艺的,勾栏半是卖艺半是卖身,小倌馆是只有卖身。” 金甲点头:“噢,素的、半素半荤的,荤的。” 金九:“……” 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因着临近童试,乐人坊比平日清冷不少。又快到宵禁,并未有人站在门口揽客。只有一个在准备闭坊的杂役看到她们,高声让里头的伙计出来接客。 三人下了马车,各自拎着包袱走进乐人坊。 金甲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宋十玉,心说这人生起气来也看不大出。 只是不帮人拿包袱而已,这算什么?遇到个迟钝的,估计等他气到骂人才能知道。 金甲收回目光,几步走到金九身边,听金九与主事人交涉。 宋十玉环视周围环境,发现此处着实清雅安静。 红酸枝木家具并未像其他家雕琢地那般繁丽,仅在侧边点缀花样,铺了层暗纹霜色的布。花瓶中的花也选了些半开不开的粉色桃枝,搭了白竹叶,背后屏风,颇有书画气息。 只是,这风格多少有些眼熟。 以前在金玉楼卖唱,也有这么个小倌喜爱摆弄花草。 正想着,一声琴音传出,其调似在打招呼。 宋十玉抬眼望去,不期然望见熟悉的面孔。 来人捧着月琴,仍然像从前那般喜爱着白衣,气质文雅,整个人如同白玉。 前方金九准备在此包下一个月房屋,以便给金甲考试用,其中半个月金甲是在考院,正与主事人攀扯费用问题。 她再有钱也不能做个冤大头,当然是要讲讲价。 主事人也不为难她,让利应下。 反正现在考试月,他们乐人坊不会有多少人来,那些参加童试的文人自诩傲骨,在这关口是决计不会来此,免得考上后落人口实。武人可就不一样了,百无禁忌,抡起拳头就是干。 主事人低头看身量矮小的金甲,看到她双手留下的疤,心道果然是考武的,不然怎敢如此大胆。 金甲挠挠头,小声问金九:"金怀瑜,你觉得我比起以前长高了吗?" 金九仔细看了看,让她靠近自己,原本离肩还有几寸距离的小姑娘不知不觉竟与她的肩平行。她点头笑道:"嗯,高了。你别太纠结身量的问题,考武试又对身高没要求。" 金甲欲言又止,到最后也没再说什么。 有风拂过,白檀香气浮动。 她们自然也是听到了这声突兀的琴音,纷纷抬头望去。 白衣男子已抱琴走近三人,微微行礼,嗓音亦如月琴般清脆如铃:"姑娘可要听琴?" 金九打量他的面容,正要拒绝,旁边金甲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般:"收收你的眼睛,他盯着你呢。" 宋十玉哪能不盯着,金九那双眼睛都快贴人家身上了。 这人他认识,以前在金玉楼卖艺的,后来嫌卖艺钱少,半推半就选择卖身。又格外爱模仿他,那些达官显贵得不着他身子便会去找这人。 他也不说话,就看着金九要如何应对。 反正要在此停留几日,宋十玉也要好好思考二人之间的关系。 就当是上天给二人的考验,她若过关了他再想想。 总不能真轻易被她哄了去。 心里虽然这么想,这醋意却无法消解。 宋十玉收回目光,看也不看金九,问了句:“我们的房间在何处?” 我们。 他还是头回在外人面前用这个词。 金甲瞥他一眼,自己走到今天能考童试这一步,宋十玉功不可没。她决定帮他一把。 于是—— “爹,你和娘住一处吧,我自己住一间就行。” 宋十玉:“……” 金九:“……” 空气静默一瞬,几乎落针可闻。 无数双或是惊讶或是打量的目光落在宋十玉身上。 从他的面容再到他的腰,又从他跳到金九脸上。 主事人笑了笑,隐晦道:"姑娘早说这是您夫郎啊。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保养地如此好,真是难得,不如去天字号房吧,两个人住着安静,孩子安排在隔间,保证听不到任何动静,可以安心备考。" 那白衣男子愕然,来了句:"你有孩子?!" 宋十玉耳尖通红,辩解的话又说不出口,憋得脸色如覆了层胭脂粉,又羞又恼。 他瞪了眼金甲,又去看金九,眼神刮在两个女人身上,恨不得把她俩都捆一块挂屋梁上。 他和金九还未成亲,甚至金九婚约未解除,就这么在外招摇地说是这种关系! 何况、何况…… 他今年才多少岁!哪生得出金甲这么大的女儿! 这不是公开说他喜欢金九,不许他人觊觎才唆使金甲这么说话吗! 金九见他下不来台,忍住笑意,清嗓道:"这我妹妹,想让他早点与我成亲所以在这胡说八道呢。咳,郎君,走吧。" 她伸手挤进他攥紧的拳,与他十指相扣,拉到自己身边,故意去问主事人:"这有糖水吗?我夫郎爱喝。噢,还有蜜饯,他也喜欢。" 主事人点头:"有的,金姑娘,有的,你们先上房间看看,我们这边好准备。" "好。那走吧,宋郎君。"金九紧紧拉着他的手跟着伙计上楼。 金甲瞄了一眼还站在原地不动的白衣男子,想了想,说道:"你等会上来给我弹一曲。" 她倒要听听这乐人坊小倌用的月琴跟她哥在山里弹的古瓢琴有什么区别,至于让金九总流连于这些地方听曲。 白衣男子愣在原地,他打量金甲穿着,皱了皱眉,看起来不像是有钱捞的主,便不大想理会。 可不等他拒绝,金甲已经提着包袱上楼。 这都什么玩意…… 宋十玉从良后竟找了个这么普通的人家? 但又来得起这,还点的起糖水蜜饯,看起来又不是特别穷。 他太好奇宋十玉找了个什么样的人,以至于连赵家都不要。那等富贵人家,他想进还没门路,赵见知看不上他,当时自荐枕席又被扔出,丢了好大的脸,只能辗转至此,靠着皮相等钓个有钱人。 思来想去,白衣男子决定还是去打听打听,反正今夜没什么生意。 就当是陪小孩闲唠嗑两句。 门开了有关,关了又开。 沐浴用的热水、蜜饯糖水、他爱用的香丸都已备齐。 房间里便只剩二人。 金九亲自把晚饭端到内室,看到宋十玉还是在背对着她整理衣物,放下托盘后蹑手蹑脚走了过去,悄悄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宋十玉扯开她的手,不让她抱,手上气力却没用出多少。 二人拉扯间,他半推半就着被她缠上,心不甘情不愿坐在榻上等她解释,他自己是一声不吭。 "生气了?"金九捧起他的脸,蹭蹭他鼻尖。 宋十玉不说话,当她不存在,低头整理那些打成结的佩环。 "我猜猜,是因为来乐人坊还是因为我多看了其他人两眼?" 他依然不说话,那双乌黑似墨的眼眸却瞥了过来。 金九只觉好笑,她还从未见过他这样。 拿了颗蜜饯喂进他口中,他还算顺从地含下。 "住在这是没办法了,我们在这停两三天就走,嗯?"她想埋进他怀里呼吸他的味道,意料之中被他躲开。 宋十玉推开她,自顾自去结打成结的络子。 金九笑眯眯看他,蹲在他旁边,将上半身重量用手臂压在他腿上:"看来不是这个原因。哎呀,那我猜猜大概率是第二个,我就多看了两眼,宋郎君就生气了?以后你可是要做正夫的,现在多看两眼就跟我闹啦,到时候我三夫四侍你可怎么办。" 手中络子顿时打结打得更厉害了。 宋十玉压着翻腾的醋意,眼神有些冷,说出的话跟换了个人般:"不如何办,割喉穿心,投井下毒,我自是有办法。"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金九站起,却是俯身抱紧了他。 第64章 话已说出口,再后悔也没用。宋十玉也不想这么回她,显得自己太善妒 话已说出口,再后悔也没用。 宋十玉也不想这么回她,显得自己太善妒,可他当真这么想过,若金九以后改不了爱去烟花之地的坏习惯,越来越厌烦他,那就只剩两条路。 要么他满心疲惫主动离开,此后与她断绝来往。 要么他继续留在她身边,任凭妒火将他烧融,直至将她也点燃,头破血流收场。 然而…… 哪条路他都不想选。 宋十玉没忘记自己这个位置也是争了澹兮的,名不正言不顺不说,哪怕金九哪日真另有新欢,世人也只会唾骂他不知好歹,没半点容人之量。自己是勾栏出来的,就该认命。 可他不想认命。 宋十玉回抱她,双手攀上她的后背,右腿悄无声息绕后。 他轻声唤她名字:“金怀瑜。” “嗯?”金九抬头,奇怪看他,“怎……” 话没说完,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苦涩药香铺天盖地涌来。 本该在宋十玉腿上放着的各色环佩络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动。 浅色与深色衣摆层叠,浅灰绸缎轻柔覆盖在深蓝麻衣上,如白昼黑夜交替之际分隔出的颜色。 金九微微睁大双眼,背脊砸在软榻上倒是不怎么疼,但她实在没想到他会对自己来这么一手。 别说,这个角度看他……也很不错啊。 不愧是花魁郎君,怎么看都好看。 苍白秾丽的脸陷在毛绒绒的微卷长发中,眉眼是锋利的,轮廓也是冷硬的,望着她的眼神却有着不易觉察的柔和,生生将这些冰冷揉碎,化作和暖微风,吹过她眼角眉梢。 他的发丝丝缕缕垂落,绸缎般遮在两侧,将她整个人罩在他布出的药笼中。金九不自觉去触碰他的下巴,食指渐渐往下,划过他的喉结,轻轻摁在他颈窝处的凹陷里。 “我和他,究竟谁好看?”宋十玉拂开挡在她面前的发,干涩沙哑的嗓音如被砂纸磨过。他握住她的手,又用拇指小心翼翼触碰她的眼睫,“你刚进来就盯着他……” 醋成这样了啊…… 醋到不惜暴露真面目。 是在试探她能容忍他到什么程度吗? 金九被他圈在榻上,仍然没有身处下位的自觉,她故意逗他:“谁好看啊……那真不好说,我没见过那种类型的。嘶,感觉如沐春风的。” “你!”听她这样回答,宋十玉真有些生气了,他不自觉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你品味当真是……那种人都看得上!当初他在金玉楼处处不如我,却样样都要与我比,你为何会觉着他如沐春风?!” 这女人在宫中这么久,识人观相的本事没学会一点吗? 如沐春风?那假装清高的人就是个败类,哪有钱眼往哪钻。 “刚刚就觉着你俩认识,果然……”金九眼睛一亮,总算探到点他的从前。她用食指卷起他的一缕发,搂住他的腰继续逗他,“既然是老熟人,能让他给我弹一曲?” 自己摆明态度不喜欢他,她竟还提出这个要求! 宋十玉这回直接冷下脸,一言不发就要下榻。 金九忙把宋十玉拉回来,哄道:“骗你的骗你的,我没有真要他来。” “松开。”他往回扯了扯自己袖子,就是不肯再看她。 “真恼了?”金九将他压坐于榻上,憋着笑亲他两口顺毛:“别生气,我刚刚就是逗你玩。进乐人坊看到他那时我就在想,他身上怎么会有你的影子。神态、动作,甚至妆容都似在仿着你,所以我才会多看两眼。” 宋十玉侧过脸看她,仔细观察她的神情,看了许久,他缓缓靠近。 烛光在他侧颜上打下暖融融的色彩,纤长眼睫宛如沾着金黄花蜜的凤蝶,羽翼翕动轻盈,在距离她不足三寸时停下。 他微微抬眼,墨黑眼瞳浸润烛火,仿佛雨后浮光跃金的湖水,清晰的倒映出她的面容。 离得太近,金九甚至能看清他脸上似有若无的珍珠粉,似鱼鳞般微微发亮。那些细碎如墨点的小痣被掩在粉末下,如山雾笼罩下飘在湖面的碎叶残花,让人目光愈发移不开。 他身上苦药味若有似无漫来,一点一点勾着人沉溺,去品尝他的气息。 在这事上,宋十玉向来不够主动,总算忍得快受不了才开口。 他不主动,只能金九主动。 轻飘飘的吻落在他唇角,金九搂着他砸入榻中。 折叠好的衣物散落在地,宋十玉半推半就躺倒,还未调整好姿势继续盘问她几句,致命处被抵住。 他抬眼看她,分不清她是否故意,往旁挪了挪,恰好给金九空出位置,她愈发挨近,甚至隔着面料轻轻挨了下。 “金怀瑜!”宋十玉面上逐渐染透薄红。 哪有人上来就这么直白!这成何体统! 金九压着笑,往他耳朵吹气,见他不自觉搂紧自己,笑道:“别生气了,嗯?生气伤肝。” 宋十玉喉结滚动,盯着她问:“我和他,谁好看?” 放在从前,他绝不会问出这种问题,等这件事安安静静过去就好。 如今不由自主问出,究竟是撒娇还是暗藏另一层话意,他也已经分不清。 只是心底有丝隐隐的希望,希望她能给出别的答案。 希望她能看透他,给予他新的回应。 金九望见他眼底颤光,如望见沉入湖水下的那片腐败的金叶,似是等待她去捞出。 陷阱?亦或是暗藏玄机? 她分不清。 只知依存心底真实想法告诉他:"我以为,你不会再问我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回轮到宋十玉迷茫了。 "你起风疹那次,我不是……早就告诉你答案了吗?"她将他衣摆宽大薄纱掀起,覆盖在他脸上,"你带的帷帽其实不太遮得住,离近了能看清。那次,我就想告诉你,不必太在意容貌,还有,那时我想这样……" 她低头,吻在他颊边:"可是那时你看起来心事重重,我不敢打搅你。我只有等你愿意说,才敢问起你些从前。我知道,那时你不是故意,或许是心绪起伏太大,所以才那样。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怀疑你接近我的目的。毕竟当初,是我选的你。" 隔着纱衣,宋十玉凝视她目光中的临深履薄,知她不是故意提起。 构成他这个人的性情的曾经、现在。她们只要在一起,便不可避免会触碰到这些。 可他真的能说吗? 说了她会怎么做? 宋十玉微微张开淡色的唇,攥紧她的衣角,涩然出声:"若是我告诉你,我认识上官月衍,且与她关系不好,你选我,还是选她?" 电光火石间,金九全串起来了。 那次宋十玉见过上官月衍后就怪怪的,原是因为有这层。得知上官月衍是她顶头上司,他替她权衡轻重,自知他没有公事重要,所以才说那些话,企图得到丝偏爱。 可她当时沉浸在消息泄漏,生怕宋十玉别有用心的不安中,忽略了他的情绪。 现在宋十玉主动说了,他和上官月衍关系不好,还给出选项。 那就说明不仅不好,或许有仇。 金九谨慎起来:"是怎么个不好法?" 要是详细说了,岂不是直接暴露他从前身份? 金九又不傻,甚至有些偏门左道的手段,宋十玉不敢与她说这些,只问:"你凡事都要经过上官月衍禀明帝君吗?若她压着不说,你这边消息,该如何传达给帝君?" "我自然是有办法越级上报,但也要分情况。如果不是上官月衍有重大过错,我这么做会被罚俸禄,顺带挨个五十大板。"金九觉着他不是单纯问,试探着继续道,"你有什么是想让我传达的吗?" 当然有,有很多。 但他清楚这会给她招来祸患。 宋十玉还未想好要不要全盘托出,他的身份若暴露,届时腥风血雨不说,她们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 他摇摇头,有关他身世的探知就此打住。 金九见他不想再说,也不强求,亲了亲他眉角小痣就要起身。 谁料烛光晃动。 "叮嗒"一声,桌面灯盏熄灭。 四周顿时暗下,只有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如块濡湿的饼子映在窗纸上。 隔壁不知何时传来隐约月琴声,拨弦人并不如何上心,懒懒散散不成曲调。 "他果真不会弹琴。"金九被转移注意,她支着耳朵去听,嫌弃道,“一个曲刚开头就错五个调……” 宋十玉连日积攒下的欲念在攀升,他等不及金□□鉴完那学人精弹得有多差,微微灼烫的吻已经在她的腕上烙下湿漉痕迹。 她手上有被金水灼烧的伤,虽已经被包扎好,但他舍不得她再伤上加伤,小声问:“这次……我自己动?你看着我,好不好……” 金九从那拉拉杂杂的琴声中回过神来,惊讶看他,微微迟疑:“你的腰可以?” “……” 她知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多大的侮辱? 宋十玉自认平时没给她留下文弱印象,甚至有好几次动过武,她怎的会问出这个问题? 难道是因为心疾,所以她觉得他……不行? "可不可以,你看看就知道。"他说这话时有些咬牙。 "好啊,那我看看。"金九笑着揭去覆盖在他脸上的纱衣,于烛火昏黄中精准吻上他的唇。 太久没有如此亲密,宋十玉竟一时没有适应过来,被迫跟随她的节奏走。 她似是觉察,顿了顿,故意停下,去看他的神情。 屋内昏暗,光线不明。 她听到他乱了的呼吸,和被水色浸透的唇。 那双半阖如柳叶般的眼,侵染上似晨露的微光,已是意乱。 宋十玉知道她在看什么,慢慢地一点点用力拉下她的衣襟,迫使她低头。 熨热的唇再度吻来,这次是由他发起进攻,毫无章法不说,老磕着牙。 其他事学得这么快,怎么这事上这么不开窍? 金九叹口气,双手刚触碰到他的胸口,就被他拢住手腕。 "这次,你只要看着我就好。" 第65章 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在屋中响起,隔着墙,月琴曲变调,变得愈发懒散。混着 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在屋中响起,隔着墙,月琴曲变调,变得愈发懒散。混着他急促的呼吸,在耳边忽远忽近。 金九靠坐在榻边,望着面前衣裳凌乱的人,手下加重,扯动的腰带带着他往前倾了倾。 "快入夏了,你也穿这么多衣服?不热?" "这腰带平日里勒这么紧,你呼吸地过来吗?" "宋十玉,怎么不说话?" 他怎么说话? 那双做惯金工的手在此时也跟做金工似的仔细,他似被岩浆裹住,又疼又热。 难道做金器的人天生体热? 宋十玉感觉到自己后腰贴上同样的滚烫,他喘着气,一言不发地吻住她。 有风从窗缝外吹入,带着春夏交际的潮湿。 股股药香涌动,随着第一层外衣剥去时愈发馥郁。 金九发现自己竟有点喜欢上这种带着苦味的香气,越闻越香,竟没有从前闻多两次就觉着腻的时候。 "金怀瑜,金怀瑜……"他喃喃唤她名字,湿漉的吻从耳边落下,薄汗濡湿发丝,见她不动,急切地咬了下她耳垂。 "哎呀,你怎么还咬人。" 宋十玉也不想咬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做。 以前在这事上总对他万般温柔的人这次却跟个木头似的一动不动,连亲吻都不如何用心。 嘴上说着看不上那个学人精,实则惦记上了? 宋十玉暗暗咬牙,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用了三分强势语气:“摸。” 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九疑惑,带着满腹疑惑,按着他的意思揉按。 皙洁肤色隔着单薄中衣透出朦胧身形,习武的触感并不如表面绵软,反倒比她想象中要硬得多,非要说的话,就像一拳砸进刚揉好的面团中,发现里面竟藏了块大石头。 “嗯……”宋十玉从喉头挤出轻吟,刻意在她耳边发出惑人的声音。 果然,她动作一僵,揉面的力道隐隐加深几分。 小色胚。 宋十玉难得在心中骂人,他头回没忍住,话里话外带了些许埋怨:“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结果还是喜新厌旧。” “……哪有新人?”金九忍笑,“你不是让我看着吗?我以为,你能自己动呢。” “你明知……我不大会。”宋十玉难以启齿,“就不能,帮帮我?就算不帮,好歹……用心些啊,你总晾着我,难道不是因为别人?” 金九就等着他这句,这样她才能为所欲为:“真要我用心,就不要顾及我手上的伤,这不给碰,那不给摸。我没这么脆弱。疼了我自然会说。醋精。” 醋精? 她在说谁? 宋十玉不想承认,未免她说出再多他不乐意听到的话,他扶着她后颈,低头继续吻她。 先是缓慢地辗转试探,不等他进行下一步,金九反守为攻,抱紧他,教他如何挑起对方欲念,如何让对方欲罢不能,沉溺于海。 外衣已经剥去,接下来就是第二层、第三层,隔着绸布,她轻缓地在透粉面料处打转,一圈接一圈,荡开层层叠叠涟漪。 宋十玉呼吸已经乱了,搂地愈发紧,眼角眉梢皆被细密的汗濡湿,整个人似被淅淅沥沥春雨淋了一遍,中衣紧贴在身上,透出些许苍白。在他以为她会就这么继续下去时,她忽然停住。 金九用食指拨动他的眼睫,笑着问:“你想要吗?” 想。 怎么会不想。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独处,她忙她的金工,他替她搭理铺子内外。后来因为上官月衍,他离开金铺,这大段寂寥时光,他怎么会不想。 每到深夜,辗转反侧,梦里梦外全是她。 宋十玉知自己这辈子或许就栽在她手中,低声回应:“金怀瑜,我想你。” 不是想要。 是想你。 离得这般近,他还是想念。 就好像,她们会分离那般。 宋十玉不知自己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可他就是无法控制地去想。或许是他总处于动荡不安中,所以靠近时,总藏着这般深切的荒凉。 金九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脑门也在冒汗,扯宋十玉衣服跟在剥笋似的,好不容易把人从片片衣衫中剥出。 衣服穿这么多层,腰带也系得那样紧,这跟上刑有什么区别? “宋十玉,明天别穿这么多了,路上容易中暑。”她掂了掂衣物,累起来的重量都是沉甸甸的。 他已经习惯穿戴繁重衣袍,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便没有应下。 眼角余光瞥见一轮满月,宋十玉定睛去看,面上不由红了红。 金九正在用掌心温度烘熨梅露,天光透过窗纸撒入,在她手下投下亮晶晶似银箔圆片般的光。 “会不会……有点多……”宋十玉不知道前几次的用量,这次看到,只觉得太多,太满,等会会不会弄脏榻褥? 这里不是金铺,可没人会给两人打掩护。 金九哄骗他道:“没事的,前几次比这还多。” 只是这次不是由她控制,她担心宋十玉弄伤自己,才多用了些。 宋十玉将信将疑,依着她的意思埋进她肩窝,任她对自己为所欲为。 夜风吹动乌云,徐徐遮住满月。 掌心光华隐没,阴影寸寸吞食。 "嗯……"宋十玉拽紧她衣角,耳尖的红弥漫,如风吹动满地梅花瓣,碾碎花汁作胭脂,在苍白肤色上晕染出大片薄红。 他太久没得到她的安抚,虽比第一次好,却没有好多少,才刚开始,眼前就已昏糊。 透过窗缝,他看到窗外树梢新生嫩芽,仿佛在他眼前快速生长,不多时就已长出透粉花苞。时值春夏交际,梅花凋谢,梨花绽开,未褪去的红勾勒边沿,在暗夜中异常显眼。 夜露在花瓣凝结,被风撩下点滴湿痕。 宋十玉右手死死扣在窗框上,青筋浮起,他喘着气哑声道:"慢些,金怀瑜,慢些,唔……" 他快承受不住,却不想就这么结束,太丢人。 金九本就比他小,他若是太快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年纪大,一点都不尽兴? 滚烫的吻从耳边烙下,金九故意往他耳朵里吹气,她知道他快抵达,恶趣味地想看他在她面前神智溃散,放下所有规矩教条在她面前放肆出声。 宋十玉偏偏不遂她愿,忍着压抑着不给她碰,才往后退不过半寸,她已经退开,换上一根细圆金尺。 "不是要我看着吗?这个程度可不行啊宋十玉。"她莞尔,在他胸口跳动处亲了亲,"还是受得住的,是不是?" 说完,她伸手摘下他的发簪,任凭黑瀑裹挟月色流淌,药香四溢。 暖柔墨色流到她脸上,丝丝缕缕压在眼睫,迫使她闭上双眼。 二人的发交织在一处,她透过罅隙,隐约看到宋十玉秾丽容颜。 月色在这刻明亮,他扶着她的肩缓缓跪坐,底下锦褥揉乱的褶皱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向两端拉平,展露出刺绣图样,是丹红色的茱萸纹。 影子投下,起起伏伏,伴随着异响,有水珠落下,将丹红打湿成暗红。 宋十玉左手撑在她背后墙上,圈出一方小小天地。见她想往下看,他不允,强迫她抬头凝视他的双眼:“金怀瑜,看我,只看我……” "这里也没有别人。"她拨开面前遮挡视线的发,扼住他的腰,"慢些,太快的话我还没看够。" "我是说……"他俯身吻上她的额角,"此刻心里只有我。唔……" 榻上矮桌被掀至地上,腾出好大一片空间。 茶盏咕噜噜滚到地毯上,划出圆弧黑痕。 金九倾身压上,她早忍不住了。 这人吃起醋来真是一杯接一杯,从头酸到尾。 "今日没喝糖水,光喝醋了是吧,打从进这屋子总拐弯抹角说让我闹心的话。"金九狠狠亲了他两口,脖子都嘬红了,"说过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况且你还未答应婚事,这个节骨眼我怎可能去招惹别人?" 宋十玉磕在垫了软缎的玉枕上,倒是不疼,他仰起头让她亲,听她这么说,依旧是酸溜溜的语气:"我若答应,落在你手里,有了筹码你就去找别人……嗯……" 话语就此停住,酥麻窜上脊骨。 梅露吞没金尺,凝满夜露的花枝被紧紧攥住,沿着指骨滴滴答答洇湿锦褥。 眼前金九的容貌时间模糊。 月色将二人影子拉长,投至地上,变成河面摇晃不已的两叶扁舟。 "我现在就去找个叫宋十玉的花魁郎君,气死你个醋坛子。" 他听到她这么说,喉间不由滚出一句:"金怀瑜,你混账……"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酥麻窜上。 "混账不仅在这,还在……"她刻意在他耳边说出两个字,末了又道,"你不是不喜欢那个弹月琴的吗,叫大点声,气死他。" "嗯……慢些……"宋十玉死死忍着不肯用这个办法,真要用了就中了她的计。 可是太快了,还从未这般快,他忍到现在已是极限,又不肯轻易结束,双手死死抓紧金九背后衣料,不等他用力,裂帛声便从背后响起。 宋十玉愣住,金九也愣了。 "我,我赔你……"他脸色绯红,在月色下能看得一清二楚。 金九干脆脱下外衣,随意丢在手边,学着那些恶霸语气:"你拿什么赔?我看郎君容色出众,持家有道,不如将你自己赔给我。" "金怀瑜!你!"在这节骨眼为什么要说这么土的话。 宋十玉已至极点,实在笑不出来,皮肉骨血都恨不得刻上她的名字,偏偏这人不正经,还在这时逗他笑。 "我?我怎么了?"她恶劣地去咬他喉结,"没见过醋劲这么大的,若不乐意,你明着说就是。宋十玉,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见不得你如此压抑。" 眼中积蓄的清泪从眼角滑落,他终于肯与她直接说:"我不喜欢你看着别人,澹兮不行,弹月琴的不行,其他人统统不行,我要你只看我,只心悦我……啊……" 宋十玉终于承受不住,死死搂住她,连帕子都未来得及说要,如夜风中颤动的梨花,折落大颗露珠。他面前所有景象均已模糊不清,耳边却清晰听到她说出的七个字。 "知道了,十玉夫郎。" 十玉夫郎。 宋夫郎。 夫郎。 她的夫郎。 宋十玉心中餍足,虽累得浑身是汗,仍想要沐浴。 已经筋疲力竭的身体软塌塌地被她抱起,他一只手垂在金九身后,衣袖胡乱叠起,露出没有珍珠粉遮掩伤痕累累的小臂。 他有心疾,能承受这么一场风吹雨打已是极限。 沐浴完,烘干发,再躺上榻已是快两个时辰后的事。 有她在身边,宋十玉盖着薄被不知不觉睡过去。 这次梦里红烛,馥郁生香,他想过却不敢深想的婚典就在眼前。 烛油燃烧,流下红泪。 手心衣袖被抽走,他抬起头,喜秤即使无人托举也高高悬挂。 她呢? 宋十玉盯着秤尾系着的红穗。 本该举着这根秤杆的人呢? 还未等他想清楚,贴在门上的大红喜字被吹落。 大风吹开朱红木门,外面暗地伸手不见五指,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他…… 只剩他…… 宋十玉睁开眼,只一瞬,立即清醒过来。 身旁的榻也如梦中那样空无一物,他睡前攥紧的衣袖只剩一片布。 "金怀瑜!"他猛地坐起,冷汗瞬间濡湿衣衫。 屋内无人回应。 第66章 "叮叮哒哒。""嘎啦——嘎哒叮叮——""你大半夜不睡做 "叮叮哒哒。" "嘎啦——嘎哒叮叮——" "你大半夜不睡做这破玩意?"金甲练完枪法,沐浴完下楼,结果看到马车里的金九一动不动,还维持着一个时辰前的姿势。 金九小心翼翼将焊料烧融滴入缺口,然后迅速丢入水桶。 "呲啦"一声,桶内冒出滚滚水汽。 她这才擦了擦额前的汗,小声道:"收了他的钱,我怎么可能不做?" "你俩不是在一块了?还收钱?"金甲疑惑。 金九用铁钩捞起水桶中的金圈,边仔细核对手寸边道:"那时还没说开,他硬给我钱。放到现在,我肯定不收。" "随随便便出手就是几百两黄金,你就是这么哄那些小倌对你服服帖帖?" "去你的,我又不傻,平白无故给人几百金。" 趁宋十玉睡着金九才有空继续她的金工大业。 当时他为哄自己买了熏炉和金梳,还有个镯子自己说好要给他做,量了手寸,又赶上做金玉蝉,一堆破事撞上,结果到现在就只做了个雏形。 这还是金九第一次给自己喜欢的人做东西,总觉得哪哪都不满意,又心急想要给他惊喜,金工图改了一遍又一遍,现在都还没确定下来要做成什么样。 她最擅长做机关类金工,以往做得极其顺手的工艺,到了要送宋十玉金镯子这却总踟蹰不前。 这怎么行?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做好送他。 金甲叼着狗尾巴草,瞥了眼马车桌上那张图,疑惑问:"他最擅长使刃,你给他装珠子做什么?" 一句话,点醒了金九。 对啊,她做什么要按着原来的款式做?宋十玉又不需要藏金珠保命,给他做最擅长的武器才是呀。 给那些闺阁小姐做镯子把脑子给做坏了,固步自封难怪会觉得不顺手,原因竟是在这。 "他有没有说过他喜欢什么武器?"金九拽住要走的金甲问。 "你先让我换个地站着,这马粪味太浓,受不了。"金甲嫌弃地看了眼马厩里装满粪便的木桶,“你就不能选个好点的地方做金器吗?非要到这犄角旮旯地。” 金九还未回答,马厩内正吃草的马儿打了声响鼻,似是嫌她们太吵。 已是深夜,乐人坊后院仅留了一盏灯笼。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其他马儿仅有零星几匹醒着,还是被敲金声吵醒的,正怨气冲天地瞪着两人,似是恨不得冲破栅栏撞死她们。 金甲绕过马车前的承重台,换了个上风口,那股浓重的马粪味终于散去不少。 她想了想才道:“他虎口至尾指有茧,应是习惯用匕首,但他身法招式看起来像用剑的,不过那玩意杀人不如匕首利落,可能他就没有再用。你注意到他食指上戒指了吗?他更喜欢近距离,贴近之后,不死也伤。” “这么厉害?”金九还从未见他动手,仅有的几次也是觉得他速度快,她不是学武的,看不出个四五六来,但听金甲的意思挺有杀手的锋利感。 “是啊,厉害。”金甲嗤之以鼻,“你搞清楚他的来路了吗?搞不清楚小心他晚上给你一刀见阎王。他可不是我哥,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哪天你要把他惹毛,普通武仆十个加起来都制不住他。” 话音刚落,金甲瞥见马厩转角处投下小片阴影。 若是平时就忽略过去了,可现在正背后说人坏话,多少有些心虚。 金甲盯着那片指甲盖大小的影子,听到了金九的回答。 “没问,他不愿说就不说了。我把镯子这改成短刃,你觉得怎么样?”金九随意找了片薄刃插进机关缝隙,让金甲试着用用。 “你没事吧?金家家大业大,又不是只有锅碗瓢盆破衣烂衫,你又要争家主位,怎么能把他那样不明不白的人弄进去?”金甲发现金九不是一般的大胆,真就喜欢成这样了? “我想好了,他如果是为了钱,我有钱,随便他造,造完了我要饭都养着他。如果是为了我这个人,那正好,不论生死,我总归可以留名青史,说不定后人看到我做的东西,会感慨一句英年早逝。”金九开玩笑道,“总归我没什么遗憾。他是很好的人,不会让我为难。你赶紧用用,看看到底顺不顺手。” “……你对我哥都没这么好。”金甲替她哥心态不平衡了下,接过手镯掂了掂,在半空中舞了个剑花,“宋十玉是好,总归没我哥来的知根知底吧?他又是勾栏出身,你是真不怕出事。我问你,你打算怎么跟我哥说?” “实话实说。你哥其实早就知道我并不喜欢他。金甲,你真的觉得你哥喜欢我吗?还是……”金九侧过脸,眼中的光明澈清亮,带着洞察人心的、陌生的锐利,“他也想走出巫蛊山,只是放不下你们母亲的遗愿,代替你承担这份责任。而我,是他最好的借口。” 金甲僵住,慢慢放下那半成品的金镯。 她从未想过,可能有这层原因。亦或者是她想过了,但想要脱离巫蛊族,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这种雏鸟待飞紧张激动的情绪压过了对澹兮的愧疚,所以被刻意忽略。 几次张口,几次闭上。 金甲将目光望向院墙外的明月,小声说:“既然你那么喜欢宋十玉……就算了。我也会劝着些,但你知道的,他是死脑筋,不一定能听进去。而且,宋十玉心疾未恢复,你,不等他治好了再跟我哥谈?” 言下之意就是先不把事戳穿,等不知情的澹兮治好宋十玉后再把这件事捅开。 可以是可以,但以后两家朋友都没得做了。 金九虽一肚子坏水,但在男女之事上向来光明磊落,她摇摇头:“我不希望我们两家结仇,我会去他明说。他若不肯治宋十玉,我会找别人。再不济,我在你哥门前跪上三天三夜求他。” 两人青梅竹马数十年,金九从不肯与澹兮低头。她要是真这么做,澹兮从她低头那刻就会心碎成片。他会哭,会闹,会强迫她爱他。 性格狂风暴雨似的一个人,不仅会将她撕碎,也会将自己送往自毁路途。当她承受住了,才能迎来天晴。 金甲说不出这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些日子宋十玉在金九身边是如何做的她都看在眼里,不说其他,光是做事缜密思虑周期她哥就做不到。 巫蛊族向来都是直接将话头挑开,该打打,该杀杀,没有这么多弯弯绕。两家定亲至今,澹兮光想着与金九琴瑟和鸣,真账会看了,假账依旧不会分辨。 和金九在一起,不仅是感情,要主持中馈,人情往来、决策调度拉拉杂杂一大堆事。说白了,看似风光富贵荣华,实则是份费脑子的工作。 金甲看得明白,她要找也不会找这种人家。 澹兮看得明白,但会一厢情愿扎进去。 “既然你有计划,我就不说什么了。对了,以后叫我星阑。” 金甲语气淡淡,金九正用钳子拧金丝,不禁侧过头去看她。 “很抱歉地告知您,由于个人仕途规划与金家发展不符,经慎重考虑现决定辞去金家密使这份工作,现正式向金家九姑娘提出退离金家密使之职。由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遗憾,再次感谢金家的培育之恩,以及金家对我工作的认可。最后祝金家前途似锦,长盛不衰。” 金九:“……你背这段话背多久了?” 星阑睨她:“这还要背?那我书不就白读了?” “哎呀,死丫头肚里还挺有墨。”金九凑过去,"我想给宋十玉留句话,表明心意的那种,但又不能那么直白,委婉些,再华丽些,你那有没有诗句,能表明我的心迹,又不至于被一眼看出来。" "雾里看花,朦朦胧胧,最好约品越欢喜是吧?"星阑看金九点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说你给他做东西,诗句不该由你亲自去找吗?把你心里话说出来,藏在镯子里有什么用?" 巫蛊族喜欢一个人就是直接表明心迹,对方同意就在一起,不同意就当朋友处,或是老死不相往来。 到这里,又是诗,又是镯子,又是暗藏玄机,哪这么多花招? "你还是自己想吧,这种事若由我代劳,你觉着合适?"星阑觉得,以宋十玉的学识怎么样都能看懂金九要说的,哪怕金九文采不如文官,心意传达到就好了。 金九想了想也是,拿起火枪往镯子和刀片处喷,以便焊接上去。 她现在是用银做了个雏形,又让星阑试了试这才决定下来大致方向该往哪走。 以前金九做东西是直接用金水筑模做,怎会先出个银模? 果然是同人不同命,星阑叹口气,自己那哥哥是注定争不过人家了。 "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星阑抬步要走,刚走出没两步,听到身后火枪呼呼风声止住。 金九敲着火枪颇有些不耐烦,嘀咕道:"怎么这么不禁用,还得去趟妖族市集买上些东西。这城中也不知有没有……" 明月高悬,满地银辉。 星阑踏着清冷月色往前行走,来到马厩转角,她曾看到有块莫名其妙影子的地方。 夜风拂过,一股不易觉察的药香混着露水的湿漉潮气吹来。 衣摆垂落,随风飘动,勾勒出那人身形。星阑偏头去看,果然看到在墙根下站立的宋十玉。 浮云散去,月色愈发皎洁。星阑看清他浅色长袍下是双木屐,而他踩着这样的一双鞋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宋十玉也望了过来,未束的墨发过腰,柔顺似水,如同昂贵的氅衣披在身上。 他眼中没有半点偷听别人说话的心虚,仿佛他就是站那晒晒月光而已,理直气壮的。 莫名有些不爽…… 星阑正要问他在这做什么,就听到背后金九喊她名字。 “诶,忘记跟你说了。”金九回头看她,脸上带着笑,“童试平常心就好,我期待在官场上看到你。你要是以后进了都察院,可要少参我几本。” 星阑看了眼宋十玉,转过身去:"我会秉公执法,按律令行事。你少去烟花柳巷,督察院就抓不着你的小尾巴了吗?现在你有了宋十玉,还想去那些地方?" 她今日点了那个弹月琴的乐人,实在不懂这种地方有什么好来的。 宋十玉微微皱眉,他并不想知道金九真正的回答。 对他来说,金九只要能回家就好。至于其他,已是奢望。 勾栏出身的人最知销金窟是个如何温柔美妙之地,小倌温柔体贴,事事顺从。乐人卖艺调情,蓄意引诱,勾得人魂不守舍。 她就算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也会偷偷去。 与其这样,放任她最好,管得严了…… 宋十玉敛眸,眼睫在苍白肤色上投下羽扇似的阴影。 管得严了,会有下一个花魁郎君,下下一个花魁郎君,总会有人比他年轻貌美,比他会哄人开心,他又算得了什么? "我以后去烟花之地都会与他提前说,他若不肯我就带他一起。有时谈生意或是公事,涉足这种地方,不可避免。"金九跃下马车厢,"我可不敢再让他生气,嘿嘿,好不容易能遇到他。他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人。" 星阑:"……" 她要被金九这些话腻吐了,每个字堪比吃下整块肥猪肉,油腻地令人反胃。星阑转过脸,满脸写着嫌弃,"喂,宋十玉,听到没?她说你是最~好~的~人~" 最后四个字,绕了八.九个调,阴阳怪气直冲天际。 宋十玉再装不下去,默默红了脸。 第67章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似是要下雨。吃完朝食又发现外边出太阳了,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似是要下雨。 吃完朝食又发现外边出太阳了,只是云层依旧厚重,说不准究竟会不会下。 星阑望了眼外面道:"听说赵见知已经找到这座城了,昨日差人在城西到处打听你们名字,还没到这。我等会去考场周围转转,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我在金铺时听说奉远镖局大当家亲自走镖,就在你们前头,这一路上不太平,你们赶紧追上去吧。" 金九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他找不到我们。等会去鸽舍给镖局送封书笺,让她们等等我们。你留在这,钱够不够用?我给你点?" "不用,我自己有,他还给我留了钱。"星阑看向宋十玉,"谢谢,但是不必,我放回你包袱了。我带的钱够用,你们不用总觉得我年纪比你们小就特意照顾,不需要。如果我有事,我会明说。" "那我们安排妥当,后日城门开就出发。你留在这有急事的话……" 星阑打断她的话:"不必担心,隔着一条街有巫蛊山的人。我们有自己的传信方式,不会有事。我也有自己的安排,你们安心吧。" 既然都已经安排好,再磨叽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三人吃完朝食,星阑率先出了门,去买齐剩下的用具。 屋内顿时只剩下金九和宋十玉。 乐人坊白日开业,生意并不如何好,冷冷清清的,她们吃朝食的功夫也只听到那么两三下乐曲声。 金九偷偷去看宋十玉,他面色如常,喝着面前那碗粥。 牛乳熬煮出的粥底软糯如泥,点缀几颗去核金丝蜜枣,正冒着纱幔般的薄雾。随着他舀起的动作,袅袅雾气被盛入勺中,迫不及待送入他口中。 淡色粉唇沾着湿漉,不厚不薄,唇珠略尖,笑起来时却不如何明显。 不过她鲜少看到他笑,也不知这人真正笑起来时是何等秾丽,会像牡丹芍药那般夺目吗? 宋十玉不太明白金九为什么看着自己出神,他犹豫了下,用勺子摁碎金丝枣,舀上一勺牛乳粥吹了吹,用碗沿刮干净勺底残留的粥水后递到她嘴边。 没想到他会这么做,金九怔住,愣愣凝视他。 "你……不吃吗?"宋十玉想要退缩,"忘记给你换勺子了。我让人盛碗新的……" 话音未落,金九拉住他的手臂,咬住勺子把粥吃了个干净。 她回味了下,点头:"甜的。" 也不知在说粥还是在说他的…… 宋十玉耳尖发热,心想怎的喝口粥还能被调戏? 她就不能正经点吗…… “我吃饱了。”金九就爱看他脸红,起身装作要走,结果刚走到他身侧又迅速低头,在他没有防备时迅速亲了一口。 宋十玉面红耳热,羞恼道:“金怀瑜!” “我先去看看要添置什么,你慢慢来。嘿嘿。” 偷完香的狐狸跑得飞快,转眼间已至门外,双眸亮晶晶地回头看他一眼,顺带关上屋门。 宋十玉捂着颊,脸色比屋外的桃花还要绯红明艳几分,眼中的光如朝露映阳似的明亮润泽,像往墨水中点缀了两颗闪闪发光的银珠。 要是……以后都能和她一起过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真的很好…… 宋十玉目送金九的影子在窗纸上淡去,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被其余杂音掩盖。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安静将碗内白粥喝完。 她昨夜说要去妖族市集买东西,并未询问自己去不去。 又告诉自己慢慢来,这意思是想带自己去吗? 宋十玉想了想,起身去铜镜前束发。 左右她都会与自己说,不如先提前准备好。 昏黄镜面映照出模糊容颜。 螺钿黑檀木匣打开,里面装着压成白面圆饼状的珍珠粉。 白雾散出,溢出些许香气。 “咳咳咳……” 车厢内,金九不死心地按动火枪机关,那管口立时喷出浓烟。 灰雾弥漫,迅速沾满这方寸之地,到最后竟涌出大量夹杂金粉的灰烬,呛地人喘不过气。 金九忙拿出布袋,把喷烟的火枪塞进去。 才扎紧袋口,里面有个亮晶晶的昆虫爬出,定睛一看,是个像萤火虫的红色小虫子。 它也被呛地不行,发出细小的咳嗽声,不等金九看清它究竟长什么样,就朝金九鞠了一躬,拍拍翅膀飞走了。 “你大爷的给我回来!”金九反应过来,平日用的火枪根本不是用妖术做的,而是不知道从哪抓了个小妖塞进去喷火。 她一个经常与妖族买东西的老江湖居然被坑了一把! 金九跃下马车急急追去,正要路过转角处,陌生白影倏然出现。躲闪不及,她猛地撞到人家身上。 “哎!”他哼了声,下盘不稳被撞地连连后退,直至脚后跟踢到异物,天旋地转又有灰雾洒下,两人滚作一团摔倒在地,带动旁边堆叠的杂物尽数倒下。 浓郁香气涌入鼻息,金九没忍住打了个大喷嚏。 这香粉用得也忒多了吧! 身下被她当作肉垫的小倌快被她撞得快吐血,他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染灰色粉末,心中冒火。他可是千方百计搭了这身白衣,还未寻到人怎的就被不知哪来的混蛋弄脏了! 他恨得牙痒,还未来得及说话,金九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灰头土脸问:“你没事吧?” 见到是她,小倌面色变了变。 “呃,你这衣服多少钱?弄脏了不好意思。”金九认出他是那个弹月琴的,宋十玉不喜欢这学人精,她可不敢和他太近,不然被宋十玉看到她又要哄好久。 自从表明心意后,宋十玉越来越难哄不说,到现在都没应下婚事。 她怕宋十玉不答应,就算他不在这,也不能再与这些小倌掺在一起。 金九赶忙从他身上站起,又觉着自己得有点修养,隔着一段距离顺带将他扶起。 月琴小倌低头看了看自己装束,又去看了看金九,脑中一片空白。 他昨夜从星阑那得知她是金家人,又从楼内其他伙计那听闻她出手大方,这才花了快一个时辰打扮好了来见她,谁知会变成这样! 她真是金家人吗?小倌倒是有听说金家九姑娘出宫了,几日前还听商队说做出了个不得了的摆件,但…… 目光上下打量她衣着,最终定格在她脸上。 罢了,还算顺眼。 有些有钱人是喜欢低调,她又是工匠,喜着耐脏的麻料衣物也正常。 不然怎么解释宋十玉那眼高于顶的花魁肯跟她走? 没有权,就只能是钱。 正想着,面前金九已经解下钱袋递给他。 “这是赔给你的,不够的话你今个黄昏后再与我说差多少。若是伤着了便去医馆,我也会赔,其他乱七八糟的费用你与主事人说说,明日结账时一并算。”金九满脑子花钱消灾的念头,说完这些便要走。 小倌听完,又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份量,脑中嗡嗡,她怎的这般快要走? 明天?明天就走?! 情急之下,他忙拉住她,调整好说话语气,想学宋十玉,又怕态度过于冰冷将人推远,只能好声好气道:“衣服就不用赔了。你……好歹带我去医馆看看呀,这样大家心里有个数。” 金九还是头一回跟小倌相处地如此不自在,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礼节性问了句:“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这……胸口不大舒服。想必刚刚撞得太凶,这有些疼……”小倌将她拿钱袋的手握住,不顾她三番两次想抽回手,强行摁在自己胸口。 “不舒服就去医馆看看,我又不会治病,看完回来花了多少钱,我出就行。”金九用力收回手,带得小倌不禁往前趔趄,她慌慌张张后退,生怕被他沾上。 见她抗拒,小倌忙止步,心想她莫不是就喜欢宋十玉那样冷淡的? 他急急止住势头,想在短时间内拿下这人还得投其所好。 但又要冷淡,又要诱惑,这也太为难人了!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宋十玉是有心疾的。 小倌忙扶着一旁灯柱,假意被撞出毛病,唉声叫痛:“好疼啊……姑娘,你好像,把我肋骨撞断了……” 金九皱眉,“你在跟我开玩笑?怎么可能撞出这么大毛病?” “您不信,就摸一摸……唉,真的疼……”他装作疼得直抽气,引着金九靠近。 未等她伸手,木屐磕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传来。 只听到“哒哒”两声,由远及近,便停在不远处。 宋十玉没成想只是一会功夫烂桃花都能招惹上来,面容冰冷地望着她们,他也不出声,就这么故意用木屐踩出动静,昭示自己到来。 若某个人没有注意到,他便将婚事再往后延一延,总归着急的不是他。 金九怎么可能没听到,谁家正常人木屐磕得比云锣还响?跟恨不得揪起她耳朵说,我生气了! “我不小心把他撞了他说他肋骨可能被我撞断现在疼得坐在地上起不来我准备带他去医馆看看顺带赔偿误工费看诊费衣服费等等费用。”金九哪敢等他问,中间没敢停一下便把整件事情经过交代了个遍。 “撞断了?”宋十玉微微挑眉,带着冰冷与讽刺的目光投向小倌,“真是巧,我家阿瑜在这,你一个做倌的不去卖艺,来后院马厩做什么?还穿一身白,生怕染不上脏污?” 宋十玉以前在金玉楼不爱说话,更不喜与其他小倌凑在一块商量如何用下三滥的手段留住客人。是以金玉楼的小倌并不知他真实性格,只以为是个孤僻且不争的性子。 不争归不争,在这事上怎可能不争。 澹兮是有婚约的,只能由金九去解决。小倌可没有。 他一番话直白地令人挂不住脸,小倌登时尴尬地恨不得钻进旁边的草料箱中。 但想到刚刚金九一出手便是一袋钱,是他在乐人坊整月的工钱,大方地不可思议。 本想退却,但想到宋十玉挑中的人这般有钱,他就恨不得取而代之。 装也得装下去,小倌心思百转间,宋十玉已不动声色走到烧水炉旁,用衣物遮掩,悄然把上边烧着的水壶拿了下来。 金九见小倌难堪,也不敢替他说话,正想退后,就听到一声抽泣。 “郎君怎的这般说话,你我毕竟也是在同个地方出来的。如今郎君觅得良人,良人又将我撞倒,怎……诶,诶,你想干什么?!”小倌大惊失色,连声音都变得粗犷不少。 金九抬头看去,一向冷静自持的宋十玉已用铜舀舀起炉内烧得通红的木炭,大跨步上前,猛然朝小倌泼去! 第68章 红红灰灰黑黑的炭火堪比万箭齐发,在半空中拖出耀眼灼红,直直砸到逃跑 红红灰灰黑黑的炭火堪比万箭齐发,在半空中拖出耀眼灼红,直直砸到逃跑不及的小倌身上。灰烬划出长长弧度,如雪般淋落。 牙白色衣摆顿时被炭烧灼出大大小小的洞,泛出的棕黑像被衣蛾啃食,随时都会从里面钻出蜕壳幼虫。 小倌喊着叫着踩灭衣摆上的火苗,整个人都狼狈不堪,他死死盯着宋十玉,也不管金九还在场,口不择言道:"你如今是从良了,从良了也改不掉你是勾栏出来的!怎么,怕我抢了你的终生钱袋?你也不看看你几岁,年老色衰敷粉也无用!泼我炉炭,记恨心重成这样,哪家好人敢要你!明明是她撞的我,不把我送去医馆看看,你还敢如此!" 到底是风月场所出来的,骂人也直戳心窝子。 宋十玉听到那句年老色衰还记恨心重,不由分说再次拿起铜勺。 "……装什么清高,遇到有钱的不还是脱衣抬腰迎合。你再泼,我可要把你以前做的那些腌臢事说出来了!"小倌故意说出离间话语,他带着期盼的目光望向金九,一副想说又畏惧宋十玉威慑的模样。 宋十玉动作顿住,嗤笑一声,丢下铜勺望向金九。 她若中计他也不必去想应下婚事了。 勾栏出身本就低微,金九要是介意,小倌随口埋入的一根刺就会长长久久的存在。若哪日她不再喜爱自己,这根刺就会成为扎向他的刀。 宋十玉在等,等她的回答。 他不爱与人争执,尤其是这种小人,他只要知道金九的态度,别的他不在乎。 金九知他性情,也知小倌在离间她们。 但她注意力不在这,莫名其妙就被宋十玉冷脸模样吸引。 这人端起气势来还真有权贵人家当家主夫的肃冷,他就站在那,远山青色外衣下是皎月般的白,一身清简装束也未曾折损半分他的威严。 真好看…… 以后带回金家,用华贵之物供养,必定更好看。 宋十玉拧眉,眼中愈发冷淡几分。 他盯着金九痴痴望着自己的模样,又想叹气又想抓着她问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怎的还不说话?她不会真信了他以前在金玉楼做些什么出卖色相的事? 好在金九欣赏了一番后很快回过神,笑眯眯道:"夫郎怎能做这种粗活?我来泼。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夫郎? 两字一出,宋十玉面容缓和许多。 小倌大惊,心中就是一咯噔。 宋十玉手段竟如此了得,做了金家九姑娘夫郎?! 不是侍郎,不是外室。 是明媒正礼的夫郎! "不过……"金九话锋一转,"夫郎还要与我去买东西呢,消消气,别为了这种人动怒。我家夫郎性情良善,出淤泥而不染我最是清楚。不像某些人,心脏,嘴也脏,手段更脏。" 她皮笑肉不笑,看向小倌:"得花魁郎君泼炭,是你的荣幸。这炭火泼你脸上留点印子说不准比现在貌美些。那些银子就是我赔你的全部,再想要更多没门。你现在必须与我夫郎道歉。不然我这人嘴巴大,等会告到主事人面前,你以后日子别想好过。" 金九直接护在宋十玉面前,甚至不需要他自证自己没有接客,更不需要与小倌争辩,面子里子都给全,让被护住的人忽而生出了十足的底气。 她会一直这么护着他吗?护到他恃宠而骄? 宋十玉不确定,人心善变,当下他却是欢喜的。 从前家规森严,他是家中独子,更是规矩礼法层层锁链加身,从出门与人说了什么话,到归家做了什么事,都有人盯着。凡是做错事说错话,都会被罚抄书籍,要么就是罚跪祠堂。即使被人辱骂,也要以谦卑姿态应对。 后来遇到灭门之祸,他愈发不爱说话,看不顺眼杀了便是。 痛快是痛快,可他也变得越来越不像他。 他低头去看,金九反手握住了他,滚烫金火气在相触的手心缭绕,熨暖的却不知是手,还是那颗漂泊无定的心。 总归,她托住了他。 小倌又惊又怒,没想到金九会这么护着宋十玉,那她昨日盯着自己是在看什么?不是对他有意思吗?他花费大量心思模仿宋十玉,从说话方式到衣着,在金玉楼赚得盆满钵满,好不容易到了这,他刻意换了风格,以为吸引到了金九。 昨日星阑点他,套话得知金九真正身份后他就愈发心痒难耐。谁成想今日不过是试探,会变成这样难以收场。 他忍了忍,目光如刮骨刀暗暗去剜宋十玉。 运气真好,不卖身不卖笑都能在天子脚下的主城混到花魁郎君的位子,从勾栏出来,还能被这样好的人家以礼相待,今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而他呢,还要慢慢攒赎身钱。 他自认只是容貌上略输宋十玉,琴棋书画却不差。 想要心高气傲的人低头无异于杀人。 小倌望着二人,忍气吞声开口。 可张张合合好几次,都发不出声音。 他看不起宋十玉,又羡慕宋十玉的运气。 “对……” “阿瑜,我们去买东西。”宋十玉蓄意打断,无视小倌错愕目光,拽着金九离开此处。 金九惊讶:“不追究了?” “为这种人,没必要。” 宋十玉轻飘飘丢下这句,仿佛根本不在意。 可他步子迈得太大太快,泄露出他真正的心事。 金九注意到宋十玉异常,她回头用眼角余光扫了眼仍站在原地的小倌,只一眼便将此人丢到脑后。 反正明日就要走,以后估计见不着面,犯不着为这种人费心思。 她们步履匆匆,不多时便消失在马厩外。 小倌看了看自己衣袍,他最喜欢的一身,就这么被宋十玉泼坏了! “你给我等着!”他暗骂一句。 有朝一日,等宋十玉失去宠爱,重新流落风尘,他必定会去踩上两脚。 走出乐人坊,二人打听清楚妖族市集是在城西临近城门处,便随意租了辆马车过去。 今日也不知道是举办什么节场,越往城西走,人越多。 路上开始出现些脑袋顶着毛茸耳朵的人,金九这才想起,今日是兽诞节,是妖族的节日。 来来往往马车已装点上各式各样的铃铛玉石,行走间有敲击脆响。将车帘掀起抬头去看,果然看到前边五颜六色的彩线纱幔遮罩在上空,仿佛要将世间所有颜料都泼洒在天幕。 两旁客栈摊位亦是装点不少彩球彩纸一类轻飘飘又漂亮的小玩意,金九眼尖,发现好些漂亮的东西,她兴致勃勃地拉过宋十玉:“那个手串怎么样!你肤白戴着一定好看。” 宋十玉强撑起笑,点头道:“嗯,好看。今日,你喜欢什么都由我买吧。我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这次依着我,好不好?” “嗯?宋郎君家底还挺丰厚?”金九回头,正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苦意,她慢慢收敛起笑,靠近问他,“怎么了?不开心?就因为他那样说你?” 她心思何时变得这般敏锐? 宋十玉默默摇头,否认道:“没有,我没有不开心。先别动,脸上还有灰,是不是你哪个工具坏了?火枪?” “宋郎君真聪明。”金九凑上前,笑嘻嘻地用鼻尖蹭他脸,“好香,今日出门燃了香丸熏衣物吗?” “嗯,还敷了粉,用了点胭脂。”宋十玉拿出帕子替她擦去发际上沾染的灰沫,“怎么会坏了?” 她平日里用工具还算轻,只用起锤子锯子时动静才大些。 金九边与他说火枪的事,边贴近去看他的脸,左看看右瞧瞧,越靠越近。 宋十玉被她这样盯着,耳尖微微发热,他往后退了退,直至碰到车壁才停下。 “怎,怎么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今日粉敷的太厚? 金九皱眉:“你敷粉了?” “嗯……” 今日要与她出门,他敷的还挺厚,不想被人看出他年纪比她大。 眼前皮肤细腻白润,隐隐能看到底下如山河流淌似的青血。 她伸手在他下颚搓了搓,虽蹭下一小块粉末,但露出的肤色比上粉的地方更加皙洁有光泽。 “宋十玉。”金九皱眉。 宋十玉心下一沉,捂住刚刚被她蹭化的地方,不想听到她说出有皱纹、没盖好之类的话,避开她的目光不想说话。 可她说得是…… “你这敷粉和没敷粉区别在哪?我怎么觉着你刚洗完脸时更好看。” 金九说的很认真,宋十玉心上巨石倏然被搬开,迎面吹来的暖风令他一时有些不适。 他眼睫颤动,慢慢抬眼看她,直至看到她没有掺杂任何欺瞒的双眸时才放下心来。 她没有骗他。 她在说真心话。 “那……”宋十玉放下手,眼神游移至她耳边翘起的发梢上,“我以后少敷些。” “我的意思是,你不论怎样都好看。” 宋十玉静默许久,轻声问:“以后……老了,长皱纹了,也好看吗?” “嗯,那也是最漂亮的老头。” 望着金九灼亮的眼,宋十玉想笑又勉力压下早已弯起的唇,撇开目光轻轻应了声。 不管以后如何,当下,她是喜欢他的就已足够。 马车一路向前,车帘下悬挂的坠子不断拍打在车壁。 偶有细碎响动,皆被市集内的热闹掩下。 行至中途,熙熙攘攘,马车驶不进去,车夫敲了敲马车门,提醒只能送二人到这。 里头传出应好声,其余响动模模糊糊的,听不大出是什么。 往来行人过多,车夫只能无奈停靠在路旁稍稍空旷的地方,等待二人下车。 车厢内,暖香逐渐散去。 宋十玉呼吸略急,金九放开他时沾到了他的发。 上面还有用铜棒卷过的金属气,她这才发现,自打从画舫下来后只因为她喜欢,他一直保留着微卷的发。 一旦发现这点,金九忍不住埋进他肩窝,用力抱紧他。 “等我平复一下,先松开。”宋十玉无奈,轻推开她,努力压下灼热气息。 金九忍不住笑:“就亲这么几口,你都……” 她视线戏谑扫过远山青色面料,想继续捉弄他。 宋十玉没给她这个机会,调整好气息就打开车门,动作敏捷地下了车,跟生怕金九把他怎么着似的。 他算是怕了金九,不论如何都有手段轻易点燃那根引线。宋十玉觉着,其实大部分都该怪罪于他,才吻不过几息就被轻而易举调起欲念。 二人皆下了马车,付完车钱便在妖族市集中逛。 这是个五彩斑斓的市集,也是个妖与人能公平交易的地方。 巡逻官兵每隔两刻钟就会穿梭在大堆族群中,随时准备捉拿那些趁乱坑蒙拐骗的违法之徒。 金九问明金工铺在何处后直奔那去。 宋十玉本是要跟着,不知不觉被对面铺子卖的东西吸引。 花花绿绿,各色竹筒瓶罐被整齐码放于铺中。 店家是个顶着白耳朵的胖妖,看不出真身是什么。 金九觉察拉着的手渐渐传来阻力,她回去看去,宋十玉正盯着金工铺斜对面那家卖妖族药水的。 她望了望,大多是什么保养皮肤鲜亮毛发的药水,又打量了眼店家,应是最爱漂亮的白狐族。 金九松开他的手,笑道:“你去那看看吧,我等会就来。” “嗯,好。等等……”宋十玉解下钱袋塞进她手里,“给你,我身上还有。” “……” 金九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花他钱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金铺装修那会他是不是还没报账? 宋十玉不等她拒绝,伸手替她理了下鬓边碎发便放下。他穿过人声鼎沸的大街,很快便走进了那家店。 金九掂了掂手中钱袋,打开一看,碎银子金子混在一块还真不少,看样子是早给她准备的。 “真是个傻子。”她摇摇头,怎么可能花他的钱。 虽是花魁赚的不少,赎身钱估计就没了一半。 她边走进金工铺,边往宋十玉钱袋子里添钱。 另一边。 妖族药水铺。 宋十玉走过前店,直奔后边隐藏在暗处卖各种奇怪功效的货架上。 他抬头看去,在最高的架子上,摆放着一排七八瓶落灰的药水。 货架旁有行小字。 [凤泉水:可使男生女,假一赔万。不宜人群:心疾、重伤、身弱等人群。] “郎君可要买药?”白狐懒懒地从木椅上起身,它一动,就跟蒲公英似的扬起无数银针似的白毛。 宋十玉毫不犹豫:“凤泉水,两罐。” 白狐上下端量他,蹙眉道:“你身弱有心疾,不卖。” 宋十玉怔住。 第69章 “你买了什么?”回去的路上,金九好奇打量他用纸包包住的东西。 “你买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金九好奇打量他用纸包包住的东西。 巴掌大小,应是裹了层棉花,软乎乎的。 宋十玉藏入袖袋,面色有点红:“没什么。” 他藏着掖着不肯让她看,反而让金九好奇心愈发重。 回去的路上,她缠着宋十玉问,看他死活不肯说的模样不禁问道:"不会是补肾固精一类的吧?" 宋十玉恼羞成怒,又想起小倌骂他年老色衰的话,拐弯抹角问金九是不是觉着他年纪大开始嫌弃他。 按牌符来说,二人明面上相差不过五岁,金九不明白他老纠结这个问题做什么。 又不是相差二十、三十岁,想了想,约莫是作为曾经的花魁郎君留下的习惯,总要保持体面的外貌。 对于宋十玉来说,他不如金九经验丰富。 他十来年间都在为复仇奔走,并未沉溺过情爱,才刚结束跌宕起伏的生活就遇上金九,实在不知该如何与心爱之人相处。 但见周围人看到喜爱的客人皆会比平日更注重容貌,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为了得到她更多目光,开始为悦己者容。患得患失的同时又担心她腻了自己。 明明…… 他是有退路的…… 平平淡淡度过半日白昼。 二人刚回来,星阑也扛着大包小包进门。 三人注意到此时的乐人坊俨然成了客栈,参加童试的考生越来越多,有些脑子机灵没那么迂腐的纷纷找了清雅地借宿。 她们来得早,占了个好地方。 主事人确认金九和宋十玉明日要走后,笑呵呵地收了最后一份住宿钱,让那考生去县衙借宿一晚再来。 "你买恭桶做什么?"此时宋十玉注意到星阑买的东西不同寻常,默默皱起眉,"考场房中有恭桶,男女分开。你还买了布帘?场中不许遮盖,三日内会有考官巡查,你带这些不仅进不了场,还会被上报给考官,届时女官必定对你‘格外关照’。" 金九没考过试,她疑惑去看星阑手里提的东西,小声问:"为什么不能带?" 宋十玉一口气堵在喉咙。 左手边金九没考过试,凭着手艺入宫,逐步从普通金工匠当上女官,对这些考试细节不清不楚,容易将人带沟里。 右手边星阑头回考试,懵懵懂懂又容易想多,她接触的女官就只有金九,自然而然学着她做事,然后就被带进了小水沟。 身边没个靠谱的,孩子果然容易长歪。 宋十玉叹口气,算了,以后的事还久着呢。 “去你屋中,我给你打点行装,顺带给你讲讲论策押题。” 见宋十玉要走,金九拉着他问:“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呢,你别嫌我没读过书考过试呀,跟我讲讲嘛。” "……六年前有用恭桶作弊的,现下都不许考生带没必要的东西。"宋十玉转过身,认真看着她说,"我没有嫌你,不论是读书考学走入仕途,还是凭手艺入宫做官,都是各凭本事。之所以不讲,因为你接下来那句肯定就是要问,如何用恭桶作弊。" 金九:"……" 这人是不是有读心术?怎的这般了解她? 星阑没忍住问:"所以……怎么作弊?" 宋十玉视线望来,眼神有点凉:"不会告诉你们的。" 这两人天生反骨,一个明着反,一个暗着反,说不准就要试验一番。 他怎能让这种事重演。 若是以后有机缘,他的身份能拿回来,星阑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 被说曾经赫赫有名的长公子,在外教唆考生用恭桶作弊。 二人名声还要不要了…… 宋十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种事,他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却说不出个一二三。 算了,总忧心以后的事作甚。 他迈入星阑屋中,盯着她把行囊中的东西掏出。 才拿出四五件,宋十玉已头疼地摁住额角:“这些都不许带!尤其是香丸,你带这么多做什么?” “这是状元香,驱蚊的!”星阑理直气壮。 “考场会点艾草驱蚊。等等,那这个呢?砚台你带三块?!” “不是你说的吗?做事要有三手准备!” “我说的是做事,不是这个!” 金九在门口鬼鬼祟祟探出个脑袋:“十玉,我先去整理我们的行李了。你们在这忙,等会一块吃午饭。” “行李?”宋十玉蹙眉,“我不是都整理好了吗?” 他语气有些冷,估摸着是星阑把他惹毛了。 金九不说话,她其实是想忙里偷闲去给他做手镯来着。 望向门口扣门缝的人,宋十玉压下这点烦躁,说话和缓许多:“那你先去忙,我等会让人来喊你。” “好~星阑,你听话。别把他心疾气出来了。等你考完试,去奉远镖局下个单,跟随她们来三斛城找我们。”金九不放心地叮嘱。 星阑清了清嗓子,眼神从金九脸上飘到宋十玉身上,又飘回面前的行李:“他都安排好了,考完后歇息两日,立刻跟着镖局走……” 她也不大敢惹冷脸的宋十玉,尤其是对方明显不耐烦的时候。 宋十玉盯着星阑心不甘情不愿丢出两块砚台,五根毛笔,三个镇纸,拉拉杂杂一通多余杂物,这胸口和脑袋都在突突发疼。 在门口缩回脑袋的金九悄无声息下楼,拿着新买的火枪迫不及待钻进马车一通鼓捣。 花重金买下的工具比原来的好使多了,一个月内,她必能给宋十玉做出送他的镯子。 只是这藏在里头的诗…… 该写什么好呢? 金九挠挠头,过了晌午去书肆看百~万\小!说吧。 肚子里没墨也不是个事,万一哪日宋十玉要与她谈论风花雪月,她答不上来岂不煞风景? 她边想着,边从空出的箱囊中取出金锞子,争分夺秒给宋十玉做镯子。 这次她不敢再大手大脚浪费金粉,搓磨下的损耗必须重新练过再用上,不然路上不够用怎么办? 送惊喜就是要悄悄的,或许那晚他站在墙角听她和星阑对话隐约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没送出去前总归是会有许多幻想。 往日送过那么多人,金九还是第一次如此期待,对方收到后会是什么神情。 她拿起火枪和锤钳,干劲十足地捶打金锞子,将它拉成长长条状。 金锞子在烈火中变得通红,如橙橘蘸红糖,在艳阳下透亮。 经过烧灼,任意变换,在金九手中跟烫人的面团般被揉捏成环状,大致雏形做出后,灼红被丢入清水中。 大量烟雾冒出,模糊了她的面容。直至金器冷却,晃晃悠悠的水面映出她被金火气烘熨出红晕的脸。一根铁丝伸入水下,捞出尚有余温的金环。 被惊扰的水面漾出涟漪,随着几点水珠落下,映照着天光,恍若一张圆满的白面饼。 瓷盂小心放置于四盘菜中间,白饼在氤氲雾气中消散,里面咕嘟嘟地还在冒着泡。鲜黄色的春笋切成条,用水和香料去腥的白嫩羊肉带着淡淡的红,加了几点枸杞点缀,出锅时还放了葱,不至于让这鲜白汤色显得过于寡淡。 宋十玉净手后准备去马厩处把人喊回来吃饭,他现在莫名感觉自己真成了金九的夫郎。 痴迷金工不知吃饭也不回来的妻。 知道吃饭,一日四餐不落身强体壮,但脾气古板又倔头倔脑的息女。 这回宋十玉真想叹气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金九带他去巫蛊大叔院子时曾听她说不想要孩子。 被星阑这么一折腾,光是折腾备考都让他心累,遑论平日里他教策论律赋。 宋十玉都在想要不要趁还没被金九发现,把那两罐偷摸在妖族市集买的凤泉水悄摸丢了。 反正金九不想要孩子,他也不松口说要的话,她自会护着自己。 正琢磨着,屋外传来上楼的动静,伴随异常熟悉的说话声。 开门的动作登时止住。 金九满头大汗跑上楼,直奔沿廊最角落的房间。 她气还未喘匀,像头莽撞的牛犊,一把将宋十玉撞进去。 他被撞得连连后退好几步,直至抵住圆桌,这才稳住身形。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宋十玉耳朵动了动,迅速走到门边关上屋门。 “哎呀,真是不容易,得来全不费工夫。” “公子是贵人,自是有好运相伴左右。奴就说,即使跟丢他们也不打紧。” “你是那个叫什么的来着?以前跟宋十玉同在一处的是吧。爷今晚就点你。” “公子……我们这是……” “咔哒哒”几声银两碰撞的闷响。 沉默片刻。 “公子,乐影必定好生伺候。” “这就对了嘛,你家主事人又不在,咱们私底下做的事又有谁会知道?” 是赵见知和那名月琴小倌的声音。 宋十玉蹙眉,从门缝处往外看了看,正巧看到赵见知摇扇回头扫过门外。 真是他,他来这做什么? 从沧衡城跟到这,花费昂贵的人力物力,宋十玉自认为自己没那么令人念念不忘,赵见知总不至于追踪上千公里? 正想着,赵见知身后第三人路过,依旧是那名女子。 她提着个中等大小的红木箱,费力迈过门槛,或许是因为箱子里东西太重,她趔趄了下。 赵见知听到声响,语气不大好:“阿经,箱里的东西给我保护好了,若出了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知道了……”阿经累得不行,想让赵见知随从们帮一把,却无人搭理她。 她暗暗咬牙,用力将箱子提进去。 就在这时,一门之隔。 金九听到了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不似人间语。 刹那间,她意识到时什么,扒着门缝使劲听,然而那声音只能凑近了才能听清,离得越远,越是像金石敲击闷响。 这是独属金玉鸣的动静! 他们箱子里装着什么?为什么会有金玉鸣? 金九好奇地恨不得冲出去看看赵见知等人装的箱子里究竟有什么。 她这么想着,另一道身影从外晃过。 高大随从打扮的男人背着个着红衣的人从沿廊那头走来,抬步迈入门槛。 而在他背上,红色衣袍的人耳边坠子闪动。 一滴暗红从袍角坠落,如玛瑙坠地,四分五裂。 门缝中,窥视的瞳孔骤然紧缩。 金九瞪大眼睛。 那人是…… 上官月衍?! 第70章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金九手足无措。她眼睁睁看着对面关上屋门,上官月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金九手足无措。 她眼睁睁看着对面关上屋门,上官月衍垂落下的手如屋梁上悬挂的红绫摇摆,渐关渐细的门缝将那抹红合成细密红线,关入昏暗中。 一盏茶前。 乐人坊马厩。 卸下马的车厢由承重台架起平稳的高度,整齐码放在侧。 一排排未掀起布帘的厢门仿佛成了无字墓碑,沉沉之色静谧无声。 马厩外人来人往,谁都没注意到里面偶尔响起的敲金声。 金九做了个手镯雏形出来,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放下手中活计跳下马车上楼吃饭,琢磨着晚点从书肆回来后整理一番,明日一早便上路,让星阑在此城内考童试。 巫蛊族人隐居在闹市,她们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方式,金九倒也不如何担心星阑。加上宋十玉安排好了后续,她大可以继续做她的甩手掌柜。 美滋滋地想着午间会吃些什么,金九绕过第一排马车厢就听到前院传来熟悉的说话声,那自诩风流的语气让她瞬间响起他是谁。 果然,金九鬼鬼祟祟贴墙去看,果真看到赵见知从马车上下来后,嫌弃地走进这家乐人坊。 “近日考童试的太多了,只有这家愿意腾出间空房,还是加了十倍的价格。当然,公子您的身份也是……不然那主事人不打算松口的。”随从拍着马屁迎赵见知下车,谄媚道,“最重要的是,乐影在这。宋十玉咱们就算逮不着,他能给公子解解闷。” 赵见知听到这个名字就生气,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却因为这些个蠢人逮不着他! 他当即骂出了声,对着手下拳打脚踢。 当初宋十玉死活不肯松口,赵见知心下窝火地不行,又不敢用强。 这时乐影出现,只要不细看,身形说话方式都与宋十玉有五六分相似,赵见知便勉勉强强点了他。一来二去食髓知味,又把乐影送去其他高官那给人家尝尝滋味,想谋个一官半职。 后来那些高官玩腻了,也没给赵见知带来一星半点的好处,谋官之路遥遥无期,赵见知自是慢慢冷落了乐影。 等到乐影离开,过了许久,赵见知才又想起这人。 像是曾经勉勉强强拿来替代的玩物玩了一段时间后,丢弃在角落,无聊了,空闲了又再次想起那般,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新鲜感,可以拿起再次把玩。 周而复始,直至被完全丢弃,隐没在记忆中。 赵见知的随从太了解他,也深知男人的劣根性。 于是这家乐人坊成了最佳选择。 起初金九以为赵见知是冲着宋十玉来的,不等再继续听下去便急吼吼地从后院跑上二楼,及时拦住要出门找自己的宋十玉。 谁知人家压根不是冲着宋十玉来,而是冲着他替身。 这世间阴差阳错如话本中写下的节点,真真是无巧不成书。 若说听到金玉鸣金九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在看到上官月衍是被背着进屋时,那股不好的预感达到顶峰。 她需得想办法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难道赵见知先她一步找到了金匣? 宋十玉低头看她神色,心中愁绪萦绕。 不明所以的星阑见她们脸色一个比一个差,没敢说话。 直到屋外动静止住,她才问了句:“午饭……你们还吃吗?” 吃,怎么能不吃。 一顿花费好几个银子,不能浪费。 可这顿饭吃得着实压抑。 原定明日离开的计划由于赵见知的到来被搁置,她们不得不避着些,由隔壁搬到星阑屋中暂住,直到把上官月衍弄出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然后再由金九去看红木箱中是不是她要找的金匣。 至于乐影那会不会暴露宋十玉就在这家乐人坊,这点大可以放心。 他再蠢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告诉赵见知,他成日模仿的人就在对面。 不等金九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外头日影西斜。 对面弹了半个时辰不到的月琴,就开始有别的动静。 从这头到那头,开始到结束,算了算,约莫一刻钟不到。 “啧,好短。” 蹲在门边听到静的二人回头,对上星阑嫌弃的眼神。 星阑被看得不自在,皱眉道:“做什么?我说的不对?就是很短啊。” 金九:“……你怎么知道多久算长,多久算短?” “族里又不是没人做这档子事,我们嬢嬢也会在三四岁时与我们说这些。下了山后见的更多了。”星阑连珠炮似的说出惊世骇俗之语,最后来了句,“你俩折腾时间挺长的,他不会给你折腾没吧?” 宋十玉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面色蓦地涨红,低声斥责:“你!小小年纪,怎的说这些!我不是给你押题了?有这空档你就不能多读几本策论吗?!” 金九面子也有点挂不住,帮腔道:“就是,一天天的该知道的不学明白,不该知道的知道这么多作甚!” 星阑毫不示弱:“你俩别想以大欺小,嬢嬢们说了,世间情爱皆是正常行径。你们这些山下人就是不坦诚,这玩意有什么好遮掩的……” 她话说到一半,顿时被金九捂住嘴。 对面传来了动静。 合上的门再次打开。 此时已是申时,屋内不点灯烛时昏昏暗暗。 只有靠近窗边时能看清那片地方。 乐影是被随从抬出去的,裹在衾被中不知是死是活。 花团锦簇的绣面裹成条状,只看到顶端流出的几缕黑发,像包在春饼里的乌菜。 宋十玉面色微微变白,他看到被角有暗色氤氲,侵染上那片斑斓刺绣。 三人在对面门缝后就这么听着随从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又过了会。 对面紧闭的门再次传出动静。 这次里面涌出成片烟雾。 金九闻了闻,认出那是蓍草的香气。 千年断卦象,万年生蓍草。 这种草是测算看盘时最常点燃的草,能连通阴阳两界。除此外,还有助于听清不属这世间的声音。 那叫阿经的女子…… 果真与她一样,是天赋奇才!能听懂金玉鸣。 金九现真恨不得冲出去看看他们究竟藏的什么金器,难道真如她所想,他们先一步找到了金匣? 她刚放开星阑,打算半夜摸去对面看一看,谁料门又开了。 “还去三斛城?已经到手,不必管那人了吧。” “你不是听到了?去一趟,看看人是不是真死了。” 两句话。 赵见知和阿经从里面一前一后走出。 才走几步。 赵见知停在原地:“我发现你近日小心思多了不少啊。怎么,想退出?急着抱那女官的大腿?可惜啊,她被我发现了。” “怎会呢。”阿经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勉强,但不如宋十玉曾接待她时的松快,涩沉如沙,“我跟着公子才能有这种好日子,怎会回头。” “知道就好,我可是你的恩人。若敢背叛,你知道后果。”赵见知威胁完,这才转身离开。 他打头离开,从屋内又走出一群人,提着大包小包。 红木箱子换成了包袱。 屋内二人从缝隙间望去,看到藏蓝色中那露出的一点金黄。 只是指甲盖大小,金九清晰看到上边细致的花丝工艺,弯弯绕绕,是缠枝纹路。 “赵朔玉……三斛城……” 隔着布袋和门板,她模模糊糊听到金器发出的声音,就是这六个字。 金九双手按上门环,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宋十玉脸色变得越发苍白,他同样看到了那片黄,再看金九神色,想到什么,嘴唇最后一丝血色褪去。 当上官月衍从屋内被背出,这群人脚步声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与此同时,窗口有鸟类拍飞翅膀的动静。 “咕咕——” 星阑回头望去,有只灰鸽子停留在窗台。 底下就是他们停留的必经之路,星阑知道这屋内金九和宋十玉的行踪不能被赵见知发现,急吼吼地要去抓它,起身走到一半,发现它腿上有信筒。 “金怀瑜,你的信……”星阑回头刚提醒,那只灰鸽似是听懂了人话,张开翅膀如箭般掠过她的头顶,直直朝金九飞去。 鸽羽会让宋十玉起风疹。 金九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她刻意往前走出几步,让鸽子远远避开宋十玉,伸手让它抓着腕停留在她手上。 “上官月衍派你来的?”金九皱眉看它。 “咕——”灰鸽用红碧玺般明亮的眼睛看她,回应般伸出了腿。 宋十玉趁他们离开,悄无声息开了门。在屋内二人都没注意到时,侧身迈步进了对面屋中。 “把窗都关了。”金九抓着灰鸽道。 星阑点头,迅速把屋内所有窗都关上。 但在走到在能看到底下情景的窗边时,她注意到底下曾见过的红衣女官在艰难地往上望来。 上官月衍内伤严重,还在挣扎着抬起头,她努力抬手,假意疼得受不住,意识模糊地朝楼上窗缝处比手势。 先是食指与拇指弯曲,圈成半圆,再是其他三指弯曲,与拇指相连,比了个小圆。 她刚刚在路过那间屋子时就觉察到有人在门后,她嗅觉灵敏,但鼻子里全是血也吻得不大真切,只是金九身上的金火气很特别,冰冷冷的,却又含着股火炭味,她便想赌一把。 谁知真是巧,窗缝迟迟未关上,楼上的人看她比完才彻底关了窗。 是金九吧…… 她们之间,唯有女官才知道的信号…… 上官月衍看不真切,她眼里充血,视线模糊不清,只有鼻子还能有点用。 一行人整理好车厢,随从毫不怜惜地将上官月衍丢入车厢,阿经想去搀扶她,被赵见知盯着又不敢动。 “晦气玩意。”赵见知嫌弃地看了眼上官月衍呕出的一口血,伸脚踢了踢阿经,“愣着做什么?去弄干净,你不是最喜欢与她说话了吗。” 阿经这才抽出帕子,趁赵见知望向车外,从怀中掏出一颗药硬塞入上官月衍口中。她动作轻缓地扶起上官月衍,用唇语在上官月衍眼前扯出唇形。 活下去,这是我藏起来的药。 上官月衍看清了,不再抗拒,用力咽下。 “等出城就把他给我处理了。跟主事人说,人我赵见知已带走,钱货两讫。”赵见知扫了眼被装入箱子的衾被,小声骂道,“一个两个都如此晦气,下次给我找个身体好点的。不是得了秘术,弄弄看,能不能弄成赵朔玉的样子。” 随从抹去满手血污,战战兢兢道:“爷,不会被发现吧?” “嘁,谁敢告?再过不久,说不准那些芝麻小官都要听我的。”赵见知毫不在意,放下车帘,转而威胁上官月衍,“你最好给我老实些,若到了三斛城还看不到金九,你也别想活着。” 上官月衍说不出话,怕一张嘴就被他闻到药味,沉默艰难地点头。 马车缓缓驶动,前后加起来共有五辆,载满了人。 黄泥地上压出深深车辙印,直至驶上官道,与其他马车在地上层叠交织出如麻布面料般的纹路。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另一辆马车迅速跟上。 驶出到中途,有个小小的身影出现,目送一行人远去后,背上包袱,拉出了里面的高头大马,往另一处城门口奔去。 第71章 “你要孤身上路?”“对,到城门你就下车。”“为什么 “你要孤身上路?” “对,到城门你就下车。” “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我会武,可以护着你。” “宋十玉,听话,留在这。我们寻使可以调动军队,不需要你为我们的事情拼命。包袱给我。” 到了城门,金九才反应过来马车上还有个宋十玉。 她催促着他赶紧下马车,自己好去追赶赵见知。 宋十玉不肯,她不会武,更不如他了解赵见知,他怎么能放心让她独自上路?哪怕她身上有帝君赏赐的金银错腰牌,见此牌如见帝君,关键时刻不过是个死物,不可能及时喊出人帮忙。 金九被他这态度弄得烦躁,语气不由加重,命令道:“下车!” 宋十玉不回答,抓着她的袖子望着她,无声地对她说,带他一起走。 她怎么可能带他一起,尤其是她现在真心喜欢他的时候。 她涉险可以,他有心疾,为她涉险那是万万不行。 金九狠了狠心,抽出随身携带的锋利錾刀割下袖子,顺带将随身的金家家印都丢给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漠:“宋十玉,就到这。” 她甚至不愿意说出几句软话安他的心,直奔对面马市买了匹黑马就迫不及待验牌符离开此地,去追上赵见知。 每次。 每次。 没有例外。 每次都是这样。 一旦提起公事她就像换了个人。 他不重要,金家不重要,喜爱的金工可以舍弃,谁来都是这般待遇。 帝君在她心中就是神,他难以逾越的鸿沟。 就算是吃醋都不在一根衡杆上,她永远偏心于高位上的那个人。 宋十玉眼睁睁看她出了城,头都没回一下,心里再是不舒服也只能驾着马车跟在她身后,总不能真让她冒险,他留在这等她。 话本里等着的结果就三种。 第一种她还能回来,或许一月两月,或许三年五载。 第二种她失忆了,过去大半辈子才得知她领着新欢入门的消息。 第三种,也是宋十玉最不能承受的。 她因公殉职。 二人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即使未来诸多棘手之事,他都未曾想过要与她分开。 她做她的事,他帮着她做,为什么不可以? 还是因为他的身份,她虽喜爱他,却也顾忌他来路不明,所以才这样。 宋十玉越想越心焦,他不是不愿意告诉她。 而是没办法告诉她,他的所有身份证明都在数十年间消失泯灭,包括容貌身形。弄不好,她会不会怀疑他是别家敌对立场派来的细作,对他更加防备? 才想了这么一段路,出了城门进入官道,又往前走出半个时辰,他已经看不到她。 马车厢负重,远远不如单枪匹马来得行动迅捷。 宋十玉无法,只能将马车托付给路旁官家设下的驿站,让人赶去三斛城。 付了钱,又买了匹快马,宋十玉揣上轻便的包袱就急匆匆追上金九。 他做杀手那些年,追踪术并未落下,很快便从纷乱脚印中找到他想要找到的路线。 天色渐渐黑透,湛蓝加了墨,匀称倒下黑夜。 挂上的几点星点如碾墨砚台里浮起的小泡,一会飘起,一会破裂。 初夏山林起雾,夜行野兽频出,不时有双绿幽幽的眼睛出现,闻到空中散出的驱兽香,觉察到危险的本能不得不让它们避开,去寻找下一个狩猎目标。 原本在官道上行驶得好好的,中途不知为何转入林间小道。 车辙印与马蹄印压倒草叶,新鲜草汁从断口处溢出,还未变暗,只是微微有些黏,看样子离得不远了。 金九起身,吹灭手中火折子。 她将金银错腰牌收好,即使上边还有红泥印也没办法清理。 路上但凡遇到官家驿站她都留下了调兵令,只要她点燃信号弹,不出一个时辰官兵必然赶到。 可她现在还不确定赵见知是不是已先她一步得到金匣,得知赵朔玉行踪,只能先按兵不动。 死了数十年的人还能活吗? 金九牵着马,借着不甚明朗的天光走在被马车碾出的路上,脑中纷乱。 寻寻觅觅快一个时辰,边走边找,总算在半山腰地势较为平阔处,远远看到一抹火光。 金九放了马,让它去别处吃草。 她今日正好穿的墨绿简装衣袍,可以避开周围巡视的随从,自己悄无声息摸过去,试试能不能听到金玉鸣。 篝火摇晃,将众人身影拉长,形似鬼魅。 天边有惊雷一闪而过,却无雷鸣。明月藏在乌云后,不知今夜是否有雨。 上官月衍和阿经同坐于树下,这堆人里只有她们是女子,下意识就靠在了一起。 赵见知不耐烦地解开包袱看了看金器,又看到窝在上官月衍身边的阿经,骂了句婊子,声音大到远处的金九都能听到。 她还以为赵见知发现了她,下意识趴低身子,胸口狂跳。 可赵见知只是几步上前,推开阿经后钳制住上官月衍,冷冷望着她道:“金怀瑜为什么还没给你回信!你们女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暗号?她察觉了?!”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鸽子拍翅声。 上官月衍抬头望去,看到那只她亲手养大的灰鸽往西边暗处飞去,心念一动,忙抬起手,食指弯曲抵住唇,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灰鸽调转方向,又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这才飞到上官月衍身边。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金属味。 上官月衍嘴角不易觉察地弯了弯,瞥到赵见知迫不及待去捉那只鸽子,她提醒了句:“它很凶,会叨人。” 赵见知不信邪,猛地扑过去抓,灰鸽张开翅膀,尖嘴狠狠扎进他虎口。 “啊!”不听劝的人发出一声惨叫。 猩红溢出,流淌在手背上。 随从急忙拿着白布金疮药过来替他包扎,闹哄哄的像是赵见知下一秒就要死了般。 见此情形,上官月衍怕他对自己鸽子动手,卸下信筒后让它快走。 灰鸽却不走,在高空盘旋两圈后落在远处枝桠上,紧紧跟随在她周边。 红宝石般的小眼睛中映出除篝火外那堆人,还映出了两道身影,只是一个在西边一个在东边。 赵见知正要发作,上官月衍及时递上信:“给,她的回信。” 怒火稍稍熄灭,他暂且放下扇她一巴掌的念头,迅速打开。 上面的字着实不大好看,哪怕是正字,横七竖八写得歪歪扭扭。 赵见知努力辨别,将信往旁侧了侧,这才发现上面的字换了角度后清楚多了。 [已赶往三斛城,约见官驿。] 信件很透,上官月衍盯着看了几眼上面透出的字,又望了望西边,确认白日乐人坊里她没闻错,金九确实在她们对面,而且知道了她的用意。 生怕女官之间搞些手段,赵见知前后翻看许多遍,确认无误后将信件丢入火中。 他兴奋不已,让人研磨写信,等墨水干透后从马车中拿出鸽笼,不知给谁发送信件。 “才得赵朔玉一星半点的消息,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上官月衍故意开口与赵见知搭话,力求将知道的更多信息传递出去,“万一金怀瑜打不开匣子,拿不出玉玺,你们找到赵朔玉又有何用,兴许人家归隐山林,不想跟着你们做这档子危险事。” “嘁,少在这耸人听闻。”赵见知不屑,“金匣是金怀瑜祖母一手做出来的,金怀瑜也是她祖母一手培养出来的。她若不会开,那我就把她做成人彘。迟一日便从她的腿开始砍起,她若还是开不开,也好办,金家剩下百来口人,跟着她一块。到时候,她们一起塞瓮缸中腌制,我看她能不能开。” “你!男人心当真是鸩毒!你就不怕事情败露,帝君怪罪……” “少来威胁我。”赵见知打断她,“赵家本家已被灭门,本就人丁凋零,到了我们这辈,就剩我一个男丁。她程曜如今改成母家姓,我再不济也是她堂弟。女人在高位又如何,还不是得有男人做靠山……” 上官月衍听到他这话不禁笑出声:“靠山?你连童试都过不了还靠山?靠你□□那二两肉做地基吗?哎呀,别刚扎进去,单个金怀瑜就给你犁出来了。愚公移山那会怎么没移你这座小山包呢。” 她实在忍不住,帝君根本没把他放眼里,只是那些大臣心照不宣给帝君留面子,也给帝君留下一点亲情血脉。纵容的结果是赵见知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赵见知好面子,被她这么一说,当即上前要给她一巴掌。 结果他刚迈出一步,阿经率先抬手,"啪"一下,在上官月衍脸上印了个红手掌。 她很是紧张,却又不得不虚张声势,骂道:"你怎能如此说我们赵公子!他,他是极有才华的一人,只是现下时运不济才这样!帝君身处高位又如何!赵公子才是她该依靠的人,你这女官当成傻子了,看不清形势吗!" 上官月衍见她朝自己微微摇头,知阿经是在提醒自己。思来想去,这口气上官月衍便只能暂且咽下,在这做口舌之争无用,她得想着如何带上沉重的金匣逃出去。 阿经见她又扫了眼那包袱中的金匣,欲言又止。又怕上官月衍做出傻事,阿经张了张嘴,想用口型告诉她些事,结果被赵见知一把推开。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别想逃,敢逃一次,我挑断你脚筋。还有你这小婊子。"赵见知拖起阿经,"跟了我们这么长时间,你还敢泄密,真指望有谁能救你不成?我现在就告诉你,这金匣我赵见知已得手,他日荣华富贵,权势滔天指日可待,你给我老实点,她要跑了,你也别想活。" "是,是,跟在您身边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享之不尽,阿经定会乖乖听话。公子你消消气,我会看好她的。"阿经很懂怎么安抚他的情绪,更懂如何讨生活,她趴伏在地,望着盖在头顶的黑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篝火摇曳,柴火堆中不时有噼啪声响起。 灰烬落在上官月衍指尖。 阿经正想替她擦拭手上沾染的血污,忽然见她抬手摸了摸眼角。阿经一愣,忽而看到她墨黑眼瞳中映出了个光点似的东西。 凭着第六感,阿经直觉不对,顺着上官月衍目光望去,只看到远处昏黑山林。 恰巧有风吹过,一根枝桠微微晃动。 第72章 到了后半夜,山林里雾气愈发浓重。夏夜有风,冷飕飕的像把冰刀切在 到了后半夜,山林里雾气愈发浓重。 夏夜有风,冷飕飕的像把冰刀切在皮肤上。 金九抽出怀中流星索,她悄无声息走到随从身后,未等他发现,隔着一段距离便将金索掷出。 细如蚕丝的金线在眼前飞过,随从以为是蛛丝,刚要用手扒开,随后一道金色圆弧闪过他才发觉不对。 可已经晚了。 流星索才绕脖一圈就已牢牢锁住发声部位。 等到缠绕上第二圈,窒息感已传遍全身。 第三圈,金九已经握住流星索两边的金球,踢中他的腘窝,直接将人放倒。本想问出点什么,锋利细索已把脑袋割下,仅剩颈骨连着。 汩汩鲜血流出,浇淋在草叶上,黑乎乎的,尚且温热。 他抽搐了几下,嘴张了张,就这么无声无息死去。 金九解下流星索,上面还沾着小块肉,她皱眉甩干净,去寻下一个目标。 她刚起身,风中送来丝丝缕缕的苦药味。 微不可查的细响从身后逼近,暗器似的朝她刺来。 呼吸一滞间,熟悉气息覆盖过来。 金九按住腕间即将发射出去的藏金珠,蓦地往后看去。 果然,是他。 宋十玉换了身黑衣,用力把她拽到树后。 不等金九说话,他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去看火堆处。 林中仅有那处有昏黄光亮,四周漆黑。 浓雾如浸水白纱落下,笼罩在林间上空。 不见天,不见月。 有蝙蝠飞舞在这些雾气中一闪而过。 底下时不时有动物穿行,窸窸窣窣碰过草叶。 夜深人静。 赵见知已钻入车厢中熟睡,四辆马车围着他,守夜的随从打着哈欠站在马车空隙处,目光呆滞地添柴。 上官月衍依旧靠在树下,看起来伤势严重。 阿经原本是坐在她身旁,敌不过困意,慢慢滑下,蜷缩成团。 这是要看什么? 金九疑惑,回头去看宋十玉。 宋十玉绷着脸,却不看她。 看样子是又生气了,这次气性还不小。 可她现在顾不及他的感受,她得先把上官月衍从赵见知手里弄出来。 正想着,远处响起鸟叫。 “咕咕——” “咕咕——” 灰鸽徘徊在周围,不厌其烦地跳跃在树丛间。 见其他人或是睡着或是守夜,它飞了下来,在上官月衍手边啄食着什么东西。 “去。”上官月衍随手驱赶它。 灰鸽歪着脑袋看了看她,过了会,拍拍翅膀飞走。 金九没想到,那只灰鸽会蹦跶到自己身边。 由于一整晚灰鸽都在不停换地方,守夜的几名随从已放松警惕,一副懒得理睬的模样。 他们只要保证上官月衍不跑,金匣在队中就行,别的统统不管。 金九看了看灰鸽,又望了眼远处奄奄一息的上官月衍,也不知道那人是真的快死还是假的快死。她捧起鸽子,仔细打量,它身上并未携带竹筒之类的信物,但爪尖有灰白色粉末。 捻下闻了闻。 有股近似火药的味道,却有些腥。 同僚这么多年,金九立刻明白了上官月衍想做什么。 她侧身去看宋十玉,只说了一个字:“走。” 宋十玉抿唇,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她。 他不会走,除非他跟不动。 这人关键时候怎么比澹兮还倔? 金九瞪他,第一次被他气得不行,她威胁道:“你再不走别怪我对你动手。” 寒芒闪过,他冷着脸,直接把刀递到她手中,对准自己心脏:“你杀了我,杀了我,我就不必担心你会不会有去无回。杀了我,哪怕你等会死在那我都不会再多说一句。” 宋十玉真是受够重要的人一个个死在他面前,家人是这样,朋友是这样,连金九也这样。 为什么总留下他? 为什么不能带着他,哪怕死,他也想和她在一起。 "真不走?"金九抚上他的脸,逐渐摸向他的后脖颈,眼中浮现出几许无奈,“那就对不起了,宋十玉。” 宋十玉警惕握紧她手腕,果然摁到她裹藏在箭袖革布下凹凸不平的机关。他慢慢睁大眼睛看她,不敢置信她竟要这般对自己。 可他要的不多,遇到有危险的护着她而已啊…… 他没有想过阻拦她,更没想过不让她做这种事。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从生到死,都只是陪在她身边…… 然而这个机会,金九也没打算给他。 她微微动了动腕,一根银针立时从袖中飞出,扎进宋十玉脖颈。 麻沸散药效迅速蔓延。 他只觉颈侧微疼,眼前开始模糊。 莫大的惊恐攫住他的心脏,宋十玉慢慢倒下,却不肯让她走,死死拽紧她的手。 金九揽住他,抽出扎进他颈侧的银针,小心翼翼将他放下:“十玉,不要怕。一刻钟药效就散。你回去,好好等我的消息。钱不够用,我私印已经留给你了,你随时可以支取……” 如果她没有回来,就当二人就此断了吧。 星阑依旧会在他身边,带着他去巫蛊山治疗心疾。 他以前说过,治好心疾就回三斛城平淡生活的话。 有没有她,他都能好好活下去。 金九知道他听得见,用气音在他耳边交代清楚。 昏暗天光下,她看到他眼角流出的泪,清亮亮的,如两道小溪,在他下颚处汇聚,淌在喉结上。 她狠了狠心,用力撕开他箍住自己的手,丢下他往前行去。 入宫成为女官的第二年,她就发过誓。 不论发生什么,以帝君帝位为重。她们这种人轻如鸿毛,却必须让帝君在皇位上长长久久地待下去,直到继任的皇女们能继位。 这世间从来没有所谓的公平,只有东风压倒西风。 男人的忌恨心是超越杀心的存在。 她们的心慈手软只会沦为不痛不痒的软刀。 要创造新的史册,就要先打服这群有着狼子野心的人。 朝堂局势不稳,有心人借着巫蛊之祸想将帝君拉下位。 根据偷听到的信息,金九断定那金匣子若真藏着玉玺,那他们的目标毋庸置疑就是皇位。他们去三斛城,必定是去找赵朔玉。 帝君父家程家上下十代被血洗干净,他们便将目标锁定在数十年前死去的赵朔玉身上,若确认赵朔玉尸骨无存,他们新立的名目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但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会被冠上新的名字——赵朔玉。 他与帝君出自同一血脉,是刺向帝君最有力的刀。 那些看不惯帝君是女子身份的人,必定会拥蹙他上位,让赵朔玉成为傀儡,供他们操控。 不论背后之人是否这么计划,金九都知道,那金匣绝不可以留给赵见知。多留一日,便多加一分危险。 他们明面上是要把自己引去三斛城开金匣,谁知私底下会不会调包? 金九不信赵见知这种人的性子大费周章把自己诓去,只为开个金匣。 祖母金器机关术并不如自己高明,能开的绝不止有自己。 他大可以找别人。 除非他想斩断所有寻使向上通报的渠道。 金九想到这,已经停下前行的步伐。 她躲在阴影处,望向不远处的上官月衍。 不显眼的薄烟从马车厢底下徐徐飘出,在雾气中并未扩散地那么快,反而融入了这片湿润,稍不注意,便闻不出。 上官月衍假意被蚊虫叮咬,实则在朝金九打手势。 [金匣在北边车厢内。] 金九顿了顿,脑中莫名想起宋十玉和她说过的话。 他和上官月衍关系不好,这其中有什么渊源? 上官月衍会不会被赵见知收买? 实则是为了捉到所有寻使,切断帝君耳目? 这时候生出疑心是致命的。 它会令人多思顾虑,令人止步不前。 上官月衍光看金九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虽然抠门爱钱,但不至于出卖帝君! 随着有明火冒出,上官月衍急了,扒开衣领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这是她们之间的暗语。 怀疑她,那就杀了她。 金九多看了她两眼,确定这铁公鸡做不出那种事,悄摸行去,悄摸用流星索杀了两个随从,悄摸触碰到车厢,掀开车帘往里望。 车厢内有浓重的血腥气。 黑暗中,只看到有两团漆黑放在里面。 金九伸手进去,正要随便抓一个出来,可等她伸出半截手臂,她忽然间看清自己选中的那团圆乎乎的黑影是什么。 瞳孔骤然紧缩。 她面色一白,差点弄出动静。 那是那个叫乐影小倌的头颅! 他被完完整整割下,赵见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要把这颗人头留在马车上。 此刻,人头头骨歪曲,眼眶骨深陷,用了长针固住,似在修习什么秘法。 在这昏暗车厢中简直比见着鬼还吓人。 额角冷汗泌出,胸腔心跳加速。 缓了一息,僵硬的身体总算能动,金九抓向旁边的包袱。 就在这时,有人说话了。 “什么味道?” “能是什么味,柴湿了呗,就说不要丢湿的柴,弄得呛死了。” “可是……我们中间没人添新柴啊?” “那这味哪来的?” 趁他们还未查到是马车厢起火,金九从车窗拎出包袱,急忙躲到不远处半人高的野草丛后。 这金匣足斤足称,重得要命,她原想把它拆了看看传说中丢失的玉玺到底藏在何处,苦于手头上没有工具,这件事便只能搁置。 正想着如何脱身,后方上官月衍声音响起。 “喂,咳咳……” 呕血声传来,吓得阿经惊呼。 金九回头看了看,只看到马车车轮下那半截。 上官月衍知她看得到,食指与中指并着,往前小幅度挥了挥。 死道友不死贫道。 但愿还能看到她吧。 金九在心里做了告别,一咬牙,提起金匣往昏黄处摸去。 与此同时。 明火愈燃愈旺。 睡在车厢中的赵见知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成了案板上的煎鱼。 前半夜还冻得不行,中间开始暖和,后半夜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公子!起火了!” “公子!” 金九趁乱跑远,只犹豫了一下,将信号弹埋入土里,点燃引线。 “次啦——” 黑夜中一丝光线窜起,在半空中炸出红色残花。 第73章 "金匣被人偷走了!""她人在那!""金怀瑜!放下不杀!你再 "金匣被人偷走了!" "她人在那!" "金怀瑜!放下不杀!你再往前跑一步,放箭了!" 谁不跑谁傻。 金怀瑜听到赵见知等人在后方追来,将包着金匣的包袱往背上一放,跑得更快了。 赵见知气得喊了声:"放箭!" 随从拉开弓箭,对准前方奔跑的身影,又听到赵见知吼道:"射她的腿脚!不许伤了她的手!也不许射到金匣!" 他吼得太大声,林间鸟儿被惊扰,纷纷扑簌簌飞起,在黑夜下犹如狂风卷起的树叶,在深蓝色夜幕中,飞舞向未明地带。 金九听到了,她在树林中穿行,面前灰鸽在她面前指引路途。 上官月衍亲手养出的鸟自是会为她去寻附近正在集结的军队。 可她在想,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要顾忌那么多? 不射她身体其他部分,尚且能用怕她耽搁拆卸金匣。 可为什么不射金匣? 她想起那个记忆深处总是板着脸的祖母,机关术虽没有自己厉害,但祖母最擅长的似乎是…… 腐蚀性水液? 记忆过于久远,她不确定对不对。 金家禁止的工艺实在太多,多到三天三夜说不完。家中甚至还有比地上府院要大的多的密室专门记录。 唯一能解释的是,这金匣可能设了某种机关,一旦运作不好,里面某种腐蚀水会在顷刻间将玉玺融解。 不然根本没法解释。 意识到这点的金九跑得更快了。 身边冷箭如雨射来,其中一根已经擦过后脚跟。 她干脆边跑边将全部信号弹点燃。 "砰砰砰——" 三声炮响,三朵红花升至半空炸开。 最后一枚,金九点燃就直接往后方扔去。 "砰!" 燃起的火星朝赵见知等人喷去。 他们叫着喊着躲闪,零星火点落在尚且干燥的枯叶上,逐渐燎起大片呛人黑雾。 混乱中,一根箭在暗处搭上弓弦。 上官月衍对准前方要射中金九的随从,先他一步松开了手。 "噗——" 尖利没入骨血,穿喉而过的瞬间,大量温热的血浇在赵见知头上身上。 他吓得腿软,往前趔趄,被树藤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保护赵公子!快!” 话音刚落,往前追击的黑影迅速聚拢回来。 赵见知气得大骂:“放箭!都给我放箭!别管我刚刚说过什么!一律射杀!” 若不射杀,引来军队,他们做的事败露,届时谁都无法收场。 上官月衍捞起吓坏的阿经,半拖半拽往雾中跑去。 她方向感好,即使进入浓雾深山都能快速辨别方向。如同她养的灰鸽,能在这种追击下快速将人引去安全地点。 金九已经发射信号弹,若无差错,用金银错腰牌调遣而来的军队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而她们必须撑过这段漫长的等待。 上官月衍想着,回身再次射杀一个追得过近的随从。 近年来为搅动巫蛊之祸,赵见知手里怕是没多少钱,竟连一支军队都养不起,给他配的都是这些三流随从。 被抓这么些天,上官月衍从阿经口中也能得知赵见知虽花钱大手大脚,却总是习惯以权势压人,大多吃的是霸王餐。 她在阿经身上得到关于赵见知太多信息,比金九要明朗局势,今晚若不从赵见知手中逃出去,她们都必死无疑。 "月衍……我、我跑不动了……"阿经喘不上气,她跟在赵见知身边,日常做的都是较为轻松的活计,真遇到事根本没办法。 不仅体力不行,她的脚是被缠过的,跑久了就跟针扎的那般疼。 上官月衍正好不太想带着她,不是连累不连累,而是她们寻使习惯独自作战。 想到这几日相处下来,阿经几次三番都透露过想要脱离赵见知,上官月衍决定在她身上赌一把。 囊袋从怀中取出,将牌符塞进阿经手中,上官月衍边跑边低声对她说:“去最近的官驿,找个叫问语的女官,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自有人安排。” 阿经握紧囊袋,像在握住她祈求已及的自由。 她也是金匠世家出身的人家,家中却不允她从事金工。看她貌美,献物般将她献于权贵人家。她从小便周转于各地各府,靠着几分机灵和金玉鸣的本事才得以从富贵人家爪牙下脱身。 辗转流浪,一而再再而三被赵见知抓回。她只能假装爱财,温柔小意哄着这些人给财物,这样才能为下次脱身做准备。 遇到上官月衍,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机会了。 能彻底从赵见知等人手中挣脱,飞往她梦中的自由地。 阿经握紧囊袋,狠狠点头:"定不负恩人所托!" 上官月衍望见她眼中的坚定,知道自己赌对了。 阿经虽个性怯弱圆滑,但上官月衍相信,这次她会站在她们这边。 能在赵见知身边隐忍数年,又不愿爬床成为他妻妾的女人,必定有其他愿望。 上官月衍吹响口哨,将灰鸽重新召回。 片刻后,雾中飞来黑色身影,它似是知道自己主人要做什么,主动叼着一根羽毛向她俯冲过来。 另一边。 没了灰鸽指引的金九只能抓瞎。 她方向感没有上官月衍那么好,遇到这种情况只知凭着本能往前跑。 身后随从依旧穷追不舍。 冷箭不断,她手臂腿边已有擦伤,红血流出,濡湿衣袍。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山林出现清辉,稀稀拉拉透下几片斑驳天光。 她站在高处往下望去,已有火把从山下亮起,却又不知为何传来兵戎之声。 "金怀瑜!" 侧后方传来上官月衍喊声。 话音刚落,金九感觉大腿上猛地一疼,顿时失去所有力气。 她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低头才发现有根长箭扎穿血肉。 赵见知见他们总算射中一箭,忙喊:"抓住她!快抓住她!" 随从一拥而上,眼看就要像饿鼠般扑将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上官月衍冲破迷雾,手握长剑朝他们刺来。 本是气若游丝的人此刻爆发出惊人杀意,宛若厉鬼,快准狠地割下数颗头颅。 只有上官月衍知道,她撑不了太久。 这几日赵见知未曾给过她吃食,全靠阿经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她,她只能挡住这一阵,挡不了全部。 看出上官月衍勉强的金九二话不说爬到一边,忍着痛,用力拔出箭。 血水如泉般流出,她顾不得许多,草草扎绑便立即站起。 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金九矮身躲过,用流星索杀了朝她冲来的随从,奋力往前跑去。 "咕咕——" 灰鸽掠过,落下大片粉末。 不等金九查看这是什么粉末,脚下忽而亮起火光。 远处火势跟随灰鸽一路烧来此处,如同燃起火墙,滚滚黑烟升起,明晃晃地在告诉别人她们的行踪。 "啊!"不知是谁惨叫一声。 血色漫天,多出的黑影在火光中面容模糊不清,只知身形清瘦而矫健。 他从后方袭来,凌厉剑光犹如飞舞的丝线,看似温和实则刀刀致命。 上官月衍被他的身法惊住,情不自禁想起数十年前和死对头一起在练武场练功时的情景。 上官月衍不过刹那晃神,腹部就被刀尖劈出一道血痕。 高大随从杀红了眼,用力将她踹出好几里地。 金九腿伤了根本跑不远,被接连后退的上官月衍撞倒。不等二人爬起,金九就觉自己背上再次压来一人。 灰鸽在半空盘旋,飞向满地清辉的空地。 她们已至山林边沿,再往前就是悬崖。 "你再靠近,我就杀了她!"赵见知满身是血,握着匕首,从金九身后捞起她往后退去。 上官月衍失血过多,想要勉力站起已是不能。 她捂住腹部,死死盯着赵见知。 金九望着前方突然出现的黑色身影,轻声对背后的人说:"你若杀了我,视为谋反。" "杀了你们,我还有活路。"赵见知在此刻脑子异常清醒,"让你们活下来,才是真的被定罪。" "我还以为你是真傻。"金九冷笑,一手抓住包袱不放,一手摸上袖中流星索,随时准备同归于尽。 约莫是看出她的意图,火光中那道黑影第一次大声喊出她的名字:"金怀瑜!" 他冲出重重包围,周身浴血,提剑来到她面前。 听出是谁的声音,赵见知被转移注意力,在看清是谁后不由咬牙切齿。 不过一会,在看到宋十玉随手舞出的几个招式后,他脸色骤变。 不仅是他,还有上官月衍。 "你是……"赵见知脚步不稳,想到什么,钳制着金九往后退去。 不对,不会是他,他数十年前已经死了。 赵见知不会武,看不出来太多。 可上官月衍看出来了。 人在最危急时,往往会暴露最真实的自己。 武功招式,身法步伐,浸润人半生的修习,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改掉? 她们还在震惊,金九已经悄然将流星索缚在赵见知钳制自己的手臂上。 她不能杀他,即使是生死攸关的情况,帝君那边还需要他交代清楚,还未来得及动手,上官月衍一句话定住在场所有人。 "赵朔玉在哪!你认识他对不对!" 宋十玉招式过于凛冽,密不透风的根本寻不到任何弱点。 十几名随从围着他,企图拖延时间,等待他们的援兵上山。 可他们真能等到自己人出现吗? 赵见知不自觉走到边缘停下,震惊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他早就死了。"忽然,他想起什么,拿着匕首抵在金九脖颈边,"你会易骨术!" 过去点点滴滴浮上心头。 从初次金九出城,手下来报并未搜寻到宋十玉身影,只看到车上唯有普通女子。 再到布庄相逢,他看着明明是宋十玉身形,掀开帷幔却看到不同的脸。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赵见知每次见到他,都是在金九附近。 听到这,金九不禁去看宋十玉。 她有种不大好的预感,胸腔内的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铺天盖地的窒息如浪潮般即将将她吞没。 赵朔玉。 宋十玉。 想到偶尔问起他从前,他总是闭口不言。 为避免触碰他的伤心事,她从不主动过问。 他没有家人、亲戚、朋友,仿佛凭空出现,脱离金玉楼后就像生活中只剩下她。金铺那次争吵,她曾查过他的行踪,干干净净。 人怎么能干净到这种程度? 除非那些人都已不在人世。 而赵朔玉所在的赵家本家于数十年前,尽数被血洗…… 他能文能武,端方守礼,远不是风尘之地能教出来的气度。 他偶尔夜间做梦,只有她,唯有她,能听到他喃喃自语,能看到他掉泪。 半夜睡醒,总能看到他靠在自己身边,高大的身躯蜷缩成团紧紧挨着她。 点点滴滴汇聚成线。 金九恍惚间想起他的姓名。 宋十玉,赵朔玉。 第三个字都是玉。 第二个字,十,十笔成朔。 可是姓氏,该如何解释? 金九望着他,勉强挤出一抹笑,小心翼翼问:“你怎么……会姓宋啊?” 她已经不去想宋十玉会不会是赵朔玉的某个亲戚朋友。 委婉地、试探地、柔和地问出这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数十年前。 赵见知和上官月衍皆在沧衡城出生,同为权贵,有过与赵朔玉接触的机会,又年纪相仿,只有她是外来户。 这两人在看到宋十玉动武后都不约而同或直接或间接问出毫无干系的问题时,已经是最大的问题。 就像一张白纸,不由分说被人甩上彩墨,似是杂乱无章的墨点以笔尖勾连成画,勾勒出整棵梅树。 问题直指中心,想要问出的问题也不过是同一个。 你是赵朔玉吗? 宋十玉定定望向金九,没有回答。 他半张脸上全是血,高高束起的长发露出整张脸,垂落的碎发在杀戮中沾染血污。那双漂亮的双眼只要锋利些,冷淡些…… 金九缓缓抬起手,隔着远远一段距离,微颤着遮住视线中他下半张脸。 熟悉的感觉穿过上千公里距离,抵达记忆深处的轮廓。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帝君与宋十玉重合,从眉梢到眼尾,天家威严,世家矜贵,上位者疏离又冷漠。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眼熟的眉眼…… 原是这样熟稔…… “赵国舅年少曾游历在外,自称宋无忧……”上官月衍想起什么,“少时我曾报复过你,你腰上,是不是有块四四方方的烙痕?!”往事历历在目,不等他回答,她再次碎碎念,“当年赵朔玉被追杀至高崖……所以……你其实会易骨术!” 易骨术,顾名思义,唯有彻底打断移位,方能习得此术。 说完,她又想起一件事,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手势让灰鸽飞去赵朔玉身边。 林中响起拍翅声,一道灰影子还未抵达目的地就被赵朔玉捻起石子打中翅羽。 灰鸽咕咕叫了两声,打落的羽毛晃晃悠悠飘下,宋十玉二话不说执剑将此物挥开。 上官月衍死死盯着他:"一只鸽子而已,怎么,你也像赵朔玉那样对鸽羽会起风疹?" 线索迅速串联。 未等金九从上官月衍这句话带来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身后赵见知比她抖得还要厉害:“不……不会是他……” 心胆俱裂间,赵见知低头看到挡在他和金九之间的包袱。 倏然,他想起这金匣可能是世上仅剩的,能通过金玉鸣直接证明宋十玉可能是赵朔玉的证物。 金玉鸣不会撒谎,只会默然记录它们所经历的岁月。 他们家暗中做过不少对不起主家的事…… 若是被翻出……他们家就完了…… 匕首不由往下,赵见知趁金九不注意,猛地割断包袱带,扯回金匣,二话不说丢下悬崖。 赵见知做完这一切,反手握刀,尖端直指金九喉管。 “金怀瑜!” “金怀瑜!” “金怀瑜” 三声大喊。 金九分不清多出的一人是谁,她眼中只剩下那坠落的金匣,甚至顾不得她自己的性命。 利刃擦过颈侧,血色涌出那刻,赵见知面目扭曲,瞪大双眼看着自己双手被细如蚕丝的金线割断。 他的血淋在金九身上,随着她跃出悬崖边。 深蓝夜幕如海,点缀繁星。 她的身影义无反顾,撒出的血珠如红绡飞舞,朝着那抹金色坠去。 宋十玉呼吸停止,眼中血丝弥漫。 声嘶力竭的喊声追不上那人,她如飞鸟跃下悬崖。 他毫不犹豫,跟着她跳下。 第74章 风声掠过耳畔,金匣落在悬崖生长出的树梢上,还未停稳,便被一双遍布灼 风声掠过耳畔,金匣落在悬崖生长出的树梢上,还未停稳,便被一双遍布灼痕的手抱住。金器内藏着的腐蚀药水溢出些许,溅在手背上,疼痛感刚袭来,脊柱撞到凸起山石的剧痛瞬间让人忘了这点疼。 天旋地转间,她好像看到悬崖底下急匆匆跑来熟稔的一队人马。打头的穿着一身白衣,速度极快地结着手印。 不等她看清是谁,后颈撞到树干,她呕出血沫,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晃晃悠悠。 朦朦胧胧。 泛舟湖上的震动总时不时传来。 她睁开眼,就看到曼沙珠华花海,红艳艳的,蔓延至看不见的尽头。蓝绿色流萤飘荡在花海上,漫无目的地浮浮沉沉。 这是哪? 她起身往前走去,远远的,看到花海中一座水蓝色冰雕人像。 形状可怖的男人浑身结满冰霜,脖子和四肢皆有锁链捆绑,裸露的皮肤被冻裂,渗出血丝,像干旱时烈日烧灼下裂开的红泥地。 她走过去,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他背后插着的木牌。 [裴司:所犯贪欲、恶欲,念主动认罚,刑期百年。] 百年? 这么长时间? 金九环顾四周,见实在无人,便试着搭话:“你还活着吗?” 裴司一动不动,半阖上的眼里同样布满冰霜,犹如石块。 “你……知道这是哪吗?”金九蹲下,企图看清他的脸问清楚。 她慢慢挨近,想去碰碰他是不是活人,手刚伸出去一半,背上传来火烧火燎的疼。 “诶!诶!” 金九急忙后退,慌慌张张走到水边看,发现自己背上竟燃起蓝绿色火焰。 她吓得立刻滚进花海,想要滚灭火焰,可这的花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随意一压就响起爆裂的动静,腐臭腥气溢出,这火没灭不说,反倒烧得更厉害了。 “金怀瑜……”焦急呼声传入耳中,金九认出这是宋十玉的声音,可他这声为什么带着哭腔? 他那样心性坚韧的人,不该…… 不该…… 不该什么? 金九还未想清楚,水里忽而冒出九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她惊恐地看着自己被拖到水面,眼前那座冰雕似是动了下,不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倒入水中。 “咕噜噜噜——” 连串气泡溢出,明明是在水里,哭声喊声叫声响成一片。 水底慢慢溢出白光,朝她笼罩过来。 无数人声在喊她名字。 在这万千声音当中,宋十玉的哭喊声是她从未听过的失态嘶喊。 “金怀瑜……金怀瑜……” “金怀瑜……你醒过来,我再也不跟你闹……” “不要丢下我,求你,求你……金怀瑜……” 她张了张嘴,用力从剧痛的身体里挤压出声音:“宋……十玉……” 温暖日光撒入,被竹帘分割成根根白柱。 屋檐下风铎敲击,清脆铃声阵阵,尾巴处似是捆绑着三枚朱砂怀古,应是拿来招魂的。 有风吹过,吹得窗外绿叶沙沙作响。 女贞树挂满白色团状花瓣,模糊中看着像白灯笼。 几点零星碎花随风吹入,正好落在她发间。 “醒了?”黑袍女子捧着苦药从窗外路过,英气的眉眼带着丝笑意,她刻意压低声音,伸手摸了摸金九脑袋,“退烧了,我去给你叫狐狸。” 说完,她把药放在窗台,一溜烟跑去喊人。 金九反应了好一会,才认出那是镖局大当家宁野。 可她怎么会在这…… 双手又麻又痛,才刚动了动,就感觉右手边像是被谁压着。 她想抬头去看,才动一下,天灵盖带动脊柱,疼痛如电,窜到脚趾,又窜回后脖颈,疼得她想吐。 被她此番动作惊醒的人眼睛还未睁开,下意识喊她的名字:“金怀瑜……” 听到这声沙哑到近乎失声的嗓音,金九惊得忘记她想做什么,僵硬着躺回床板上,只用眼角余光去看他。 本来养得好好的人…… 眼看过些时日就能胖些,能撑起华贵金饰,届时她带他回金家,私藏的各种布料头冠都能给他穿戴上。 可现在,他比她初次遇到他时更加清减,眼下陷入的阴影似能盛满月牙般小窝清泪。那双总是带着许些掩不住温柔的双眼如今被血丝填满,红碧玺似的嵌着两颗墨玉,湿润润的,仿佛随时都能落泪。 金九闭眼前的记忆逐渐复苏,控制不住地避开他的目光,心里歉疚如凿开的井水,涌上的冰冷窒息淹没喉管,堵住她每寸呼吸。 有许多话她想说。 许多问题她想问。 可现在,她要以什么样的身份与他说话? 金九,还是……女官? 他又要用什么身份和她说话呢? 宋十玉,还是……赵朔玉? 悬崖上,他不回答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只是欠缺身份证明,人证口供。一旦确认,她们之间,将是云泥之别。 身份调转。 如今他成了高位者,她又要如何与他相处? 宋十玉见她避开目光那刻,呼吸停滞几息,她什么意思? 失忆了还是…… 不想要他了? 时值夏季,偶有蝉鸣。 不算太热的时节,宋十玉却觉眼眶滚烫,仿佛有热浪阵阵刮过双目,疼得他几乎泣血。 想要说话,喉咙里却也像被金针塞满,每每滚动喉结,由上至下,剧痛传遍四肢百骸。 你看看我啊…… 金怀瑜,你看看我…… 宋十玉想对她说,无论他是谁,他都是她最初认识的花魁郎君,是她的宋十玉,是她说要迎入金家好好相待的宋十玉。 可是,这一切都终止于她追着金匣跳下高崖那刻。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他决计不会知道,她对帝君的忠心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动摇了。 他受不了某日她为帝君做事可能殉职的危险。 他已经没有亲人朋友…… 只剩她,只有她。 而她,随时可以舍下自己。 忠心与情爱将二人分隔出巨大鸿沟,他只能站在另一端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永远不会回头。 为了帝君,四个字。 放在从前他会欣慰于底下人对帝君的忠心。 放到现在,是他不能承受亦不能倾诉的苦楚。 宋十玉慢慢松开紧握住她的双手,轻声唤她的名:“金……” 才说出一个字,窗外呼啦啦走来一行人。 打头的那个浑身掉毛,走过时银白毛发如针,在薄阳下漂浮。 宁野跟在他身后,还拿着把篦梳,满头满脸都蒙着层白蒙蒙。 他们走过,窗台上那碗药都加了不少“料”,金九更是没忍住,被狐狸毛惹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不打还好,一打,脖子上的伤口崩裂,往外渗出鲜红。 白布上迅速绽开大片红艳。 “走开走开。”狐狸心情不好地赶人,他正沐浴,就被宁野从浴桶里揪出,赶来看金九。 宋十玉扶着床柱起身,身形晃了晃,立刻被宁野扶住,她看了看他憔悴的脸色,平和道:"去歇息吧,她已经熬过这关,不会再有事了。" "等她好了……你们再告诉我吧。"宋十玉慢慢立直身子,"我有话对她说。" 明明人就在眼前,相隔不远,可以直接对话,他偏偏让宁野传话。 狐狸觉出不对味,和宁野对视,又往外边看了看,星阑和上官月衍也在面面相觑,在场的人都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宋十玉慢慢走出屋中,身影消失在屋外。 "负心薄幸的女人……"狐狸意味深长。 星阑从窗外探进脑袋,满脸忧虑:"他该不会不同意跟你的婚事了吧?" 女官也分很多种,若不是这次这么命悬一线,星阑都不知不会武只靠机关术的金九竟会面临如此危险境地。 她和宋十玉相处时日不短,能看出他是想安稳度日的性子,这次来这么一出,怕是吓坏了。他没有家人朋友,只有金九,和她哥不同,若金九真出事,宋十玉二话不说就会下去陪她。 能同死,却不能忍受金九这般待他。 星阑不知道在山林发生过什么,只根据上官月衍零碎说了点,能拼拼凑凑出整件事。细节诸多,她不知其中最重要的是出事前,金九曾因要保全他的性命使计丢下他,还以为二人只是普通的闹别扭。 知晓关键的金九仰望头顶屋梁,听到星阑这样问,心情渐渐沉入谷底。 可她没忘了一件事:"你怎么在这……" 才说出五个字,她发现喉咙里便有腥气涌出,鼻息间俱是血味,她张了张嘴,呕出满口暗红。 "少说话,差点被割了脑袋还这么嚣张。"狐狸拿出几枚银针,生疏地摸索她臂上穴位,扎了两针后又拿出妖族的创伤膏,递给宁野让她动手止血。 星阑忙说:"我童试没考,去……诶!诶!你听我说完啊!" 金九才听她开了个头,伸手就要把她从窗户那拽进来听她好好解释一通,像极平日虽不怎么看顾,却极其望女成龙的长辈。 宁野赶忙按下她的手,遣散所有人,只留下上官月衍与金九说明白,她跳崖后所发生的一切。 金九醒来这日,恰好是事发后的第十日。 她们如今在奉远镖局驿点休养生息,等她好转些再继续上路回沧衡城。 星阑之所以没去童试,是担心金九等人出事,骑了匹快马去找信任的武人。 "她还是挺聪明的,知道军队调遣需要时间。而找到我们,只需要半日时间。"宁野笑笑,"正好,我家狐狸算出你们可能会出事,死活要我们停在离你们出事地点的上一个驿点,所以星阑才能这么快找到我们。" 上官月衍开口宽她的心:"你不必担心她童试没考,等到秋闱乡试,我们家会给她一封推举信,破格送进去试试。放心,不会使什么下作手段,能上就准备准备考会试,不能上就落选回童试重新开始。" 她们家虽三代从官,但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何况帝君对这事看得严,她们不过是开了个小小的后门,放人进去考而已,又不是卖官。 金九放下心来,又忍着疼,指指门外,在半空中写了个"十"字,又画了个金匣的形状。 狐狸"哼"了声:"你还知道关心人家啊,他都陪着你一块跳崖了,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俩可以躺同个棺材板哎呀!你打我做什么!" 宁野使劲揉了揉他脑袋,咬牙道:"弄好了就赶紧出去,没见人家还重伤吗。在这当口戳人家心窝。" "嘁,走就走,这是伤药,每日涂抹。窗边那碗药也是,记得喝,再歇三日就可以上路了。"狐狸拉长了脸,抽过宁野手中的篦梳到外头梳他的毛。 "怎么觉着你家夫郎越来越娇气了?"上官月衍虽与宁野不大熟,但跟随帝君身边多年,早知宁野和帝君的关系,偶尔帝君出宫游玩,必是有她们相陪的。 宁野摇摇头,叹气道:"我惯的,你先把药喝了。" 说完,她去拿窗台那碗药,看到药汤上飘着的狐狸毛,纠结半晌。 妖仙也是仙,喝了应当没事。 自己不也是天天喝狐毛水。 金九没注意到宁野脸色,叼起芦苇管猛吸一口,苦得她直皱眉。 她边喝,上官月衍和宁野边讲起那日的事。 第75章 宋十玉跟着她跳崖后,由于狐狸及时赶到,他只受了些皮外伤,反倒是金九 宋十玉跟着她跳崖后,由于狐狸及时赶到,他只受了些皮外伤,反倒是金九命悬一线。 赵见知在她跳崖前望她脖子上划的那一刀看似无关紧要,但下坠过程中金匣里的腐蚀水液经过撞击溅出,落进伤口。加上脊柱撞上山石,救下来时人已经快断气了。 宋十玉就跟疯了似的哀求镖局的人给她找医师,这十日来礼仪容貌都不顾,硬是守在金九身边,熬地人生生瘦了一圈。 两日前高烧,狐狸说大概率救不活那刻,宋十玉白天看着还好好的,到了晚上若不是星阑路过,他已经先一步走在黄泉路上替她探路。 "匕首都顶进去两寸深了,后来晚上再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守着你。"宁野叹气。 金九攥紧身下薄毯,愧疚席卷心头,让她愈发无法面对他。 所以,梦中听到的哭喊都是真的,他真的崩溃了一次又一次,甚至要与她殉死。 可她最初的心愿,只是让他活下去,并未想过其他。 甚至在崖边看到宋十玉浴血而来的时候,她想的不是有人来救自己,而是他为什么要出现,如果没有顾及他心疾,多给他扎两针就好了…… "等你好些了,再跟他谈谈吧。"宁野轻声安慰,"当初我跟狐狸也是这么折腾过来的,现下还不是好好的。放宽心。" 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说开的,兴许宋十玉见金九醒了,多哄两句能消消气。 只有了解宋十玉真正性情的金九在心中直打鼓,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可能真的不会再答应和她的婚事,所谓谈谈,谈的也不过是财物分割,金铺管理,此后二人桥归桥,路归路。 宋十玉在她面前一向温柔又纵容,外人眼中端方守礼,这不代表他怯懦没有脾气,相反,这人倔得很,有主意。 现下多了重若有似无的身份阻隔,一旦证实他是赵朔玉,她们将再无可能。 帝君不会允许赵家仅剩的嫡系骨血被招入金家,而她也不会为了宋十玉放弃她的毕生追求,进入宅院,日日只能看到那一方天地。 在外翱翔惯的鹰不愿入笼为雀。 宋十玉再喜爱她又如何?终究抵不过岁月蹉跎。 他那样通透的人,怕是也想过这样的问题,所以从不主动透露。 若不是这次赵见知入局搅浑水,宋十玉再过十年也不会被人发现,他是赵朔玉。 "对了,还有金匣。"上官月衍不等金九伤感,提出最重要的公事,"不幸中的万幸,匣子未损坏。但我们研究了许久,实在不知道玉玺藏在它哪个部位,看来看去都没有异常。我把你出城时的马车截停了,应该是宋十玉托付官驿要送去三斛城的。现下工具和金匣都在隔壁,等你好了就去看看。" 金九说不了话,只轻轻点头应下。 上官月衍站久了,腹部伤口有些疼,她摆摆手:"我也先去躺着了。你安心养伤,后续有什么事我替你顶着。" 谁叫她是金九的顶头上司,若是这点担当都没有,还不如让金九坐了她这个位子。 等上官月衍慢吞吞出了门,宁野也放下了只剩药渣的碗。 见金九还在盯着自己,宁野重新坐下,轻声说:"赵见知带的人马尽数被捕,他现下被关在衙役地牢,双手被你割下来后,现下一日三餐都要人喂饭。放心,你在这不会有事。朝堂纷争刮不到此处,不过……" "你该去问问,宋十玉到底承不承认他是赵朔玉。承认的话,你该准备好要怎么为他证明身份。你身上还有兴宝斋的货单吗?上官她们查赵见知可能需要这个东西。" 金九说不出话,在半空中比了个马车的形状。 宁野点点头,替她掖好薄被出门。 现下事情已经明朗七分,若是能弄明白赵见知是如何得知金匣、玉玺、赵朔玉之间的关联,查明他背后是谁,光是想要销毁玉玺一则便可定他死罪。 金九想到这,又想起宋十玉,他要是赵朔玉,那和赵见知岂不是……远房表兄弟? 赵见知可真是纯纯禽兽,那么多漂亮的人偏偏挑上了自己远房兄弟。 她想叹气,颈侧又疼,只能望着窗外干瞪眼。 过了不知多久,喝下的药逐渐发散药效,眼皮被夏季凉风吹得不知不觉合上。 耳边听着蝉鸣,女贞花如雪沫子般落下,闻着若有似无的花香沉入睡梦之中。 重伤未愈的人呼吸渐渐均匀,又过一盏茶,已然熟睡。 星阑看了看从另一侧走来的人,小声说:"她又睡过去了。" "嗯。"宋十玉点头,"写信告诉澹兮过来吧。" 脑中警铃大作,星阑瞪大眼睛:"叫他过来做什么?他又帮不上忙。" 她更怕的是二人对上,金九现在重伤,两个大男人撕打起来她可拦不住。 "我的心疾,时间差不多了。还有……"宋十玉克制着不往窗内看,"让他过来照顾他的人。" "什么意思?你不是……"星阑说到这,急急停住。 宋十玉要退出了。 他愿意陪她吃苦受罪。 愿意与她同生共死。 愿意跟金九跳崖。 但他绝不愿意被她丢下。 一次是灭门之祸。 一次是差点失去她。 他一颗心已经被揉捏地破破烂烂,经历不了第三次。 再来第三次这样的事,金九没死,他先被刺激地心疾复发而死。 与其终日活在对方随时会把自己舍下的惶惶不安中,倒不如断个干净。 他还是他,就当做了场风花雪月的梦。 其实只要金九醒来那刻多看他几眼,握紧他的手,宋十玉还不至于这么决绝。或许会生个把月的气,再被她哄回去,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回避他的目光。 她在想什么宋十玉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二人身份相关的思量。 她在权衡。 一旦权衡清楚,以她在山林中丢下自己的举动,就注定会被她丢下第二次。 金九才不像外人眼中那般懒散又没脑子,她自始至终都在知道自己做什么。 她还怕他没钱用,留了私印给自己,她十二岁进宫,积攒的财富和金家的分红,必定可观。 她清楚自己有危险,早早做了规划。 钱财留不住她。 宋十玉这个人留不住她。 什么都留不住她。 "你……你别哭啊……不如再跟她商量商量?你知道的,她心性没你成熟稳重,说不定,你跟她提一提就好了呢?"星阑递上帕子,笨拙地安慰他,"先别钻牛角尖,你在气头上是这么想,过段时间或许就好了。" "我没哭,只是眼睛疼。"宋十玉瞪她,语气冷淡,"让你哥过来就是,治好心疾后我就走,不会碍着他的眼。" "……他已经在来的路上。"星阑偷偷看他脸色,"我们已经找好新地方安家。可能这几日就到。可是……你真的,要拒了婚事啊?我还想帮你们劝着退婚呢……" 宋十玉不答,这件事与星阑并无多大干系,而是他与那两人的事。 他不该冲她发脾气。 “抱歉。” 临走前,他终是克制不住,往窗内看了一眼。 失血过多的人躺在床上,盖在身上的薄被是绿得发黑的沉沉深青,衬得她脸色愈发不好。应是外头薄阳灼眼,她扭着头躲光,脖子上的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细碎的女贞花落下,点缀在她发间,像是墓里殉葬的器物。 她鲜少如此没有生气,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宋十玉再次感觉到胸膛下的跳动传来钝痛,本想只看一眼就走,如今却舍不得挪开目光。 她每次沉落的呼吸都在撕扯着他的心,生怕她像两日前那样,气息归于平静。 不会有人知道,他觉察到她断气那刻有多恐慌。 前尘往事是比海啸更为凶猛的冲击,加上她这片巨浪,彻底将理智打翻。 他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离别,依旧无法平静接受。 每次分离都不是他想要的选择,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煞孤星命格,才会把她克成这样。 宋十玉忘了星阑还在他身后看着,他双眼泛酸发烫,缓步走到窗边,将竹帘放下三寸,将晒到她脸上的多余日光遮挡。 狐狸说,她的魂刚从地府唤回,要多晒太阳,多睡觉,才能好得快。 她这人睡觉不太老实,总是踢被子,才这么会,裹满白布的手就不自觉从底下伸出。 他忍不住将她的手放回,就听到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喃喃:“宋十玉……十玉……” 已经在夜里哭了许多回的眼睛迅速湿润,几点晶莹砸落,打在女贞花上,犹如清晨未干的露水,浸湿她的发。 宋十玉趁自己心绪失控前迅速收回手,转身离去。 衣袖掠过的弧度,莫名有股决绝的味道。 大风拂过,半生烟雨,只落得满身寂寥。 星阑对诗文中的意境总是领会不到,只觉文绉绉的,在看到他离开的背影时,喉间尝到了从未体会过的苦冷,那是比苦参还要令人舌头发麻的味道。她张了张嘴,灌进的风刺得肺都在疼。 “至于吗……”星阑自言自语,“明明放不下……” 米粒似的花随话音落下,瓣朵如雪,拉长的阴影随着日头西斜隐没于黑暗,直至影子完全融入黑夜。惊雷闪过,在夜里被雨打湿。 半梦半醒间,竹帘砸得窗户响个不停,似有雨丝灌入。 模模糊糊中睁开眼睛,又是好好的关着。 她无意识呢喃:“宋十玉……” “嗯。” 在她身边,传来回应。 屋外雷声阵阵,雨势渐大。 手心落满湿润,积蓄清泪。 翌日醒来时,只看到满地残花败叶。 仿佛昨日一切都是幻觉。 直至歇满三日,妖族的药膏总算让伤口长好,糊上了层厚厚血痂,新长出的嫩肉又疼又痒,她终于不用再去喝那些苦到想呕的药。 披衣起身,步履艰难来到院外。 她扶着石桌刚坐下,就看到不远处听到动静走来的宋十玉。 金九望向他,指尖有瞬间的收紧。 可再逃避下去,又有什么结果呢? “我已将事情上报给帝君,她命你弄清宋十玉身份,还有……尽快取出玉玺。”上官说这话时欲言又止,“你知道,宋十玉若真是赵朔玉会有什么结果吧?你要想清楚啊。” 你要想清楚。 他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会金玉鸣的金九,可以直接主导整件事走向。 她要是自私点,就能将一见钟情的花魁郎君变为她的夫郎,把一切事情都将掩埋在尘土下,无人再追究。 可他半生飘零,受尽冷眼,堕入污泥无人怜惜,她怎么能这么做? 金九勉力挤出一抹笑,温声喊他名字:“十玉,你来啦。” 宋十玉与她对视的刹那,眼眶缓缓湿红。 他已经有预感,将会迎来怎样的将来。 而将来,未来。 她却已经做出抉择。 第76章 一壶花茶放了糖,两杯茶,三盏蜜饯。四五点飘零落花,六七分真心与 一壶花茶放了糖,两杯茶,三盏蜜饯。 四五点飘零落花,六七分真心与试探。 澄澈如蜜的茶水倒映天光,半明半暗,树叶剪影如画。 缠满白布的手放在石桌上,用指腹摩挲雨后半干不湿的石面,似是难以启齿,转而去碰了碰茶杯,因为太烫又缩了回来,捏住落下的白花,直至捻成泥对面也未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出声询问。 “宋十玉……”她刚开口就被自己嘶哑的嗓音惊呆,才几日不说话就不行了? 宋十玉抬眼看了看她,继续低头用金签子将糕点分成小块,含入口中细细咀嚼,竟是十足冷淡的姿态。 金九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 从她在山林将他放倒那刻,事情已经走向无法挽回的局面。 她心知他不喜欢被丢下,却又决绝抛下他时,积攒的怨念顷刻间爆发,将这段本就不稳固的露水情缘同样推向了悬崖边,随着她一起坠下。 腹稿打了数十遍,嘴张了又合,金九终于决定问出口:“你……姓宋,是……” 还未问完,宋十玉放下金签,第一次打断她的话:“我想与你商谈金铺的事,还有,你的私印。” 他没有去查她到底给他留了什么,他根本不需要财物傍身。 既然这样,就没有多少牵扯不清的。 金九默默收回手,心下了然。 苦涩地点点头,她视线落在他肩头的女贞花上。 依旧是半簪起后散下的墨发,与那晚高高束起长发的气质判若两人。 一个是她认识的,面容秾丽,端雅冷淡的郎君。 一个是她从未见过,却又异常熟悉,眉目凌厉锋利的杀手。 宋十玉与她讲起金铺新的运作方式,包括未来如何重振旗鼓,打响名气,又如何留出空间,将青环掌管的那家金铺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 他讲得极细,极认真,长眉下,那双半阖似柳叶流线型的双眼没有看着她,也没有再看着他喜爱的蜜饯,兀自说着有关她的事。 金九慢慢收起放在桌面的手,改放在膝盖上。 她的脸色寸寸白下去,变为瓷瓶般的透白。 她懂了。 他的决定。 等不到去三斛城,也等不到他应下婚事。 她们之间……要结束了……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沉着嗓说话,声音比起刚刚要好得多。 宋十玉点头,拿出她在山林交给他的私印。 骨节修长的指捏着那枚金色长柱的方印,“哒”一声轻响,如一柄利刃,印面直指胸口。 她的胸口。 金九双眼蓦地滚热,如被开锅热气蒸出了片石榴红。 氤氲雾气缭绕,搅动大片思绪。 然后是花楼她曾送他的发簪,金铺送的玉兰发簪。 新的珍珠粉、螺子黛、胭脂…… 他拒绝婚事,收回真心。 也退还所有有关她的一切。 “金怀瑜,我们……”宋十玉终于肯望向她,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在看到她低垂着发红的眼眸时,差点说不出最后四个字。 “到此为止。” 字字锐利,裹着血泪。 面前深灰石桌落下几滴深色碎珠。 宋十玉望着她,喉咙像被人掐住,呼吸滞在半途,淬毒似的刺痛弥漫。她的流星索裹着泪勒在他身上,寸寸入体,几乎快把他胸口破开,掏出肋骨下跳动的心。 一圈接一圈,只要她再做出点什么,那颗心就会被蛛网似的金索束缚住,再逃不开她的身边。 宋十玉开始后悔说得那么决绝,也开始后悔没听星阑劝告。 她年纪比自己小,事业心重很正常,能摆脱工匠身份走上仕途是多少人望尘莫及的,为什么要因为一时冲动就此斩断二人之间的缘分? 等在一起,他再慢慢教她如何在任务途中保命不可以吗? 她伤重刚能起身就这般伤心,他为何要跟她置气? 心绪起伏间,熟悉的刺痛从胸口传来,宋十玉压抑着撇开目光,可控制不住的疼一阵接一阵,随着跳动越来越剧烈。 偏偏这时金九说话了。 她想清楚了,死缠烂打没有任何意义。 再来第二次、第三次,她依旧会将他排除在外,不论是以宋十玉还是赵朔玉的身份,只要她喜欢他,不论如何,她都会推开他。 宋十玉想要的安定和坦诚她都给不了。 只要帝君一声令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在所不惜。 这世上不止她一个人,也不止她一个官员能做此事,但能走到帝君身边的女官却寥寥无几,她不想放弃。 "好。"她点头,默了默,望向别处,飞快用食指抹去眼角的泪。 好…… 她说好…… 没有挽留,没有解释。 只有一个字,好。 /:. 宋十玉唇色立时如褪色的花淡去,冰冷席卷胸口。 放在腿上的手不住发抖,他微微低下头,视线像涂满浆糊的琉璃窗,变得模糊不清。 "宋十玉,就算分开,以后或许不见,我也想跟你说明白。你说你心悦我时,我其实也想告诉你,我心悦你,从在沧衡城花街游行上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心悦你。" 一见钟情。 金九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彻底栽在一个人手里。 因为他,她再也不会有事没事就踏足风尘之地,与乐人小倌纠缠不清。 因为他,她不再关注样貌,愿意透过他的眼睛看清真正的他。 也因为他,她才能从公事家事中脱身,在他面前坦率地做自己。 她深呼吸一口气,盯着他洁皙如玉的喉结,垂眼继续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回心转意。我只是想告诉你,宋十玉,以后不要再看轻自己,你很好,怎么样都好。只是对不起,我不是对的人,你拒绝我,理所当然。" 几多风雨,他最狼狈时被她撞见,在此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就算他还未承认,那次崖上已是最好的回答。 没有哪个世家公子会希望自己堕落时被人记得一清二楚,恢复身份后只会成为他的把柄,供予别人嘲弄他的笑料。 既然要分开,那就干脆些。 替他抹去那些不光彩的过往,包括自己。 金九压着喉头漫上的疼,轻声说:"你以后会遇到比我好千倍万倍的女子,我不会再见你,打搅你的生活。有关你的一切,我都不会再提及半分。我也会让金铺伙计,星阑她们闭紧嘴,就像你说的,到此为止。你要重新开始,我也要走……" "咔哒……咔哒哒……" 石桌面忽而窜上裂痕,从对面一直裂到眼前。 金九愣住,看着一颗石子从裂缝中迸出,连同石粉扑簌簌洒落,将她衣摆染灰。 他要做什么…… 她抬头望去,目光刚触及到他放在桌上的手,人影便已往旁歪倒。 像被镰刀砍折的竹,无力支撑起身体,墨色长发与薄纱在半空中拂过,极致的黑白,恍若昭示就此断绝所有。 “宋十玉!” 昨夜被雨水打落的女贞花叶落了满身。 四周寂静,眼前似覆盖了层霜,只看到大片模糊的浅灰蓝天色。 今日或许有雨。 他不能在她身边安眠…… 她说,她不会再见他,也不会再提及他半分。 大颗泪水滚落,他看到她朝自己奔来,冰冷金属气迅速围拢。 宋十玉望着她,像在望着剖开自己胸口取心就走的贼匪,他拽紧她的衣袖,痛得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只看到她在喊着什么。 眼前忽而多出好几道人影,她们叫着喊着,想把自己搬走。 宋十玉却还死死拽着她,即使呼吸不上来,他也在用尽全力张开牙关。可终究是因为心疾复发,说出口的话也是中气不足的轻骂:"金怀瑜,你就是个……混账!" 被骂的人懵了。 金九不明白,自己都做到这个程度他还想怎么样? 难道要她辞官,以后都不能在朝堂上出现? 她见他脸色已如宣纸,小声哄道:"我从现在起都不见你,以后但凡看到你都避着,绝不让你见着我可以吗?" "你!你!"宋十玉气得浑身颤抖,喉间腥甜涌起,他奋力推开前来扶起他的镖师,猛地呕出大口暗红。 草地极致的暗绿与血色极致的红,他的脖颈、手背和额角浮起青筋,鼓起的筋脉下有大颗圆珠似的蛊虫在蠕动,自胸口伊始,漫出溪流似的墨色。 "你的烟斗和巫药在哪!"金九初次见他蛊虫发作时就是这样,急吼吼地扑上去问他。 宋十玉咬牙不回答,一双眼死死盯着她,甚至浮起几许薄雾般湿淋淋的恨意。 他从未想过,原来爱上一个人竟真能如此痛彻心扉,剜心剔骨都不足以形容。 什么叫以后都不见他? 见到他也会主动避开? 他只说了句到此为止,她就想着分割二人关系…… 他究竟哪里做得不好,让她如此决绝? 前一刻还在说心悦于他,后一刻便是老死不相往来。 她真的爱过自己吗?怎么就放手放得这般快? 为什么不挽留? 又为什么不多与他说几句话就决裂? "宋十玉,宋十玉。"金九吓得嗓音都破了,她不顾他的挣扎,用力将人抱起,脊柱传来不太好的动静。她管不得许多,随意抓了个人问,"他的屋子在哪?" 不等她们指引,星阑和狐狸中气十足的嗓音同时从拐角处传出。 "让让!让让!" 金九扭头看到星阑背后熟悉的身影时大喜过望,救星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但那人看到她,喜悦之色才浮起一瞬立马被压下,眼刀扎在她怀里的宋十玉身上,恨不得能把他凌迟后丢地窖里喂蛊。 宋十玉疼得无力再挣开她,更不知道能救自己的人就在不远处。 意识已然模糊,任凭眼泪洇湿她的衣襟。 布满伤痕的双手垂落在她身后,如同披在她身上的白绫。 宋十玉趴在她肩头,带着哽咽呢喃:"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一次,又一次,丢下我……" 金九顿住,宋十玉的话语在风里消散,他最后一丝神智在如雷似电的剧烈绞痛中消失,像是被抽筋剥骨的豹子,仅剩华美皮囊,沉甸甸地挂在她双臂上。 第77章 “腰疼是吧?跳崖那会都撞断了,好不容易给你接上,你还敢这么抱他。他 “腰疼是吧?跳崖那会都撞断了,好不容易给你接上,你还敢这么抱他。他看着瘦,但个子高的男人骨头不会轻到哪去。狐狸重新给你接上了,这两日你小心点吧,没好之前千万别再搬重物了。噢,对了……” 宁野放下手中药膏,笑眯眯地加了句,“伤筋动骨一百天,要禁欲。” 金九:“……” 都闹成这样,还谈什么禁欲不禁欲。 他都不愿意见自己了…… 宁野见她失落,叹口气:“狐狸还让我转告你,违心话易说,真心话难言。” “什么意思?”金九听不懂。 她自暴自弃地想,她肚子里就那么几两墨,实在听不懂这些个有文化的说的弯弯绕。 宁野看了眼窗外,低声道:“你未来夫郎在这,我不好说的太明白,就问你一句,宋十玉若真的要与你断开,至于被你激得心疾复发?” “他巴不得……”金九趴在床上,忍着背上抹药后火烧火燎的疼,下巴枕在软枕上,去折腾私印上的穗穗,“骂我混账……不是他说要到此为止……我遂他愿还不够,还想让我怎么避开他……” 宁野:“……” 算了,她还是闭嘴吧。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倔,都在钻牛角尖,怎能说通? 等冷静下来再说。 宁野摇摇头,放下药膏,抬头恰好看到上官月衍捧着个金灿灿的大家伙,小心翼翼弯着腰路过窗边。 得,这又来个活祖宗。 修养期间无数次催着狐狸赶紧把人治好,她们要回沧衡城复命。 腹部伤口还未长好就忙里忙外,调动手下人开路,将消息封锁至仅有身边几人才知发生了什么,同时放出数十年前丢失的玉玺可能找到的消息,却半点不提赵朔玉。 死物易藏,活人难保。 远离权力中心,消息总会滞后。上官月衍也不敢直接把全部事情捅出去,连玉玺都只说了可能。 现在这个可能要金九验证。 上官月衍也不想催她,实在是…… “宫中来人了,我查验过,是帝君派来的,你赶紧拆开看看玉玺在不在里头。” 金九趴在床上无语看她。 上官月衍朝宁野打了声招呼,这才舍得分金九一个眼神。 这一看,上官月衍不由皱眉:“你怎么不穿衣服?” 她就说怎么这处院子外有人守着,不给任何雄性进入。 “脊柱好不容易接起来,又移位了。”宁野替金九解释,确认药物都用上后,她便打算先离开,“听话,狐狸好不容易把你从阴曹地府拉回来,谨遵医嘱,别再妄动。” 阴曹地府? 金九不由想起自己昏睡时到过的花海,该不会就是那? 那座诡异古怪的冰雕人名字记不清楚,倒是还记得些犯下的罪行。 若自己哪日死了…… 负心罪该去哪层地狱? “想什么呢。”上官月衍打断金九持续发散的想象,催促道,“药上好了就过来,看看这匣子究竟有什么玄机。” “噢……”金九捡了身麻衣穿上,系好腰带,被上官月衍扶着走到金匣前。她大致看了看,检查一番后发现了些微诡异的地方,“我工具呢?” 上官月衍忙道:“我让人给你搬过来,还要什么?” “蓍草。” 宁野见她们忙碌,识趣离开屋内,刚踏出半步,耳朵动了动,听到隔壁院子响起闷闷的痛声,应是咬了帕子,听不大清。她看到狐狸从那边过来,朝自己摇了摇头。 意思是不给进? 她皱皱眉,朝屋里隐晦提醒:“怀瑜,你现在不能久坐,咳,有事没事出来散散心,听听外边的动静。” 里边二人都在盯着金匣,丝毫没听出宁野话里暗藏的意思。 随着杂役拿来大把金属工具后,更是将那点若有似无的动静掩盖彻底,若不是习武之人,根本听不到。 宁野看她们已经划柴点灯,愈发着急,她可是知道澹兮有多看不顺眼宋十玉,从进门那刻就挂着恨不得将对方杀之而后快的忌恨神情。 隐约听说三人纠葛的宁野哪会坐视不理。巫蛊师可不像普通医师,他们手段五花八门,不会讲什么律法道德,想做便做了。何况世代在山中长大的人,爱得纯粹,恨也纯粹,宋十玉落在澹兮手里,哪会落着好? “那个……怀瑜,要不出来走走吧,现在不走,等会走也行啊。”隔壁已经没声,这边忙得热火朝天,宁野干脆明示,“宋十玉在你病重时寸步不离,你今日若有空,多去看看他。他身边无人,脆弱时也会想要个依靠。” 言尽于此,再说下去就不大合适了。 总归这是她们三人之间的事。 不过,现在变成四人了。 上官月衍幽幽看向怔愣的金九,怨气冲天道:“那边还在等着我答复,你今日若不把它拆了看看到底有没有藏东西,我不放人的。” 听到她这样说,宁野摸摸鼻子,走出院外,和狐狸一起离开。 反正她已经提醒过了,接下来是金九她们的事。 屋内顿时只剩下二人。 金九仔细听了听外边动静,确认没有声音后暂且放下心。 她深吸一口气,拿了放在床头的石榴红发带,随意将半长不短的发挽起。 上官月衍退至一边,看金九利落点燃蓍草后将这捆草放入炭盆,她拿起包袱内的工具坐下,先是摸了摸金匣每寸衔接处,又将匣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这才开始动手拆卸。 这只是外人所看到的景象,实则这金匣不断在发出鸣叫,太过嘈杂,以至于金九根本听不清它在说些什么。 她凑近,用食指敲了敲,皱眉问:“你说的什么?” “什么?”上官月衍懵了,金九在跟谁说话? “……”金九无语回头看她,“你能不能出去?我在听金玉鸣。” 上官月衍催促:“那你快些,我在门外等你。” 她紧走几步,把门带上,立在边上等消息。 窗纸映出上官月衍的背影,徘徊观望,像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野草,又像逡巡地盘的野兽,警惕盯视每寸角落。 金九抓紧时间摸索金匣接口,她发现这个匣子不单单是个匣盒,它大小与食盒差不多,约莫能层叠着装下四盘菜。从上方看,是个正方形,分了四层,每层又分成四格,每格都能从主体掰出,放置拳头大小的物件。 从外表看,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金匣,可它们相连的部分是根柱子,看似极细极薄,藏不住东西。金九用小尾指深入缝隙,发现依旧摸不着,她改动最小号的錾刻刀,轻轻往内刮动。 “呲嗡——” 刺耳编钟声在同一刻敲响,震得耳朵发疼。 宁野被这威严之声镇住,捂住耳朵后退,仍然被金玉鸣的回响弄得发晕。她晃晃脑袋,好不容易平复,就听到七嘴八舌的动静,吵得像是在热闹市集。 “哎呀,又来了个有天赋的,哟,是金家的小金匠,不是那个只会听金玉鸣的小姑娘嘞。” “啧,这不是我主人的曾孙女嘛!长这么大咯,你小时候还抱过我嘞!” “别吵别吵,她都听不清我们说话了,又是来问玉玺的吧,嘿嘿,这可不能说~” “快把我复原过来,被腐液淋着我可是倒大霉了,疼了好几天,好不容易能遇到个能听到我们说话的,诶,你能听到吧?我说,快把我复原!这凸起来一块,每次拿出都要磨一下,可疼死我了。” …… 怎么会这样?! 一件金器只可能发出一种声音,这件金器为什么能同时发出这么多声? 当年祖母是拿了其余金器零件拼装的吗? 金九被吵得耳朵疼,拿了棉花堵住耳朵,依旧阻挡不住它们极其旺盛的倾诉欲传入耳中。 从她祖母年少叽叽喳喳说到她还未入宫前的事,什么大事小事都说,见她不回应更是来劲,又说起金家内部的八卦。 七大舅八大叔的闲嘴在这听了不少,包涵但不限于逛青楼、养外室、流连赌坊实则是看上了那的庄家。 金九被闹烦,说了句:“你们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不想听他们管不住下半身的事。” “男人能说的不就这点事,这下半身占据脑子,你能指望他们弄出点什么嘛。不装聋啦?哎呀,你干什么嘛,在人家身上摸来摸去,讨厌~” 一瞬间,金九感觉自己在逛窑子。 她精准定在最下方的金盒上,拿出锉刀和小撬棍,卡着榫卯机关点将它卸下,边卸边笃定道:“你是我三舅那边的金器。” 每家摆放的金器性情并不同,主人家是什么性情,养出来的金器自然就是什么性情。或有例外,那肯定是转了许多手,金器有了自己的脾性。 金盒急道:“诶,诶,小辈不懂事,快把我安回去,有问题的又不是我。你去找你二叔那的盒,是他坏了又不是我!” “玉玺在哪?”金九懒得跟它们掰扯,再次摸索起来,甚至尝试伸手进去触碰中间金柱,她已发现那根金柱上似是用磨镜粉和琉璃液,给人造成视觉错位,实际中心容量比她想象中要大许多。 可她手指刚伸进去不到一寸,金器便纷纷叫嚷起来:“别碰别碰!钥匙不在你怎么开嘛,到时候不小心触到机关,腐液淋你一手,这辈子就不用做金工啦!” 金九听到这,立时缩回手:"钥匙?什么钥匙?" "赵朔玉藏起来开匣子的钥匙啊,我听说,他藏到兴宝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不能找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可聪明了~" 既然说到这,金九干脆问:"玉玺在不在匣子?" "在呀,你不是发现我们的奥秘了。" 两尺高度,四层匣盒。利用榫卯结构穿插,可旋转可调位。表面上不过是普通但富贵的金匣,顶多有些小巧思。谁能知道它竟藏着数十年前丢失的玉玺。 金九目光从金柱顶端落在底部,如果没有猜错,玉玺就在那,可若是没有钥匙,她不好贸贸然去开。祖母虽也是自己的启蒙者,但二人做事风格不一样,便注定她们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保险起见,去找钥匙也总比冒险拆卸强。 她将匣盒装回,即使再想逃避也是不能。 金九心跳得极快,轻声问:"赵朔玉……如今还活着吗?" 发出嘈杂声音的金器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才有道陌生的老人音响起:"他不是跟你一起跳下来了吗?怎么问我们还活没活着?" 果然是他…… 真的是他…… 皇室嫡系血脉,一生清廉,替帝君登基之路保驾护航的赵国舅之子。 为保玉玺下落不明十几年,隐姓埋名堕入风尘,独自复仇,形单影只的赵朔玉。 意料之中的回答。 金九确定是他的那刻,提起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她的任务完成了。 二人之间,也要落下帷幕。 不过一介普通女官,怎能配上他…… 以后若在朝堂看到,怕也要避着些…… 金九默默垂下脑袋,已经做了好几日心理准备,真确定二人会就此分开之时,胸口依旧闷痛,酸涩从喉咙染上鼻腔,她盯着桌上小巧玲珑的圆刀,苦笑着想要落泪。 原来从出宫那刻,她的任务就已经完成。 不靠谱的狐狸说自己是个狗屎运昌盛的命格,起初还不当回事,现在想来,命运已经眷顾她太多太多。 宋十玉就是命运与她收取的代价,让她真心喜欢上他时骤然抽走所有。 真像画本子里写的,走到最后,失去爱人,只剩钱、权等等冰冷之物。 金九深深叹口气,将点燃的蓍草扑灭后,整个屋子瞬时寂静。 耳边嗡嗡响的动静慢慢消失,她听到外边传来的鸟啼。 打开屋门,金九与上官月衍说起兴宝斋的事,货单从宁野手里又交回给上官月衍,兜兜转转,还是得让人去兴宝斋一趟。 毕竟是数十年前的典当之物,货单上不止一件。 正商量着要不要让金九跑一趟时,隔壁院子传出凄切痛呼。 星阑满脸焦急跑来,不等她说话,金九已经扔下上官月衍朝隔壁院子奔去。 第78章 屋门被用力撞开,里头烟雾缭绕,恍若置身云中,根本看不清里头家居摆设 屋门被用力撞开,里头烟雾缭绕,恍若置身云中,根本看不清里头家居摆设,亦看不清人在何处。 金九被呛得不行,就听到烟雾中澹兮的怒喝。 "进来干什么!赶紧关上!"末了又来一句,“让你忍着忍着,喊什么喊!闭嘴!”他态度恶劣,只听到捏碎肉块的动静响起后,宋十玉又压抑不住出声。 金九听着心梗,生怕澹兮将人治死,把门关上后循着声音着急忙慌赶到塌前。 此处床榻木杆皆被卸下,澹兮身后用十二根细芦苇杆两端以细绳绑着,每根间隔一寸,悬挂于头顶房梁,像帘子般垂落。现在那些杆上分别悬挂着蛊虫,它们尾部还连着筋,如晾晒红色琴弦,嘀嘀嗒嗒的鲜血掉落,将满床霜雪似的白染上深浅不一的红。 镖局平日里用来拴马的沉重木桩缠满白布,宋十玉跪坐于榻尾,双手缚于层层白布下,连双膝也被绑住,像受刑般卸去所有气力,沦为任人宰割的犯人。 金九看到澹兮往宋十玉后胸口扎了两轮针,漆黑蛊虫匍匐在针旁一动不动。 在这堆针正中破开了个洞,两把银镊分开层层肌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好像、可能……看到了跳动的心…… "你在做什么!剖心吗?"金九见澹兮拿着颗燃烧的药丸似要往血洞里放,急得额头冷汗都下来了,她不得不问清楚,"他是我要带回皇城的人,你确定你这样做完他还能活?!" "不仅能,还能跟你成婚呢。"澹兮冷笑,巾帕覆面,只露出一对又大又圆山鹿似的眸子里全是怨恨,"你是不是打算与我退婚?想把他带回皇城请求圣旨,你打算怎么做?两夫侍妻还是他大我小?!" "我他你大爷……"金九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星阑绝对有给他写信透露口风,若是从前她干干脆脆就认下,生死关口她必须解释清楚,"我从没想过拿权势压你,自始至终我有勉强过你什么吗?他之所以必须带回皇城,是因为他是赵朔玉,前赵国舅之子,赦免过你们家,允许巫蛊师从医的那位大人,唯一的儿子!独子!帝君嫡系血脉,唯一的!懂了吗?!" 澹兮愣住,拿着银镊不知所措地看她,结结巴巴道:"他、他……他不是勾栏出身的,花,花魁吗?怎么会变成赵国舅的独子……你,骗我?" "我骗你这辈子我都做不了金工,双手溃烂流脓,天打五雷轰,起火必烧我金工房……" "金怀瑜……"宋十玉意识朦胧中即使听不清也本能地想去阻止她说下去,他才唤了一声,就被喉咙口的银针刺痛。他身前没有任何依靠,手腿又被束住,又疼又酸,忍不住挣扎。 金九听到宋十玉唤她名字,忙撩起氅衣坐下,让他能靠在自己肩膀上缓解不适。 她从未如此悉心对待过自己…… 澹兮默了默,收起那些心思,小声解释:"我没有要害他的意思,即使他不是赵朔玉,我也会替你治好他。我只是气不过,手重了些。之所以不打昏他或是用麻沸散就剖开后背取蛊,是因为……" "我知道,你不用跟我说。如果不是青梅竹马长大,换作其他巫蛊师我决计不敢草率交人。我敢三番两次把宋十玉交给你,就是因为我信你。" 十几年青梅竹马,他只是脾气坏些,但是是个嘴硬心软的,本性最是善良不过。 在没有勾心斗角的地方长大,草地树木和花草,山中生灵为伴,未见过世道黑暗的人怎么会起害人的心思,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治病救人,不过是豢养蛊虫这点吓人了些。 只是在山中长大,和星阑一样,不善交际,在不熟悉他的人眼中才会那么惹人厌烦。 他要想对宋十玉做出点什么,前几次早就下手,不至于到现在才做。 金九信他,就像信着她自己的手艺。 "你只是找不到其他厉害的才会找我……"澹兮忍不住怨怼,心里却是感动的。他看了看宋十玉,又道,"我不是不让他喊,取蛊虫无异于剜心,但体力耗尽,就要停止修养一个月后再来第二次,他能忍着撑到最后的话就不用受第二次罪了。" "你倒是好好跟他说呀……"金九叹气,让跪坐着的宋十玉将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的人在外边听到总容易多想,尤其是……唉,算了,结束再说吧。" "……好好跟他说,他又听不到。你要是留在这的话,等会看到什么或是听到什么不许叫,我要是被吓到可就不好说了。"澹兮静下心叮嘱,"等我取出他体内十二条蛊虫,他会昏过去一阵,甚至僵硬,形同死去。你让他保持清醒,若能撑过今晚,心疾就算治好大半。" 剩下那小半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如何调养身子,延长寿命,他们巫蛊族不讲这个。 人如花草,从生长到枯萎自然要跟随天数宿命,死就死了,不过是重归土壤。 金九点头,总算明白澹兮背后十二根芦苇杆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望向从宋十玉体内扯出去的蛊虫,胖乎乎的呈现出黑色,犹如被墨色染黑的蚕茧,半死不活地挂在那。数了数,还有七条要取。 "金怀瑜……"宋十玉在她们说话间,缓过了疼。浓重药物的刺鼻气息暂时被驱散,他闻到近在咫尺的冰冷金属气,情不自禁埋入她肩窝,呢喃道,"金怀瑜,我好疼……" 澹兮在这,金九再心疼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况且,他都说了二人到此为止…… 她看向重新去点药的澹兮,做贼般用气音安慰宋十玉:"再忍忍,取出来就好了。" "不取……也,好……"宋十玉清醒了些,见她真出现在这,或许真是脆弱至极,他忍不住想落泪。 她单薄浅色氅衣堆叠在膝侧,他慢慢挪动被捆住的双手,抓紧那片冷淡的青灰面料。 几点琉璃珠似的圆珠滚落,打湿衣角。 "好全了……你再不会来见我……" 比风还要轻的话落在耳畔,金九怔愣一瞬,低敛下眸。 她拿不准宋十玉的心思,明明说跟自己到此为止,又为什么现在还要如此暧昧不清? 要断,不是该断干净些吗? 他若恢复身份,什么都会有。钱财、名望、婚事,统统会有人给他安排最好的。 再与自己厮混得不到任何好处。 她有婚约且未解除,郎君还是青梅竹马这件事同僚皆知,连帝君也略有耳闻。他难道还想多背个勾引女官的坏名声? 宋十玉不知道她在思量什么,于他而言,他已经脱离皇室太久,根本不把身份规矩放在眼里。他与帝君之间感情并不密切,就算恢复身份还是能和以前一样。 他从头到尾介意的是金九擅自扔下自己,什么都不肯与自己说。 丢弃累赘般丢给他一个私印,交代遗言似的寥寥几句就抽身离去。 她根本没把他放心里,放手放得干脆利落,擅自替他决定以后的去处。 如今他在这任人宰割,向她示弱,向她诉说。 她明明听到自己说的话,又为什么一声不吭? 宋十玉不顾澹兮还在替他医治,撑起一口气看向她。 比宣纸还要惨白的脸上仅剩极致黑白红三色。 墨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颊边,蜿蜒曲折,像是浮在牛乳上的水蛇。 即便生得秾丽,看向他人时总透着股冷淡的双眸如今含着泪,眼眶恍若赤玉渗血,下一瞬就有红珠滚落。 金九被他看得不由想要后退,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在病重当口竟有种死蝶般毛骨悚然的瑰丽感。 “制住他。”澹兮不由提醒。 他专心致志盯着血洞,用装着药丸的银勺耐心将蛊虫引出。 金九这才想起,澹兮点燃的药雾对身中蛊毒的人有致幻作用。她怕宋十玉说出澹兮不爱听的话,忙拿起软棍塞进宋十玉嘴里,让他咬紧倚在她身上。 随着蛊虫被药香引出,捆在脏器上的筋丝再次牵动痛感。可奇怪的是,这次宋十玉只是僵着身子,呼吸断断续续,再没有挣扎的意图。 水色似永不枯竭的清泉,从他眼角淌落,浸湿她大半肩膀。 宋十玉透过她的发,眼前迷茫闪过从前种种。 自赵家灭门那刻,他失去与世家的所有关联。 是敌是友,分不清,问不明,只能不停地逃,逃到别人找不到他。 就这样带着玉玺从灭门之祸中逃出,餐风露宿,与人争食。 后遇冬日,他实在走不动,抱着玉玺蹲坐在富贵人家屋檐下时,出来了一名衣着富贵的老妪。 她盯着自己许久,也不说话,只吩咐下人给他吃喝,却不许他进门。 那段时间,宋十玉很是警惕。 直到那名老妪丢给他那个金匣,四层结构,十六个匣盒,没有金匠名讳,没有任何信息。 她说,她会金玉鸣,这金匣是她三日内做出来的,让他藏东西也要藏好些,别让人发现。 她告诉自己如何运作机关放锁,又如何利用当铺保存还不会被人融了做成新东西。说完这一切她便丢下几颗金锞子再不管他,径自离去。 他没来由地信她,将金匣藏在了闹市典当行,钱庄,隔段时间便取出,这一藏就藏了十几年。 赵见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找出来,可最关键的钥匙,赵见知决计找不到。 怎么可能找到…… 迷雾笼罩下,宋十玉恍惚看到十几年赚来的钱全做了不同的东西,分往各个当铺。但钥匙,藏在兴宝斋,三斛城,他的铺子里,由最为忠心的狗妖仆人看管。 除非,有人拿着货单去。 而这个人,必定是金家人。 金怀瑜,你相信我们的缘分吗? 宋十玉悄然松开软棍,鼻尖蹭了蹭金九耳廓,虚弱出声:“钥匙在兴宝斋,除非是你祖母出现,不然谁都别想拿到。你若要我,我也可以告诉你。” 他从一开始就认出那名老妪是金家人。 敢在那时接济自己,想出这种法子,又随手丢给自己机关匣的老人家只有行事出格闻名的金祖母。 听到他这么说的金九立即反应过来:“货单还不够,还要我们金家人的血才能真正拿到钥匙?” 她虽不知道其中关联,但她明白,宋十玉在这刻透露出了清醒时绝不会透露的信息。 澹兮这时提醒道:"他现下说的话半真半假,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别太相信。" 然而两人都没听。 “你原来听得到我说话?”宋十玉忍着痛,药力作用下,连说话都比平日里尖锐,“我还当你根本听不到。治好了你就不会再来见我!在山林那次你从未想过我离开你要怎么活下去!就连醒了你也是在替我做抉择,说话,金怀瑜!回答我,你根本不爱我,全都是哄骗我!” 金九根本不敢在这时说话,她看到澹兮手中扯着那条血色丝线,眼神冰冷,怕宋十玉这番话惹恼澹兮,立刻拿软棍把宋十玉的嘴重新堵上,她找了个借口道:“他,他随口说的……” “药丸只会致幻,让人想起从前对他伤害最大的事,不会让人说谎,更不会让人‘随口说’。”澹兮戳穿她,哪怕心里再不舒服,他也不可能停下。 可是宋十玉心脉跳动很怪,似有什么堵着。 澹兮下意识去看宋十玉心脉血运行的地方,有只蛊虫正在宋十玉手臂脉络处艰难穿行,像在穿过一扇对它来说过于狭窄的门。 他也没在意,继续将缠丝蛊蛊虫引出。 巫蛊师另一层身份是医者,澹兮始终牢记接下族群重担那刻母亲与自己说的一切。 不能将病患性命视作无物。 不能在其不知道的情况下落蛊。 更不能在接手后半途而废,见死不救。 哪怕宋十玉现在身份是自己仇人,他都必须治好再杀。 金九凝视澹兮脸色愈发阴沉,心中直打鼓。 如今进了这个屋,想出去通风报信也要等宋十玉治好再走。 她这番纠结神色落在宋十玉眼里,如錾刀刻骨,刀刀见血。 他抱紧她的手臂,在澹兮又一次抽出蛊虫时,清醒着想一件事。 她若不开口,那就怨不得他恢复身份后以势压人了。 她的夫郎。 必须是他,只能是他。 第79章 不出所料。睡了两日,醒来那刻没有看到她。头顶屋梁仿佛八 不出所料。 睡了两日,醒来那刻没有看到她。 头顶屋梁仿佛八卦阵将所有思绪困在其中,逡巡每根木杆,嵌合成块的榫卯,深灰色瓦片下叠木雕花,大多是瑞兽吉纹。两根细麻绳结结实实捆在斜上方木梁正中,移开了些,再往下,又是那十二根细芦苇杆。 发黑的蛊虫悬挂在杆上,像古筝上凸起的筝码,尾部丝线从高到低,斜斜覆盖在芦苇杆前方,暗色血迹染透细杆,流到麻绳尾端,干涸成血层,酥脆地随时被风刮下一星半点。 宋十玉凝视那些蛊虫尸体许久,想起从前与它们共生时的种种画面。无事时,它们就乖乖爬伏在胸口,督促心脏起伏。每当心绪起伏太大,它们就到处乱窜,啃食他的内脏。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摆脱这道束缚。像告别又爱又恨的朋友,舍不得,却不得不告别。 屋外有风灌入,他渐渐反应过来,胸口已无从前时不时抽紧的感觉。 病去如抽丝,数十年来的压抑在这刻解脱,提线木偶般沉重的身体好像在这刻才终于归他所有,控制他的缠丝蛊尽数剜出,轻快地不似他自己。 宋十玉抬起手,细细去看自己手背上的青筋,盯了约有一刻钟才确信,缠丝蛊真的解了,以后不会再有心疾相伴,他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那般生活…… 可是,她呢…… 不等宋十玉想起那人容貌,屋内响起踩木屐的动静。 他微微侧过头去看,牵动背上伤口,疼得他泌出冷汗。 “醒了。”澹兮没有再束发佩银,而是换了身普通人家的衣裳,一头微卷长发垂落,仅在左侧扎了小辫,用石榴红发带扎紧。可他身上穿的衣物是靛蓝色,与这抹红根本不相配。 发带谁给他的? 金九吗? 宋十玉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却看这发带异常刺眼,扎得他眼睛发疼。 他忍了忍,先向澹兮道谢:“谢谢。” “谢什么,要不是我家阿瑜,我才不管你。”澹兮说着,径自坐在窗台上,伸手去探他的脉。 微卷长发垂落,连同那根石榴红。 望着澹兮那张根本不如自己的脸,宋十玉抿唇,避开他的触碰。 “你还有脾气了?”澹兮依旧是一点就炸的性情,“行,反正缠丝蛊已解,后续与我无关,爱死哪死哪。在我家阿瑜身边,没少动情吧?我就没见过那么难撕的缠丝蛊,让你寡欲你寡到床上去了?靠着狐媚手段让我家阿瑜对你迷恋至此,你还使了什么手段让我妹也替你说话?” 宋十玉忽略他一系列骂声,直接问:“她在哪?” 她在哪。 为什么不见她? “你管她在哪,她又不是你的谁。既然要与她分开就分开地彻底些,别给我拉拉扯扯,令人恶心。”澹兮被他气着,也不想着替他诊脉这件事。 左右缠丝蛊已经解干净,他这次来只是看他死没死而已。 既然已经醒了,留下已无必要。 澹兮蹦下窗台就要走,忽听到背后宋十玉出声:“你们族,堵不如疏。若你同意退婚,我会帮你们拿到行医证,以后以医师身份行事,再慢慢扭转百姓对巫蛊术的风评。前期开医馆所需钱财我一力承担,若出事,我会替你们出面。还要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到此为止。 什么到此为止。 他总归是放不下。 然而气头上说的话,要花大代价收回。 人在坠入情网之时最易冲动行事。 他守了她十日,看着她生死一线,夜里无数次崩溃,理智早已随着她跃下山崖那刻消失,风度礼仪端庄他都不要了,只想她平平安安。 好不容易她醒了,第一反应竟是回避。 她开始与他生疏,不再将他当成她的花魁郎君。想用赵朔玉这个身份与她成婚是难了些,可还没试她就开始思量抉择,就像在金铺那时抉择他适不适合当夫郎。 计算,审视,她并不如他想象中爱他。 时至今日,他依旧舍不得放手,甚至无法想象将来没有她,他要怎么活。 澹兮听到宋十玉开出的条件,霍然回身:“阿瑜知道你私底下这么卑鄙吗?” 这就卑鄙了? 宋十玉想笑,他不过是学着金九的作派商量着让澹兮主动退婚。 他还没用权势压人,没有私底下使阴招,怎么能算卑鄙? "她知道,我善妒。"宋十玉干脆承认,"若你不同意,也可以。不过是早分开晚分开的区别。她们家金铺账本你看了吗?家中关系你理得清吗?我试过让星阑看账本,她竟看不出假账诸多端倪,她不懂,你与怀瑜相处时不会谈到这些,那我猜,你必定不懂。" "入金家,她要争家主,不单单是占了夫郎身份,还要会管家。你都不会,难道指着她一个人做了全部?桩桩件件,你们数十年感情经得起消磨吗?" 说完,屋内响起宋十玉压抑的咳嗽声。 而他说出的每个字,每组词都正中澹兮心事。 数十年时光皆在山中长大,大家都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光想着与金九成婚,却并未想过成婚以后。繁杂的账本,复杂的交际,皆超出他能力范围。 澹兮不过动摇一瞬,便立时拉回心神。 宋十玉在离间她们,他不该往心里去。 "我自会去学,与你无关。"澹兮说出这句话,气势已去掉大半。 宋十玉无声轻笑,他知道,澹兮听进去了。 "你真学得来吗?以后她成为金家家主,往来不仅是生意伙伴。"宋十玉忍着疼,从榻上坐起,倚在窗框,"还有朝堂上的同僚,上级。越走越远,入宫参宴,礼仪规矩,说话做事稍不注意,就会引来杀身之祸,贬谪下放都是轻的。而我能凭着身份护着她,还能替她拉拢人脉,保她仕途顺遂,阖家安定,你呢?你能做什么?" 澹兮拳头越攥越紧,他想反驳却找不出一句话,要是宋十玉不是赵朔玉,他大可以直接翻脸。可赵朔玉这个身份太特殊,是帝君母家嫡系血脉,是保玉玺十几年的功臣,巫蛊族还受过他们家恩惠…… 他脑子再简单,也知道赵朔玉三个字压下来代表什么。再不发一言,他绷着脸离开。 走至院外,撞上了明明是一身雪白却穿得花里胡哨的狐狸。 风中漂浮的狐狸毛实在惹人不快,连脚下走的路都磕磕绊绊。 "诶,你……"狐狸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澹兮快步消失在转角,碎碎念道,"什么玩意,刚走两日又闹上了……" 现在镖局成了战场,人人都在想着如何避免宋十玉和澹兮对上。 要是金九在还好,现在她不在,只能靠他们这些过来的劝着些。 狐狸捧着妖族的药探头探脑入院,行为举止还保留着妖族习性。 宋十玉看到他来,礼节性点点头:"抱歉,不能下榻迎客。" 见他脸色还好,狐狸总算肯踏入院中,进屋看到宋十玉背后中衣渗血,忙让他躺下。 "啧,她回来看到你这副样子可怎么办。我都听说了,闹那么僵做什么,三夫四侍很正常,大不了你做正室,他……" 宋十玉打断狐狸:"你愿意让大当家再娶吗?" "……想都别想!" 狐狸毫不犹豫,话音落下,觉察自己说了什么便是长久沉默,他再不说话,动手替宋十玉止血上药。 "她去哪了?"宋十玉又问。 他认真听过了,院子周围别说金九,星阑和上官月衍的声音都消失了。 "办公事。"狐狸简短道。 宋十玉依稀想起自己治心疾途中似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蹙起眉头下榻:"她们是不是去了三斛城?她重伤未愈,怎能奔波!" "冷静。"狐狸见他要起身,叹口气,从身上摸出迷香,直接洒入熏炉。 晶亮粉末触火即散,弥漫在屋中,不多时便追上宋十玉。 "一。" 狐狸起身。 "二。" 面前身影只走出一步便已踉跄。 "三。" 身体不受控制往前倾去,瞬时倒下。 "就知道你不老实。还是迷香管用,省得多费口舌。"狐狸走过去,把人从地上扶起来,丢回榻上。 一个两个,没一个老实。 忙忙碌碌,不知劳累,到处奔走。 走走停停半个月后。 终于抵达三斛城。 三人携带一小支迅速包围兴宝斋。 打头两人身着绯色官服,不等说话,里头看店的掌柜伸出毛茸茸的脑袋,摊开了一张纸。 是宋十玉的笔迹。 上面还有一小片布条,能让狗妖辨别气味。 [钥匙交由金怀瑜。] "她跟我去后堂库房。"四眼铁包金的狗掌柜确认其中一人是信上的气味,它甩甩脑袋,在众目睽睽下变回人脑袋。 金九抬头从洞口往里看,发现它年纪应是挺大了,嘴边一圈胡子都是银白色,连同那头盘起的发。 "在这等我。"金九没少跟妖族打交道,丢下一句后踩上阶梯。 狗妖关上窗洞,锁上柜门从里面走出,众人这才发现他其实长得很高,几乎是两个金九叠起来那样高。只是它老了,身躯佝偻犹如弯曲的月粱,金九站在他身边,像根红色的拐杖。 "小心些。"上官月衍叮嘱,她腹部伤口也未痊愈,为了镇住场子不得不将脊背挺直,装着威严模样盯着那一大一小消失在长廊尽头。 星阑偷偷用眼角余光看她,只觉这身官服真漂亮,衬得人干净利落。连平日里不正经的金九都多出了几分威严,她也想要一件。 三个月后乡试,她说什么都要拿下。 以后与她们一起,或是查探证物,或是谏言献策,总归是替百姓谋福祉,替帝君分忧。 兴宝斋后堂,一点红色随着窗外光影变幻时而变为朱砂红,时而变为珊瑚红,配着她官帽下石榴红色发带,倒很是相配。 兜兜转转绕好几圈,一道门一道锁,走到小屋中心处,有条通往地下的石道。 狗妖按下书架旁的仙鹤熏炉,走回金九身边,凑近闻了闻。 金九被闻地浑身不自在,但它身上的狗味又正好中和了这点。 她只能装作不知,让对方猛吸她脑袋上的气味。 "这发带有我家公子的味道。他送你的。"狗妖笃定。 "嗯。"金九矜持地点点头。 "你身上也有他的味道,他受伤了?" "不算受伤,只是心疾复发,我寻了人替他解了缠丝蛊,你再见到他时,必定是好好的。" 狗妖摇摇头:"他不会回来了。" 金九心中一惊:"为什么?" "你当官的不知道?"狗妖比她还惊讶,"他守着玉玺十几年,根本找不到任何渠道上报,世家门阀切断了由下往上的通报链,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你们,他准备守这秘密守到死去。宁可让它消失也绝不落在有心人手中。" "如今你来拿钥匙,又是姓金,说明你们不仅是为着玉玺,他的身份也瞒不住。既然瞒不住,就注定要去沧衡城。他守的玉玺会让帝君地位更加稳固,政敌环伺,他这么做会得罪不少人,那就只能呆在宫里,你说他怎么回得来。" 回不来了。 他想要的平淡安定随着她们在崖上戳穿他身份那刻也随之消失。 金九望着底下亮起的火把,忽然犹豫要不要下去。 若是不去,宋十玉还能继续他安稳的生活。 可玉玺回来了,赵朔玉是必定会被提起,这二者密不可分,同时消失的一人一物,怎可能玉玺出现,人却杳无音信? 想要短时间内瞒过所有人,以她的能力,根本不可能。 "走吧。"金九犹豫不到片刻便往通道下走去。 她必须把宋十玉送回去,那才是他真正的家。 第80章 想象中,钥匙应该很好找,自己过来不过是怕宋十玉又使了什么手段导致拿 想象中,钥匙应该很好找,自己过来不过是怕宋十玉又使了什么手段导致拿不到,以防万一所以劳累一趟。 但看到半个地库的金器时,金九觉着自己来对了。 不仅来对了,她最好还能分出三个她,不然根本找不到。 货单上物品一栏只写了金物二字,谁都没跟她说,这金物是半个地库的金器? 还全都是带着机关的…… 旋转的,折叠的,嵌合的,拧开的,榫卯工艺的…… 五花八门,各式各样。 她以为能靠金玉鸣找到,问了金器谁那有钥匙,话音刚落,半个地库如开水锅那样热闹,纷纷喊着我有我有。 空前绝后的热情。 金九不信,随意拆开一个巴掌大的玉如意,发现里面竟然真有钥匙! 不仅有,每个都有。 望着堆叠到顶粱的金器,真是让金九两眼一黑又一黑。 平日看着闷不作声,偶尔张牙舞爪,其实防备心比谁都重。 环环相扣,若不是自己这个变数,查到金匣线索就该断了。 金九硬着头皮拆了几个,从天明拆到天黑,拆出的钥匙十根不到。 上官月衍盯着木匣里形态各异但又极其相似的金钥匙拧眉,怀疑的目光投到累得直不起腰的金九身上。 "你是不是偷闲了?" 金九拍桌,怒道:"你跟我下去一块拆!" 上官月衍冷笑,下去就下去。 第二日,累得直不起腰的人变成了两个。 狗妖捧着茶杯,坐在地库通道口慢慢悠悠喝茶,看她们拆金器拆到崩溃。 星阑聪明地买了肉食贿赂狗妖,企图从它口中打探些消息出来。 结果就是钱没了,肉食也没了,只得一句我也不知道。 它要是知道早就说了。 别说狗妖不知,宋十玉更不知道。 想把重要物件藏起来,不被人找到,最好的办法是忘记。 于是拆金器的变成了三个人。 星阑生闷气,还以为这两人傻,不知道也不问。谁知傻的是自己,钱没了还被拉到地库做苦力。 接连六日在地库从早到晚,比上早朝还准时。 上官月衍每日听她们抱怨,她自己也受不住,开始向外找几个可靠的人一同帮忙。 不是她不想让底下人帮手,这要是哪个受不住诱惑,藏了几个小金器弄丢钥匙可如何是好? 忙忙碌碌到了第七日。 金九拆得双手起泡,提议让人把金匣送过来,挨个试一试。 结果—— "这匣子只能试三次,三次后腐液灌入,融化整个金匣。"狗妖眯着眼,说出的话却令人心下一沉。 末了,它又加了句,"噢,对了,也不要强拆。金匣脆弱得很,若是腐液已经有渗出迹象,那就只能用钥匙打开。" "它是不是在驴我们?"上官月衍狐疑。 金九面无表情,边说边拆:"啊对对对,它在驴我们,你要有空手脚能不能快些?我要是有把握拆开也不会在这陪你们做这些没脑子的事。" 她从未如此想念宋十玉,恨不得把人拉过来问问他做这些都是在防着谁!不论是在防着谁,现在是她在受苦。 若不是走到这,她还觉不出宋十玉竟是这般心思缜密。 赵见知找到金匣又如何?卡在这一步谁都过不去,宋十玉狠起来连他自己都防着。 上官月衍灰溜溜的收起想要走捷径的想法,灰头土脸地拆。 到了第九日。 终于多了个帮手。 只是这个帮手…… 地库昏暗,金九和星阑的目光从来人脸上移向上官月衍,似在说,你是不是拆金器拆疯了?这不是赵见知的人吗? 阿经尴尬地站在上官月衍身边,小心翼翼开口:"我知道你们在介意什么,可我当初也是迫不得已,假意爱财他才能留我一命。现在听说他已被擒,我、我以后就跟着上官大人,你们可以盯着我,我绝不会做什么手脚。" 她说完,上官月衍朝金九使眼色。 不是要帮手吗?帮手来了。 金九挑眉,这是帮手吗?不会在背后捅刀吧? 二人眉来眼去,星阑瞧着她们,硬是没看出她们在看什么。 以后她做女官,也要这么跟同僚看来看去吗? 实在是缺人手,金九也不说好与不好,挪了个空位给阿经,反正要是出事,上官月衍是顶在她前头的。 有了阿经加入,忙忙碌碌又快要半个月过去。 沧衡城来信催促从七日一次变为三日一次。 金九问了才知道,上官月衍并未通过正常渠道传报给帝君,而是辗转了好几个与她们相熟的女官,于帝君夜间批奏折时递上去的。 "你骂我多此一举也好,这件事是有缘由的。"上官月衍拆着金匣聊起从前。 上官家看似是清流世家,但家中也分党派。她的父亲从前曾是程家党派,与赵家不睦,没少给赵国舅使绊子。 至此,金九总算明白宋十玉为什么见到上官月衍这么大反应,原是世仇见面。 不过没关系,她早想到了这层,笑着说:"不瞒你说,我越级上报了,宋十玉曾与我说过你们关系不好,我怕你对他下手,也找了我相熟的朋友去信给帝君,应比你早些呈在帝君案上。" 奉远镖局这么好的人脉,金九又不是傻的,当然会用上。 上官月衍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分明是信不过她,顿时有点生气:"你这样不怕我给你穿小鞋?为了宋十玉你竟然做出这种事。同僚快十年,你信不过我家,你信不过我?我可是纯臣!" "我信得过你,信不过你家。你不能确定自己的信会不会被第三人看过,可是我能。"金九出宫前调查过帝君和奉远镖局的关系,这才敢这么做。 "你能个屁能。"上官月衍才不信,憋了口气,"要是消息从你那泄漏,你洗干净脖子等死吧,我才不替你背锅。" “行,顺带你也验证下,你那边传到帝君手上之前究竟有谁看过信件。” 反正最后是同个目的,等进了沧衡城就可以知道二人门路谁的靠谱。 她们不到绝境,都不会相信对方。 除非再次出现抢夺金匣的情况,否则难以再次选择联手。 木箱中钥匙一日比一日增多。 百根钥匙装上车哗啦啦响个不停。 拆分金器就算加入阿经,四个人也快用了半个月。 若不是后边金九用自己人脉调了几个金匠过来帮忙,怕是还得再用上个把月。 最后核对金器与钥匙数量,确认无误后上了三把锁扔上马车。 她们准备直奔沧衡城,不再绕路去接宋十玉。 实在是信件来得又密又急,到最后出发时,变成八百里加急回召寻使的君令。 谁敢不从? 于是星阑跟着她们再次踏上奔波路途。 卸下光鲜官服,星阑发现女官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特殊。她们也要承受伤重的身体日日赶路,因意见相左争吵不休,风吹雨打蓬头垢面更是常事,与其他官员没有任何区别。 还未入城,只是到半路,星阑已经看到她们每隔两三日就要写述职簿。 因职位直属帝君,考核会比其他人要轻松,但也常常令肚子没有多少墨水的金九头疼不已。她中途办了不少私事,帝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小鬼难缠,负责考核的吏部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她。 然后莫名其妙…… 这根毛笔从金九那转到了星阑手里。 深夜子时驿站,马都睡了。 四周漆黑,唯有金九屋中灯还亮。 星阑看了看上官月衍的述职簿,这是金九趁隔壁熟睡偷来抄的。然后看了看自己仿照格式和金九笔迹写的,确认没多大问题,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熟睡的金九。 连日奔走的人睡得太沉,咕哝两句后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早知道不跟来了,述职簿也要我写……”星阑嘴上抱怨,手上去摸金九受伤的脊柱。这个月她们都在路上,金九没时间养伤,伤口果然有崩裂迹象。 星阑干脆把人推醒,叮嘱完金九抹药后做贼似的把上官月衍述职簿放回去。 再回来时,金九浑身药味衣衫不整,趴在榻上又睡着了。未干的发凌乱披散,像只湿乎乎的长毛狸。 宋十玉在的话,必不会让她这样不顾身体,辛劳至此吧。 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至少会体贴人不是。 星阑想起看到宋十玉跟随金九跳崖那刻受到的震撼,换作她哥,是做不出这种事的。她也是在那时分清喜欢和爱,到底有什么区别。 “喂,你去娶宋十玉吧,我哥那由我来劝。”说完这句,星阑真想抽自己一巴掌,金九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可能听得到。 果然,没心没肺的人一动不动,甚至嫌她吵,皱了皱眉。 星阑凑近,小声说:“你可别后悔,不尽早说清楚,宋十玉铁定恨死你。到时候他恢复身份,给你穿小鞋。” 这次有反应了,金九翻了个身,拿被子捂住耳朵。 星阑:“……” 睡睡睡,哪天被宋十玉绑了去,看你怎么睡。 她可不认为宋十玉是什么好性情的君子,平日里就算看着冷淡寡言,但一个身世复杂,做过杀手又入过勾栏的人能是什么好相与的。都是装的,不信等他重回高位,适应新生活后看他会如何做。 星阑懒得再与她说,起身去床上睡。 烛火被吹灭,灯盏暗下。 官驿总算恢复寂静,四周虫鸣声阵阵。 月色朦胧,夏季多雨,明日不会是什么好天气。 灯杆下灯笼摇晃,如圆胖的白鹦鹉,在半空中绕着杆转圈。 金九迷迷糊糊中梦到雾气缭绕的小屋。 衣着华贵的花魁郎君坐在榻上,抿着烟望向她。 “金怀瑜,我选你。” 他拔下长发中的发簪丢向她,金九下意识上前接住。 再抬头时,床榻变成了雕花楠木椅,他已褪去瑰丽色彩,神情冰冷地注视她。 “你根本不爱我,全都是哄骗我!” 金九呼吸登时一窒,呢喃道:“我没有……” 她没有哄骗他,想他回去是真的,想让他从今往后不必再受苦是真的,想就此断开……也是真的…… 她们身份相差太大,她怎么忍心让他沦为笑柄? 她不愿嫁入皇室受人磋磨,也不愿他明明有好日子不过到金家受罪。 从勾栏接回金家还能说他是从良。 从宫中到金家,只会让人觉着他脑子有病。 他生气了,不顾还在病重的身体就要走。 金九急忙伸手拉住他,慌乱中,抓到了那根石榴红色发带。 他经常替她挽发,上面也慢慢浸了他的气味。 金九摸着上面温软面料,再次昏沉睡去。 发带绵延不断,冥冥中似红线牵引。 散乱墨发几乎与黑夜融合,在它旁边,解下的石榴红此刻暗得像是干涸的血。 苍白之色渐渐靠近,触上那条暗红。 澹兮歪着脑袋,睡得毫无所觉。 宋十玉用无名指勾起,悄然带走。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澹兮,愧疚只是刚发了个芽,便立时被压下。 第81章 每隔二十里一家官驿,皆收到回召君令。日夜兼程,累到旧疾复发也得 每隔二十里一家官驿,皆收到回召君令。 日夜兼程,累到旧疾复发也得咬牙忍着。 妖族的伤药用空三罐后,总算在关城门前看到群山万壑下掩映的沧衡城。绵延万里的城池,在夕阳映照下恍若金水浇淋过般,星罗棋布的街道瓦舍围拢向中心,仿佛盘旋的龙鳞,井然有序。 大风掠过,夹杂些许尘埃,朦胧雾气似云烟在半空飞去,在风里闪闪发亮。倦鸟归林,它们从城中飞去,啁啾叫着,成为金橙天色当中的几点墨。 “终于到了……”上官月衍提醒,“把腰牌拿出来,整理衣冠。” “星阑,你带着马车和这队人马跟过来,我先和上官月衍去交涉城门关闭时间。”她们二人都是骑马,并无负重,又急着回宫复命,后方载满百来根金钥匙的马车可能跟不上。 星阑见她要走,忙问:“那,那我怎么办?” 她是白身,并无官职在身,也不属于她们手下,宵禁去哪住? “你和阿经都去我那住。跟巡逻卫说你们是上官家的,因跟随我们在外办公耽搁了时间所以没时间找客栈。”上官月衍边说边解下身份信物,回身抛给金甲。 “那我们先走了。”金九挥挥手,利落挥下马鞭。 身着官服的二人很快消失在山道上,留一队人马在后方跟随。 树影斑驳,夕阳余晖从树缝间渗入,撒落满地金橙。 山林渐黑,城中已有人点燃灯笼,寥寥星火陆续亮起,只等天色完全暗下,汇成星海。 暖风掠过耳边,吹开面前碎发。 尘土在空中漂浮,风尘扑面,拂开眼睫霜色,满手粉感。 她们追着日落,从浑圆追至半圆。 远山逐渐吞下灿灿金丹,城门处蚂蚁似的人流也随之减少。 即将跑出山道,金九眼尖地发现两侧葳蕤树丛有黑影晃动。 她们要经过的路面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黄土路面有条凸起的断口。 “上官!小心!”金九喊完,毫不犹豫拨开信号弹。 她们穿着官服,骑的官驿赤骠马,能在这时出现的,不是山匪,而是政敌。 果然,冲在前头的上官月衍调转马头,直直跃入旁边草丛,五六个穿寻常服饰百姓打扮的武夫出现,喊叫着避开马踏。 但还是慢了,一堆人未曾料到会被看穿,其中有个被同伴绊倒没躲过,高高扬起的马蹄落下,伴随清脆爆裂声,天边炸出浓烈红花。 艳红信号弹窜起三朵还嫌不够,接连炸出九朵才停下。半边天色被粉末染红,像在天边扎出血洞,流下氤氲血色。 守城门的侍卫们吹响号角,底下早已等候多日的军队迅速集结,整齐划一组成长队往官道山上赶去。 宋十玉站在宫墙内,远远望着那片红。算算日子,怕是金九她们,已近皇城,多发事端。他毫不犹豫想往那处奔去。 宫人忙拉住他,纷纷劝阻。 “宋郎君!帝君还在主心殿要见你呢!” “您现在过去,那头早结束,帝君已有安排不会有事的!” “宋郎君!宋郎君!” 可宋十玉终究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拉住的,“嘶啦——”脆响,外衣被扯破,他干脆脱下往宫外跑去。 跑出不到半里,朱红宫墙转角处迎面走来黑甲卫,横刀拦在他面前。 “宋郎君,请即刻按照君令前往主心殿,帝君已等候您许久。”身形魁梧的黑甲卫首领并未拔刀,却只是一个手势,身后所有人都自发围成半圆,拦住他的去路。 “我要去找金怀瑜。”宋十玉自知自己单枪匹马赢不过他们,立在原地轻声问,“她会平安吗?” 围墙将夕阳的光斜切,洒在墙内,照亮所有人的肩膀。 影子投在墙上,后方三五成群,前方绵延不断的帝君亲兵,他站在中间,形单影只。 首领看着宋十玉,回道:“帝君已作安排,寻使为帝君直属,不会有事。” 他就多余问这句,意外总会发生,谁敢跟他保证金九不会出事。 自崖边跃下后,宋十玉清楚自己或许患了癔症,总在忐忑不安,每日夜里噩梦惊醒,三日收不到星阑回信他都会想着她是不是出了危险。 一日又一日地这么煎熬,从镖局到官驿,又从官驿辗转至宫内,他浑浑噩噩,像个货物被转手倒卖进了宫,明明是最该有归属感的地方,此刻只剩压抑窒息。 回归本该是快乐的,可若家中只剩他一人,压在头上的还是位高权重,关系并不亲密的一国之君,处处条例规矩缠身,望不到头的孤寂…… 赵朔玉这个身份,实在过于沉重。 沉重到几乎压垮他。 朱红殿门打开,里面陈设透出肃杀之气。 穿着明黄透红常服的女子坐在高位,衣袍上暗色龙纹浮动,审视的目光自上而下,安静,却自带威压。 收到消息的谋士一路都在打量新入宫的陌生人,带着不屑的口吻:“这又是哪个地方来的玩意?长得妖妖娆娆,不像正经人家……” 黑甲卫首领看了眼谋士长相冷清的脸,打断他道:“林清大人,说话注意些,在下收到消息,他可能是数十年前失踪的某人。” “但话又说回来,长相妖娆而已,这举止仪态倒是端庄大气,气质也颇有读书人的温润,就是看着病弱了些。”林清瞥他,“怎的?我话还未说完你就叫我注意,注意什么?” “……”黑甲卫无语看他,一言不发走开。 跟谋士斗嘴皮子,他还没这么不自量力。 殿门悄然关上。 投下方格金光。 从衣角缓慢往后爬,颜色也逐渐淡去,变回浅色天光。 宫人悄然点灯,偌大宫殿从中心亮起的光断续爬向暗处,将殿内一切笼罩在昏黄当中。 宋十玉没有行礼,没有跪下,只平淡说道:“玉玺在金匣,但钥匙在金九那。帝君若不保她平安,玉玺和赵朔玉,皆会重归于无。” 站在帝君身边的宫女大喝:“放肆!” 帝君抬手打断,望向他道:“刚见面你就威胁我?” “不,只是陈述事实。” “她不会有事。”早已从别处听说些许风声,帝君并不在意他的无礼,只盯着他熟悉的双眼道,“你可以讲讲,赵朔玉这个人了。” “还是等人齐再谈吧。少时,赵朔玉和帝君并未如何相处。于帝君,他如今不过是陌生人。要身份证明,他已给不出,有他人在场佐证更好。” 帝君没有回答,却默许了他这个态度。 宫女去看她脸色,见无动怒的意思,朝两侧宫人使了个眼色。 在此殿当差的宫人没有愚钝的,矮身行礼,绕到左侧屏风后抬着黑檀椅放在宋十玉身后,他低头缓慢坐下,开始长而又长的等待。 坐在高位的女子收回打量的目光,看向案上密密麻麻,堆叠出山包样的呈报。在一干字迹漂亮,干净工整的折子中,唯有一张字迹潦草至极的信件异常显眼,左下方署名也不好好署,而是画了个金元宝。 帝君看着那个金元宝,没来由地叹口气,提起朱砂笔,写下一行字。 [好好练字,已阅。] 灯盏下,朱砂红色拉长,在泛黄纸张上晕开,犹如黄泥地上蔓延的猩红。汩汩鲜血汇聚成溪流,往低矮处侵染而去。 浓稠血色染红衣角鞋面,濡湿面料,黏黏糊糊地沾在皮肤上,有种诡异的闷湿。 “我说什么来着,你的路子不靠谱。”金九只庆幸自己留了这么一手,寻使里唯有她是寒门出身,不受家族约束。也正因如此,她更能看清世家大族利益牵扯,并不敢贸贸然把所有事都压在上官月衍那。 结果即将入城就来了这么一出。 上官月衍绷着脸,半边身上皆被血淋湿。 她怒视前方,不敢相信自己父亲竟真的截停信件,如今竟还要截下队伍。 她出城后所做的一切,皆在父亲掌控下,而这还被金九料到了。 上官月衍从未感到如此挫败,她自诩比金九家世好晋升快,脑子灵活能看人,结果竟输在这。 从前跟错阵营差点被牵连灭族,现在要争政绩,不惜将她们堵住,强行要物。 “月衍,帝君那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总该知道,玉玺在哪?不是说找到了吗?给我,由我们上官家送进宫,你的手下就到这,不必跟来。” 金九翻了个白眼,只能说幸好上官月衍每次写信时她都在场,没让她把赵朔玉这件事透露出去,不然凭两家数十年恩怨,宋十玉还没到沧衡城就已经被片成肉干。 她不由腹诽,此事全程由她和上官月衍负责,关上官家屁事,好意思在这时候抢功? 世家大族脸皮之厚她算是见识到了。 上官月衍盯着他,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问题:“父亲,你现在在为谁做事?为什么要玉玺?巫蛊之祸,你也参与了对吗?” 金九愣住,瞬间反应过来,这些人截住上官月衍,名义上是为着玉玺,实则另有目的。 玉玺找回,他们便不能以帝君弑父杀弟非天命之人的借口,用巫蛊之祸钳制帝君。其他理由又站不住脚,便只能在此地设下埋伏,利用上官父女亲情截停去往宫中的路。 金九慢慢后退,仔细去听身后动静。 后方星阑驾驶马车赶来的声响听不到一星半点,不知上官家有没有绕后,还是单单只在此处拦截。 “作为你的父亲,不会害你。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里好,你别将你父亲想的那么坏。把玉玺交出来,为父同你一起,先去见见那位大人,再入宫见帝君,论功行赏不会少了你的。” “我们不会交出玉玺,信号弹已发出,要么你放了我们,要么同归于尽!” 听到上官父女这么说话,金九瞪大眼睛。 什么同归于尽?她可没准备成为党派斗争中的牺牲品。 还有,那位大人? 上官父亲提到的那位大人是谁? 听着父女二人有来有回拉扯试探,就是不说重点,金九有些急。 怎么城中卫兵还没到? 帝君给她们的信号弹调不动兵马还是…… 又是中途出事了? 夕阳已沉入大半,照这时间,星阑该出现,急行卫兵也该出现,现在停在这…… 不等金九想完,对面看出她的心不在焉,笑道:“不用等了,今日守城卫兵都是我们的人。山中突现山匪,急行军前来发现寻使与山匪争斗中伤重身亡,玉玺再次下落不明。上官月衍护卫不力,辞官归家……” 已是规划好她们的未来。 金九越是后退,武夫越是虎视眈眈地围上来。 “你要干什么!私自换兵视同谋反!你究竟与谁联手?!”上官月衍见父亲一意孤行,转身急忙向金九解释,“听我说,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没有透露过一星半点的消息!从头到尾我都是帝君的人,并未起其他心思!” 金九看着她,只想叹气。 事到如今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她点点头:“知道了,把玉玺给你父亲吧。商量个条件,不杀我行不行?正好我想辞官,家里等我继承家业。” 这下轮到上官月衍愣住,那句我们哪来的玉玺差点说出口。 然后她渐渐反应过来,她好像被金九诓进去了。 脑中迷雾瞬时被拨开,上官月衍愣愣盯着她,眼中迸出不可思议的光。 而金九只是静静与她对视,沉默着背过手去站着。 从得知金匣需要钥匙那刻起,金九借口怕被别人捷足先登,没给她们考虑的机会,丢下病重的宋十玉就走,且并未带上金匣,说是怕路上颠簸溅出腐液。 帝君发来的信件在她们步入沧衡城时越来越急,金九与自己主动说过越级上报,什么时候发的并不知,但绝对是在去往沧衡城之前。 若她没猜错,此时宋十玉和玉玺已经安全抵达宫中。 金九以自己为饵,拖住了明里暗里全部人的注意力! 诸多诡异之处,越想越不对劲。 上官月衍惊觉金九根本不蠢,她平日里只是懒得动脑子。 这一手兵分两路,暗度陈仓谁都防住了。从头到尾,金九信的只有她自己。 要不是时机不对,上官月衍真想给她鼓掌。 可金九现在这么说,就说明…… 未等上官月衍想明白,丛林中窸窸窣窣响起穿行之声,呈包围之势涌上。 金九提起的心落下,望着惊惶不已的上官家等人,又看了看上官月衍,平静道:“我早与你说过了,越级上报。现在,你要站哪边?” 第82章 “你早就谋划好了却不告诉我?!”“我要是告诉你,你打算都写 “你早就谋划好了却不告诉我?!” “我要是告诉你,你打算都写进信里?” 上官月衍瞪她,金九不闪不避。 朱红宫殿外,她们换了身干净官服站在离主心殿百米开外,随时等着里头传话。 夕阳落下,月上梢头,宫灯亮起,将二人影子分成无数幻影,不断拉长,随风晃动而变幻。 期间,金匣和钥匙皆被送入主心殿。 上官月衍父亲被押进殿内又被黑甲卫拖出,他看到二人,路过时狠狠吐了口唾沫。 金九身形灵活地闪开,顺带拿人家女儿当挡箭牌。 上官月衍跟头倔驴般不闪不避,也不说躲一躲,被金九一扯,就被唾液弄脏了鞋面。 “啧,你爹是不是喜欢嚼西冦国的槟榔果?这老痰又浓又多。”金九毫无愧疚之意,甚至不说拿个帕子给她擦擦。 上官月衍拍开她的手,压根不想理她,只让宫人过来替她清理。 安安静静又站了会,还不到一盏茶。 金九又说腰疼,揉了揉,发现无法缓解,趁人不注意挪到石灯旁倚着。 上官月衍没有心思理会她,满脑子都在想自己父亲的事,还有若是等会帝君问起她该怎么回答。 自古犯错都是株连九族,她不可能置身之外,金九看似不在意,谁知会不会临了踩自己一脚上位,到时她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金九看出上官月衍的忐忑,识趣地不再说话。 等着等着,忽而听到背后有动静,她回头去看,笑着打了声招呼:“哎呀,这不赵见知吗?你也有空来这啦?” 话音落下,她看到赵见知被黑甲卫架起的一双手,接近手肘的部分整齐切断,用白布包着。 赵见知自看到她那一刻,眼神怨毒如刀。越是接近,在看到她脸上那抹笑意时,他气得浑身发抖,尖利地骂出声:“金怀瑜!你这毒妇!还我手来!还我手来!” 金九站没站相,压根不把他眼里,看他挣扎朝自己跑来又像鸡崽似的被黑甲卫拉回去只觉好笑:“怎么还?你的手还在?我给你缝上?” 当日在悬崖上,金九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绞断他双手,全身心都在金匣上,今日看到他才确认,对此,她没有半点愧疚。 金九冷眼看他疯狂想要挣脱钳制,断臂渗出暗红,心中无波无澜。她对他并无多大感觉,只觉这人约莫是过惯骄奢淫逸的生活,所以总也不满足。如若他并未掺合进此事,凭着与帝君远亲这个身份也能平顺过一辈子,可他选择了走歪路。 仗势欺人,并无才学却想通过买官谋权。 不肯接受自己平庸无能,亦不肯接受女子卓越,妄图通过婚事牟利。 替背后之人做事,又没有把钱花在刀刃上,导致众叛亲离。 做人不行。 做事不行。 空有脾气。 她就这么看着他被半拖半拽上台阶。 “金怀瑜!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赵见知双目赤红。于他而言,金九不仅毁了他的身体,还毁了他的人生。 青云梦碎,他心底知晓自己庸碌,只能靠和帝君一星半点的关系得到官权,后期再以重金美人拉拢,送上高位。 可这些的前提都是,他没有身残。 才华不显,朝堂上怎会让身残之人当官? 金九绞断他的手,堪比杀人诛心。 叫嚷间,殿门悄然打开,从里头渗出光亮。 一袭青衣晃动,他站在门边望出。 明月高悬,清冷月色洒下大片清辉。 两侧暖黄却照不亮倚在石灯处金九的眼睛。 她觉察到有人望来,目光从赵见知身上转向他,只一眼,便浑身僵硬。 “宣,金怀瑜,上官月衍入殿!”宫人高声呐喊。 金九站在冷色月光下,慢慢站直,朝里面灯火通明处行去。 一步又一步,是宋十玉从未见过的端正。 离开石灯处,她融入月色中,那身红色官服镀上霜雪,似加入了青蓝色的冷红,抹去一切鲜活。如同隔了千山万里的红山,明明尽在眼前,却疏离又遥远,他无法再抵达她的身边。 金九目不斜视,和上官月衍一起,动作齐整地迈过高耸门槛。 宋十玉身上药味已经淡去许多,她经过他身边时已不像从前那样浓郁到发苦。 从眼角余光看去,他腕上似缠了一层红色带子,那是谁的? 金九克制着不去多看他,走到殿中,行礼跪下。 “臣金怀瑜,参见帝君。” “臣上官月衍,参见帝君。” “起来吧,不是还受伤了吗。”帝君放下她们的述职簿,横了眼那边喊叫不停的赵见知。 两侧黑甲卫立时上前,将他的嘴堵上。 “金怀瑜,谁替你写的述职簿?抄的还是上官的,怎么,实在憋不出来?不是让你多百~万\小!说了吗?”她头疼地将金九折子丢过去,“语句捋通畅,交到吏部,别再给我写写画画些乱七八糟的,他们能过就行,不必再呈上来碍眼。” 被抓住的金九:“……” 莫名其妙在这种地方被点名的上官月衍再次瞪向金九,这人不仅越级上报,还找人代笔抄她述职簿?! “咳……”金九心虚撇过脑袋。 她那时重伤未愈,又连日奔波累得半死,也不是故意的,身边恰好有个星阑,不用白不用…… “事情经过孤已知晓,现在,玉玺呢?赵朔玉身份你又要如何证明?” 金九被宫人搀着站起,她稳了稳心神,不去在意身后那若有似无的视线,行礼道:“臣追查至三斛城,已将金匣钥匙拿到,可百来根钥匙,需花时间验证。至于赵朔玉……” 她往后飞快看了眼,“金匣作证。臣可通过金玉鸣将赵朔玉生平复述,帝君也可根据从前记忆发问,与……宋十玉一起,验明身份。” 没有实质性证据,便只能靠金玉鸣。 他的从前对她来说一片空白,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上官月衍想起那百来根钥匙,上前半步行礼:“帝君,不如让宋十玉先挑出钥匙,将玉玺从金匣内取出,也可间接证明他的身份。” 她转身,正想用让人将角落箱子打开,却听到久久不言的宋十玉发话。 “钥匙不在那。” 五个字,让去三斛城找钥匙的二人皆愣住。 他什么意思? 宋十玉抬眼,却是看向佩刀的黑甲卫:“它在我手臂近心脉处三寸,需用刀剜出。” 大殿上霎时死寂。 仅能听到烛火噼啪细响。 谁会想到把钥匙埋进身体里?! 他是不是疯了,想出这种办法? 那她们没日没夜在兴宝斋拆卸金器算什么? 金九和上官月衍没忍住,露出同样震惊的神情。 宋十玉这时才看向她们,不到最后一步,他绝不会透露半分的秘密,就藏在他的身体里,任谁也拿不走,除非他死。 金九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异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夹杂其他情绪,藤蔓般攀爬上全身。她忽然想像从前那样抱着他,闻他身上缭绕的苦药味,可时间隔得太久,她已不大敢接近宋十玉。 她心知自己对他有多无情,跳崖那刻她没有考虑过自己,更不会分神去考虑他。醒来后她又开始抉择该如何面对,他本就心思细腻敏感,自己一点点动摇皆会被他觉察。 原以为是天性如此,得知他是赵朔玉后有了解释。 谁会在家中遭逢重大变故还能笑呵呵地没心没肺活着? 然后,就是拔除缠丝蛊,自己刚得到钥匙的消息就抛下他直奔三斛城,虽其中有谋划,却怎么也改不了…… 她丢下了他。 在他病重虚弱,需要人陪之时。 桩桩件件,时间拖得越久,她越不能开口。 这种类似近乡情怯的心理让金九下意识选择回避。 她抿抿唇,看着宋十玉与黑甲卫走到屏风后,小声说:“也不叫个御医候着,出事怎么办……” 话音刚落,殿外匆匆闪过带药箱的身影,金九这才闭嘴,停止碎碎念。 这一幕落在帝君眼中,多少品出了几分暧昧。 她外派出去的人不止寻使,传回的信件里偶有提及这二人,似乎……还真是那种关系? 灯烛摇曳,绣花屏风后透出模糊轮廓。 宋十玉捋起衣袖,御医也不知道给他吃了什么,和黑甲卫交谈几句,烫了烫刀。 片刻后,传来刀片挑起皮肉的动静,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次宋十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坐在高椅上,如同没有知觉的木偶,由着别人在他手臂内翻动钥匙。 金九不安地想往里边看看,小动作比起刚刚多了不少。 上官月衍不得不用胳膊肘捅捅她,提醒这可不是宫外,能让她这么放肆。 金九只好收敛心神等待,约莫过了一刻钟,里头传来血肉翻开的细响,黑甲卫捧着托盘走出,跪下呈上那枚长进血肉躯体里的钥匙。 与此同时,宋十玉虚弱的声音从里侧响起:“金匣正中,按开薄片。金片往哪个方向开,钥匙就要往反方向转。三圈后倒旋回一圈,立即松手,等到腐液流干再取出里面的玉玺。” 金九听懂了,这是祖母少时出海,前往比西冦国更远的国度学来的法子,听说是用来做流转水钟的机关。 白布托盘正中,细长圆筒状的钥匙证实了她的猜想。 它大小不足尾指长,中间有方圆镂空,是塞入金匣用来嵌合机关柱用的,柄部浑圆,是颗小小的球形,用来使力。鲜血在上面渐渐干涸,呈现出金银相间的色彩。 她拿起这根尚且温热的钥匙,提起金匣走去殿外。 又是片刻等待,机关声阵阵。 随着“咔哒”一声,刺鼻气味弥漫,浓烟滚滚,从窗缝飘入。 宫人忙散味的散味,堵缝的堵缝,忙活好一阵子,殿门再次打开。 这次,托盘上多出了个赤色玉玺。 跨过数十年光阴,沾染金锈,缝隙间落满尘泥。上方盘龙衔珠,刚刚昂起的龙首威严凶狠,守着的珠子哪怕时隔多年依旧能顺畅转动。 它就这样被脏兮兮地交还到帝君手中,相隔一小段距离,再回来时,却是物是人非。 帝君从桌案后望向宋十玉:“你不是赵朔玉吗?告诉我,你怎么藏的它。” 第83章 出殿门时,天色已然蒙蒙亮。宫墙外晕起白光,瓷器出窑般的淡粉与深 出殿门时,天色已然蒙蒙亮。 宫墙外晕起白光,瓷器出窑般的淡粉与深青相接,已是上朝时分。 来不及歇息,换了身正式官服匆匆赶来。 许久未见的同僚还沉浸在今日帝君竟迟来的惊讶中,转头看到队伍中多出的二人,惊讶成了震惊。 寻使没有完成任务是不得回城的,原以为是明升暗贬,谁料都回来了。 朝中无人知晓寻使任务。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不断,直至帝君出现。 太久未曾上朝,又熬了一日一夜,金九知道有些扛不住,站着站着就要睡过去。 旁边女官看她一眼,见她面如菜色,身上还有药味,不动声色扶了她一把,顺带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醒神丸递给她,好让她能清醒些。 金九道了声谢,将药丸含在舌下,依旧是困得不行。 自跳崖以来,她不是在奔波的路上就是在谋划中度过,身心疲惫,精神已经耗到底。她打算这次上完朝立刻告假歇息半年。 按例处理完政事后总算说到玉玺之事。 因涉及官员过多,一长串名单交到御史处等待处理。 赵见知的事被翻出,不少官员手上有他的把柄,却都想着给帝君留点血脉,但这时上头一句话砸下来,所有人都愣住。 “孤昨日已寻回赵国舅之子,赵朔玉。” 话音落下,满朝死寂。 失踪数十年的人怎么会突然找到? 未等有人提出质疑,殿外人影晃动。 冷肃殿中有白檀异香袭来,不少老臣面上虽冷静,闻到这股熟悉香气忍不住忆起从前。 金九从打盹中稍稍醒过来,眼角余光看到黑色衣袍底下红色织金面料拂过,不带半点晃动,只是随着行走流水般行过。 他以前走路是这样的吗? 她不由一愣,抬头去看。 对方没有看她,顶着半熟不熟的容貌上前行礼。 上官月衍迅速瞥了眼金九神色,见她露出诧异之色便知宋十玉瞒得有多好。 身份不明。 连容貌是假的。 “臣赵朔玉见过帝君。” 嗓音温润,如细雨和风,低低沉沉拂过耳畔。 连声音也是刻意变过的。 从宋十玉到赵朔玉,完完全全变成两个人。 金九望着他从跪下到站起,行为举止端庄大气,宋十玉虽也如此,但多少透着些许懒散。而现在,他脊背挺直,衣着华贵,连背影都透着股疏离冷淡,如百年奇观的瑰丽血月,天家清傲遥远在此展露。 她渐渐意识到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宋十玉。 出众的礼仪。 良好的修养。 高华的气质。 雅致的审美。 都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就像一株牡丹花,糙养与精养注定有区别,就算家道败落,从发芽时便深入骨血的浇灌仍然为他保留着那份异于常人的迥殊。 而她被这带着颓靡的华贵吸引,妄想将别家遗忘在角落的牡丹挖出,栽入自己家的院子,此举何其可笑。 没有供养它的肥沃。 没有精心搭理的花匠。 更没有大把时间培育。 她谈什么移栽? 金九最后一丝目光从他衣摆处移开,敛眸沉默。 再不断干净,她真要翻入别家院子偷花了。到时候花没事,她被打一顿,外派至几千里外。 愣神间,倏然被旁边女官戳了戳。 金九从自己思绪中走出,惊觉四周目光都在望着自己,刚刚还在她前面的上官月衍跪倒在地,面若金纸。 “寻使金怀瑜,为何不出队跪拜?”站在帝君身边的御前官横眉冷目,一双杏眼威压如刀。 完了,她的满勤俸禄要保不住了…… 金九心中哀嚎,灵光闪过,装着腿脚迟缓慢慢走出,跪倒在地,轻声道:“臣伤重未愈,殿前失仪,请帝君责罚。” 在场官员不知道她遭受过什么,但底下人绝对会上报给帝君,她只要闭紧嘴,这个罪名便可免除。 果然。 帝君温声道:“好了,孤知道你为保金匣,不顾自身安危涉险。既如此,特许你修养一年,俸禄照发。” “谢帝君恩典!”金九忙跪拜谢恩。 赵朔玉在她背后,抬眼看她头顶薄纱官帽下的常规黑色发带,指尖触摸自己腕间的石榴红,墨色眼眸有一闪而过的微光。 修养一年,真是瞌睡都有人递枕…… 这休假期间,她是不是准备回金家和澹兮成亲? 自入宫以来,二人之间就跟陌生人一样。她半点正眼都不肯给他,光会偷偷摸摸瞧几眼,有贼心没贼胆,有点阻碍就缩回头,把他放在她自认为好的宫墙内。 想要撇清关系,也不问问他答不答应。 明明是她先招惹的自己,现在想抽身离去,休想。 许是觉察到他视线,金九背影逐渐僵硬,想要起身躲回女官队伍,却又听到高位传来声音。 “上官月衍,虽保金匣有功,但汝父曾截停信件,私自换兵,其心可诛。上官家全家罢黜,上官月衍官降半级,考察三年,结束后再行考虑。金怀瑜立下大功,官复原职,暂代上官月衍之职,期满转正职,升一级。赐府邸,赏银万两。” 升官发财皆在一瞬。 金九对此并无心理准备,她在职时什么样她心里有数,忙里偷闲不说,私底下总违反官员律令,光是逛勾栏这项罪名都够她喝一壶,她不信帝君不知。 于是,在上官月衍颤着声音叩谢帝君恩典时,金九直起腰背,思索要如何推拒差事时,帝君再次说话。 “金怀瑜,此前种种既往不咎。养伤回来后勿再犯。这次,你做得很好,但越级上报之事仍要罚你,自去领罚便是,别再多言。” 提到嗓子眼里的话顿时咽下。 帝君果然知道…… 金九咽咽口水,拜谢帝君,起身与上官月衍走回女官队伍。 才片刻功夫,她们上下级身份已然转变。 众人都低头不言,心中却不如面上平静。 起了波澜的海面泛起涟漪,逐渐涨潮拍打礁岸。 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上官家全家被贬,只剩上官月衍一人还在朝中,未必不是让她收拢家中势力,届时差不多了,再官复原职,让她们二人互相牵制。 金九想通这点,再去看上官月衍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没办法,总比换成别人好,二人阳谋对阳谋,长长久久纠缠下去也挺不错。 这一场朝会进行了两个时辰。 久到殿外朝阳升起,从门槛一路爬到前方正一品官员脚下。 影子无限拉长,像一块块石碑投在宫毯上。 各级官员对赵见知不再手软。从强抢民女,宠妾灭妻,再到翻出阿党附益,泄露机密等等,数罪并罚,于三日后午时在东市处凌迟。 除了赵见知,涉及此事一众大小官员皆有赏罚。 玉玺丢失案于数十年后终于迎来结束。 散朝那刻,走出殿外时,暖和和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多日劳累所积攒在的阴寒。 官员三五成群离去,有些有眼色的陆续上前向金九道贺升迁。 上官月衍本想走,被金九一把拽住,应付完其他官员,金九正想与她说话,身后先一步截住她的话头。 “阿瑜。” 温温柔柔的两个字,顿时让周围听到的人缓下脚步。 金九装着没听到,扯着上官月衍紧走几步,嘴里乱七八糟道:“此事并非我所愿,只是我信不过任何人所以越级,我们依旧是对手,但你知道我这个人,去我那喝口饭,详说……” “……”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上官月衍并未记恨金九,拉住她提醒,“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赵朔玉在喊你。” “你知道个屁,快走!” 话音落下,几名黑甲卫出现,眼看要拦在二人面前。 上官月衍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与她拉开距离,眼神凉凉,语气也凉凉:“金大人,上官没空陪您胡闹,我家中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你自个保重吧,有空来我家把你家星阑还有你夫郎接走,你不是自己有宅邸吗?别想在我家吃白食,晚来一日我按十两跟你算。” “你个铁公鸡!”金九瞪她,“我现在是你顶头上司!又不是不给钱,你着急赶人做什么?!” 上官月衍飞快向后看了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大声说:“知道了金大人,下官出宫就为您管家传话,让你夫郎住好穿好!” 一股冰凉之气从后穿来,金九被刺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上官月衍趁此躲过金九拉扯,紧走几步,头也不回地往宫外走去。 有不明真相的官员路过,嚷道:“金大人夫郎也来了啊!好事将近,届时请我等去喝杯您的喜酒!” 喜酒。 她听到身后一声轻笑,冷冷的。 再说下去就要变成毒酒了。 金九一个眼刀过去,要上前寒暄的官员终于意识到不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朔玉,调转方向急忙离开。 金九深呼吸一口气,这才把僵硬的身子扭过去,微微行礼:“赵公子。” 赵朔玉盯着面前向自己行礼的金九,心中的梦萦逐渐止歇,热气蒸腾的水雾散去,只留寂静的冰冷。 在此刻,他确定一件事。 她在与他说,到此为止。 她喜欢宋十玉,却和赵朔玉生疏,明明他们是一个人,她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玄色衣袖下,指甲陷入手心,映出血色月牙。 他看到她乌纱帽下的黑色发带,抬手解开腕上系紧的石榴红。 金九没敢到处乱看,生怕在他面前泄露心事。 可弯腰维持行礼姿势这么久,对方没有要让她站直的意思。 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她脑中飞快运转,想要说些话缓和气氛,倏然觉得头上一轻。 投在地上的影子半散下长发,凌乱歪斜至侧边。 不等金九说话,赵朔玉上前让她脑袋抵在他胸口处,双手用力按住她后脑,嘴上却温声问:“怎么不系我曾送你的发带?石榴红,很配绯红官服。我买的时候就在想,你穿上官服,再配我送你的发带,一定好看。” 金九傻眼了,没想过他回归第一日就敢如此明目张胆,还是在散朝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他真不怕都察院和御史告到帝君面前吗? 不,不对…… 屁话!他当然不怕! 真把以前的事捅出去,自己就得卸任嫁他了! 朝中有规定,夫妻从仕途者,必须择一放弃。 赵朔玉如今哪怕不是官员,也是位高权重。 她可不愿意! 不仅不愿意,她还希望他能在宫中过下去,这才是他的家。 但他老想掺合女官婚事是怎么回事?会被其他大臣参劾死的。 金九眼角余光从发间看去,已有都察院的官员虎视眈眈望来。她浑身冒冷汗,用力把自己脑袋从赵朔玉手里拔出,拔到中途,赵朔玉松开手,反倒搭在她肩膀上,让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五指穿梭于发间,直接拧成一股。 他取下搭在手臂上的发带,动作又轻又快替她绑好,束在她发顶,又替她戴好官帽。 “阿瑜,明日若还不会束发,来我这。”赵朔玉走到她面前,眼底浸透寒意,嗓音却温柔,“日日,月月,年年,我都会为你束扎发髻。少一日,我便去你那找你,好不好?” “别这样……”金九咽了咽口水,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你已经回来,不要再想起以前的事,重新开始吧。” “嗯,明日也来见我是吗?”赵朔玉根本不听她说的什么,嘴角微微扬起弧度,“我会等你的。” 金九呼吸窒住,她慢慢放下行礼的双手,垂落官服衣袖不再遮挡住他的容貌。 尽数束起的墨发下,露出陌生又熟悉的秾丽容貌。 长眉下,深邃如柳的双眼望着她,却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云遮雾隔,其中夹杂着明明白白的恨意。 爱意难止,疯长出的恨如葳蕤草地生出的唯一一朵艳丽曼陀罗,只等她靠近,便将毒液注入她的骨髓,生生世世,纠缠不清。 第84章 一日又一日。赵朔玉等在偌大府邸内,不见人来。自宫中一别 一日又一日。 赵朔玉等在偌大府邸内,不见人来。 自宫中一别,又是五个昼夜过去,今天是第六日。 他睁开眼,满树翠绿如蝶,在风中飞舞。 缝隙间有金黄洒下,刺痛眼底灰暗。 听说,她去整理赵见知近些年的罪证。 那叫乐影小倌的头颅被她颠来倒去四五遍,试图继续赵见知未做完的易骨术,那算不算她想了解自己曾经? 赵朔玉在等着她来问,可左等右等等不到金九,差人去探,原是她已经查完。 顺着赵见知生前走过的路,再有阿经辅助,倒是很容易查清。 有些细节不必知道的太明白,将事情始末调察清楚便可成证。 年纪小,心眼却挺多。 这官运亨通的,落在不知道的人眼中,还真以为她走了狗屎运。 赵朔玉看了看天色,应是快要吃午膳,便差使下人去把金九找来。 就说…… “就说,我想她了。” 末了,又加了句。 “她若不来,你就说,我准备去她府上做客。” 左右他都是要对不住澹兮,横刀夺爱,但他又不是不给补偿,不要脸又如何?是金九把他送回这个位置,他以势压人怎么了? 他澹兮有家人有族群有亲妹,失去金九,没什么了不得。 而他赵朔玉呢?形单影只,只有她。 侍从一听,头大如斗。 他们新来赵朔玉府上的皆是宫中出来的侍卫,怎会不明白这不合礼数。 他硬着头皮劝道:“公子,这不合适。都察院已经参您调戏女官,帝君又找金大人问了才放下此事。再来一次,对您名声有碍。” “哦。”赵朔玉点头,话锋一转,“那你去不去?” 侍从不说话,默然立在原地,态度明确。 “你若不去,行,我自己去。”赵朔玉起身,放下茶盏。 侍从急道:“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前日李家已差遣人去帝君面前打听您的婚事。比起女官,李家小姐更合适您现在的身份啊。” 身份。 果然又是身份。 他不曾主动要过的身份。 画地为牢的身份。 赵朔玉冷笑:“说完了?我要去找金怀瑜。” 见他如此执迷不悟,侍从不由气结,他转念一想,这边劝不动,总能去劝劝金九。而且他听说,金九再过一个月就要回去继承家主之位,帝君又给足整整一年休养假,期间大半年都见不着面,届时再深的感情都淡了,不如现在依着些。 侍从行礼告退,却被赵朔玉看出端倪。 那日赵朔玉亦在殿上,自是知道金九要离开沧衡城回家休养。也正因如此,赵朔玉追她行踪追得紧,知她每日出现在大理寺才放下心来。可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一旦她离开沧衡城,他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追去。 他才刚回到城内,接下来还有认祖归宗,册封爵位一堆事,帝君必然不肯让他走。 但他如果不走…… 那他怎么阻止金九与澹兮成婚…… 金九看似浪荡,却对自己人护短得紧。 她可以为星阑遮风挡雨,等到澹兮成为她的人,再想分开,除非他动手杀了澹兮。 可赵朔玉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且不说澹兮是他的救命恩人,金九又会怎么看他? 一个没有感恩之心的人,必然狼子野心。 到时,她不会再爱他了…… 二人之间,永远隔着澹兮,她的青梅竹马,这样让赵朔玉怎么受得了。 他低头看着树影移向正中。 夏季暑气蒸得他微微发晕。 四周侍从剥下黑甲也不像普通侍从,连杂役小厮都不是他的人。 想让金九尽快回心转意,二人之间消除隔阂,又能让帝君松口帮自己,亲自下旨把自己送进金家的条件是什么? 赵朔玉捂着额,扶着躺椅边重新坐下。 “公子,差不多该吃药了。”侍从提醒。 澹兮几天前来过,明面上是好心好意嘱咐赵朔玉注意身体,即使缠丝蛊现已拔除,巫药也不能断还要吸上半年云云,暗地里却在赵朔玉面前炫耀和金九的婚事近在眼前。 山里来的心眼少,不知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他赵朔玉,世家大族出身,独自复仇数十年,有的是见不得人的手段。 望向屋内书架上的两罐竹筒,赵朔玉接过点燃的细长烟斗,慢慢思索该如何布局。 微风吹拂而过,屋檐下风铎敲出金石脆响。 各类公文压下,堆在桌案,如此忙碌当口,偏偏还得接着修改述职簿。 吏部人来催,严厉斥责她的疏忽懈怠,警告三日内再不上交会影响考绩结果。 于是写完一批证词后,金九咬着笔头,就蹲在义庄门前长石椅上边写她的述职簿,边三心二意写其他。 “……你这样能写好吗?”星阑捧着一颗烂头走出,不赞同地看她,“做事不都该是一心一意,专心致志的吗?你现在还升了官,可听过老话,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该以身作则给底下人做榜样。”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刚刚仵作说乐影的头是怎么回事?”金九当初偷金匣的时候就被他的头吓着,怎么想怎么奇怪。 赵见知为何会把小倌脑袋割下来带着上路这件事,是由阿经供出,赵见知生前在某处听说了易骨术,看似巧合,实则是刻意去乐人坊把长相做派都与赵朔玉相似的乐影带走。 “生前喝下迷药,遭受虐打,颅骨几乎打碎。但看出血处,下颌骨与眼眶骨伤得最严重,有强行移位的痕迹……”星阑重复仵作的话,拧眉问,“不对,那他为什么找乐影?找其他人不行吗?” 这时,阿经也从里面走出,她被吓得腿软,还能强行忍住呕吐。与她一块进去的几个仆从没忍住,跑到树下呕个不停。 好不容易缓过来,阿经晃晃悠悠朝金九走来,在看到星阑捧着的头颅时两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金九“诶诶”叫着,赶忙让自己身边丫鬟上前扶人。 等阿经坐下,她忍不住调侃道:“你跟在赵见知身边这么长时间,不应该啊。” “……金大人说笑了,他自己个也怕尸体,都是让底下人处理的。小女也不可能巴巴凑上去看。”阿经小小的怼她一下,这才道,“不瞒您说,赵见知生前有几次曾无意中说过,他觉着宋十玉像他表哥。他忌恨他表哥许久,毕竟一个家族里出来的,亲戚之间也常拿他和赵朔玉作对比,赵家出事,他是最开心的。” 金九忙动笔记下,一手狂草让阿经都忍不住皱眉,这写的什么东西? 她也不纠结,反正她是上官月衍派来协助金九的,接着说道:“后来他投了营阵,无意中在花楼听到易骨术。就荒唐地想着,把宋十玉捏成赵朔玉,后来他不是跟你……” 跟金九跑了。 又几次三番抓不到人,只能去找乐影。 整件事接上,金九停笔,晃晃被墨水晕湿的宣纸,再三确认无误后,抽出另外一张纸,急笔狂书。 “错了三个字。”星阑犀利指出错别字。 阿经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仿佛在问,你居然能看懂? 金九骂了句,用无功无过的正楷重新誊抄润色,旁边大理寺卿的人上前走流程,和阿经确认无误后让她签字画押。 正准备写下一份述职簿,义庄外有人通传赵公子差人来请金大人。 星阑抱着颗烂头,眯眼去看外边,是个不认识的。 她还以为赵朔玉会亲自来呢。 “不见。”金九想都不想,立即拒绝。 “可那位侍从说,如果他请不着您,赵公子就要亲自来。” “噢,我等会就走,他抓不着我。” 沧衡城那么大,他还能到处逮人不成。 在这处理完公务,她就回金家跟澹兮商议退婚。 即使没有宋十玉,她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拖着澹兮,这样对谁都不好。 可昨日她与澹兮只是稍微提了下,他就要死要活地闹,等会回去还得想法子把人稳住,免得回去路上出幺蛾子。 "你还是去吧。虽礼仪未成,但他袭爵册封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侯爷这个身份压下来,你躲哪都会被抓着。"星阑还在与赵朔玉联系,不得不劝说金九识时务些。 赵朔玉需要知道金九行踪,又不想做得太明显惹金九生厌。 星阑需要靠谱先生授学,一来二去,金九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默认星阑可以透露行程,但其他的一律不许说。 尤其是她打算和澹兮退婚这件事,免得给赵朔玉希望。 这两人,金九打算一个都不要,孤身回金家抢夺家主之位,只要把寻金术弄到手,呈交给帝君,她就可以自请下放,谋个清闲职位,金工当官两手抓。 钱和权,还是握在自己手里牢靠。不然以自己这到处得罪人的个性,她一朝失势,金家那些人绝对会把她从家主位拉下,被困在金工房苦哈哈地替他们赚钱。 想自立门户,做梦。 不沦为奴隶吃干抹净就不错了。 金九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得去跟赵朔玉说说清楚,躲下去也不是事。 可那人她真心琢磨不透,说了到此为止,却又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他到底想做什么? 见金九妥协,起身准备走,星阑提醒道:"喂,把你述职簿带上,还有那些没写的公文。" 放着这么好用的代笔不用,金九等什么呢? 大理寺官员还在,听到这句话,狐疑的目光从星阑身上转到金九脸上。 她们可是听说金九不擅写公文,又听说赵朔玉与金九以前来往甚密,她们不会打算让赵朔玉写吧? 金九怒道:"你看不起谁!我自己会写!" 说完,她俯身抱起那堆公文折子和她的述职簿,怒气冲冲往门外跑去。 嗯,跑,多心虚的动作。 大理寺心中记下,等会弄完这的事她们得提醒吏部重点关注。 就算是那群武夫也得自己亲自写,哪容得金九这个女官在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 第85章 坐在马车里,金九又想跑了。垫在木板上的软垫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 坐在马车里,金九又想跑了。 垫在木板上的软垫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用的是松绿色绸缎,歪歪斜斜绣着水仙花,几乎是到了明示的地步。 二人曾在金铺云雨,那套被他抓破的衾被就是这个颜色纹样。 侍从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赵朔玉的婚事,明里暗里都在劝两人分开。 金九又哪会不知道,但现在她才是被强迫的那个! 当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纯粹地喜爱着赵朔玉,或许包含其他世俗需求时,她就已经决定放弃。 现在赵朔玉已经回到沧衡城,宗正寺正在安排给他谱牒编修,钱财、权势都会慢慢到他手里。赵家满门忠烈,他又守着玉玺数十年,未来只要他不出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帝君赏罚分明,公正仁厚,不会苛待他。 未来二人分开,他淡忘这段时间与她的点点滴滴,娶个好人,怎么想都比跟着她这个金匠出身的女官好。何况她肚里墨水没多少,他跟她谈风花雪月,她只会说酱猪肘子,这对吗? "唉……"金九叹气,打断侍从的唠叨,"我下个月就离开沧衡城,你要真想让他跟我断,你就呈报帝君,用借口把他关起来,不然他能跟着我回金家。" 侍从瞪她:"你就不会拒绝吗?" 金九反击:"你都拒绝不了他,哪容得我拒绝!他是你顶头上司,不是我顶头是吧!" 都是当牛做马的,她不过是高等些,又比谁高贵? 赵朔玉召她,她不照样得听令? 侍从一口气憋在喉咙里,长叹不语。 下个月,坚持到下个月,这对在暗河底下的鸳鸯就能散了…… 但愿…… 不然只能上报给帝君。 马车摇摇晃晃走过三条街。 堆叠成柱的公文被侍从整齐放进褡裢中,随着车厢震动散出了些。 帝君给他安排的府邸离赵家被灭门时的府邸相隔一个时辰的距离,而金九又恰好路过,看到那处破败的红棕色大门轻声叹气。 赵朔玉之所以想跟自己在一起,是因为孤独吗? 可他也能与别人组成新家,不一定非要跟她啊。 金九有自知之明,她与赵朔玉相逢于他低谷时,只是二人相遇时间刚好,他才能看到她。若放到现在,他不一定能从诸多繁星中挑选出自己这颗黯淡无光的星。 她一叹气,侍从也跟着叹气。 二人叹着叹着到了新的赵府。 新刷的朱红漆色,青瓦压下,扑面而来的庄重肃穆。 门口两座石狮,沿着台阶上去,两侧有穿着轻甲的卫兵把守。 金九由着侍从领入门,背后直冒冷汗,她感觉所有路过的下人都在打量自己,目光隐晦,行走速度,行礼姿态都像是从宫里出来的。 绕过砖雕影壁,走过头门,行过湖上沿廊,走了快一盏茶才到第二扇门。 哪怕夏日花草开得正好,也掩盖不住这里的空荡。 四周静得要命,连下人压低的说话声都能隔着一堵墙听到些许。 鸟雀停留在围墙瓦片上,啁啾叫着飞远。湖中锦鲤跃出水面,留下涟漪阵阵,更显此处府邸寂寥,没有人气。 太安静了…… 踏在砖石上的响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又走了快一炷香,总算听到些许声响。 但前面就是…… 金九拉住侍从,小声说:"内院!我进去合适吗?" "合不合适,你都到这了。"回答她的却是不远处的人。 仆从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跟木偶似的,服饰动作都一个样,流水似的流入内院摆放饭菜。 侍从极有眼色退开,顺手把马车上她带来的公文带进内院。 金九:"……" 不是,她带来的公文给她不就好了,做什么跟她要住在这似的? "襻膊解不下来了,你帮我。"赵朔玉用着以前的声色,不动声色道。 他已经许久没见她,却不得不用这种态度强压下内心翻涌,像从前那样接近她。 换了张脸,换了个身份,她不适应很正常。 但他说什么也要在今日更进一步,破除二人之间的隔阂。 金九听他这么说,用的还是宋十玉的声音,不由抬头望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卸下所有伪装后仔细看他。 身形依旧是从前那样,应没有用什么缩骨术之类的法子掩盖。 但那张脸却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若说以前他的容貌是粉白芍药。现在就是色泽艳丽、红到发黑的牡丹花。黑色长袍下是若隐若现的丹枫色,腰带环佩束带皆是惹眼的红金饰品。金色襻膊细链挂在他身上,愈发增加几分雍容华丽。 比当初她在花街上看到他更漂亮了…… 甚至漂亮到带着十成十的侵略性,但凡碰一下都会被刺伤。 "金怀瑜。"赵朔玉干脆喊她全名催促。 金九转过身,朝他行了个礼:"是,赵公子,冒犯了。" 冒犯? 赵朔玉嘴角弯起一抹嘲讽的笑。 一路上都做了多少次,她居然用冒犯两字拉开二人的距离? 金九没敢看他神色,绕后到他背后,仔细解开缠作一团的金索。 他的腰身似比之前瘦了快半寸,不再用珍珠粉掩饰的双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痕,还有几点被烫出的红。 "这的厨子似是不会做吃食,总是爱放香料。我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今日便学金铺厨娘做了些你爱吃的,还做了些糕点,你吃完回去带些走吧?我这没人,那么多糕点,吃不完。" 赵朔玉感觉到她的双手在自己后腰上翻转解金索,刻意拉了拉自己肩膀上缠绕的索。 她的手随着金索碰上自己后腰的瞬间就跟被烫到似的松开。 "怎么,解开了?"他故意回头看她。 金九装着镇定,耳朵却红了,赶忙摇头说:"等会,等会就好。缠在一块不好解开。" "这样啊……"赵朔玉望向院内,左手指了指院外,示意让他们走开,他要与金九独处。 侍从看了看他,本不想走,但看到赵朔玉捋起衣袖,又打算用撕裂伤口这招威胁他们时急忙挥手让人离开。他再不好全,帝君派来的御医上报,他们没好果子吃。 帝君派他们来就是为了保护赵朔玉,结果这人表面看着斯文稳重,实际防备心种又难缠得紧。 兵法武功轮番上阵,就是为了把金九请进来,吃顿午膳。 左右这地方有人看守,闹不出什么事。 他们放松脚步,一个接一个,像长条的蜈蚣从另一扇门离开。 这边金九一无所察,还在满头大汗地解金索。 好不容易扯出了个头,整条金色落在她手中。 两边衣袖落下,赵朔玉转身,故作轻松道:"终于解开了,勒的又重又疼。" 金九盯着砖块缝隙中的金圈,连忙捡起说:"不是,是断了……" "没关系。走吧,我们好久没有坐下吃饭了。"赵朔玉根本不在意,金索就是他拿来和她说话的引子,就算被她弄丢,他也只会说一句丢就丢了。 捧着满手金索,金九狐疑看他。 赵朔玉看出她的怀疑,即便心中想的是就是他拧断的,面上却冷下来,微垂下眼。再抬起眼睫时,已多出几分脆弱之色:"你在想什么?我在你心里,改了个名字而已,就不是宋十玉了吗?" 是个毛是。 从前宋十玉是装的,现在他还装。 端庄雅致不过是他面对外人时的假象,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芝麻汤圆,坏地流馅。 可金九明知他本性,却总是毫无缘由地惯着,不忍戳穿。 "我很忙,只能陪你吃完这顿,以后,不必再来找我。实在想让人陪你,星阑会留在沧衡,她在准备乡试,以后若无意外,应是会留在这。" 赵朔玉笑意淡了些。 只能陪他吃完这顿? 果然冷心冷肺…… 他若不了解她,前缘难续,自此断绝。 "嗯,知道了。"赵朔玉轻声应道,俯身拉住她手中垂落金索,慢慢转身,那双眼里闪过水色,尽数被敛下。 他用金索引她入内院,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眉眼结霜。 不会只有这顿饭,以后,她都会陪自己,且只会陪自己。 金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都说得如此明白,他会不会受不了? 目光从他柔黑的长发到二人之间拉着的金索,莫名想到红绸花绳。 她被自己的想法惊着,不由松了手。 "叮哒。" 金索落地。 赵朔玉没有回头,而是自顾自收起金索,温声道:"进来坐着吧。" 已经走到这了…… 里边是龙潭虎穴她也得进。 金九咽咽口水,扫了眼满桌佳肴,想起他手上红油点,又开始溢出丝丝缕缕的心疼。 她强行压下这种心情,迈过门槛,熟悉药香飘来,夹杂一丝奇异的香气,很是好闻。 金九多闻了两口,忍不住问:"你……还在吃药吗?这巫药里面掺了什么,有点甜丝丝的?" 赵朔玉已经替她盛出一碗汤,听到她问起,笑道:"是金玉楼的迷香。" 迷香? 迷香! 金九瞪大眼睛,顿了顿,又觉得他在开玩笑。自己现在不头晕也不觉得浑身发热。 这些时日,星阑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赵朔玉总不能半夜偷摸回老东家那,指名道姓说要那下作的药。 "是掺了乳香树的树脂吧?"她硬着头皮坐下,顺带看了眼桌上色香俱全的菜色,果然都是自己喜欢的。 "嗯。"赵朔玉平静地应了声,夹起一块羊肉放到她碗里,"尝尝看。" 金九视线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手走,终是没忍住:"你……擦药了吗?" 话音落下,她狠塞一口蘸汁的米饭。让你多话!让你多话!吃完这顿就要散了,还管他烫不烫伤的做什么! 赵朔玉怔住,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背红痕。 他终于露出真心实意的浅淡笑意,说出的话却怪异的冷:"这点疼,算不得什么。我现在身体还未好,御医说,体质虚弱,气血双亏,让我找个有金火气的。不然,可能活不过四十。" "……" 没尝出滋味的羊肉噎在喉咙口,金九根本不敢咳嗽,憋得脸都红了,慌忙咽下。 她不接话,赵朔玉也不再继续说下去,温和问:"怎的只吃饭?菜色不合胃口?" "不不不,挺好吃的。就是有点甜。"金九又扒了两口饭,发现他只是看着自己吃,"你……你怎么不吃?" 赵朔玉边捋衣袖,边笑着说:"你怎会吃出甜呢?这菜我没有放糖。" 说完,他端起一旁清冽似水的汤碗,慢慢悠悠喝起来。 没有放糖…… 那怎么会吃着甜? 不等金九想明白,赵朔玉已经饮完那碗寡淡的汤,起身走到门边锁上了门。 金索哗啦啦穿过门环,捆成死结。 与此同时,金九忽然觉着自己身上有些发热,口干舌燥的,她不禁捧起汤碗,一饮而尽。 结果就是越喝越热,热得她…… “等等,你关门就算了,为什么要关窗?”金九忙起身,警惕看他。 “咔哒。” 窗户从内落锁。 赵朔玉背着她,边解开衣带,边缓缓道:“你不是总想听我出声?我怕等会喊得太过,你还不尽兴,那些人就听到动静了。” 第86章 屋外天光透入,玄色衣袍剥下后,单薄中衣透出颀长似竹的身躯。故意 屋外天光透入,玄色衣袍剥下后,单薄中衣透出颀长似竹的身躯。 故意拉下的衣襟半敞半遮,曾练武的痕迹依旧明显,线条流畅,每寸肌肤都是经过起稿修改后一笔勾勒成的浑然天成。 他走过来,那头泛光墨发也随之落下,衬地皮肤苍白,是极致的黑白对比,与她对视时,眼底水光细细流淌,带着直白到无法回避的引诱,看得金九浑身直冒热汗。 不等她说话,赵朔玉已经俯身抵过来,用力拥紧她,吻住她。 金九双手悬空在他胸口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感觉自己体内流的不再是血,是岩浆,恨不得把赵朔玉这尊玉器烧融。可理智尚存,想要推拒,嘴又被堵住。 他看出她的犹豫,很是大方地替她做了决定,将她一只手按在蓬□□伏的心脉上,一只手放在腰带结口处。只要她准备好,随时都可以享用他。 “金怀瑜,金怀瑜……”他边吻边呢喃她的名字,半是强迫半是引诱,像条色泽斑斓的黑蛇绞上来。 “等等,宋十玉。”话出口,她腰上紧了紧。 赵朔玉揽着她,手臂青筋浮出山脉般的绵延,他几乎不费多大气力就将人从圆椅上抱起。二人之间距离霎那缩短,她半伏在他身上,被他挑出了几点火。 白檀乳香靠近后愈发馥郁,若有似无地勾着。 在贴近后,勾子变成渔网,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唇舌绞动,她尝到他口中一星半点的清甜味道。脑子是要拒绝的,但他实在太过主动,从未有过的主动,金九不知不觉被他带着走,亲着吻着就走到榻边。 脚跟踢到垫起的踏板,赵朔玉到这时仍然是进攻姿态,他双手在支撑着她,缓和了突然倒下的冲击,跟随她一起倒进柔软衾被。 绯红官服覆上雪白中衣,她圆髻上束起的黑色发带被解下,被他顺手丢到榻边。泛着细光的中衣被揉皱,衣角刚被掀起些许,那双惯做金工的手忽然停住。 赵朔玉腰腹使力将人按在榻上,他知道她又在纠结,干脆这次就让他来主导。迷香点的极燃极旺,他不信情到深处,她不对自己下手。 何况,她心里分明有他。 顺手将薄被掀开,什么梅露玉具金器皆已准备好。 赵朔玉拉着她的手缓慢扯落衣带,将自己展露在她面前。 “你真不想要我吗?金怀瑜?”他跪坐在她眼前,压住她膝盖,随时可以钳制住她所有动作。 金九哪是不想,她又不是清修的尼姑需要禁欲。 何况……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她怎么拒绝? 他故意弄得活色生香,从头发丝到衣着,都在迎合她的喜好。 要不是尚存一丝理智,金九真要翻身把赵朔玉压到他从今往后再也不敢这般大胆对她。 又是迷香又是诱哄…… 该死的迷香,他究竟哪里弄来的? 金九内心挣扎,想到他未来前程,一狠心,便道:“宋……不是,赵朔玉,你、你冷静些。李家已经打听你的婚事,我们到此为止,不能再错上加错……” 赵朔玉盯着她说出他不爱听的话,慢慢俯身过来,左手撑在她脑袋旁,心不在焉地单手剥她官服。 都滚到榻上了,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呢? 她没有心吗?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到此为止?错上加错?你不是说要带我回金家?这就出尔反尔?”他按开官服腰带上的机关锁,正要抽出,被满脸通红的金九死死摁住。 她被压着也不忘张牙舞爪,狐假虎威道:“你,你再这样,我就到帝君面前参你!” 赵朔玉忍不住轻笑,干脆趴在她身上,湿漉漉的舌尖学着她从前教他的那样吻湿耳廓,边吻,他边说:“你去啊,说我被你干,说我不知廉耻,说我破坏你和澹兮的婚事。你怎么说我都认下,左右不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被打而已,又不是没被打过。只要你没办法把我弄成人彘,锁在瓮罐中,不然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从未想过这种话能从他嘴里听到,往日端雅大方的宋十玉在此时终于露出真面目,若不是中间经过过数十年风雨,他还是那个温和如玉的谦谦公子,现在经历这般许多,赵朔玉发现,所谓索求爱意其实和杀人差不多。 只要放下礼义廉耻,他又有什么好失去的? 家人皆已死去,剩下一个不亲不疏的表姐忙于政务,后宫比开水锅还热闹,无暇顾及他。 朋友各自成家,中间间隔的大片空白,他早已和他们形同陌路。 身份地位,坐上这位置耳边听到的都是阿谀奉承,规矩比天大,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的日子他过不下去。 "宋……赵朔玉。我……"金九说不出一点话,她憋了半晌,感觉鼻子有些痒不说,光是看他这样她就已经快受不了。 她努力把视线从他身上拔走,盯着房梁说,"你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当初,你也说我们到此为止,我不是同意了吗,你现在反悔……不,不大好……" 左右想不到其他好用的借口,金九咬牙拉出个挡箭牌:"我都要成婚了!你这样会被人说,到时候澹兮也……唔啊!" 赵朔玉狠狠在她肩膀处咬了一口,留下渗血牙印。 不等金九再次说话,他又咬伤了她的唇,尖牙陷入肉里,很快便尝到甜腥气。 金九疼得直皱眉,几次三番想要挣脱都被他强行压下。 口中塞满柔软,混着血腥,刚哼出声他就已不管不顾闯入,导致大片领地失守。 一滴湿淋打下,就落在她眼角。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洇湿她的脸,大颗泪珠晃晃悠悠落下,如滂沱大雨,砸在她心口,砸得她心疼,砸得她不自觉停下挣扎的动作,砸得她忍不住去触摸他的发。 赵朔玉宛如停留在她唇上的血蛾,喉结滚动,不断吞咽她的血。 渐渐的,背上那双手终于不再抵触,抚上他的后颈,安抚似的轻拍。 金九想,算了,最后一次,任他这样吧。 她欠他太多太多,多到数不清,这辈子都没办法还了。 只要帝君在,江山在,他的日子总会好过。 她守在帝君身边,为帝君做事,间接的也是在守着他,都一样。 不论他身边是谁,他这样好的人,以后也必会有人比她对他要好。 免他伤心。 免他泪流。 免他颠沛流离。 金家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若在以前,他是宋十玉,是花魁郎君,金家对他来说是好选择。她会护着他,拿到寻金术,交到帝君手中,再带着他分家另过。 可现在已经出现更好的地方,这个地方钱财权势皆有,金家对比下堪称龙潭虎穴,她不能这么自私,把他带回去陪自己吃苦受罪落不着好。 赵朔玉情绪好不容易缓下,凝视她唇上大片红色,眼中泪水再次砸落。 鲜红融入温凉,金九尝到了他泪水的咸味,很淡,若有似无的,很快被血腥掩盖。 "金怀瑜,带我走,别丢下我……" "我收回到此为止的话,对不起,我太担心了,才会那样说。" "你去求帝君,她信你,她会同意的。" 金九攥紧他的衣角,不说好与不好,只是问他:"这里……不好吗?" 权势、地位、财富,他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要跟自己走? 金家的账他盘过,她也曾与他说过,金九不信赵朔玉不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去处。 不过是小富即安的地方,还有大堆难缠的人。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句话简直是为金家量身定做。 "没有你,不好。城里我没有能说话的人,院子里的侍从宫里出来的,我让他们去找你,他们根本不听。" 没想到他会跟自己告状,金九只想笑。 侍从怎么可能听,帝君必是听了大臣的话才会以为他真的在纠缠女官。 自赵见知娶了女官又不好好对待这件事后,朝堂上下都很注意保持距离。 "朔玉。"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真名。 金九感觉到自己鼻子底下越来越痒,忍着这股痒,轻声道,"我不能带你走,你在这好好生活。会有人愿意与你交心的,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不该跟着我回去受罪。" 不出他所料的回答…… 早知她不会同意,所以他从未说出口。 赵朔玉眼中的光缓缓暗淡,如被风吹灭的蜡烛,只留燃尽的灯芯。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问:"你更喜欢宋十玉对吗?你只愿意带他回金家,却不愿意带我,因为身份太大,你压不住,嫌麻烦,所以……你要丢下我,彻底了结我们的关系。" "你想些什么?"金九摸到他背上结痂的伤口,那是缠丝蛊取出的地方。她小心翼翼护着那处,认真说,"从前你是宋十玉,身子不好又没家人朋友,金家是个好去处。可赵朔玉,心疾已愈,钱权在握,金家于你而言,无足轻重,沧衡城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若将金家分作中间层次的富贵之家,勾栏出身的宋十玉到金家意味着下半生将有保障,他的钱财金九不会碰,甚至会把金家的钱交到他手里。 而赵朔玉,是皇亲国戚,根本不屑金家带来的那么一小片金瓦。他注定要在宫中这捧金土中,长出属于自己的枝桠。 说白就是上嫁和下嫁的区别。 金九绝不允许赵朔玉经历过这么多风风雨雨,就为了与自己情爱,选择放弃这的一切。 赵朔玉听懂了,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改变她的想法。 再纠缠下去,是个人都会认为他不识好歹,放着金屋不住住瓦屋。 他不再试图与她交涉,只沉默地低头吻她嘴角的伤口。 半敛墨色双眸看着她,情绪晦涩难懂,如隔着云雾,心事缭绕。 金九觉着不大对劲,她轻推开赵朔玉摸了把凉飕飕的鼻子,见到手背上的鲜血登时愣住。 "迷药放多了。"赵朔玉缓慢剥下最后一件中衣,伸手将梅露塞到她手上,"做完就好了。" "……" 第87章 屋内传出细微动静,听不出是在做什么。门窗皆落锁,离近了能听到类 屋内传出细微动静,听不出是在做什么。 门窗皆落锁,离近了能听到类似蛀虫蛀木头的动静。 屋内迷香香丸快燃尽。 平日只用一颗,现下为了留住人,四五颗被烧空的香丸堆在一处,像座小小的黑色山峦。 褪下的华服乱糟糟扔在床下,衾被大半盖在衣物上,还有小半垫在苍白身躯弯拱处。 墨发散落,已分不清是谁的。 骨节修长的指尖眷恋地缠着她,依依不舍又无可奈何,她从指缝中溜出,握住他的腕摁在软枕边。 "嗯……太、太.深……" 赵朔玉抖着嗓,空出的那只手抓着她的手臂,修剪圆润的短甲不自觉在她臂上留下五道红痕。 "慢些,怀瑜,好凉……"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比他做出更诚实的反应。 他是喜欢的。 心疾痊愈后还是头回如此肆无忌惮。 金九见他能适应,下意识舔了舔唇,刚刚吻得太激烈,他又吮又咬,伤口撕了半寸来长,现在堪堪止住血。 他唇上遗留的血色成了口脂,胡乱晕染出界,抹在苍白肤色上,是暧昧不清的一团,宛如碾碎的花汁浇在宣纸上,笔尖蘸点血水,从唇角流至脖颈,增添些许致命引诱。 薄淡干涸的透红将他下颚与脖颈上的棕色小痣染成红色,金九没忍住,俯身沿着这红色血液一路吻下,映上细密如雨的吻。 赵朔玉哼了声,仰起脖颈,明晃晃示意让她吻自己的喉结。 早在这事上达成默契的金九这次却晾着他,倒反回路去吮吻他的耳垂,故意往他耳朵里吹气的同时将梅露送入深处。 松绿锦缎随着闷哼声登时被几点晶莹染成深色。 苍白宣纸透出薄粉,利用血色起稿的金匠不够满意,提笔放入洗笔筒中,动作极快地洗去笔尖沾染上的色彩。从中溅出的水点落在宣纸上,碎成无数晶莹的花。 半透半隐。 颤巍巍映着黯淡天光,又迅速被宣纸吸干。 “等……等等!慢点……我不想这么快……” 赵朔玉没想到才短短一个来月的被迫禁念,后果会来得这般快且猛烈,他开始后悔不该点这么多迷香。 恍惚间,榻尾屏风上的螺钿变幻,拼凑出横冲直撞的牛犊,一下又一下朝树干过来,将对面那树寒梅枝桠撞得七零八落,晨露随着瓣粒砸下,直撞地花叶凋残。 停留于寒梅树上做巢的鸟雀被晃得头昏眼花,刚想拍拍翅膀飞走,下一刻就被调皮牧童抓住,掌指为笼,五指揉捏地它啁啾叫个不停。 与它一起响起的,还有床榻榫卯之间的空隙。 “嘎吱吱——嘎吱——” 赵朔玉实在承受不住,空出手去摸索榻边软塞,趁金九吻过来之前,急忙用软塞打翻香薰炉。 “叮叮当啷。” 金色熏炉被打翻,灰色香粉淹没未燃尽的迷香,立时将它扑熄。 “还有余力做这事?”金九顺手将他另一只手按在枕边,“以前你也喜欢这么快,现在心疾治愈,不喜欢更快吗?” “嗯……不……御医说,要,好好养……” 才一句话也断续地不成样。 金九热得不行,干脆脱下官服丢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发梢上的汗珠滴落,与苍白宣纸上洇湿水迹融为一体。她刻意留下腰带,三下两下就将赵朔玉双手缚住,竟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你……” 赵朔玉愣住,她午时后不是还有公事吗? 本想提醒,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管她什么公事,她能在这多一刻钟是一刻钟,手段下作又如何,左右她心中还有自己,那就让这刻忻悦烙在她心上的影子深一些,更深一些,最好这辈子都不忘。 “怀瑜,怀瑜……”他压抑着喃喃出声,眼眶泛出薄薄血色,与残留在他皮肤上她的血相衬相映。 寒梅枝剧烈摇晃。 手心鸟雀挣扎出束缚,抖了抖被揉乱的羽翼。 他失神望着她,从喉间溢出几声破碎低喘。 金九忙吻住他,下意识的做贼心虚是许多次经历得来的教训。 薄纱覆上宣纸,吸去画纸多余的水色。 可多余的铅白仍是透过纱衣渗出,濡湿掌心。 赵朔玉紧紧搂住她,颤抖着几乎把她嵌进自己身体。 “你外衣脏了。”金九从混沌中清醒些许,仍是热得不行,她拉起黏在身上的中衣扇了扇,不禁问,“你究竟燃了多少迷香?” 赵朔玉巴不得她多留下些痕迹,让那些狗腿子捅到帝君面前,怎么会在意脏不脏。 至于迷香,百两一颗,从她在金玉楼带走他那刻就带在身上,和那些巫药混在一起,除了他这种常年服用药物的人,不会有人发现那些黑漆漆的药丸有何区别。 他不答,反倒带着试探问她:“再来一次吗?太快了,抱歉,许久没做,我……有些适应不来。松开我,你腰还未好……唔……” 金九直接将人从榻上拉起,让他坐在自己面前,搂着他,封住他未尽的话语。 什么叫腰不好。 她好得很。 金九不服气,仰头吻他下颚小痣。 单薄中衣被她拢起,拇指与中指张开丈量后腰宽度,她不禁问他:“怎的感觉又瘦了,你……没有好好吃饭吗?” 放在她身后的双手动了动,束在腕上的腰带悄无声息解开。 赵朔玉眼睫微颤,他将人抵在榻边屏风上,轻声说:“没有,我想你,想你买给我喝的糖水,还有金铺厨娘的手艺。你若不带我走,我就在此处熬到油尽灯枯,若是生不能与你共活,死后变成魂,我就能日日入梦缠着你。” “你……”金九忍不住伸手拂去他额角流下的汗,“你这又是做什么?如今在沧衡城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有才华权势亦有靠山,总想着儿女情长……” “未免太没志气?”赵朔玉接上她的话,他见她不说话,轻轻笑了声,轻得像阵风,“我好像从未跟你说过我的从前,你可知赵家没出事前我曾差点连中三元?人人都说我是神童,可我自知资质愚钝,纯是少时积累。” “我父母年过四十才有的我,虽是独子,但家中对我看管甚严,规矩礼仪一日不曾懈怠,连睡觉都会有嬷嬷管着,但凡翻个身就要被叫起重睡。后来我开始明白事理,读书启蒙,跟随父亲走访民间,也曾想伴随我表姐身侧为她分忧。” “之后赵家出事,金怀瑜,不怕你笑话,我已经被磨得没了心气,若没有碰到你,我是打算抱着玉玺的秘密就这么呆在三斛城,直到老死。可你出现了,呆在你身边是我从未感觉到的自由,你什么都会依着我,好像我做什么你都会替我兜底。金怀瑜,身在此,魂却系于你,我没办法放手,我想你,想与你一起……” 金九心中好不容易筑起的围墙被他轻易推倒,碎得彻彻底底。 她想说她从未如他所说那般好,只是初遇时太过惊艳,一见钟情,以至于相处时无论他做什么,她都觉着特别好。 说难听些,就是见色起意,后见倾心。 若他没有像封存许久的陈年佳酿那般越品越醇厚,她或许中途就与他分道扬镳。可赵朔玉真正做到了让她忽视他的容貌,撇去皮囊看到了他这个“人”。 以至于金九对他恋恋不忘,又心软不忍。 她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遇到比赵朔玉更好的人。于是她瞒着赵朔玉也要和澹兮退婚,她不想再耽误他,也不想耽误澹兮。 可赵朔玉说要跟自己走,且不说帝君同意不同意,金九并不想让他放弃这的一切跟自己走。她仍是觉得,把赵朔玉放在这远远比放在金家那一亩三分地强,这天地广阔,真跟自己走了,他就只能看到头上那三寸苍穹。 “你还是不同意,是吗?”赵朔玉轻声问。 他知道一朝一夕根本改变不了她的想法,从她布局兵分两路将自己安安稳稳送回沧衡城这件事他就知道,能当上女官的人能是什么耳根子软的?平日里装着老实愚钝,关键时刻总有后手。 金九无法直接拒绝,她担心赵朔玉出事:“你,让我考虑考虑。” 总该给她时间想清楚些,若是带他走,她也得收拾好她的窝才能安置他。 可熟知人情世故的赵朔玉怎会不知这是拒绝。 她或许会犹豫,但骨子里的倔谁都改变不了。 权势地位对她来说是补品,与他而言是摆脱不了的束缚。 她还在思虑,赵朔玉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低头吻她。 他捧起她的脸,慢慢吻着,不断濡湿她唇角的伤。 金九再迟钝也发现赵朔玉自己挣脱了腰带,她就说自己那点小把戏怎么可能困住他,何况刚刚她还怕他疼刻意捆松了。 墨发垂落,像在乐人坊那晚,黑瀑般淋了她一身,几乎将人罩在这方天地。他身上惯有的药香侵袭,苦得发昏。 忽然,金九听到他在耳边问:“我送你的发带呢?” 发带? 那条石榴红发带? "在我府邸。" 就放在她的妆匣里,和他送的珍珠发钗放在一处。 赵朔玉吻她的动作顿住,相隔不过半寸,他仔仔细细查看她的神色。 在暗处她的眼睛也不是完全的黑色,眼底汪着深棕色的晶莹,或许是刚经历过一场情事,朦胧胧的,却异常认真地看他。 他喜欢她这样全身心地凝视他,可他还是要问:"你没有,送给别人?" 比如,澹兮? 没有指名道姓,他怕听了心里膈应。 金九此刻被他迷得头脑发昏,否认道:"没有,一直在我屋内。" "那为什么不带?" "上朝时间太早,寅时末就要起,我就没在意……" 赵朔玉心底积攒的那股气总算散去不少:"下次束给我看。" 下次? 什么下次? 等等…… 金九反应过来,他这是要…… "不行,赵朔玉,今天只能是最后一天。" 要不是她对他不设防,又以为他在开玩笑,说什么她都不可能被他哄到榻上。 大概不可能吧…… 金九刚动摇一瞬,赵朔玉再次狠狠咬了她一口。 唇上刺痛袭来,她疼得后脑勺往后磕去。 屏风晃了晃,不等二人抓住它,黑漆云母插屏向前倒去。 "哐咔——" 细碎尘埃扬起,摔出好大一片声响。 屋外迅速响起脚步声,不过转眼间已到门口。 赵朔玉紧紧盯着金九,轻声问:"你明日什么时候来见我?" 大门被叩响,金索在门环上发出叮叮当当脆响。 "公子,公子,你是否有事?公子?" 拍门声越来越重。 金九手忙脚乱把衾被裹在他身上,想下榻,赵朔玉整个压来,轻舐去她嘴角流下的血,不依不饶问:"明日,什么时候?" "祖宗,你放过我吧。"金九听着门外已经开始吩咐撞门,脑门上全是汗,"我们不能走这么近,你还有广阔天地,和我纠缠不清是在自毁前途!" "嗯,明日,我等你,等不到你我就绝食。"赵朔玉轻笑,最后与她深吻,吮去她的血,意味深长说,"你今日留在我身上的痕迹,也会被别人看到。" 说完,他冲门外喊了声:"我与金大人谈话,等会就出去。" 金九听到门外急迫的拍门声停下,赶紧麻溜下榻穿衣。 可他刚刚对自己说的那句始终萦绕在她脑海。 他是什么意思? 不等金九想清楚,门外再次催促。 她赶紧折返回来,把赵朔玉的衣服给他囫囵穿上,连中衣衣带系在外衣上也顾不得改。忙完这一切,她又揣上弄脏的纱衣,整个团成团塞进大袖中,撑得衣袖鼓鼓囊囊,仿佛揣了床被褥。 欲盖弥彰的做法让赵朔玉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顺手拿起榻边已经空了的梅露瓷瓶,敲碎后当作暗器,打在金索上。 "咔哒啷啷。" 金索落地声响起的瞬间,门外天光倾泄而入。 门外侍从目光如炬,枪尖般直指金九。 第88章 说好是让二人分开,分着分着滚到榻上去了,不仅滚到榻上……赵朔玉 说好是让二人分开,分着分着滚到榻上去了,不仅滚到榻上…… 赵朔玉褪下衣物,背上不仅有旧伤,还有深深浅浅的印子。 御医匆匆忙忙赶到,给他把了脉又看了后背的伤。 什么清心寡欲,休养期间不能纵欲无度之类说了一大通,人家压根没听进去。 侍从看到烛光下赵朔玉胸口吻痕,只觉头痛。 等御医走后,他上前警告赵朔玉,再有下次他就要告到帝君面前。 赵朔玉穿好外衣,因为低烧,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 他不禁想起从前和金九的种种过往,她虽然不会照顾人,但呆在她身边就是会舒服些,听到侍从这么说,赵朔玉巴不得他把这事捅出去。 "你什么时候去告诉帝君?"赵朔玉斜眼看他。 金九为着自己前途不肯说,那他去说好了。 左右这劳什子前途权势都不是他想要的,顶多挨几顿骂这事就过去了。 又不是干了赵见知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他赵朔玉就想跟她金九平淡度日,有什么好生气的。 “……”侍从被他气着,缓了几口气,仍是苦口婆心道,“她有婚约,自小就定下,您这么做会被都察院参的!这件事情全由您主动,她大可以推脱,到时候毁人姻缘的罪名压下来,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他们最近已经在盯着您,您这相当于将把柄送到人家手上。” “嗯,帝君什么时候召见我?”赵朔玉随手拿起金九留下的公文,哪怕喜爱于她,这手字委实…… 赵朔玉想了个含蓄的说法,委实过于随性。 “您找帝君做什么?”侍从不解。 “金九不说,我说。”再拉扯下去,他猴年马月才能跟她在一起? 赵朔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小腹,她那死脑筋若能转过来,事情进展快些,他就不用这个法子了。 侍从听他这么说,就知道这人要一条道走到黑。 帝君让他们这些人过来就是为了照顾好他,不能让人出事。 和女官私通…… 还是和有婚约的…… 已经算出事了…… 主屋内打开。 侍从苦着脸出门,犹豫要不要汇报。 赵朔玉他们的经历多少有听说,要是没有金九,赵朔玉或许这辈子都无法突破消息封锁回到这。十几年光阴,流落在外,这几日相处他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虽寡言少语了些,但人是真的不错,不会为难下人。只要不是事关金九,衣食住行都很随意。 就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情爱这件事上想不开呢? 世间女子如天上星辰那般多,非要在有婚约的女官身上吊死? 难道在外行走多年,喜欢搞些刺激的? 侍从觉得再想下去也无果,准备明日派人去拦截金九不给她进门,这样两人见不着面,总不会滚在一块了吧? 刚走出几步,忽听到背后赵朔玉问:“沧衡城的妖族市集在哪?” 这是想出去散散心了? 侍从拿不准赵朔玉的心思,想了想道:“在城北外边,驾马车过去需一个半时辰。” “明日寅时你们带我去。” 自分下府邸以来赵朔玉从不说主动出门,自己闷在府里,连带着他们也闷在这。 侍从听到这祖宗总算要出门,忙应下,吩咐底下人去准备。 等到外边脚步声消失,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 夏季夜风偶尔吹过,也不闷,低烧的人只会觉得有点冷。 赵朔玉脱下木屐,躺到榻上,耳边只能听到时不时传来的虫鸣和草木晃动的细响。 好安静…… 太安静了…… 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 她要是在,此刻必定会来找自己吧? 如果不来,他就去找她。 两人腻腻歪歪躺在一张床榻上,不想做的话也能抱着一起睡过去。 长夜漫漫,离开她以后他总是难以入眠。 赵朔玉干脆起身点烛,阅册提笔,仿着金九的笔迹替她写述职簿。 可刚动笔细看他就发现不对劲,这行文习惯怎的和其他公文不大一样? 像是…… 星阑的习惯? "懒猪。"似是在骂,又似是无奈。 赵朔玉叹口气,认命起身,替她按正确格式捋顺词句写完这批。 这怕是她腰伤未愈时写的,歪歪扭扭,透着股疲惫。 总归是为了玉玺和他在奔走,所以才找了代笔。 帝君都能看出来她是找了别人写,遑论吏部那些心眼子多的跟筛糠似的人。 赵朔玉看了两遍她的笔迹,这才蘸墨仿写。 灯烛被风吹得摇曳,将人影投到窗棂上。 今夜有雨,原本以为是谁家半夜在炸东西,当雨点增多时才确认是雨声。 值夜丫鬟从昏睡中惊醒,急急忙忙和其他丫鬟一起收起晾晒在外的花草衣物。 她们路过后院,听到金工房仍然亮着灯,支起耳朵听,似还有争吵声。 星阑头发都没梳,披着氅衣跟在提灯丫鬟后头匆匆往那处赶。 丫鬟们忙避让开,等她走过才窃窃私语。 "还在吵呢?都快一个时辰了。" "能不吵吗,你乐意你的心上人被咬成那样回来,不说句体己话,又提起退婚?" "那不行,好歹退了婚,这样怎么做都与对方无关。" "那不就是嘛……" 她们各自拿着手上的物件,小声说着离开。 行过长廊,又经檐下,一路上头顶都有瓦片遮挡雨水。 越走越近,越近听得越清晰。 星阑望着金工房里头跟演皮影戏似的,两个人硬是闹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摔东西砸盆的动静太大,一下子把门也砸坏了一扇。 屋外二人盯着那扇门摇摇欲坠,最终承受不住石模的重量,哐哐好几声,顺着台阶砸进雨幕,拦腰断成两半。 "呃,星阑姑娘……还过去吗?"提灯丫鬟看了看自己身边身量矮小的星阑,"这时候过去,我怕……" 话还没说完,一把錾刀暗器般飞出,钉在不远处的树上。 再闹下去要出人命了…… 星阑挥手让丫鬟退下,自己紧走几步上前,喊道:"你们两个别吵了!大半夜闹得邻里邻居都不安生!" 准备上演全武行的二人顿时停下所有动静。 几步过去,星阑眉眼俱是威严之色,唬得火炉前的澹兮和金九一愣一愣的。 她双眼映着光,异常明亮,目光犀利如刀,从澹兮手里攥着的圆刀,又到金九嘴角红到发暗的血痂大致明白了整件事情经过。 "你去见过赵朔玉了。"星阑笃定道。 光看金九那做贼心虚的样子她都知道自己猜准了七八成,难怪澹兮会发疯。 澹兮气得双眼赤红:"她不仅去见人家了,看看她的脸,都被他咬成那样,那个贱人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吗!逼我主动退婚,他休想!" 星阑看他一眼:"你把刀放下,等会戳伤人怎么办。" 澹兮愣住刹那,随即冷笑:"我倒忘了你跟那贱人学武,可你是我亲妹妹,你怎么能站她们那边?" 星阑:"……" 她还没说话呢。 火光摇曳中,金九摇了摇头:"我不跟你吵,我也不是为了和他在一起才选择和你退婚,你不用找他,这事和他无关。我只是想好了,与其耽误你,不如直接说清楚,我从未喜欢过你,一瞬间一刻钟都没有。" "如果非要说和他有关系,唯一的关系就是我知道了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绝不是我们这样。澹兮,我从未跟你说过重话,因为我们的情谊,你从小帮过我许多,我重病时父母都不管,只有你愿意陪着,我绝不会忘记。你若是愿意,我们以后还能当朋友,不愿意的话,我仍是会帮你的族人,但我们……就此恩断义绝。" 就此恩断义绝…… 最后四个字出来,星阑就知道要坏了。 果然,澹兮眼中蓦地涌出泪,失控地冲过去抱住金九,右手紧握成拳,一下又一下砸在她背上。 星阑急忙去拉他:"哥!你冷静些,金怀瑜脊柱还未长好要修养,你这样会弄死她的!"她见拉不开澹兮,忙去拉金九,"你挣扎两下啊!就这么被他捶打你傻了吗!" 金九硬挨了澹兮两拳,只觉胸腔震动,并无多少痛感就知他手下留了力。不然以他巫蛊师的身份,熟悉人身上每寸致命处,非得被他捶地吐血。 呜咽哭声从她肩窝处闷闷响起,澹兮哭得稀里哗啦,顺着她手臂跪下,哭着问:"你既不要他,又不要我,你究竟要什么!我比其他人都要了解你,知根知底,快二十年了……你为什么不要我啊!" 他哭得太惨烈,甚至盖过窗外雨声,星落活这么些年从未看过他这样,不由替他感到心酸,但想起赵朔玉漂泊半生,不由叹气。 情之一字果真伤人,左半边的字跟利剑似的,要把率先动心的人心脏劈成两半。 "要不两个……"星阑刚说出口,金九立马觉察到她要说什么,赶忙摆手。 哪行啊! 同时要两个? 金九一个都搞不定。 两个都放进后院就等着翻天吧。 澹兮没什么心眼,但胆子大,做事冲动不计较后果。 赵朔玉心眼多,明的暗的手段都有,真要全使出来,两人捆起来都不够他一个人打。 星阑也知自己出了个馊主意,急忙止住话头。她叹口气,去扯澹兮袖子:“哥,别哭了,你这样……太难看了。” 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又不是小孩,闹一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不,你们两个都向着赵朔玉,没有一个是向着……我的。”澹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小,从小我就认定你。十六岁,我开窍了,你还没开窍。中途你们家与我退婚,说要换人,你无所谓,知道我废了多大功夫才扭回来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喜欢过我。我曾多次自己一人孤身走上百里来见你,你匆匆来见一面就把我打发了……你在皇城追逐权势,可曾想过我等你这么多年!” 赵朔玉独自复仇数十年。 他澹兮的十年就不是十年了吗? 两人从牙牙学语就见过彼此,青梅竹马长大,闹过苦过笑过,他从未有过动摇,为什么她今年只是出宫一趟,就什么都变了? “你先出去吧,我和你哥谈一谈。”金九扶着靠在自己腰上的澹兮,眼里是深深的无奈。 星阑摇摇头:“我先和他谈一谈吧。” 澹兮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不如让她先来承受这第一波余怒。 她们对视半晌,金九才点头应好。 将澹兮从金九腰上扒下来废了些力气,星阑扶着他,用脚尖勾住桌旁破破烂烂的椅子让他坐下。 竹编灯笼晕出昏昏暖黄,被风吹得摇晃不已。 大门被砸坏,仅剩半边门虚掩,里头融金用的炉火映出,照亮兄妹俩的身影。 星阑握着澹兮双手,蹲在他面前,微微侧过脸说着什么。 总板着的小脸上是少见的柔和,她的声音被雨声掩盖,金九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 望向天边一闪而过的雷电,金九恍惚间想起曾和宋十玉躲在屋檐下看雨。他在自己身边喝着竹筒里的糖水,身上药香吹来,是她已经习惯的苦味。 他现在会在府里做什么呢? 金九下意识想往外边走去,可等她往前几步,走到书房门前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她的公文呢?! 第89章 “既然你仍是执意要跟我成婚,我给你两个月时间。第一个月在这熟悉所有 “既然你仍是执意要跟我成婚,我给你两个月时间。第一个月在这熟悉所有事务,月底回金家后,这些事务会增加至三四倍。” 账簿、私印,有关金家的货品流通记录等等都拿到澹兮面前。 金九抬眼望向哭得眼睛红肿的澹兮:“这里是你与我成婚后需要做的事,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但是,我希望你想清楚,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想从族中繁重事务中抽身,觉得和我成婚是更轻松的事。” “澹兮,或许在你想象中觉得在我身边活得较为恣意,可是跟着我也意味着前期注定要被这些琐事吞没。我能帮着做,但帮不了多少,大多时候我会外出谈生意,拉拢关系。一旦我离开,这些事还是要落在你身上。” 她说得直白,但这些就是成婚后持家的压力,无法避免。 将来会面对的诸多种种,金九都已一五一十与他说清楚,包括可能爆发亲戚之间利益争斗,他要是扛不住,必然会影响到她。 澹兮想过会遇到棘手的事,但从未想过如此棘手,在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时,眼前阵阵发晕。 巫蛊族有自己的文字,这些记录本上的有些字,他甚至看不懂是什么意思。随意翻了几页,连蒙带猜,还是有好多字不认识。 澹兮放下账本,咬牙问:“你是不是故意的?其实根本不用那么麻烦,我上次看到的账本根本没有那么细致入微,连三个月前的货品都有记录,你们金家换账房了?” 在他身后的星阑适时出声,提醒说:“哥,别说了。” “我说说怎么了!就是比以前细多了,还分了好多栏,看着是清爽了,但这个、这个、是能写出来给外人看的吗?” 金九:“你拿的这本是备不时之需的内账,当然要分清楚。” “那这个外账呢?” 星阑:“那是公账。” “……所以,为什么要分的这么细?”澹兮见金九眼神越来越心虚,小声说,“我就问问,又没说不好,这样分了之后确实更好看些……” 星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是赵朔玉做的账本。” 你夸这几本账本做得好岂不是灭自己威风! 澹兮瞪圆眼睛,拍桌道:“你竟把这些都给他看了!” 金九点头承认:“给了。” 那时赵朔玉还是宋十玉,需要跟在金九身边等着澹兮回来治愈心疾,金九看他实在没什么事做,干脆给他安排了事情做,意外的是他竟做得还不错。 人在空闲时更易出事,脑子一旦闲下来就容易想东想西。宋十玉刚从金玉楼出来时,金九或多或少感觉到他有些许自厌,才厚着脸皮让他替自己处理杂事,好让他能从以前的事里脱身。 现在他做的账还有几本重要的在她这,转到澹兮手里,又成了吵架的导火索。 星阑急忙拦住又要吵架的澹兮,劝道:“哥,既然给你机会了,试试吧。” “她是试试的样子吗!为了退婚这种招数都使出来了!她让我看的是账本?分明是让我看赵朔玉做得有多好,我多配不上她!升官发财死夫郎,人生三大幸事倒是让你碰上了!”澹兮怒气冲冲,“我要是学会这些,必定还有下一道关,下下一道……无穷无尽,她根本不是真心的!” “没有下一道了。”金九已经起身,走向门外。 落过一夜雨后,屋檐雨水仍在滴滴嗒嗒构成断续雨帘,黑瓦上的青苔愈发浓绿翠艳,院子内的水池里有锦鲤张着嘴浮出水面。 着绯红官服的金九站在长廊上微微侧身,屋外天光犹如温润珍珠光泽,勾勒出她高挑身形。看似温和的脸在眉压眼时带着冰冷上位者的味道,仿佛嵌着珍珠的匕首。 “我是想让你知难而退,进金家不比你在族中轻快。你若想要过自在的生活,就和星阑一样,敢作敢当,放弃族中带给你的一切。你也别跟我说,是你母亲将山主之位传给你们,你是替星阑承担下来的。澹兮,你当真如此重要吗?我说句大不韪的话,九五之尊千百年来换了多少位,何况是你?” “你疯了!这话是可以说的吗!”星阑慌忙去看周围,只有远处匆匆路过的丫鬟,也不知有没有听到。 她不管二人还在针锋相对,出门将金九拉走推远:"不是还要去大理寺结案收尾吗!快走!" 说完,星阑急吼吼跑去那位路过的丫鬟那,试探她有没有听到。 哪怕帝君信任金九,但金九刚刚说的话若是传出去,谁都别想好过! 这一个两个吵起架来没轻没重,什么话都敢往外蹦,真不怕被夷九族? 等到星阑处理完事情已是一炷香后的事。 她正庆幸金九不喜人贴身伺候,每次都把人赶得远远的,导致府中丫鬟看到金九第一反应是离远些,只听到了无关痛痒的零碎字句。 在路过后院时,看到她哥澹兮对着账本发呆的样子,星阑又开始于心不忍。 但话说到这份上,自己再掺合进去显得爱管闲事,不如让二人都想清楚。 年深日久,不是一厢情愿能维系的。 距离近了,混着柴米油盐,琐事家事的糖水会变质,不合适的人绑在一起也会发霉溃烂,直至反目成仇。 行过檐下长廊,绕过影壁,出了院子往门外走去。 星阑正感叹官员府邸真大,忽而看到门口站着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还不走?"星阑惊讶看她,疾走几步凑近。 她身上背着的褡裢挂了个铃铛,和她严肃小脸完全不搭的俏皮动静从里面响到金九身边。 "那个……"金九有些难以启齿,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阶梯前,扭捏着半天不说话。 星阑斜睨她:"你究竟想干什么?能不能快点,我还要去读书。" "是去,咳,赵朔玉那吗?" "你有话要我传达?"星阑猜测,随即否认,"不是,他给我找了其他先生,偶尔会考教功课。他不喜欢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晃,尤其是我这种‘小孩’。" 她说这话时颇有些咬牙切齿。 其实赵朔玉也没做什么,只是有次忘记星阑身量矮小,教枪法时还未怎么动,枪尾就把人扫进了小池塘。 星阑发誓,她刚从水里浮上来那会,绝对绝对看到惯常冷着脸的赵朔玉笑了。 哪怕只是一瞬,也给她的自尊造成了伤害。 金九听得云里雾里:"他不喜欢小孩?" "不喜欢,他绝对不喜欢!以前在金铺,厨娘带着她孙女忙活时就能看出他不喜欢!那小孩跟我腿一样高,看到他咿咿呀呀爬过来要抱,他想都不想就避开了。等等,你究竟在这做什么。"星阑说了一大堆,反应过来说岔了,忙把话题纠正回来。 "咳咳……"金九清嗓,目光躲闪道,"你、你今天,能不能去帮我,把落在他那的公文,带出来。" 让人代笔鬼混一通还忘记带走公文? 星阑看向金九的目光一言难尽。 金九这么干,总让她觉着朝堂是个草台班子。 还是说,只有金九这一个女官不正经? 看了许久,星阑勉为其难:"知道了,等会我上完课就去赵朔玉那。" 话音落下,二人皆已撑伞走出屋檐。 马车由马夫牵引过来,还未放下轿凳,远处传来清脆悦耳的銮铃声。 金九和星阑同时望去,看清是辆极其华丽的马车,两边还有黑甲卫护驾,正朝金府徐徐行来。 星阑丢下一句:"你的公文来了。" 随即跟猴似的窜上马车,钻进车厢催促道:"快走走走,带我去邹先生那。" "你!"金九目瞪口呆,就看着星阑上了马车快速离开。 不是,这是她府上的马车啊! 星阑前脚刚走,后脚华丽的马车已至面前。 打头的侍从下马,冷淡看她一眼,又不得不行礼道:"金大人,我们赵公子邀您过府一叙。" 把他们主子睡了这件事看来是瞒不住…… 金九咽咽口水,僵着脸道:"那个,我还有事。过段时间吧。" "您今日应是去大理寺?马车已被星阑姑娘带走,不如坐我们这辆。"侍从说这话时,低垂的眼睛下意识瞄了眼车厢。 可惜金九没发现,胡乱摆着手道:"不用不用,我骑马就行。你们走吧。" 话音落下,车厢内传来说话声。 "阿瑜,你的公文,还要吗?" 侍从直起身,无奈退开。 在他身后,马车帘掀起,天光照亮那只苍白的手,却渗不入昏暗马车内。 赵朔玉低下头,故意咳了几声,用虚弱的嗓音道:"有些地方还需要修改,你的官印可带了?" 一旁侍从适时说话:"公子昨夜低烧,今早也未进食,金大人还是快些解决了吧。" 金九无语看他,这是她不想解决吗? 一时间,既心疼他身体病弱,又想回避,她硬着头皮行了个礼:"劳累赵公子走这一趟,下官自己修改就行,公子还是注意些,今日有雨,还是呆在府上吧。" 会跟他打官腔了。 赵朔玉也不生气,将叠好的公文给她。 从马车车窗流出一截墨黛紫袖,隐约看到袖子下遮盖的浓黑,从这浓彩中伸出的左手比玉脂还要白,白得毫无血色,青紫筋脉在骨节上如随时会断流的溪河,透着股死气。 "拿呀。"装满公文的褡裢递到她面前晃了晃。 他许久未病成这样,说话声都变得极软极软。 "……谢谢。"金九上前两步接下。 回答她的却又是咳嗽声。 赵朔玉已放下帘子,敲了敲窗沿示意离开。 侍从被他今日这般乖顺模样惊呆,看了看车帘又看了看金九,来回看了多次后才确认,这祖宗今日真的不纠缠。 他刚欢天喜地想上马,忽听到金九问了句:“你们……路过大理寺吗?” 马车内的赵朔玉露出浅淡笑意,像夜色中亮起的萤火之光,很快隐没于河中。 第90章 马车内,熏香炉袅袅生烟。趁金九在看公文,赵朔玉捧起一旁的竹筒, 马车内,熏香炉袅袅生烟。 趁金九在看公文,赵朔玉捧起一旁的竹筒,慢慢饮下清冽甘泉。 他做事向来很少发出动静,金九几乎习惯他安静的陪伴。 一连翻看好几本公文,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规规矩矩写完了,但这绝不是她写的。 "你……仿我的字迹?"金九看过赵朔玉写的账本,是极其飘逸锋利的字体,跟自己的一点都不搭边。 赵朔玉应了声,从窗边长椅上无声无息地挪过来,姿态懒散地靠在她肩上:"我昨日睡不着,想着干脆替你写了。你的述职簿是被打回来的吧?上面朱砂印地到处都是,我不替你改,吏部那边,你过不去。" 自己这手字没怎么练过,现在还在他面前丢脸…… 金九羞愧地脸都红了,小声问:"谢谢。" "我都替你做那么多,只得一句谢谢?"赵朔玉叹口气,"我还病着呢,今早寅时起的,头好晕,你摸摸我还烧吗?" 金九纠结片刻,望了眼外头,压紧帘边以防被人看到,轻轻替他揉按太阳穴。 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烫,赵朔玉还未好全就来找自己,到底是黏人还是其他? 她分出心神,瞥眼角落的竹筒,其中一个已经空了,但筒内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残余。又想起他的侍从说他今早未进食,金九低头看他,问了句:"你吃朝食了吗?" 他阖上的双眼未动,浓密卷发也不曾束起,像只虚弱的雄豹歪在她身上。听到她问话,他才懒散道:"没有,就喝了些水。我说过的,你不来,我就绝食。"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般倔? 金九话到嘴边又不忍心说他,掀起车帘往外看了看,此处已近街市,恰好她知道有几家卖朝食的店。 "停车。"她扶起趴在她身上的赵朔玉,不满瞪他,"在这给我呆着。" "……嗯。"赵朔玉长发微乱,被她那么一瞪当真就乖乖坐在车上不动。 一盏茶过去…… 两刻钟过去…… 天边乌云厚重,有电光闪过,看起来又要下雨。 隐隐雷鸣压下,街上行人加快了步伐,小摊贩们皆在犹豫要不要收摊,见周围已无多少人,便陆陆续续收起商品。 又等了会,金九才从巷子中跑出,手里提着食盒,浓郁安息茴香没等靠近就扑了上来,霸道地冲进鼻息。 "等等,我们公子不能吃如此辛辣食物!"侍从赶忙上来拦住她,"御医说了,要清淡饮食,你买的什么东西?街边小巷粗食就敢送到我们……" 赵朔玉听到侍从说话,"唰"一下掀开车帘,目光冷冷:"我一直没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如此爱管我闲事?我以前吃的糠咽菜,现在吃金大人买来的小食怎么了!" 侍从一听,多少有些生气,仍是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卑职名唤阿世,曾在帝君身边当差,帝君嘱咐我们要照顾好您,自是要事事周到。这小巷买来的吃食不干净,重辛辣,对您并无好处。" "那个……"金九心虚地垂眼,"我以前……也常给他买这类吃食……干净的,这几家都是我在沧衡城常吃的店,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 赵朔玉见不得她如此低声,气得拍了下车壁,直接道:"金怀瑜,上车!" 侍从急道:"公子!" "你放心,我会和他一起吃,若出了什么毛病我会承担。里面都是清淡吃食,只是其中有一碟是西寇国那边的,味道重了些。" "怀瑜!不必与他解释,上车就是。" 金九歉疚地笑笑,头回感受到赵朔玉如今的身不由己。 被这么多人盯着,连吃点小食都会被这样劝诫,怎会胃口好呢? 但他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多注意些也好。 阿世看金九这样,算是消气了。 总归她对宋十玉旧情难忘,又说出担责的话,总比一声不吭的怯懦之人强些。 停在路边的马车再次驶动,金九布好菜,见他仍是面色不虞,拿起刚买来的糖水哄道,"别生气,他也是为了你着想。先把今日朝食吃了。" 赵朔玉接过竹筒,发现是温的。 他盯着竹筒看了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又问:"你真的不带我走?" 在看到他不得自由以后,也绝不改变念头? "怎么又说起这个?你在这呆的好好的,总想跟我吃苦做什么?来,张嘴,尝一口,新鲜出炉。"金九小心翼翼夹起一片撒了安息茴香的薄皮羊肉,哪怕在昏暗光线中,仍能看到上面冒出细小油泡。 她吹了吹,放在他唇边。 当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像以前那样哄着他,金九僵住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靠近他,理智规矩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赵朔玉抓住她的手,墨色眼瞳底下泛起金棕色月牙般的光。 猎食的豹子般盯着她,慢慢吃下那块羊肉。 细不可闻的咀嚼声响起,金九莫名感觉背脊冰凉,就好像他吃的不是肉,而是自己。 不等她说话,赵朔玉顺手将羊肉塞入食盒,随即像只紫蝶般无声扑来:"别发出声音,阿瑜……" 他伸手扣住随车厢晃荡的布帘,吻上她的唇。 马车车厢小小的,静谧的,装了厚木板和锦布隔音。 角落香薰炉中金球始终保持平衡,丝丝缕缕药香飘出,混着不易觉察的甜香侵染呼吸。 赵朔玉微烫的温度覆上,金九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顿时昏头昏脑地回应他的吻。 她不自觉搂紧他的腰,让他以更舒服的姿态倒向自己。 唇齿相贴,温柔地试探后,她轻而易举撬开他紧闭的牙关,浓郁苦药与安息茴香混合,有种奇异的香气。 舌尖小心翼翼去勾他,得到的回应是少见的热烈。他气息已经乱了,不过几个回合就被她吻得酥麻。 赵朔玉不禁搂紧她,微微睁开眼,见她闭着眼,立时掀开车帘缝隙斜睨了眼外头。 快到大理寺了。 既然你不说,那就不能怪我了啊金怀瑜…… 赵朔玉不动声色,解开腰带,拉散衣襟,将外层乌紫薄纱褪下,愈发用力压过去。 柔软几次三番碾过她唇角的伤,直至伤口裂开。 金九觉察出不对劲,他以前都很顾忌她的伤,怎么到了沧衡城后越来越凶猛? 像是…… 像是什么呢? 像是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 "朔……"她刚出声,赵朔玉黛紫面料下滚烫的身躯在昭示着翻涌欲念。 "想要。"他干脆出声,再度吻上她的唇,舐去她的血。 金九想把他双手从自己身上剥下来,剥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她急了,总不能在马车上那个什么,被他侍从发现了怎么办? 赵朔玉刻意带了些颤声:"阿瑜……想要……" "你低烧还未好!" 话说出口,金九意识到昨日是不是做得太狠,他身体承受不住才起烧? 想到这,她急忙叫停,赵朔玉没给她这个机会,将人抵在车壁,脱下第一层纱衣。 "等等,等等……赵朔玉!这里不行!" "试了再说。" 他昨日时间那么短,什么行不行的,计划都到这,强迫女官的名声他背定了。 "不是!你什么时候松的腰带?!快穿上!" "我里面穿了珍珠衣,你不看看?" 小尾指盖大小的鲛人珠,会晃,会滚,他不信她不喜欢。 "什么珍珠衣?"金九好奇,话说出来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珍珠衣,珍珠衣,去你的珍珠衣,赵朔玉明摆着在使美人计,自己中计了! 果然,下一瞬外边传来侍从提醒声:"公子,大理寺到了。" 金九寒毛在这刻竖起,她终于意识到赵朔玉想做什么了。 时间、地点、中途预留出的突发状况,全被他算了进来。 伪装成虚弱的豹子盯上猎物,扑将上来,狠狠纠缠,不死不休。 他名声不要了。 规矩不要了。 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就毁于今日。 昭告所有人他与她的亲密。 金九没想到他能这么做,带着破釜沉舟的势头,非要在大理寺门前曝出这种事。 他未册封,礼部还在走流程,若让别人知道了对他有百害无一利。 她用力想要拉开他,赵朔玉束住她双手吻来,一场拉锯战在马车内展开。 侍从看到车厢摇晃,心下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家公子烧还没退呢!这么急做什么! 他慌慌张张想指挥车夫转头回去,车帘立时掀开半边,乌紫纱衣飞出一半,隐约间他们还看到车内…… 马车适时摇晃,昭示里面的激烈。 侍从懵了。 站在大理寺门前的官员懵了。 连急匆匆赶来办事的都察院御史也懵了。 马车形制是赵家的没错。 銮铃,黑漆、雕花图案,是侯爷,那不就是…… "放肆——!"头发花白的御史怒发冲冠,"竟在车内行如此大胆之事!世风日下!不知廉耻!众目睽睽!光天化日!" 他嗓门极大,喊得大理寺卫队奔出,当看到那辆搭着乌紫纱衣的马车时顿了顿,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愣着干什么!围住啊!败坏风俗!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他一连说了三句成何体统,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昏厥过去。 身后穿着官服的人忙扶住他,口中喊着去请大夫。 声音逐渐嘈杂,大理寺里的人纷纷走出来看热闹。 上官月衍好奇走出,问其他官员怎么回事。 听到外边已经闹成一团,赵朔玉总算肯放开她。 金九已不知该如何收场,她怒视向赵朔玉,想骂人又骂不出一个字。 他双眼如静置的墨珠,映不出半点光。 浅淡唇色染上血红,涂了口脂般红润。 中衣下,珍珠在里面轻晃。 "你不答应,那我只能靠这种下作法子。阿瑜……对不起……"赵朔玉说完,褪下第二层黛紫锦缎将她整个罩住。 不等金九作出反应,他猛地踹开马车后门,将她推了出去。 众人目光先是落在那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紫色春卷上,旋即,马车正前方车门打开。 赵朔玉从车内弯腰走出,他衣服没有穿好,松松散散挂在身上,看到车外围着这么些人,笑了笑,满不在乎地开始的系衣带。 众人瞠目结舌,被他这大胆之举惊得呆愣在地。目光从他凌乱的发,沾染口脂的唇,再到敞开的衣襟…… 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热闹的上官月衍意识到什么,几步跑到马车后那被暂时忽略的紫春卷那,小声问了句:“金怀瑜?” “帮我解开!”熟悉的声音从里面飘出。 上官月衍忙不迭扯开一条缝,见金九衣着完整,顿时松了口气,她骂了句脏话,把人从黛紫外衣中剥出,却不是完全露出,而是严严实实包住金怀瑜的脑袋,春卷顿时变成单颗糖葫芦。 “金怀瑜我看你怎么跟帝君解释!真的色令智昏!他疯了你也跟着疯!在大理寺和都察院面前闹这出真真是活腻了!”上官月衍不顾金九挣扎,骂骂咧咧替她开路,把人送进大理寺内堂。 只是脚刚迈进门槛一步,府门外响起尖叫。 “快来人!御史大人昏过去了!” 上官月衍听到,不由回头望去,那位三朝元老果真翻着白眼昏死过去,她不由“啧”一声。 这保守半生的老学究怕是活了这么些年也没想到能看到如此荒淫无道的场面。 第91章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才一个晌午,赵朔玉干的事传遍朝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才一个晌午,赵朔玉干的事传遍朝野上下。 婚事黄了,李家以及其他家马不停蹄撤回试探,当作无事发生。 礼部、大理寺、都察院等等部门纷纷参奏,在翌日朝堂上或是阴阳怪气,或是痛批谴责,比市集还热闹。 所有浪潮皆朝赵朔玉涌来,处在风暴中心的人却问:“表姐,渴了吗?喝杯茶吧。” 死崽子和他爹一样气人。 帝君难得骂了句脏话,摔杯就走。 这些时日她忙得很,朝堂上巫蛊之祸仍有后患,哪来时间陪他玩这些把戏? 眼不见心不烦,干脆下了禁足令。 在赵府禁足三个月,不许他外出。 跟随帝君身边的谋士林清倒是佩服他竟敢这么大胆,特意跑过来问赵朔玉还有无后手。 有当然是有。 但赵朔玉不可能说。 至于另外一个,由于在休假期间,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帝君根据手底下人汇报,断定是赵朔玉强迫,送了好些布帛财物安抚。任凭金九怎么替赵朔玉求情,帝君都认为她是受了胁迫,选择加派人手看着赵朔玉。 星阑路过赵府时,门外增派不少轻甲卫,每隔三刻钟还有巡逻兵行过。 原以为这事就此结束。 结果安稳没两日。 于某日下过雨的深夜,星阑睡不着起身练武时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夜行衣的人从屋顶跃下,身形轻盈矫健,天光下与夜鹰无异。他就跟进自己家一样,转头看到她,语气平静地问她金九在哪个屋。 要名分要到这份上,堪称不要脸典范。 星阑有些怒:“你如此强求,不怕惹人生厌吗!现下子时,你竟敢违抗君令?!你这……”她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思来想去仍是那句,“成何体统!有辱斯文!世风日下!安敢如此!” 赵朔玉平静听完,点头:“嗯,她在哪?” 她终于明白都察院老头为什么会气厥过去,赵朔玉现在是油盐不进,根本不管你在说什么,只顾把他自己送进金家。 “你是真想让她名誉扫地!赵朔玉,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无赖样子?死缠烂打对你对她都不好,非要让她在百官面前抬不起头,流言蜚语满天飞,等到帝君亲手整治吗?!你是赵国舅唯一血脉,金怀瑜可不是!届时东窗事发,你才能看清以你们二人现在身份根本不适合在一起吗!” 星阑气狠了,澹兮赵朔玉没一个省心的。 夜半私会…… 赵朔玉要是被发现,肯定会落下私会女官的罪名。 金九的名声也会因此受损。 星阑不信赵朔玉不知道! 果然…… 赵朔玉默了默:“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她夫郎,还是澹兮,对吗?” 他果然是在着急这个! 星阑本想告诉他,金九要带澹兮回去退婚,可想起金九曾与自己说过这件事不要往外传,加上澹兮性子倔强,金家施压,这婚事不一定退得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是给人希望又迟迟不实现,一日接一日熬,会把人骨头熬穿,等到髓汁也被吸干,将会是恨比天长的报复。 更何况…… 他现在就像在报复。 报复金九为了金匣丢下他。 报复金九说要把他迎入金家,转头因为身份不认账。 报复未曾兑现的山盟海誓,爱与恨纠缠不清,到了极致,怕是赵朔玉也分不清楚。 星阑想到这,摇摇头,撒谎道:“我也不知道。” “你是我教出来的。”赵朔玉笑了声,带着凉薄的讽刺,“说谎时不要移开眼睛看向别处,你功课没做好时十有八.九会如此。” 气氛顿时尴尬。 屋檐滴落的雨滴砸下,滴落在石砖不平整的坑洞中,溅碎粼粼天光。 有脚步声从不远处走来。 星阑仔细听了听,咬牙思虑一把,伸手指了个方向,把赵朔玉打发走。 话尽于此。 说多了也无用。 在赵朔玉离开后,紧接着澹兮出现在沿廊下。 他狐疑去看星阑:“我好像听到你在跟谁说话。” “没有,大晚上你来这做什么?”星阑皱眉去看,“你又做蛊了?” “嗯。虽说以后要转做医师,但毕竟是陪伴我们族走过几百年风雨的手艺,总不能失传了。”说到这,澹兮有点兴奋,“我把赵朔玉身上的缠丝蛊练成了,等我养好了以后能像母亲一样治更多有心疾的人。可惜现在还不能给你看,它们不太听话。” 星阑叹口气:“账本之类的你看了吗?” 澹兮登时心虚,讷讷道:“……没有。” 早知他兴趣不在此处,在山中活了这么多年,他哪能学得进去? 打开账本的刹那,万事万物都变得格外有趣,一日过一日,金九就是算准了澹兮学不进去。 星阑摇摇头,叹气道:“你忙吧,我去练武。” “诶……”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沿廊拐角,澹兮抱着密封的瓦罐渐渐陷入迷茫。 片刻后,他一言不发离开。 深夜后院偏僻处响起挖土声,响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停止。 乌云遮住皎月,蛛网般的电光在云层内闪过,雷鸣声闷响。 夏季多雨,未等地面地板干透又要迎来下一场浇灌。 金工房灯影摇晃,忙碌半宿的人解开襜裳,从坏了半扇门的房内走出,走出两步忘记吹灭烛火,又折返回去,灭了屋内灯光后回屋睡觉。 值夜丫鬟站在不远处提着灯笼矮身朝她行礼。 屋门关上。 里面灯烛亮起一刻后熄灭。 “修门的怎么还不来?” “听说明日便来了,管家在催呢。” “这也太慢了。” “咱们府是要帝君赏赐下来的,门也是定做的,当然慢。” 窃窃私语声经过,无人发觉沿廊梁上多了个人。 尘埃落在光洁地板,等她们行过时,黑靴无声无息落下。 窗户半开,担心夜半下雨,金九刻意关小了些。 她忙得差不多,估摸能提前十日左右离开此处。 公事交接七七八八。 就剩给赵朔玉的镯子,当初在金铺说好给他做一个,结果事务繁忙,硬生生拖到现在。 里面要刻字吗? 刻点什么好,又不会让人想歪? 算了,还是不刻了…… 金九迷迷糊糊想着许多事,实在累得不行,慢慢闭上眼皮。 半梦半醒间,湿漉苦药气息靠近。 窸窸窣窣褪下衣物的细微声响后,来人点燃闲置已久的香薰炉。 他慢步靠近,将鞋藏好,解下的长发披散而下,像只归家黑豹钻进暖融融的薄被。见她太累,连这动静都未曾觉察,墨色眼瞳闪过犹豫,又想起前几日御医的话,还是慢吞吞拱进她怀里。 在金铺睡过太多次,金九下意识搂住蹭过来的人,直到唇上传来湿漉药气她才清醒些。 迷香作用下,她显得有些迷糊:"十玉,今晚有些累,不做了好不好……腰也有点疼……" 赵朔玉听到她喊起他以前的名字,眼角霎时亮起暗淡水色。 "带我走好不好,金怀瑜?我……很孤单,没人能陪我说话,没人陪我举箸,也没人陪我散心。我离开太久,这的一切都已经不属于我……你说好要退婚,带我去金家,怎么变成赵朔玉你就不肯了呢……你去退婚,去求帝君,我愿意的……" 他难得低声说了好多话,金九没听清太多,只呢喃道:"朔玉,我不能让你出赘。出赘没有好下场,我不愿你过得不好,你若过得不好与剜我心无异……" 既是剜心,便把他推远,让他一人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中度过。 不仅要把他推进孤独,还要把他推向别人。 记不清说过多少次,权势地位对他来说,等同累赘。 数十年风雨磨平了他的心气,他也曾想按她的想法活,可他做不到。 心气已断,不可再生。 他只想平淡度日,她知道他所有心事所有过往,她肯容纳他,为什么要拘泥于这些? 她认为好的生活是财权皆握于手,就不能容忍他做个庸碌无为之人吗? "金怀瑜,哪怕我做再多,再主动,你也不可能同意是吗?你只要同意……我便不用做这许多可笑之事……" 他轻声说,吻上她的那刻,再度忍不住,咬伤她的唇。 咸腥弥漫,如同他溃烂的心。 哪怕闹得再大,再可笑,再荒唐,金九一日不松口,他决计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切。 以权压人,当然是可以。 但也要寻个由头…… 他拉着她的手,往下,再往下,贴住空荡荡的小腹。 没有,一直都没有。 与她的联系没有。 光明正大的由头没有。 金九总算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脑子昏昏,床幔遮光,她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记得那具熟悉的身体。 每厘每寸,都浸透她熟悉的气味。 金九顿时被吓了一跳:"你不是在府上关着吗?怎么出来了?被人发现怎么办,快,我送你回去。" 昏暗中,只听到赵朔玉轻笑:"送我回去?帝君可说了,若我再缠着你,脊杖三十,逐次增多,打到我老实为止。"他细细去看她的脸色,一颗心总算放下,"马车那件事,对不起,是我手段下作,不知廉耻……" 赵朔玉说这话时,神情没半分愧疚,只是盯着她脸色,不像道歉,更像是试探。 试探她能容他到几时。 金九气笑了,又觉得鼻子痒乎乎的,知道自己今晚逃不过,干脆与他说:"我脊柱伤未好,你总点迷香拉着我纵欲无度,对你我都不好。还有你说的那件事,赵朔玉你知道给我带来多大麻烦吗?就不能安安静静……唔……" 赵朔玉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吮去她的血,吻到要换气才低声说:"说这么多,你不生我气对不对。怀瑜,你若肯与帝君明说你要我,我以后绝对安静又老实。" 温暖馥郁的药气吹在耳边,枕边风吹得人又酥又麻。 她不说话也没关系,他会引着她上钩。 边说着话,边响起面料摩擦出的动静。 他呼吸微微急促,难耐地与她贴近。 "你一路就是这么过来的?" 溢出的梅露溅落,濡湿褥子,渐而染出漉漉深色。 他在黑夜中,剥去夜行衣时恍惚间像是从墨水中浮出的银箔,比雷光镀上还要皓白,晃得人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嗯。"赵朔玉轻轻应了声,翻身压下她,气息不稳道,"我动。" 金九难以想象,他穿着夜行衣真就这么过来了。 可他顺畅无阻的吻她,与她十指相扣,沿着银器往下,触到他带来的凉硬又在证实这点。 “下次换个别的,这个太凉了,对你身体不好。”她伸手拂去他眼前的发,已有细汗泌出,沾染指尖,汇聚成水流。 不等汗水淌至掌心,赵朔玉握住她的手,将舌尖残余血色留在她手心。 珍而重之的啄吻落下,温湿残留在她虎口处,那曾有伤,好了之后变成凸起的疤。 屋外开始下雨。 屋内响起细密水声,被掩盖在无人知晓的夜。 唇舌纠缠间,他的泪也似雨般坠落。 金九浑身冒汗,热得顺手挽起他耳边的发,好更能看清他的面容。 可当她抚上他的眼角时,触碰到了一小片夜雨。 他双眼晕染寒梅似的红,喘息着,哽咽着对她说:"带我走,金怀瑜。" 抛下他的身份、名誉、地位,带他走。 金九盯着他,却缓缓放下了双手。 第92章 自雨夜过后,赵朔玉依旧三不五时过来。有时点迷香,有时不点,睡到…… 自雨夜过后,赵朔玉依旧三不五时过来。 有时点迷香,有时不点,睡到鸡鸣时分才离去。 金九越来越难以割舍下他,本想让他安然在沧衡城度日…… 可枕头风吹呀吹,他在自己耳边吹地终于动摇开来。 但……澹兮那边该如何是好? 吏部那边通过述职后,金九差不多该启程出发回家修养了。 她给赵朔玉做的金镯放在木匣里,送又送不出去。 私相授受…… 脊杖五十…… 若一方决意全部承担,一百杖,这跟腰斩有什么区别…… 上官月衍接过公文,看金九心不在焉的模样,用力戳了戳她。 别以为要养病就可以如此懈怠,在中殿,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都会被揪出来痛批一顿。 金九只能打起精神,静静等着帝君下朝过来。 也不知道帝君找自己什么事,这种惴惴不安的感觉最难熬。 等到日上三竿,外边薄阳洒入,在地上投下金箔似的光,屋外总算有了些许动静。 只是不止帝君一个,还有御史的声音,仔细去听,似乎还有四五个人。 "你做好心理准备。"上官月衍小声提醒金九。 金九嘟囔道:"准备什么?我又没做错事……" 上官月衍无言看她,再次道:"城内有人认出赵朔玉曾经是金玉楼唱曲的宋十玉了!" 说话声虽小,却如惊雷般乍响。 金九第一反应便是是谁认出来的? 赵朔玉在她身边那会除了身形,面容和声音都经过乔装打扮,怎么会被人认出?! 金九想到这,已觉出不好。 怕是御史那审了个和她以前一样常去烟花之地的官员了,不然怎会让这件事被翻出来。 还是…… 不等她想到另外一个可能,外头脚步已踩入门槛。 "帝君!帝君!你可要听老臣一言!忠言逆耳利于行!帝君!" "拦着。"帝君满脸不耐,命黑甲卫挡在门前。 她走进,身后宫女立时关门,从侧边甬道退下。 殿内两排绯红官服的女官默默低头,闭口不言,权当作听不到。 静默了会,帝君才坐下处理公事,询问她们这批寻使近日情况。 寻使相当于能行出千里外的耳目,短则半月一年,长则三年五年,长年累月游荡在外,搜集到的信息再飞鸽传书回城,由总寻使辨别真假,多方汇总后再呈交于帝君案上。 金九如今坐的位置相当于总寻使,但现在她要休养回家,做这些事的自然而然还是落回上官月衍身上。 等到处理完这些事情,已是一个时辰后。 本以为今日是个好天气,谁料刚刚过午时外面暴雨互至。 述职完的女官早已退下,殿内只剩金九和上官月衍。 果不其然,帝君留下她们是为了问赵朔玉发现身份前的事。 上官月衍虽大致了解,但不如金九知道的多,只能站在一旁听她娓娓道来二人认识的过程,中间省去千般缱绻万般旖旎,仍是能听出些端倪。 "你退下。" "是。" 两句话后,殿里只剩二人。 金九脑袋垂得更低了。 眼角余光看到红色官服远去,一片暖黄衣角走过来又走过去。 终于…… "你不是有夫郎吗?听手底下人说起你们感情还不错,他经常来找你,你怎么就跟……" 金九嘟囔:"也不怎好……" "所以那混账闹到大理寺又把自己曾身处勾栏的事捅出去,就为了降低身份和你配上?" 绣着龙纹的衣角靠近亮处时是桂花般的黄,沉入暗处时又变成了赤金色。 走动间,绣线熠熠生辉。 金九听到赵朔玉把他在勾栏唱过曲的事捅出去时,身体僵住。心念电转,她不由攥紧衣袖。 与澹兮的婚事她在想办法让他主动退了。 再任由赵朔玉这么胡闹下去,他还会做出多少事? 事到如今,她搏上一搏,探探口风又如何? 她深呼吸一口气,直直朝帝君跪下,行了个规规矩矩的伏礼。她腹中打稿,推翻再重写,仍觉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摇摇欲坠:"臣金怀瑜,幸得朔玉公子垂青,臣亦仰慕公子许久,愿……愿,求他一人,只他一人,白头同行。婚约臣会想办法退掉,不会让他受委屈。望帝君能恩准。"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隐隐雷声轰鸣,似锯树般拉出沉闷长调,直至树折倒下,发出乍响。 大雨滂沱,倾倒而下,密集地快淹上脖颈。 衣角停在她面前,久久未动。 良久,比雷声还要响亮的声音从头顶压下。 "你竟想让他赘到你们金家?金怀瑜,孤竟不知,你如此大胆!你可知他当年如何风光,满沧衡城找不出能有他那般品性学识的人,只是一朝失势,盛了你的情!你婚约在身,婚期将近,竟在这时开口求赵朔玉,你简直混账!" "但凡你没有婚约,孤都能应下。现在你即将回乡,这时候你跟孤开口求赵朔玉,礼法不合,规矩不合,你将孤置于何地!将他置于何地!满朝文武悠悠众口你要孤如何应对!他不是不能娶别人,到你们家还得背一身流言蜚语,你想过要如何解决?!" 金九被骂得狗血淋头,她本来就是想等和澹兮退了婚再细细计划下一步。 原本是想着独善其身,但赵朔玉不依不饶缠上来,总说他孤单寂寞无人陪,又说在皇城过得压抑,正好今日帝君问起,她顺势说出来试探帝君态度…… 从被赵朔玉吹动枕边风开始,金九料到迟早会有这顿骂,现下压根不敢吱声,盯着面前宫毯上的龙纹,想象等阵子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大雨中,上官月衍等到殿外角落,已经离得很远,都能听到屋内传来的暴喝声。 她摇了摇头,看吧,不专心走仕途,碰什么不好碰情爱。 赵朔玉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从前独自一人灭掉仇家,谋划数十年,城府不是一般的深,这样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看吧,被骂了吧。 上官月衍双手环胸叹口气,这口气未叹完,殿门"哐"一声被砸开,金九被黑甲卫架出,不由分说被拖到雨幕中行刑。 照理来说,这时候被架着的人多少会求饶出声,偏偏金九这个犟种在这时却咬紧牙关。 上官月衍看到左右两边黑甲卫持粗壮红棍和板凳走来,想也不想跑到帝君面前求情:"帝君,看在金大人为保金匣脊柱未好的份上网开一面吧。她若是被打瘫了,心疼的还是赵公子啊!" "用得着你说!我打她两下怎么了!想求赵朔玉不赶紧把原来婚事退了,临了要走才提,这算什么!" 上官月衍多少能猜到金九心思,硬着头皮道:"或许是……金大人觉着他漂泊半生,好不容易回到这,不该让赵公子跟着她受苦?她,她毕竟十二岁就到您身边侍奉,情爱于她而言不如前途重要,她怕是这般想的才拖了这样久。若不是赵公子闹腾,她估计永远不会提。说到底,还是情人之间想让对方过得好,臣认为,这属人之常情……" 她大段话说完,雨中已开始行刑。 上官月衍听到棍杖混着砸入骨肉的闷响不由心惊,金九要是被打瘫了没人给她分担公事怎么办?! 也怪赵朔玉这般心急。 府门外重兵把守,仗着自己身手好妄想去金府,结果被逮住不说,又正好撞上都察院清查宫中官员有无涉足烟花柳巷,他从前做过清倌的事被有心人捅出,两相加在一块,怎么可能不出事。 上官月衍心中还在抱怨赵朔玉手段阴险,就听到头顶传来问话。 “金怀瑜和她原定夫郎感情究竟如何?” 那些官员调侃归调侃,终究没有多少清楚二人之间的状况。 上官月衍思虑半晌,据实回应。 大雨不断,将血色稀开。 朱红棍杖挥起又落下,水点溅在每人身上都仿佛笼了层雾蒙蒙的白光。 绯红官服紧贴身躯,行刑完毕,她再度被架起,塞进步辇。 上官月衍举伞行来传话:“明日你便离开沧衡城,休满一年方可回来。” 金九屁股疼得厉害,坐立不安,小脸发白问:“那赵朔玉呢?帝君是不是不同意?” “等你处理完婚事再说。”上官月衍盯着她,认真道,“一定要处理好。两碗水,只能端起一碗,一辈子也只能喝这一碗。” “我本来就只想……”金九说到一半,咽下接下来的话。 说再多,不如做出实际。 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但是…… 还有件事。 “月衍,能不能帮我送件东西?” 金九目光恳切,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疼出的泪。 上官月衍拒绝的话到嘴边又止住。 若不是金九,自己父亲犯下那等大错,轻则流放,重则抄家。自己还能好好在这当官,是金九制止得当,间接帮了自己一把,未在危难之时落井下石。 送件东西而已,不要紧吧…… 绣着梅花纹样的袋子沉甸甸的。从布满伤痕的匠人手中递出,由丫鬟转送,交到因练武长满老茧的手,再由这双手捧着经过层层宫门,递到侍从手里,再三检验无害后,最终,才放在赵朔玉面前。 距离事发已过一月有余。 连日大雨将瓦片淋地发亮。 金九被罚杖责。 赵朔玉则被幽禁宫中。 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送来东西。 袋子解开,捧出黑檀嵌宝匣。 才看一眼,赵朔玉就已愣住。 这是件散发着香气又极其精致华贵的木匣,螺钿铺出梅花的形状,四个角嵌着蓝幽幽的宝石,珍珠围着边沿嵌成框,将寒梅图框在其中。华服下,指尖微微发颤,旋转着去看其他五个面,皆是不同的花。 找了许久都找不出能打开的地方,赵朔玉凭着对金九的了解,用指腹摸索盒身,终于,他摸到寒梅螺钿花上有块小小的凸起,肉眼看几乎看不出区别。 ——是块比冬日雪花大不了多少的梅瓣。 指尖发力按下不过一刹,他听到里面传出轻轻的风震声。 很弱,很小。 如落叶,如碎雪。 他放轻动作打开盒子,一笔丹砂勾勒出形状,墨红蝶翼从蝶身向外晕开。哪怕寝内昏暗,他仍然能看到上面亮起的晶莹花粉,仿佛将水晶玛瑙碾磨成粉洒在上面,随意触碰都会扑簌簌落下。 赤红蝴蝶昂着头,蝶翼翕动,长长触须不断向外晃动,似在引人触碰。 赵朔玉屏息静气,试探伸手碰了碰。 它闻了闻他的气味,退后在盒子内趴下,将翅膀张开至极致,将自己平整放在黑檀木上,然后“呼”一声燃起火焰。 燃烧的突然,赵朔玉急忙去寻水浇灭,可赤蝶不过两息便已熄灭火焰,犹如彩漆木画印在第二格匣层。 “咔哒”,是机关松开的动静。 匣盒缓缓往后移去,露出最后一层暗纹黑缎。 金色环状映入眼中,圈住眼瞳,夺得所有目光。 赵朔玉缓缓拿起镯子,忽而想起曾在金铺时她答应给自己做个金镯。 但后来发生的事太多太密,在乐人坊停留时她或许已经开始给自己打制,直至近日才做出。 内圆外方的镯子并不如何轻,他望着上面守护四方神兽图样,眼睛渐渐发热,漫上水色。 用大拇指腹拨开外层,里面软刀倏然弹出。且不止软刀,随意拨开四方神兽,便是四种形态。任何一种都可以当武器使用。 “金怀瑜……”赵朔玉轻轻念出她的名字。 看到手镯内侧还有层拨片,却不知该如何打开。 摸索了快半刻钟,他终于找到窍门。 只听得轻如蜂虫的震荡声后,整个镯子自动复原初见时的模样,内圈金片缩入开启的小小陷口,露出凹面上的一小行字。 [愿朔玉风雨止,今后岑静无妄。] 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指间抚过那行字,蓦地掉下两点琉璃珠,砸入凹槽。 那行字在水色中无限放大,扎眼的金色成了利刃,凌迟他的胸口。 不是相思语,仅有平安话。 她甚至没有留下半点抚慰的信件。 时隔多月才兑现的金镯。 他软禁之前就已离去的人。 桩桩件件涌上心头,心绪如海潮浪涌。 他捏紧手镯,泪如雨下,想起这或许是她送的最后一件信物,赵朔玉终是忍不住哽咽出声。 突然,腹中传来一阵绞痛,赵朔玉捂着疼痛处,慢慢起身想去门外寻人。可刚走出五步不到,血色淋漓如雨,如笔尖甩下的朱砂,红得发暗。 他扶着榻柱,缓缓坐在地上,疼得发不出声音。 第93章 从沧衡城被赶回金家昼夜兼程依旧是用了快一个月。一路上趴马车板上 从沧衡城被赶回金家昼夜兼程依旧是用了快一个月。 一路上趴马车板上养伤,回到金家时已好了大半。 不出金九所料,她夺铺子之事被阴阳怪气了一通,才回来三日不到,明里暗里三拨人前来与她商量把铺子归还家中。 那铺子经由青环打理,如今铺上赤字变黑字,哪容得他们插手。 况且…… “你们借我名气开铺子,还不给我一间,过分了吧?”金九斜睨座位上坐着的七八个大男人,他们有几个捏着烟斗,烟丝在里面燃烧,弄得她屋子乌烟瘴气。 金九皱皱眉:“各位叔伯舅父,说过多少次,不要在我这吸食烟丸。” 话音刚落,她三伯立时拍桌:“小小年纪怎么跟长辈说话?我们爱在哪吸在哪吸食,进宫一趟你还摆上了。金鳞如今在这片地方名气比你还大,人家就没你这般不孝,夺了铺子还给我们甩脸子!说到底,你也就是仗着帝君的势头,如今你回家了,便是我们金家女。别在我们这摆官架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被赶出来的!” 二叔适时插话:“哎呀她三伯,不要动怒。小九伤势未好,脾气暴躁是正常的,哪个人身上带伤能舒坦呢。都别抽了,快快收起来。” “是啊,伤势未好,带着伤出宫,弄得像是多有派头似的,就你祖母把你当作宝。” 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阴阳怪气。 金九也不生气,掏出金银错腰牌放在桌子上。 他们拿这种事挤兑她,她就拿这事挤兑回去。 果然,他们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好奇打量那块腰牌上边的字。 二叔吸了口烟,探头过来,眯眼念出上方的字:“云台使者总督寻使……总、总督寻使……” “总督寻使!” “她升官了?!” “怎么无人与我们说!” …… 窃窃私语声汇聚成河,在室内嗡嗡响成一片。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是蜂房呢,怎么总响个不停。”金九缓缓收起腰牌,“噢,对了,我虽被揍了一顿,但没被革职,只是修养一年。各位叔伯舅父不会给我找麻烦吧?” 在这关口怎么敢? 这职位压下来当地县官都不敢惹。 刚刚出言不逊的三伯冷汗都下来了:“当、当然不会。” 金九点头起身:“嗯,不会就好,我还有事。澹兮虽在,但我父亲丧事还要麻烦各位,先说声谢谢。” “不用,不用,一家人,应该的,应该的……” 他们说着毕恭毕敬的话,在金九路过时都不自觉起身,弯腰朝她行礼。 连日雨季,即使白昼,屋内依然点着灯烛。 黑漆檀木仅照亮中间长道。 各怀心思的长辈像宽胖的落地雕花灯架,夹道送别穿着丧服的金九。 直至屋中那道铅白走出门,他们才松了口气,凑在一起说话。 屋外等候金九过去处理事务的丫鬟也穿着丧服。 她压低声音交代接下来的事务安排。 “夫人说,澹兮公子还不能胜任夫郎事务,她在教着。八小姐和夫郎在操持丧事让你不用费心。晌午之前赌坊的人又来要债,说是欠了一千八百六十五两银,白纸黑字,老爷生前画押……” 金九皱眉听着,听到远外传来嘈杂喧闹走得愈发快。 丫鬟撑着伞,又在说着家中这几日发生的事,没有注意到她们已经来到花园内,脚下卵石映照天光,白花花的跟鹌鹑蛋似的,缝隙间有苔藓生长,一不小心,脚下一滑。 “哎呀——”丫鬟惊叫。 金九忙伸手揽住她,顺手接过伞,忙问:“脚崴了吗?” 丫鬟惊魂未定,立即站好,摇头说:“没事,九小姐,还有些事沐春等会与您细说。拉拉杂杂一大堆也说不完,您先去处理赌坊的债务吧。夫人说,您性子吃软不吃硬,容易吃亏,委婉些行事,切勿仗着女官身份施压,小人暗中报复才最是暗箭难防。” “知道了,我爹死了,她伤心吗?”金九回来三日,难得问了句她娘。 拨给她的贴身丫鬟沐春露出为难神色,映着头皮道:“当、当然是伤心的……怎么能不伤心呢。夫为天,夫死从子,咳……” “噢,看来是不怎么伤心的。”金九一看就知她娘眼泪怕是都没掉过,不然沐春说的这么为难做什么。她接着道,“告诉她,少听那些迂腐话,什么夫死从子,从个屁的子。家中儿子哪个比得上我们这些女辈。告诉她,老娘现在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让她爱怎么活怎么活,不高兴了就直接甩脸子。” 沐春不好意思道:“是,九小姐,沐春等会原封不动告诉夫人……” 金九满意了,让沐春先走,她则继续走去门外处理她爹留下的债务。 在抵达金家的四日前,父亲在赌坊赌输了,被追债人追至河边,人家本意只是想让他还钱,没想到他为了面子,不想被家中族老教训,跳河想要躲避,结果被游来的船舫撞到,稀里糊涂的就死了。 死了也好。 作孽甚多,总给妻女带来麻烦。 死了她们倒是能松口气。 金九走出内院,跨过垂花门往前院走去。 黑瓦黑柱,墙角花圃凋零。明明是夏季雨水多,花草该繁茂的季节,屋里屋外却总透着股破败气息。 因着金铺连年亏损,入不敷出,沿廊梁上空不出人手清理,现已蒙上大堆蛛丝,偶有红豆似的蝥蛛拉着银丝垂下也只能视而不见。 金家颓势已显,若再不改变,分家的分家,各自劳碌,等到祖上积攒的钱财挥霍一空,那就只能去别人家忍气吞声做活做到死,要么就去街上要饭。 她走得极快,不多时便已来到前院门口。 丫鬟小厮见到她,哪怕知道她不喜被人跟着贴身伺候,也不得不凑上来,免得一会打起来,会因照顾不周被主家责罚。 金九原以为这时候仅有自己会来门口处理债务,没想到会在这看到自己表姐金鳞。 看了看门外,似是两拨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泾渭分明。 一边穿着蓑衣短打,手上只拿着油纸包。 一边只戴着破烂斗笠,拿着锄头镰刀,脚上还有泥。 “怎么回事?”金九刹住脚步,转头去问家里下人。 四五个丫鬟挤作一团,推出了个年纪大的,冒雨走到金九面前。 金九抬手将伞分她半边,催促道:“赶紧说,我还有事。” 那丫鬟也顾不得许多,把这几日发生的事交代了个遍。 原是家中亏空,金鳞见填不上窟窿,又怕人饿死,将佃农从四成提到了五成,又从五成提到七成。 今年夏季多雨,佃农交不上租子,想求她们宽限些。 才刚回来三天,就三天。 父亲欠下一屁股债死了,追债人上门。 家里还一团乱,现下竟闹出加租至七成的事。 金九如果不是女官,还能赶紧把她们家分出来另过,这些烂摊子她睁只眼闭只眼就当作不知道。现在涉及到民生,她必须得出面管着。 但她没有直接抢金鳞的活,而是走到她姐夫身边让催债人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处理。 相隔十步之遥。 以檐下阶梯为界,表姐妹分站两边处理家中事务。 金鳞神色凝重,眼角余光看到金九到来,并未主动打招呼。 明明是从小认识,现在跟陌生人似的,谁都不理谁。 见她们如此生疏,下人们更是不敢多说一句话。 金姐夫引着与妻子有五分相似的金九走到账房身边,让她去看那些欠条。 白纸黑字。 最新的一张墨迹未干。 上边写着已抵押金玉锁一枚,当铺当了十两金,仍欠百两银。 “拿我私印去钱庄,拿一千两白银过来。”金九将自己私印解下丢给姐夫,又喊了个口齿伶俐的小厮过来盘问催债人细节,若对不上就先不给,让当事人过来。 吩咐完这一切,她低头去看账房写字,不经意间,发现他记账的格式竟与赵朔玉一模一样。 思念霎时涌起,她盯着纸面愣愣出神。 笔尖蘸墨,蜿蜒曲折,停顿有度,在薄白纸张留下道道湿漉,规规矩矩的字迹从头写至尾,直至铺满整张纸。 握笔的手笔杆顿了顿,代表结束的墨点落下后放在笔架。 随着迈进走出一批人后,屋门关上。 安神熏香袅袅升起,屋外下起了雨,土腥气随雨丝吹入,带着潮气。 御医们站在外面,围在一处窃窃私语。 “……先天不足,心疾虽已治愈,但底子差。数十年流落在外,饥寒交迫,吃了不少苦,近些日子摸着是养回来了些……唉,心气郁结,情深不寿,瞧着有些癔症,不知道能不能养回来。” “臣也看着像是留不住的,如今他身心俱疲,凤泉水对身弱有心疾的男子本就不宜,强行怀上……还是尽早打了吧,晚了月份大,光是撕裂也熬不过……” 床幔放下,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但细碎说话声隐约传来,能大致推断出他们在说些什么。 林清听到床榻上有些许动静,走进来掀开床幔看了看。 松绿色被褥下,人果然醒了,只是神色憔悴,睁着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床顶的画。他似是没有完全清醒,只是觉得热了,褥子掀至一旁,右手虚虚放在平坦小腹上。 “等会帝君问起,你先别说起金怀瑜。”林清深谙帝君心思,小声嘱咐,“说你的苦楚,说你的不易,但是半个字都不要提起她,明白吗?” 赵朔玉望着他,却不回应。 “如果想离开这,你就听我的吧。” 宫里困住的有情人不止他一个,林清自己都无法逃脱,不如能帮就帮。 他能看出,赵朔玉对功名利禄没有兴趣,这样的人留在这也无用。 所有人都以为赵朔玉关进宫里后随着年深日久会和金九断了,留在沧衡城,安安稳稳做他的侯爷。 谁料赵朔玉居然破釜沉舟,饮下妖族凤泉水,怀上了孩子。 这件事做得过于隐蔽,竟谁都没有觉察。 这回,赵朔玉轻轻“嗯”了声。 轻地几乎听不到。 林清放下床幔,让至一边。 外头走进来一堆人,最后一个悄然关上了门。 左右屏退,却是谁都没有说话。 林清看了看帝君阴沉的脸色,清了清嗓子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在他身后的人估计在气恼赵朔玉这般大胆,不计后果。 凤泉水全由男子意愿,若是不愿,无论如何也会吐出。 可赵朔玉怀上了,按刚刚御医说法,他体质寒凉虚弱,若不是他费尽心思,做出多次出格之举,这孩子无论如何都怀不上。 赵朔玉自知自己胆大妄为,想起刚刚林清的嘱咐,轻声说:“还有些疼。” 结果帝君直接出声:“把它打了。” 婴孩第三个月才入灵,不如早些打掉,免得月份大了一尸两命。 没想到帝君这么干脆,赵朔玉摸了摸腰侧衣料,思索道:“你我都是一个姓,赵曜,行行好,给我留个念想吧……我好不容易,才有了她的骨血。凤泉喝了快十筒才怀上的。她另有夫郎伴身侧,我就不能……有个她的东西吗?” “你听听你像是想留它的语气吗?东西?那是孩子,不是你拿来威胁我的手段。你若真喜欢孩子,就不会让侍从把跑到你这的皇女送回去。” 半月前林清刻意从赵曜侍郎孩子里挑了个乖巧活泼的,想让赵朔玉解解闷,结果人家看也不看,直接打发了。 为着这事,林清时常发牢骚,赵曜都有从宫人口中听说。 被发现了…… 赵朔玉闭上眼睛,干脆不说话。 打又打不得,罚又没法罚。 赵曜气得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怒道:“你在外边跟着金怀瑜有什么好?跟着她苦没吃够吗?现在在宫内谁都顺着你意,就非要去金家?” “吃过的……”赵朔玉温声说,“亦苦过……” “那你还……” 未说完,赵朔玉下一句话立时让屋内寂静地落针可闻。 “在榻上。” 过了良久。 摔碎杯盏声从屋内传出。 第94章 回金家第一日没见到金怀瑜。第三日也没见到……第七日,还是没 回金家第一日没见到金怀瑜。 第三日也没见到…… 第七日,还是没见到…… 澹兮压在一堆账簿里快疯了,每天睁眼闭眼就是处理他根本不擅长的事。小到院中仆从月银发放,大到田铺庄宅,都是算不过来的账目。他埋头处理这些事务,哪怕已经学了一个月仍然力不从心。 熬到第八日,金九处理好外头债务,夜里回来时已满身疲惫。 雨声残响,行过游廊。 周围已陷入黑暗,唯有一扇窗还透着昏黄。 窗门半遮半掩,隔着灯烛,二人对视。 金九望着夜里暗自垂泪也要写完出货簿的澹兮,终究还是心软了。 “去睡吧,我来写。”她抢过笔,挪坐到旁边空椅,二话不说拨算盘,记录出货账目是否对得上。 澹兮抹去眼角水色,倔强地拿起另外一支笔选了个简单点的簿册看。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灯烛内松油渐低,用灯簪子拨了拨,让灯芯从油中起来些才能让火光照亮纸面。 今夜雨停,虫鸣声阵阵。 金九忍着昏睡,不经意间去看旁边的澹兮,他已经趴在账本上睡着。 麦色肌肤在灯下看起来与白日并无不同,小鹿似的黑眼睛已经闭上,纤长眼睫颤动,投下筅帚似的影子。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金九叹气,起身去拿氅衣给他披上。 以前总觉两个人在一起便是在一起,貌合神离也好,同床异梦也罢,她的家事不会麻烦他,他族中的事也不会劳累她。就这么看似在一起,却分开管理各自家事的生活也挺好。 后来发现,真正爱上一个人时是恨不得披星戴月赶回家中,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再与对方腻腻歪歪呆在一块,舍不得他辛苦,舍不得他劳累。 她对澹兮完全没有赵朔玉的那种感情就算了…… 现在她看到澹兮睡着,恨不得把他摇醒陪自己一块奋战到天明。 她也快困死了。 在外劳累好几日,家中账本怎么就越看越乱…… 再一算,澹兮记混了。 “尽给我帮倒忙。”金九抱怨道,将桌上所有账目聚在自己面前重新审阅。 灯花爆燃,发出“噼啪”碎响。 下半夜又开始下雨,庄稼淹了,今年收成怕是不会太好,得让佃户先活下去。交租的事缓一缓,再把五成租降至三成,今年先只交一季。 她们这房把不必要的开支省去,能给底下人喘息空间大些。 如果其他房有眼色,有她们作表率,多多少少会收敛点。 还有金铺调货,普通货色少调,多送去精品。 有青环坐镇,按着上个月送来的账本,这个月加上先前做的金玉蝉,应该能获利六成…… 再有今年家中仆从调度升降,该如何安排呢…… 思虑间,笔下先行写下解决办法。 簿子换了一本接一本,昏黄渐渐淡去,影子变得稀薄。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金家有人声走动,金色滴漏内标尺上升。 梦中账本上的字句浮出,追着跑着把他抓住,然后层叠累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澹兮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昨夜竟是趴在桌上睡的。 浑身酸痛,脖子也僵硬得不行。 他疼得龇牙咧嘴坐起,身上披着的氅衣随着他的动作掉落。这才发现,自己对面也睡着一个人。 此时此刻,澹兮想起二人儿时在学堂罚抄书册,晌午过后困得不行也是这般伏在桌案上睡着。 他不由想去触碰,却听到她喃喃梦呓:“阿玉,十玉……买糖水……” 伸出的手顿住,难以言喻的酸涩直冲脑门。 澹兮气得站起,把昨夜账本全部推到她面前。 放在中间的灯盏还有弱不可见的火苗,经由他这么一推,立时倒在桌面,燃起火焰。 金九被惊醒,不等清醒急忙扑熄。 当看到澹兮气红的双眼时,她头疼道:“你做什么……我刚刚才睡着一会……” 看到她熬了一夜神色憔悴,胸口积攒的郁气又变成心疼。 澹兮忍了忍,问她:“这堆账目,若让赵朔玉来,他几日能做完?!” 他非要看看二人差距在何处。 金九头疼地擦干松油,揉着太阳穴问:“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左右他不会来。” “你就回答我!几日!” 金九烦了:“两日不到。” 金铺那堆真假内外账本赵朔玉都能解决,何况是现在这些琐碎的真账。 她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 摇摇晃晃起身,金九边说边整理桌上簿册:“你没事就去休息吧,晌午后我陪你去城中看看铺子。你不适合做这些,还是去做医师吧。这两日我抽空再去官府问问行医证考核,你准备准备去考,然后开药铺。你若有空自己也去问问,我先走了。” “你去哪……”澹兮攥紧衣袖,紧紧盯着她问。 “给我父亲出殡。头七过了,再不埋就要烂了。你不用去,在这先歇着吧,我会去和母亲说。”金九说完,撑着疲惫身体走出屋子。 外边天色尚早,云层厚重,也不知何时才能放晴。 澹兮目送她远去,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桌上账册。 一晚上,她仅仅熬了一晚上,比他熬上八日都要强。 还有…… 赵朔玉,两日不到的时间就能理完…… 再快些,再上手些,其实和金九速度差不多。 澹兮终于觉出颓败滋味。 不止在办事能力,撇开这个,她真心喜欢的人…… 不是他澹兮。 又过了几日。 丧事才结束不久,其他几家联合起来,借口说金九与澹兮婚事不能再拖,加上家中近日发生的事太多,以冲喜为名强行提上婚期。 外出办事的金九刚回来就看到家中白灯笼已被撤下,换上了红灯笼,除去排场简陋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家人准备热孝期办喜事。 她怒气冲冲回家,却率先撞上金鳞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诶,这么忙?后日家主就要退位,宣布金器题目,你不会又有事吧?要不要我记下,然后告诉你考题?” 望着金鳞那张幸灾乐祸的脸,金九皮笑肉不笑道:“我会准时到,以手艺击败某个惯会投机取巧的人。有空在这等我,不如想想怎么填上账上窟窿。” 金鳞听她如此嚣张,面色立时冷了下来。 本要走过去的金九再次停下来,笑道:“噢,对了,我家今年佃租降至三成,只交一季。帝君赏赐的钱好多啊,不知我再买几亩地,有没有佃户愿意租我家的田……” 金鳞听出金九暗讽她人心不足蛇吞象,怒道:“金怀瑜!你这是破坏市价!谁家像你这般降这般多,届时别家找上门,大家都没得赚!” “抱歉啊,我是官员。民生之事关乎天下是否太平,今年雨多,庄稼必定淹死不少,你若还是像以前那样,小心闹出人命,到那时我可不准备袒护你,要杀要罚全按律令,我再适时写上一本关于民间课间杂税甚多的折子,或许还能再往上升一升。还有……”金九倏然靠近,拨了下金鳞头上的金步摇,“少搞些小动作,你的蝉,被我融了。” 耳侧步摇叮铃作响。 金九的脸近在眼前,眼底两轮金棕如弯月,眼瞳中心墨点幽深,透着令人胆寒的肃杀。 金鳞不自觉后退,瞪大眼睛,弹指间便已冷静下来,她冷笑道:“嘁,既然被你发现,怎的不告发我?还是一家人,血脉至亲,你再想逃又能逃到哪去?我们注定要捆绑在一起。” “是逃不过,但我比你豁得出去,毕竟我不挣那贤惠的名头。”金九掐了一把她的脸,恶劣笑笑,“你若再犯,可别怪我大庭广众下揭穿你。届时一块下大狱。” 说完,金九用力拂动步摇。 金鳞闭眼闪躲,坠尾珍珠打在脸上,火辣辣地像被扇了巴掌。再睁眼时,只看到金九离去的背影。 她气不过,喊道:“我可是你表姐!” 这死女人入宫后官职越坐越高,脾气也水涨船高,现下竟敢与她叫板。 贴身丫鬟连声哄劝也消不下金鳞的怒火,太气人了,简直目无伦法,见到她连声表姐都不喊。 金九听到她喊,压根没停下脚步的意思,转眼消失在游廊尽头。 与她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冰冷的金属气。 接连几日,金九不是在外奔走就是回家后处理澹兮做不了主的事,导致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不到。 她也不跟自己母亲和姐姐说,只一味扎在家事里,不让自己过于思念某人。 终于有一夜,澹兮考完医师工证后回来,看到仍在拨算盘的金九,心里架起的油锅终于倾倒,滚烫热油浇下,灼地五脏六腑都在疼。 门上左右喜字剪纸没有贴稳,大风刮过,卷落一张,飘到了屋檐外的水沟,被水浸透,仅剩右边还在门上。他抬头去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也被吹熄了一盏。 单喜。 单灯。 她不喜欢他。 亦从未爱过他。 能走到现在全靠青梅竹马攒下的情谊,若她以前没遇到赵朔玉,说不定会稀里糊涂和他过下去。但如今,她已认清她自己喜欢的是谁,心里眼里都只有那个人,而他呢? 他真的非她不可吗? 还是真如她所说,不过是想找个轻快些的活法? 澹兮盯着头顶那盏灯笼看了许久许久,久到双眼又热又疼,忽听到她的声音响起。 “你在那站着做什么呢?” 金九坐在圆凳上歪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柜子那,奇怪地望着他。 澹兮目光落回她身上,欲言又止,在看到她眼下青黑后终是说出口:“我们……谈谈吧。” 今夜乌云厚重,被风吹散些许,露出朦胧弯月,湿乎乎的,像是未干的画,在向外晕染。 影子被屋檐投下的阴影吞没,又在灯盏下被放出。 “想出宫?” “想。” 高到看不到外头的宫墙,将头顶苍穹裁切成无数块规规矩矩的纸页。 半死不活的花草,连日大雨连个蜜蜂蜻蜓之类的飞虫都见不着。 木偶似的宫人,战战兢兢的回话,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 除了那个阿世,每次说话都忒气人。 赵朔玉把他打发地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林清望着他,叹口气道:"这有什么不好?你若肯安心呆着,什么都会有。现在把自己弄得像个深闺怨夫,又有什么意思?" "你有试过和喜欢的人一起去市集吗?我们会互相给对方买东西,藏着掖着到最后才拿出来,发现和对方买的一模一样。" 金九倏而亮起的双眼,和他心底溢出的暖流,无言的默契足够让他记很久很久。 "她会由着我做事,不论做成如何,她自有办法给我托底。永远站在我这边。" 明晃晃的偏爱,看着愚钝不聪明,实则心眼子多的跟蜂窝一样,却从不搞阴招,也从不用在他身上。 "她还会带我去好多地方,画舫、成衣铺、书肆……只要有空,她都会拉着我出门,我曾想过去西寇国看看他国风情,还未与她说过,但我知道,她必会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后,突然让我跟她走。" "和她在一起,我才是自由的,才能感觉到……我还是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许许多多的小事杂糅成大段回忆,林清越听越是心酸,他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这样的时候,而赵朔玉就只差一招,若这步险棋走下去,很大概率帝君会松口。 "帝君已让手下去信探查金大人的私事,你再等等吧。"林清安慰他。 "等到什么时候?" 一日又一日,赵朔玉望着屋梁和窗外昏暗红墙,喃喃说着什么。 林清想起底下人传来的消息,一时语塞。 最新传回来的信件说是看到金家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虽已撤下,但听说准备热孝冲喜。 金九若是扛不住,赵朔玉会在宫中等到老死都等不到她的消息。 忧思过度,已出现癔症的人还能等多久? 林清咬咬牙,小声与赵朔玉交代清楚,末了他又担心出人命,顺带出了个主意。 帝君之所以不用皇权镇压让二人在一起,怕也是考虑到会被人诟病替人夺妻,文官的嘴比刀子还尖利,戳着人脊梁骨骂时比凌迟还令人难以接受。 若各方都不想得罪,又不给帝君添麻烦,还能达到目的快速出宫打断金家那头的婚事,就只能兵行险招。 林清留下两句话便匆匆出了屋,他不大放心,折返回来找了侍从阿世,叮嘱道:"这两日一定要寸步不离守着你们公子。" 阿世看看他,又看看亮着的屋子,行礼道:"是,卑职遵命。" "一定、一定……"林清点点头,心神不宁出了殿门。 还未走远,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喊叫。 月色消失,大风刮灭灯烛,赵朔玉所处宫中乱成一片。 慌乱中,几名侍从被门槛绊倒,叫着喊着朝殿中之人冲去。 殿柱淌下可怖血水。 赵朔玉满脸是血,摸着冷硬柱面倒下,失去意识前,他好像闻到了宫外曾和金九路过花摊的味道。 那是许久没有闻到的味道。 冰冷的金器气息、花香、雨天,还有…… 自由的味道。 第95章 竞选家主之位和退婚之事撞上了。金家上下皆未想到金九会在这个节骨 竞选家主之位和退婚之事撞上了。 金家上下皆未想到金九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种决定。 久未出面的家主在宣布完金九与金鳞的题目为"极",时限为半年之后,便让远道而来的巫蛊族嬢嬢们入屋商量两个孩子的事。 金鳞丝毫不关心金九退不退婚,她沉浸在题中思索如何解释"极"这个字。 顶端、最高处、达到尽头…… 什么能达到尽头? 跪坐在旁的金九斜眼看她,语气凉凉:"别想了,家主意思很明确,拿出真本事做一个让你觉着金工最难最能达到顶峰的金器。" 她们金家很久没有出过能镇住所有金工匠人的作品了。 先前是金鳞用蝉妖做的金蝉名噪一时,但有人仿照她发布的金工机关图做不出来后已开始被怀疑她用作弊手段。恰逢金九出宫,嚣张地砸了金蝉,做了个太极样式的金玉蝉,这事才含含糊糊盖过去。 金鳞瞪她:"家主怎会如此肤浅!你别想诓骗我!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就想着使阴招,我不会上当的!" 她长着一张肉乎乎的娃娃脸,金九每次听金鳞说话都忍不住捏她脸,看她嘴捏成圆状还在横眉立目的模样像极了金鱼。 这次金九仍然没忍住,伸手掐金鳞的脸:"我说,你长得这么没脑子,心眼怎么比鬼还多?我现在没有以权压你就不错了,你爹娘都要给我七分颜面,你还敢对我这么嚣张?劝你还是识时务些,手艺差就给我好好呆着,让你表妹我拿了家主位好好养着你。" 金鳞被她流里流气的话气得直翻白眼,几次三番想把自己的脸从她手里拔出,发现无用后干脆坐直身子骂了她两句:"你目无伦法!简直混账!告诉你,别想让我放弃,你现在一家降租,导致我们几家受损,你倒是得了廉洁的好官声,我们可不愿陪你吃糠咽菜,这家主之位说什么我都要夺下!" “夺,你夺,我绝不阻拦。不过你那金蝉做的是真丑啊,我砸了还帮了你,你打算怎么谢我?” “谢你什么!” “谢我干干脆脆给你砸了,没让你被发现,名誉扫地。” “就算被发现你奈我何!” “没有金刚钻,你倒是敢揽瓷器活。不擅长机关法倒是敢违反律法!” 两表姐妹你来我往,说出的话愈发直白不加遮掩,听得人心惊肉跳。 有眼色的下人已经入屋请示家主意思。 结果就是两人都被赶去祠堂罚跪。 等到那边退婚事宜商定,金九才被允许从祠堂里出来。 行过游廊,走回主事厅,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单单是金家的,还有巫蛊族的,她们聚在一起商议,看起来还算平和。 隔着人群,她望向自己那寡言少语的母亲和性格内敛的姐姐从黑沉沉的屋内走出。 不等她说话,金九母亲金晟已穿过人海把婚书递到她面前,略有皱纹的脸上没带太多表情,只问她:"你可是真的想好了?你与澹兮,三岁见面,六岁便相识,风风雨雨这么些年,闹过哭过,却从未断过。若我没有记错,青梅竹马到现在,应有二十余年。你……当真想好了?"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从牙牙学语到如今立业,她们都在看着彼此长大。 处在中心的人无知无觉,只有长辈还记得她们最初少时模样。 两个混世魔王凑一块,去到哪就闹得哪鸡飞狗跳,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直到金九十二岁入宫,澹兮性子才收敛许多。 本以为是天赐姻缘,青马竹马,谁想最后仍是曲终人散。 "我想好了。"金九郑重接过婚书,坦荡道,"此次退婚虽是由澹兮开口,但错在于我。他赤诚仁爱,善良俊秀,是我配不上他。这二十年来,怀瑜感激他能陪到现在,可婚姻不是儿戏,靠着青梅竹马的情分和感激之心就能去到下一个二十年。情分会耗尽,感激会磨灭,女儿不愿再耽误他,所以,我想好了。" 自家女儿能说出这番话是金晟从未想过的,她隐隐感觉到金九心里应是有个人,不然怎会有如此清醒的感悟? 想问,却是问不得。 金九自小个性独立,从不黏着谁,自入宫后,母女之间的情分似只剩血缘还连着。平日里书信往来也少,除去公事便是家事,甚少谈论心事。 现下大庭广众更是不能问。 金晟张了张嘴,终究是闭上了。 可在这时,澹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也想好了。"澹兮走到金九身边,他眼睛还是红红的,第一次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尊夫人,请勿责怪金九。她心在远方,素有抱负,是个顶顶好的姑娘。是澹兮疏懒愚钝,实在不配做她的夫郎。夫人这几日的教诲澹兮都记在了心中,还望两家依旧能像从前,不因此事影响交情。" 他还从没用这种文绉绉的语气说话。 金九没忍住偷看一眼,却只看到他通红的眼尾。 "会的。"金晟叹了口气,"既然已经想好,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就不再多说了。左右以后我们比你们早走,生活要如何过,与谁过,你们想清楚就好。婚书已退,那就去官府提交文书吧。澹兮,听说你们以后也在此处开铺,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做不成亲家,可以做朋友。" 在场的人无不惋惜这段婚事,谁能料到竟会走到退婚的地步。 二十年前,两家定下婚事时二人还是下池塘抓鳖的年纪。 转眼间,好不容易等到金九出宫回金家,却是物是人非。 金家人将前来商议退婚的巫蛊族长辈送至门口,府外有几辆马车都已停稳。 嬢嬢们推拒金家挽留,搬出药铺开张离不了人的借口陆陆续续上了马车,不再多言。 长街尽头,銮铃声阵阵。相隔过远,无人在意。 澹兮站在阶梯下,看着手中厚厚一沓文书,禁不住想要落泪。 与她的二十年似乎都凝聚在这些纸张上,成为冰冷的过去。 他父母皆已故去,星阑远走高飞,现在连金九也不要他了。 澹兮强行忍着,压抑着,不去想以后形单影只无人陪伴。 或许,退完婚事,金九为了避嫌也不会再理自己,现在说的都是场面话…… "诶,澹兮!"正在这时,金九往前几步,下到台阶喊他名字。 在她身后,无数双眼睛看着她。 澹兮没有回头,尽管嬢嬢们都在小声提醒,可他就是不想回头。 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红透的双眼。 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怯弱。 更不想回头看到她之后,会愈发舍不得的自己…… 他如今清楚自己对金九并无多少爱意,更多的是儿时占有欲作祟。 自父母离世后他对家的企盼转到了金九身上,她热烈又狡黠,像只赤狐,似乎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被吸引,将她当作新的目标好让自己过得不那么浑浑噩噩,他想要抓住她,潜意识里却知道她不是自己的归属。 一年接一年,他忘记了自己,跟在她身后走。 最后,走到这。 她松了手,他要自己过活,她不会再陪着他了。 金九见他要上马车,用尽全力喊:"我明日能去你那吃饭吗!" 一瞬间,有风拂过。 吹动眼睫,吹得眼泪忍不住落下。 "澹兮,我明日能去你家吃饭吗?" "不想背书,不想做功课,你帮我做了吧~澹兮~澹兮~" "完了,我把嬢嬢瓦罐弄坏了,怎么办!澹兮!什么?它本来就坏的?" 少时记忆因她一句话霎时涌现,他曾无数次听到她用这种声音喊他的名字,竭尽全力,不留余力。 金九看到他上了马车,惆怅地想这或许是二人最后一次见面。 青梅竹马真的要靠婚事维系吗? 不等她想得更坏,澹兮从马车里钻出,几步上前扑过来抱住了她。 长辈纷纷轻叫了声,但看金九神色并无为难,又止住了想要阻拦的念头。 罢了罢了,就当没看到吧。 毕竟二十多年情谊,两小无猜,总不能真因婚事形同陌路。 “我还真当你以后不理我了。”金九松了口气,同样抱紧他,埋怨道,“你哭什么呢?退个婚而已,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不行的话你去沧衡城也开一间。” “你嫌我脑袋只长了一个?你不是通过星阑说你的上司告诉我们巫蛊族要藏好,小心些活着吗?我没你心眼子多,到时候被抓了你肯定不管我。”澹兮气得直接将眼泪抹在她衣服上,又道,“我去递交退婚书,你等会是不是要跟那个姓赵的报喜了?我告诉你,你别想让我来喝你们的喜酒,更别想要我掏礼金。我要诅咒你这混账儿孙满堂,各个都比我们小时候难带十倍!” 倒也不必如此恶毒…… 金九无奈:“管你管你,只要不闹出命案我都管着你。不过……我以后还能带着人找你看病吧?” “……带人?带什么人?你有赵朔玉了还想找小倌?”澹兮想歪,不由惊诧于她的冷心冷肺,“你真没打算要他?” 相距甚远。 二人之间又有头发衣物隔着,周围还都是丫鬟小厮,实在看不大清。 马车内传来问话:“然后呢?她怎么回答?” “……公子,看不太清楚,好像在说什么一年、去信不回、看意思什么的。”阿世眯着眼睛往那边看,细细去读唇语,“然后那位公子说,我们的婚约,明日就能……午饭一起吃……” 车厢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公子,还过去吗?” 这情况过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他没答话,阿世硬着头皮又读了几句,发现那堆人里有个衣着富贵的妇人在朝这边望,似是觉察他们这队人停在街尾有些久了。 车内,额头绑着白纱的赵朔玉静默许久。 脑袋自从撞过柱子后,只要思虑过度就会发疼。 他摸索着去拿铜镜,眼中光彩全无,竟如瞽者般看不到东西。 阿世听到动静,试探着问:“公子,需要帮忙吗?” 赵朔玉抿唇,思来想去,问道:“你带我去的胭脂铺……她们,化的妆容当真好看?” 阿世:“……” 他就没见过身携上谕还要担心人家会不会觉着不喜,快马加急不顾伤势,临了要见面,在胭脂铺里磨磨蹭蹭半个时辰又是换衣服又是卷头发…… 按照阿世的想法,直接拿出诏书逼金九退婚,赵朔玉直接踏入金家大门不就好了?磨磨唧唧的,别到时候人家孩子都生了两个他们家这位公子还在想要不要让自己的孩子认亲,她会不会不喜。 不喜? 不喜什么? 有权有势,直接用啊! 阿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掀开马车车帘仔仔细细看了遍,用自己不太多的墨水夸赞道:“公子真是姿容甚美秀外慧中一见倾心二见倾国,小的从未见过您这样的绝世美男,绝对可以迷倒金姑娘!” 赵朔玉沉默良久,这才开口:“带我回胭脂铺卸掉重新化。” “……为什么?” “你连朱砂红和丹枫红都分不清,今日却如此夸赞,那些小娘子手艺怕是……有碍观瞻。” “……”阿世当做没听到,放下车帘喊了声,“公子,坐好了!” 赵朔玉猝不及防被晃了下,好在车内到处都铺了软垫,倒是不疼。 他有些急,眼盲后处处受人掣肘,尤其是这个阿世,总是不听话。 听到远处说话声越来越近,赵朔玉喝道:“立刻停下!我不能这么去见她!” “公子,您再不去见,真要晚了。刚刚没与您说,她俩现在姿势是抱着呢,难舍难分的就差嘴皮子贴上了。” 听到阿世这么说,赵朔玉胸口骤然闷痛。 自己拼死拼活从宫里出来,真的值得吗?外边世界那么多新奇花样,她会不会已经忘记自己这个年老色衰的…… 耳边倏而响起乐影生前那句“年老色衰还记恨心重”。 他立时失去所有气力,挣扎着推开车门:“停下,阿世,我不能去见她。” 有什么理由见她? 孩子吗?她本就不知情,是他算计着喝下凤泉水又吮她的血强行要来的。 对金九来说,会不会他已是个年纪大无趣又纠缠不休的恶心人? 赵朔玉想到她那双眼里会浮现出厌恶就觉得受不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见面…… 可阿世不等他再行阻止,高声喊道:“金大人!” 这一声,不仅让赵朔玉慌里慌张退回车厢躲避,还让金家府门外所有人都望过来。 马车驶来,光是外表就华贵异常,看起来是某个勋贵之家。 两旁着黑甲的骑兵将这辆车有意无意地夹在中间,看起来冷硬肃杀,带着股威压之气。 銮铃发出阵阵清脆响声,车夫极有眼色,急忙避开,生怕冲撞贵人。 车辙印在长街那头滚至台阶下,仿佛无形的红线,从千里外的沧衡城牵引至金家。 金九看清赶马车的侍从是谁后眼睛瞪地愈发大。 她自回金家就没睡好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靠近,靠近,再靠近。 直至停在不远处。 阿世从车板上跃下,行了个礼,落落大方道:“金大人,我家侯爷来见您了。”他斜睨了眼还在金九身边的澹兮,又阴阳怪气问,“敢问金大人婚事可处理妥当了?怎的不给我们侯爷寄信……哎哟!” 马车里掷出一个圆乎乎的手炉,正中阿世脑袋,里面人却不说话。 金九意识到车里是谁后难掩激动,她迅速放开澹兮,捡起那枚沾了尘埃的手炉,走到马车旁,小心翼翼问:“是,赵公子吗?” 她来回看了阿世和车帘好几眼,心里已经确认七八分。即使心中诸多疑问,现下也尽数化作了欣喜。 等了许久,车内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众人正纳闷这车里莫不是个哑巴之时,澹兮看到金九攥了攥拳,不顾礼仪,公然跃上马车掀开车帘。 刹那间,离得近的人都看清了车内情形。 容色秾丽深邃,气质却端庄冷淡,似高山之巅寒梅的公子端坐于车内,额上裹着白布,略有些拘谨无措地避开。 众人被他容色摄住,呆呆的好半天没回过神,连马车帘放下了也没注意到。 唯有澹兮注意到赵朔玉那双眼睛不复往日明亮,暗沉无光,如置久蒙尘的明珠。 他放下心中升起的酸涩,缓缓皱眉,难道……赵朔玉瞎了? 第96章 “你眼睛怎么了?额头怎么包着?”金九半是强迫半是软和,仔仔细细去看 “你眼睛怎么了?额头怎么包着?”金九半是强迫半是软和,仔仔细细去看他脸色,立时心软不已,“还清减如此多。你又不按时吃饭了?” 说完,她拿起帕子拭去他嘴上浅淡口脂,不出意料,唇色苍白地像浆洗多年的白布。 赵朔玉避无可避,被她抵在车壁上,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本是该激动的心情在刚刚那番磋磨后彻底冷下,他忍着泪,赌气道:“不关你事。我这次……就是路过。听闻你家半月前就挂起了红灯笼,算算日子,正好过来讨杯喜酒。” “我都已经退婚了,你喝谁的喜酒?”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见他双眼只会盯着某处看,空茫无神,顿时心疼拉住他,“御医看了吗?他们怎么说?帝君又怎么会放你出来到这?说话呀。” 半个多月前。 深宫殿内。 御医把脉把出赵朔玉有了后,帝君怒火中烧,斥责他不知廉耻不能成人。 由于凤泉水特性,再加上赵朔玉身边侍从曾汇报过他去过妖族市集,以为赵朔玉只是想买点小玩意解闷,谁知他费尽心思把他们支开是为了买凤泉水。联想起赵朔玉在大理寺闹的那出,桩桩件件都成了罪证。 于是这把火只烧到了赵朔玉身上,打又打不得,便只能关着。 只有林清会偶尔过去与他说说话。 日久天长,觉察到赵朔玉心思确实不在宫中,亦不在仕途后,身为谋士的林清咬咬牙,提出了个办法。 “一哭二闹三上吊。总要弄出些动静。” "帝君虽薄情,但你父亲生前曾助她得位,你又保玉玺保了这么多年,她若看到你的决心,便会动摇。" "她还是在乎你的,趁她现在忙着,没空分心再多作处理……只需一击……" 林清指了指屋梁:"光点亮些,让人能看见,我等会出去会让人多照看你。你别打死结,也千万别出事。" 他絮絮叨叨出了主意,一步三回头离开。 赵朔玉却沉浸在林清带来的消息中。 金家挂上了红灯笼…… 她真的决定放弃自己,和澹兮在一起了吗? 一时间,脑中纷乱,他怔怔望着殿中红柱,想了许多,然后用力撞了上去。 血水自额上淋下时,他耳边已听不到任何声响。只看到无数人影朝自己涌来。 他这一生历经风雨,好不容易走到复仇结束,机缘巧合遇上心爱之人,可她有婚约,有青梅,自己一步步沦陷,到了无法脱身的地步…… 她可以接受宋十玉,又为什么不能接受赵朔玉…… 听说她去求了帝君,被杖责了,可为什么不能再坚持坚持,他也在努力啊…… 温热血色流入眼中,视线一片通红。 他倒在地上,眼角全是被泪水稀释的暗红,似红烛滴落,神像垂泪。 夜风吹过,油尽灯枯。 烛油淌下,凝成血潭。 "你当真想好,放弃沧衡城的一切,去找她了?" "是。" "我给你一份诏书,还有一块腰牌。其他的我安排给了阿世,若你决意留在外边,我会让人给你备好财金。若是你与金九闹翻,随时可以回来,沧衡城城门随时会为你打开。" "帝君费心了。抱歉,我,是我任性,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你还知道麻烦,唉,我们赵家就只出了你们这脉情种。" 对话不知不觉从生疏到熟悉。 两人忆起当年赵朔玉父母还在时的景象,眼中皆露出怀念。 赵国舅一生只娶了一个妻,二人私底下吵起架来动刀动枪,却是恩恩爱爱又轰轰烈烈过了半生。 "我也会像我父亲那样,寻到知心人的……"赵朔玉腕上金镯沉甸甸的落在褥子上,被他皮肤熨地发烫,"不用担心我,我会找她问清楚。" 于是,他修养三日后从宫里出发了。 离开沧衡城一路颠簸,御医说撞柱时脑中被撞出了淤血,渐渐的便看不大到。 阿世发现了他的异状,急急去寻了医师过来看,赵朔玉死活不愿,催促着赶紧走。 他性子执拗,快到金家所在的城池时更是急迫,昼夜兼程下硬生生把路程缩短七八日。 现在到了金家。 也闻到熟悉的冰冷金属气。 听到她说已与澹兮退婚,宋十玉数月积攒的委屈似洪水冲塌斗门,尽数宣泄在金九身上。 他用力捶打金九手臂,连腕上的金镯都成了帮凶,如镣铐般一下又一下砸出闷响。 金九默默承受,等他哭完,发泄完再出声。她知道他现在看不到,细心护着他的手,免得砸到其他地方磕疼。 赵朔玉泪水砸落,在她衣袍上迅速晕出湿痕。 他压着声音质问:"你明明动了退婚心思,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封信,一封信都不给我留。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只要对我说上一说,我也不会做这许多可笑之事。如今我抛下一切,你究竟怎么想?为什么半句话都不留给我!" "金怀瑜,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恨你,恨你明知我已无血亲,却仍三番两次丢下我。恨你不给我留下一丝半缕念想。我真的恨你,你的心,就跟你做的金器一样,又冷又硬。" 赵朔玉情绪已然在失控边缘,若不是顾及周围还有人在,他不必压着声音说话,连生气都如此克制。 金九懵了,她不是留了信在盒子里吗? 藏得可好了,保证不会被宫人搜到。 赵朔玉吼出第一句话时已经后悔,可他实在忍不住。大段话说完,他听不到她回应,更看不到她表情,又惊慌失措地抓住她袖子,生怕她觉得自己粗鲁不讲理抽身而退。 金九缓缓揽住他,用帕子拭去他满脸泪水,见珍珠粉被他的泪冲刷出道道斑驳,干脆替他擦干净。 觉察到她在卸去自己妆容,赵朔玉挣了下又被她拉住。 "别动。白玉无瑕,俗物掩覆反倒有碍。"金九看他眼睛里仍有泪,眼里亦有泪花打转,"你明知道……我喜欢你的。我哪会不给你留信,我留了的。在匣子最后隔层,等你拿起手镯,看到里面的凹槽,就可以对准中心凸起按下,用甲盖掀开,然后里面还有个槽,你把手镯……" 她悉心告诉他机关如何开启,听的赵朔玉神色从一开始的憎恨变得愈发冷漠。 "金怀瑜。" "嗯?怎么了?" "我不是金匠。" "那怎么了,我是就行。" "所以,你们弄的机关,我们这些人看不懂,也琢磨不透。" "……" 赵朔玉想,这个问题纠缠也无用,左右匣子也带来,还是以后再说。 他攥紧金九衣袖,继续逼问:“那我呢,我现在被帝君赶出来了,现在眼盲又虚弱,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计划接连被打乱。 金九也不去想那些完美对策,现在赵朔玉为自己折腾成这样,她哪还有心思管那许多。 本想退婚后再过段时间去信给上官月衍,让她替自己问问赵朔玉的意思,若他没有反悔,热孝期过后她就再次向帝君求人。 现在…… 现在金九搂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先与他解释:“我回来时父亲死了,得守孝三年。家中族辈想用婚事冲喜的名头让我被其他官员状告,你收到消息的红灯笼是那时挂上的。” 赵朔玉下意识想安慰她,金九却接着说话,听起来并不如何伤心。 “现在又撞上和澹兮退婚。这个关口,我是万万不能答应你,我不愿意你被人中伤。等孝期过后我会再去和帝君提婚事。在此期间,你可愿意住我家别院?等时机成熟,我再与别人说起,你我二人的关系。” 赵朔玉不大愿意:"为什么……不能是你那?" 热孝期等三年,这也太久。 等来等去,怎么总有事阻挠?难道真要他动用权势压着人答应?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吵着你,你安心住下,我每日都去看你好不好?" 不好,他现在眼盲,只想跟她呆在一处。 赵朔玉垂下眼睫,哭过后腹部再次隐隐不舒服,他想与她说一说腹中之事,却听到阿世在马车外问道:"公子,金大人,可叙旧完了?车外还有一堆人等着你们呢。" 一堆人? 什么人? 金九按住疑惑的赵朔玉,掀起车帘往外看,正巧对上母亲望向自己那好奇的眼神。 她心虚挪开目光,去看前方,巫蛊族的嬢嬢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连同澹兮。 "她们回去了?"金九惊讶,这还有个病人呢。 金晟无奈:"是啊,澹兮说,你明日若是过去吃饭,记得备上百两金。" 手臂骤然被捏地发疼,金九赶紧用手心拍拍赵朔玉,面上装着无事,抱怨道:"他们家米饭金子做的么,这般贵……" "不是,他说是你车里那位的看病钱。"金晟见自己女儿半边身子探出,还有另外半边却一直在车里不出来,不由问,"里面那位,是你的同僚吗?" 赵朔玉的异常竟被看出来了? 金九讶异过后,紧紧握住赵朔玉的手,小声说:"不是同僚,是……" 见她娘身后还有一堆看热闹的亲戚,她声音压得愈发低:"是,女儿真正心悦之人。" 真正心悦之人…… 金晟早有心理准备,却仍是退后看了看马车形制,又看了看围成半圈的黑甲士兵。 金九姐姐金握瑾上前,同样好奇问:"小九,怎么还不下来?" "他现在,受了些伤,目视不清。"金九指指眼睛,"让无关人等先散去吧。" 金九话刚说完,里面有道男声响起,嗓音温润,却似是哭过,略带沙哑。 "怀瑜,你在与谁说话?" 车外金晟已招手让下人过来遣散众人,顺带去请医师。 可依然有些不愿走亲戚留在原地,看如此华贵马车上究竟会是谁。 金九返身回车厢,细心观察赵朔玉的外貌。倒并无不妥,就是唇色太白,她知道他放东西的习惯,扫了眼四周后摸来他的口脂,替他淡淡涂了层。 赵朔玉却误以为她在暗示什么,伸手摸索她的脸,敛眸沉思许久,沉默着凑近,轻轻亲了她下巴一口。 金九愣住,一颗心登时泡在甜醋里般,又是酸涩,又是甜腻。她忍着心疼,故意逗他:"我母亲在马车外,车帘子开着呢。" 赵朔玉错愕不已,顿时脸色烧红,见他要恼,金九忙说:"骗你的,我给你涂点口脂,等会下去见我家里人。" 猝不及防就要见她家人,还是在这个状态…… 赵朔玉明显不愿,在他想象中自己应是大方得体,端雅君子,而不是如今额头带伤,眼睛看不到,腹中还有个…… 金九看出他的顾虑,哄道:"放心,你这样好看的,我也与她们说了。我母亲和姐姐都是好相与的人,再说……你要住下,不如早些见见?你若实在不愿就算了,戴个帷帽,我……" 话未说完,赵朔玉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见见,他点头道:"见一见吧。" 自己来人家家里,第一日就如此摆谱会让她为难。 澹兮也与她退婚,再不见面难道还要拖着不成? 说完,他伸手去摸旁边妆匣。 "我来。"金九仔细看了看他,口脂上了层薄红后气色果真上来,只是面容依憔悴,只能以后慢慢养回来。 她想着,替他梳好刚刚弄乱的发,引着他弯腰走出马车。 阿世忙放好轿凳,掀开车帘。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金九牵着的那只手上,震惊地缓缓瞪大眼睛。 帝君登位后,民风虽是开放不少,但前脚刚退完婚,后脚就来了个新人,多少不大合适…… 正想着,二人已走下马车。 金九护着他,小声提醒他走动路线。 赵朔玉便根据她的指引慢慢走上前,最终站定在金府门前。 衣摆落下,绣着暗纹的月华浅紫缎,底下配着同色底衣,只是颜色浓郁些,衬得面色略显苍白。环佩倒无多少特别,只是那块腰牌看着像是皇家的…… 众人心中正惊疑不定,在看清赵朔玉容貌后愈发惊诧,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太好看了…… 这五官漂亮深邃,比画里的人还要好看,捏个陶俑怕是都捏不出这神韵。 且身姿笔挺,气质端雅,怎么看怎么不像普通有钱人家。 赵朔玉今日过来时,刻意撤下权贵标识,他并不想以权势压人。既然已经摸清金九真正态度,他安心许多。 觉察到周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赵朔玉有些紧张,握紧金九的手。 "别怕,来,跟我走。"金九拉着他,大大方方走到自己母亲和姐姐面前,"娘,姐,他是我心爱之人。热孝过后,我便与他成婚。他从沧衡过来的,先住咱们别院吧。" 住别院? 不合规矩啊…… 她们二人为难地对视一眼,又去打量赵朔玉。 从头发丝到腰牌,这腰牌上写的什么呢…… "沧衡……安国……侯?这是什么职位……" 随着金晟说出这句话,二人皆静默半晌,迷茫之色逐渐被惊惶取代,膝盖在触到地上之前黑甲卫忙架起她们。 金九吓了一跳:"娘!姐!别跪啊!人家刻意没着佩饰你们干什么呢!" "老了,腿软……" "我,我也是……" 第97章 不是让你把我身份 “不是让你把我身份标识撤去吗!为什么还有个腰牌留着!” "这不是怕您受欺负吗……" 别院屋内说话声渐止。 花圃旁另有其他动静。 早早就给金九未来夫郎准备的别院现下倒是用上了。 小厮仆从收拾好主院,工匠在池塘外加了层低矮木栏,院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叔伯皆被挡在外面进不来,只能让各家女眷过来探听是怎么回事。 金鳞跪完祠堂听说这事,也好奇地赶过来看,发现院落内都是黑甲卫,心中不由嘀咕,也不知是谁这么大排面,还拦着不让进。 她们府上自祖母那辈就开始衰微,并无多少显贵来她们家,就算是卖金器也只是打发各府管家过来买。出了个金九,一天到头不着家,更是鲜少与官家打交道。 见没什么好看的,金晟嘴又严,没办法,打听不到消息的女眷只能离去。 探听不到身份没关系,金九把人带下车那会护地跟眼珠子似的姿态倒是让金家人明确知道一件事。 那漂亮的跟琉璃像般的男子估计才是她退婚的真正理由。 要不然澹兮哭什么呢? 金九才不管家里人怎么想,见阿世出来医师请进去,只好等在外边,催促其他人赶紧把院子收拾利落。 这个地方离金工房很近,冬暖夏凉,还有池塘花园,花草繁茂,他应是会喜欢。 亭内金晟见她走来走去,嘱咐两声后叹了口气先行离开。 两个女儿都是如此……有了夫郎忘了娘…… 正伤心呢,阿世捧着个木匣上前拦住金晟,客气道:"夫人,我家公子说这段时间都要叨扰夫人,住在金家实在不好意思,只能备些薄礼,望您与金小姐担待。" 说着,阿世打开匣子,里面满满一捧珍珠南红玛瑙,红的白的透明的晃得人眼晕。 金晟诧异,正犹豫要不要接过,就看到阿世身后的侍从排着队拿着各式各样的木匣站在她面前。 "我们公子知道金家看惯华贵之物,也不知这等粗陋薄礼夫人能不能看上。还有些其他,望夫人不嫌麻烦,分发给其他姐妹。等公子身子好些,再一一拜访。" 一番话说得得体,送的东西只有她这盒是精挑细选的。其他略次些,但也是难得的宝物。别看她们是金匠世家,落在自己手里的银钱并无多少,何况金家连年亏损,府上那些女眷的钗环也是渐渐素了不少。 金晟点头,让丫鬟们收下,却并未全收。 "就只要这些,多的可以收起来。府上看似人多,实则掌事的没有几个。" 阿世扫了眼剩下的,又看到金晟平淡表情,立刻懂对方这么做的用意,行了个礼说:"谢夫人教诲。" "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有时礼数不必过于周全,太把对方当回事,反倒降低自己身份。" 说完这句,金晟不再多言,出了别院。 她其实有些头疼,金九怎会带回来个皇族的?只能等改日再问问。 金九没注意到那二人动静,她站在屋外,刚刚医师似是想对她说些什么,赵朔玉又不让他说,说等诊断完后自己再亲自与她说。 难道赵朔玉情况不好? 她提心吊胆等着,好不容易熬到医师出来。 "情况不大好,脑中淤血无法排出,若姑娘认识巫蛊师或可一试,老朽医术不精,光靠针灸怕是难以痊愈。"医师也不瞒着她,老老实实交代,"还有一事,还是公子与您说吧。但……气血双亏,体质虚弱,怕是……" 医师吞吞吐吐,听得金九心急,不等她催促,里面传出唤声。 "怀瑜,我与你说。" "好,就来。"金九顺手打赏了银锞子,迈步走进屋内。 赵朔玉提醒:"关门。" 金九立即折返回身关上,这才走到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问:"你要与我说什么?" 他坐在榻上,放下被卷起的衣袖,随后去摸索榻桌上的金镯。 天光从外撒入,照得金镯发亮,内侧投下的光影宛如月全食,中间暗,周围却镶了层灿灿金边。 金九忙给他戴上,握着他的手,惴惴不安等他回答。 话语在喉咙滚了好几滚,赵朔玉这才开口试探:“你,想要孩子吗?” 他早知自己体质差,风险怕是有些大。可她若说要,他会试着留下。 “你什么意思?”金九愣住,想起从前种种,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光听语气似是不大好。 赵朔玉下意识回握她的手,强笑道:“我在想,你……需不需要个继承手艺的。” “不需要。”金九斩钉截铁,“做这行需要天赋审美,歹竹出好笋,肥田出瘪稻,跟是不是我的孩子压根没关系。我与你说过,处理完金家的事我们就分府另过,你不必担心我家里人说什么。” 赵朔玉面对金九这般态度,第一次如此心虚。当初他也是一时冲动,金九迟迟拖着,他当真以为她不要他。 金九见他不说话,主动与他说起自己在马车上没说过的心里话:“你到这,我便说什么都不会再放弃,不必去想用孩子之类的留下,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原先,我是有想过放弃,但今日看到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是我的错,没有跟你明说。对不起,对你,我总是想万般周全后再动作,可总是把事情搞砸……” 赵朔玉欲言又止,决定还是先闭嘴听她说下去。 “我在宫里呆久了,总是计划等布好后才去实行。未退婚时是我不确定以澹兮的性子要过多久才能磨得他答应,所以我即使再想说,也不能在不确定时给你回答。万一要三年五载,那我岂不是耽误你另寻良配?我便想着,等确定退了婚,再过一个月等两家忘记此事后我再去信,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但你要是答应,无论如何,哪怕帝君再次责罚杖刑我都会求到她答应为止。” 她对赵朔玉感情越深,就越小心翼翼,生怕他过得不好。 从前他是宋十玉时是这样,知道他的过往变成赵朔玉后更是如此。 赵朔玉怎会不明白在心爱之人面前总想两全的心思。 她和澹兮青梅竹马,若他强行插入,别说朝堂舆论会将他压垮,金家巫蛊族对他也会落下个坏印象。何况,他身上缠丝蛊还是澹兮解除的,澹兮于他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都不该被那样对待。 所以他没让她强势解除,更不曾想用权力以势压人。 可是…… 腹中这个怎么办…… 赵朔玉开不了口,金九目光却灼灼,他只能想了其他借口,轻声说:“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想你了……” 听到他这么说,金九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去妖族集市买凤泉水怀了我的孩子。” 一颗心立时提起,赵朔玉知她敏锐,见实在瞒不下去,支吾问:“那,要是有了呢……” 心中巨石落下不到一息再次升起,金九仔细辨认他的脸色,右手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往前,缓缓放在他的小腹上。 平坦、紧实,稍稍按下去却是硬的。 金九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他,赵朔玉半敛下眸,似能看到般,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不到片刻,金九出院子,去马厩牵了匹马出门。 马蹄印从金家一路往前行去,路过市集和热闹的长街,那颗心也在路上反复煎熬。 西街街尾有家待装缮的药铺,是澹兮与其族人共同开设的,开得极大,三个铺子打通后作一家。 铺门禁闭,里面不时传来锯木头的动静。 从外往里看,窗纸糊得极厚,铁板似的焊在上面。 金九翻身下马,用力拍打门环。 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个只会说巫蛊语的老人。 好在她跟澹兮混了这么多年,虽不精通,但日常对话没问题,简明扼要说明来意后,老人扯了扯身上不太习惯的衣物,给她指了个地方,说澹兮去那处喝酒去了。 那家伙酒量浅,今日若真是喝了酒,必定明日才清醒。 她叹口气,留下百金定金,嘱咐嬢嬢别让澹兮多喝,有个重要病人要他看。 嬢嬢摆手不肯收,二人拉扯间,金九凭着身形灵活上马离去。 屋内认识她的纷纷出来看,还以为金九澹兮就此断绝往来,谁知才过没多久就又找上了。 “没有相爱过的人,才能坦然面对。”嬢嬢捧着金袋,笑着说,“这孩子豁达,澹兮酒醒后,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两家还能继续往来,直到下一代。 如果有的话…… 马蹄声重新响起,哒哒作响,很快被喧闹声淹没。 从金家到西街药铺,一来一回,一个时辰。 倒不是有多远,是路上太多卖吃食的店铺。 金九精挑细选了好些吃食,加上闹市禁骑马通行,磨磨蹭蹭到日影西斜才回家。 前脚收到消息说九姑娘回来了,后脚又听下人来报说是去了赵公子那。 金晟屋内哀声一片,得,幸好这身份显贵的公子是主动来她们府上住,不然就金九这势头,腻在夫郎那怕是都忘了自己还有家人。 “娘,要不要我提醒下小九?”金握瑾小声道,“她俩没成亲呢,还是在热孝,说出去名声有碍。她不是要跟金鳞抢家主位?那边要是听到这消息,想必又要作妖。” “怀瑜心里有数,赵公子也不是个省心的主,放心吃吧。金鳞小动作虽多,但霍霍不到她俩头上。” 母亲既然发话,金握瑾也不好再多说。 这边主屋安静下来,别院却格外热闹。 人未到,香味先飘来了。 侍从就算想去拦也拦不住,眼盲后的赵朔玉其余感官比以前还要灵敏,立刻起身下榻摸索着去寻人。 阿世没了办法,在金九进门前瞪她好几眼以作警告。 他家公子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哪还能吃这些东西! 结果金九根本没有注意他,甚至似乎把他当成了某个柱子一类的玩意,径自绕过他就往屋里走。 “阿玉,我回来了!” 阿玉? 这是她给自己取的新称呼? 赵朔玉不自觉弯了嘴角,他就慢慢走到门边,直到金九带着食物香气扑上来。 恍惚间,他感觉她们似是到了乡下茅屋,她打猎回来,炙烤处理后迫不及待回来见自己夫郎。 是他一直以来,渴望的生活…… 赵朔玉沉默着抱紧她,心中化作暖融春水。 阿世看二人亲密看得牙疼,此时此刻,他真想学着那些老学究来上一句“成何体统”! 还没成亲,还在热孝,又不打算以权压人就悠着些吧。 等到她们进屋,房门关闭,那泛着红杏似的明艳春景总算消失于门后。 金九放下手中糖水和肉食,见桌上吃食未动就知道他在等什么。 以前在金铺时也总是这样,非要等着。 实在等不到,这才动筷,还会剩下许多。 净手后坐下,屋内静地只剩二人。 宋十玉看不到,她便给他夹菜,却不过度干预,他会自己拿着勺慢慢挖着陶碗里的米饭,细嚼慢咽。 趁着氛围不错,金九小声问:"那个,我明日……带你去澹兮那把个脉好不好?" "要落胎吗?"赵朔玉直接问,"你不喜欢孩子,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倒是不生气,只是莫名有些失落,还以为她会爱屋及乌。 哪怕他对腹中这个没多少感情,只要她点头说要,无论如何他都会为她留下。 "不许这么说。"金九看他要钻牛角尖,忙将椅子拖过来挨着他坐,"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想谁都不会想着你自己,还说我为世俗观念放你在宫中不闻不问,你不也是。" 赵朔玉下意识反驳:"我哪是!" "那我问你,你现在身体不好,体质虚弱,撇除要给我留个继承人,世俗观念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喜欢孩子吗?你既已到我这,我不想让你被世俗压着做些不喜欢的事。" 若他违心回答喜欢会怎么样? 赵朔玉忽然想试探一下:"若我现在喜欢呢?" "明日带你看完脉再说。" "为什么?" "你若因此出任何差错,我这辈子都会恨它。"金九将他耳边垂落的发理至耳后,"你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阿玉,我愿与你同死。" "金怀瑜。"赵朔玉抓住她的手。 原以为他要来一番深情回应,金九等着,却听到他说,"下次少买些肉食,好腻。" "……你在说肉食腻,还是在说我说的话腻?" "……" 被发现了。 第98章 金怀瑜,你真不是人啊 “金怀瑜,你真不是人啊。昨天刚退婚,今天就把他带到我面前。我是甩不掉他了吗……头好晕,呕——” 澹兮宿醉,抱着新买的干净恭桶吐得头昏眼花。 嬢嬢等他吐完,赶紧往他嘴里塞药汤。 “我不行了……你找别人吧……”他歪在一旁,碎碎念道,“牛棚里的牛忙完耕种还能歇半年,我从早忙到晚,青梅竹马还跑了……” “……我听到了!”金九双手抱胸,狐疑问,“真不行了?” “不行……” “噢,不行就算了。我还让医府那边给你们加急办理呢,这不,还带了医师印牌,既然你这样,那下次吧。”金九边说边起身,眼看就要出门。 澹兮还在宿醉,脑子钝,但他旁边的嬢嬢听懂了,忙戳着他回应。 “等等!来都来了,牌呢?” 金九回头看他。 澹兮立时撇开目光望向别处。 死小子还治不了你。 装柔弱不想看病那就把眼神放空些,精的跟猴似的,谁看不出你装醉? 金九在心中埋怨两句,走出了门。 片刻后,马车上穿得跟花蝴蝶似的男子下了马车。 从他挽起的半发,再到身上波光粼粼的面料,再到他空洞的眼神和脑袋上的白布。 澹兮再次心里不平衡,站在未装缮好的医馆面前,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走近了才道:“人家昨日刚到,今日你就把他扮得跟唱戏的一样。这面料,压你箱底多久了?帝君赏赐的吧?好不容易能给他做上是吧?” 澹兮越说语气越是酸溜溜。 赵朔玉起初还担心金九是不是给他穿得太花哨,他摸着绣线实在多,听到此人说出这一番话,他放下了心。 就是醋了。 青梅竹马就算没有情爱,只剩友情,对彼此亦有占有欲。 赵朔玉实在不好干预,只沉默不语。 金九听出来澹兮话里有话,不耐烦道:“行行行,你要喜欢我送你几匹。” “才不要,我可不像他这么悠闲,穿成这样坐堂,病人看到八成以为我有毛病,上山采药这面料矜贵的,随便划一划就是洞,难道要我光着屁股下山?” “就问你要不要,就剩三匹了。” 澹兮纠结半晌:“……要。” 金九无语看他,嘴硬什么呢?又不是不给。 从小到大,他送的灵芝人参她也没少收,礼尚往来不就是这样么。 等到把赵朔玉送进医馆,她回身吩咐车夫去把医馆牌子拿下来,顺带将家里剩下的月华锦面料拉到此处送给澹兮,顺带再送些其他漂亮匣子。 这人不知道什么毛病,惯喜欢把那些虫蛇养在精美匣盒中,养好了还时不时拿出来晒。 "你懂什么,蛇鳞和宝石一样漂亮,它们当然配呆在这等漂亮匣中~" 从前澹兮晒得发懒,望向那些蛊虫的目光跟父亲一样慈爱。 金九想起这个就一阵恶寒,她使劲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走回医馆。 前院在敲敲打打装缮,西边药柜率先做出,正背靠在墙上晾漆。 悬挂下的灯烛照得人影憧憧,已换下巫蛊族服饰的众人皆在忙碌。 她穿过人群,从木柜台旁小门处进入,绕过影壁过二门,前院嘈杂随着往里深入小了许多。 围墙下种了不少花草,枝叶繁茂,大多是爬藤类,紫汪汪一片,看样子是西寇国那边的品种。 瓦罐堆叠在这些花草中,时不时传来甲壳或是爬虫节肢敲在陶瓷上的细响,最大的那个最具迷惑性,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腌制什么东西。 不等金九走近其中一间紧闭门窗的屋子,里面就传来澹兮叫嚷。 她心里一咯噔,忙跑上前。 指尖才触碰到门环,黑漆木门已经从里打开,露出澹兮那张愤怒的脸。 见到金九,他更生气了,脸上迅速涌现出血色。 "我真是小看你了,金怀瑜。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金九愣住,不明白澹兮怎么会朝自己发怒。 "她不知道,是我自愿喝下的。"赵朔玉慌忙放下袖子,摸索朝这边走来,终究是因为不熟悉地形,不小心磕到红木圆凳,顿时疼得不行。 "老实给我呆着,你跟我来。"澹兮用力拽回往里冲的金九,扯到门外骂道:"我就当你傻子当惯了不知道。凤泉无色无味觉察不出很正常,他吸你血你不知道?做这么多次我不信他没咬过你,等等……" 两人都默契想起之前在沧衡城因为金九嘴上的伤吵架那次,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怪道那会我看你成日不见我,原是干这档子事。"头顶若有似无飘来绿帽,澹兮赶紧止住这念头,语气愈发差,"他至少喝了快十罐凤泉水,所以你们两个……金怀瑜你简直混账。" 私密事被捅出来,金九脸皮再厚也挂不住,想赶紧把这话题转到别处:"我知道我不对,但他有了这件事我是真的没发现。要怎么治,如何治,他是什么样的身体状况。你倒是跟我说一说啊。" 此时,赵朔玉已经靠着自己走过来,屋下阶梯有些滑,他差点没踩稳,可把金九吓了一跳。 她难得话语中带了责备:"你自己现在什么情况不知道吗!就不能乖乖坐着等我?非要走过来,你现在看不到,磕了碰了怎么办!" 第一次被她用如此尖锐的语气对待,赵朔玉抿抿唇,也不说话,就这么靠在门边坐在石阶上。他低着头,墨发垂落,淡淡的委屈萦绕,又让金九心疼地不行。 澹兮盯着她脱下外袍给赵朔玉做垫子,白眼翻上天。 狐媚子真真是天生的,哪怕眼盲也是狐媚子,不说话也能把人勾地这般对他。 金九低声哄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的,别生气,我等会带你去买糖水好不好?" 他真是受不了这两人,干脆道:"你还听不听?哄男人哄我面前了?你要不要想想我们两个昨日才解除婚约?" "……" 金九顺手给赵朔玉塞了个随身佩戴的金工球,让他摸索着玩后才回到澹兮面前。 那金工球有些凉,触摸平滑,只隔一段距离就会有凸起金块。 赵朔玉倒不是在意金九情急之下吼他,而是介意她与澹兮独处,他深知自己这样不好,却依然忍不住。 人家青梅竹马,他半路截人,怎么样都得防着些吧…… 赵朔玉假装按着她的意思摸索金球玩,实则在用心听她们对话。 这二人也不避讳,话都是敞开了说。 "脑袋里的淤血今天就必须治,他一路颠簸来此处,若再不快些治以后都是瞽者,需要半个月慢慢治。但他肚子里那个……数十年心疾好不容易治好,你知道我废了多大劲才保下他的命吗?你怎么能让他怀上?若你早点发现就能阻止!赵朔玉,你体质虚弱不易生养,我不信你就医这么些年没医师提过,你是听不懂话还是倔驴?非逮着自己身体祸祸?" 澹兮连带着两人一块骂,他替人治病这么些年就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又不顾及身体的,末了才道,"打掉,越早越好,现在已快两个月,到第三个月胎灵入魂,可就不是现在流点血疼一疼修养几日就能好的了,届时一尸两命,你们可千万别再来找我,我两个都保不住。" 赵朔玉早知是这结果,轻轻摸自己腹部,轻声问:"若以后养好身体,还能再有吗?" 他还是希望有这么个机会,金九现在年纪小,等年纪再大些,又喜欢孩子了呢? 不希望她受苦,他更希望是自己替她承担这些代价。 "我话说的还不明白?"澹兮气得瞪他,想到他看不到,澹兮只能去瞪金九,"体质差,曾有心疾,年纪又大,凤泉水的不宜人群他占了大半,这辈子还想要留着性命就不能生!" 听到澹兮这么说,金九下意识看向赵朔玉。 果然,他听不得别人说他年纪大,再加上今次这事,肯定又在自责。 "别说了,要怎么治就直接做吧。孩子不留。"金九在唇边比划了下,指了指赵朔玉。 "知道了。"澹兮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两个时辰后你再过来,我给他种蛊。等会我再给你开药,记得来拿。" "不能让我陪着他吗?" "不能!他要是疼得喊起来,你又要闯进来让我分心!" 金九没了办法,走到赵朔玉身边,温声问:"等会出来估摸着要日落,你想吃什么?我先去给你准备。" 赵朔玉想了想,试探着问:“你今日事忙吗?” “不忙,你想要什么?” 她今日事情其实挺多,但他开口,她说什么也会挤出时间去做。 "……你还记得,你给我做的那碗羊肉面吗?"赵朔玉伸手触碰她的脸颊,空茫的眼瞳映出她的身影,"我一直很想再吃一次。" "以后只要你说,我都会给你做。吃到你腻了为止。" 赵朔玉听到澹兮走回屋内心烦意乱鼓捣瓦罐的动静,笑了笑说:"好。" 趁第三人不在,他渐渐用力把金九拉入自己怀中,低头用唇快速碰了她一下,应是碰到眼下,他能感受到她的眼睫轻扫而过。 金九没想到向来在外人眼中守礼的他眼盲后竟这般黏人,忍不住也亲了他一口:"走吧,等会来接你。" 她扶起他进屋,恋恋不舍到被澹兮赶出屋子才收回目光。 两个时辰…… 做羊肉面不需要这么长时间,回去一趟金家收拾收拾家里吧。 顺带去趟金铺探查金鳞如今技艺如何,她总觉得那用了蝉妖的金蝉不是金鳞真正的实力。 金九想着,最后看了眼屋内,放轻脚步离去。 可她就算放轻脚步,屋内赵朔玉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坐在榻上,斜斜倚在床柱边,想了想,问道:"这个孩子,我能再考虑考虑吗?" "考虑什么?金怀瑜不是说不留吗?"澹兮已经打开瓦罐,将引蛊药物放在赵朔玉腕间,不耐烦道,"爱要不要,现在把你脑中淤血治了。等会再给你开个落胎药,什么时候不想要了什么时候喝。" "好,谢谢。"赵朔玉发现澹兮惯是嘴硬心软,想起金九三番两次都要把自己带到他这医治,怕是她这些年也没找到其他好的医师可代替。 他帮自己治好了心疾,现下又帮他治眼睛,等同救命之恩。 金九再怎么替自己还也是不够的。 赵朔玉忍着利刃划开皮肤的刺痛,低声问:"你们还缺什么吗?只要我能帮上忙,都可以开口。" "金怀瑜已经帮你还了,别说话。再说话我把蜈蚣丢你嘴里。"澹兮吓唬他。 赵朔玉果然不再开口,唇抿地死紧。 等到将蛊虫送进经脉,一旁准备好的金创药跟不要钱似的迅速捂上止血。 "在这躺着,会有些疼有点冷,期间若有其他不适叫我,两个时辰后没事再走。"澹兮盖上瓦罐,点燃巫药,他看了眼赵朔玉,这才说,"你活久些,不然金怀瑜会伤心。她常年游走在外,还是第一次对你如此认真,连我都没这待遇……" 活久些…… 他年纪比金九.大上五岁,身体又不好,怎么看都是短寿之相。 耳边听着澹兮碎碎念,赵朔玉又不自觉抚上平坦的小腹。 第99章 金鳞的得意之作。 金九出药馆后去了趟金铺。 贵货区果然摆放着金鳞的得意之作。 那是一个在徐徐旋转的轮扇,需以人力拨动八面小扇才能送风。 若说特别之处,可能就是扇子背后有个金盒,它能拆卸下来换上冰块,通过小孔将冷气送出,使风吹得更凉快。 但这有什么稀奇的? 早八百年就不就有其他不知名的金匠制出来了吗? 金九站在楼上,俯视底下热闹人群。 金家就在这间金铺附近,今日有新货出现,不少人携带自家家眷过来挑选金饰。 她做的东西大多在宫内,并不在民间,刚刚问了伙计,曾留下的几样已全部卖出。由于这间金铺是金鳞在管,并未再让底下金匠按着图纸做同样的继续卖。 这就有意思了。 光卖金鳞做的,不卖自己的。怪道越靠近金家自己越没什么名气。 这是家中也默许了,不然谁会放着好好的钱不赚? 为了削弱她在金匠世家中的名气,拿到更多话语权,让金鳞更有把握夺取家主位,这些人真可谓是费尽心思。 “九姑娘,您还有什么吩咐吗?”伙计试探着问,“可要去底下转转?” 金九懒得下去,指了指那轮扇:“镇店之宝就那玩意?除了放冰块凉些可还有别的特殊?” 伙计思索半晌,回了句:“它还能当置物匣。” 她干干脆脆翻了个白眼:“除此之外呢?” “没了……” 金九怀疑伙计在跟自己闹着玩,又或是金鳞藏着掖着不让她知道,准备半年后再突然给自己致命一击。 按着金鳞那性子,很有可能来阴招。 小姑娘长得挺讨喜,怎的心肠那般黑? 下了楼,避着人群进入贵货区,仔细去看轮扇。 当真是半点能让她觉着特别的都无,偏偏它还不知道给哪个有钱无脑的买了,底下挂着个小木牌,写着“售罄”二字。 趁着无人在意自己,有也管不着,金九动手将沉重的轮扇翻来覆去摸了一遍,又从背后听了下机关运转的回响。 她放了下。 她走了。 一句话都没留下。 伙计挠挠头,心道,该不会是被金鳞手艺给打击了吧? 出门后的金九憋着一口气急奔回金府。 不等下人过来牵引,她径自下马,几步上了阶梯,跟阵风似的卷到金鳞院中金工房。 彼时金鳞正在画图纸,看到是金九,手忙脚乱收起那大堆宣纸,怒道:“你突然过来干什么!不知道敲个门吗!” “别顾着你那坨垃圾了,我问你,金铺里那个风箱是你的得意之作?” “哼,你怕了?”金鳞起身,装着镇定慢慢起身,卷好那摊纸,得意看向金九。 可但凡有心人多看她两眼,就会发现她眼底隐隐的期待。 金九盯着她,再问她一遍:“你确定,那个风箱,是你的得意之作?” “是又怎么样?怎么,怕了?”金鳞迫不及待看金九露怯,届时她必定会好好奚落她一顿。 金九未入宫前,整整压在她头上十二年。 不断有人拿她们作对比,从样貌到手艺,样貌她胜了,唯独她最在乎的手艺和名气永远归属于金九。 她不服气,曾与问过祖母是否私底下给金九开过小灶,祖母的回答永远一样。 “我待你们两姐妹始终一碗水端平。” 可若真是端平,为什么入宫的是金九不是她金鳞?! 她也想进那深宫,有名有利有权,谁的脸色都不必看。 金九当然知道金鳞的不甘心,她甚至知道金鳞在渴望什么。 但没有用,祖母公平对待家中所有女辈,她金九并未多学,甚至好几次差点被金水淋地废掉双手。 能走到今日,全凭着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劲。 “金鳞。”金九终于开口,“你有多久没见过外面的天地?” 一句话,让金鳞愣住。 “这里离沧衡城并不算远,套个马车,走上一个月就到了。我做的东西偶尔有流出宫,甚至每隔三年就有金工器物展出,你有看过吗?还是你被金家家事缠身,早已不知外边是何景色?” 金鳞不说话,直直盯着她看。 心中期待成了巨石,越坠越沉。 “若只是这个水平,那我无话可说。金鳞,你困在金家事务中太久,甚至机关金器并不是你的特长。这行最忌以己之短,攻人之长,我言尽于此。”金九失望看她,“家主说半年的期限,我月底就能做出让你这辈子都无法超越的金器。金鳞……我原以为,你是能与我比肩的对手。” 这条路上她太过孤独。 渴望着有人能与她同行。 狭窄小道,只有人越走越多,才能够被传承下去。 为此,金九并不吝啬于将图纸公之于众,期待金工匠人里能出现与她匹敌的人。 听说金鳞要夺家主之位时,金九是兴奋的,激动的。 甚至想过要如何切磋技艺。 结果金蝉让她失望了。 现在到了这,轮扇,这种没有任何特点的寻常玩意,更让她彻底失了兴致。 金九最后看她一眼,转身出门。 “你以为你是谁!”金鳞看她头也不回走出金工房,压抑十几年的委屈登时倾泻而出,“跑到我这撒野,说这么大通莫名其妙的话!金怀瑜!你凭什么断定我不是你的对手!你的图纸,你做的金器我都有看过,我自认我够努力,至少比你有天赋!” “你看的图纸是多少年前的了!金满玉金阁送来的图纸你究竟有没有看过?若真看过我现在做的,你还说得出这些话吗!”金九比她还愤怒,像是在看明知前方不可行,却不知悔改一错到底的人,“我回金家后,你比我还忙。金鳞,在这个家里他们拿你当压制我的工具,唯有我!只有我!希望你能压过我!没有天敌的羊群注定会因安逸内斗,直至消亡!我说这话你能明白吗!”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金家就是太安乐,才会搞这些幺蛾子。 等到祖上积攒下的富余挥霍一空,就会开始分崩离析,自相残杀。 “明白什么明白!少给我装的你什么事都明白!月底又如何!你就算将时间压缩,我有自信照样可以压过你!你回来!给我回来!” 金九再不理会金鳞叫嚣,回了自己院子,安静许久才听到书房外有人在敲门。 “谁?” “我。” 是母亲的声音。 金九无奈:“您别进来了,我想静静。”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喜欢身边安排人的原因,前脚吵完,后脚传得满府风言风语。 “不是,我是想问你,你让下人给你买羊肉和西冦香料做什么?” 差点忘了这事! 金九连忙起身去开门,回道:“完了,也不知来不来得及腌制羊肉,娘,我去给阿玉做面了。” “……忘本玩意。”金晟不高兴地问,“光惦记你夫郎,娘那份呢?” “等会顺带给您送一份,我先去小厨房!” 说完,一溜烟跑远。 金晟那个气啊,摇着团扇恨不得打她一顿。 养在膝下二十来年没见她如此上过心,来了个赵朔玉,哄人手段花样百出,以前怎的不见她这般殷勤对过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日影西斜,炊烟袅袅,浓烈香气从小厨房飘出。 一份材料,两种做法。 多的熬成汤汁,小份的那碟被装进食盒,稳稳当当随着主人上了马车。 穿过西街,来到街尾。 还没到就看到医馆门前坐着孤零零的身影。 他像被丢出门的家养黑豹,因不能视物而被遗弃。 赵朔玉听到有马车驶来,也不知是不是她,揪出路旁砖缝间的野草,绕在指尖摸索编出指环。 他这副样子可给金九心疼坏了,不等马车停稳就跃下朝他跑去。 “怀瑜?”赵朔玉听出像是她的脚步声,慢悠悠站起身。 金九扑过去拉住他的双手:“你怎么在这!他们不给你进去坐着等吗!看这手凉的,我可是给了他们百两金!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赵朔玉听出她意思不对,忙解释道:“不是,有原因的!” “有什么原因也不能把你丢在这!”金九气得当即就要去拍医馆大门。 倏然间,惊叫声在里面连片响起,从医馆这头响到那头,她顿住脚步。 赵朔玉赶紧把人拉回来,小声道:“蛊王蛇跑出来了,他们才把我放在外面安全些。手凉是因为半刻钟前,嬢嬢给我吃了牛乳冰沙……” “不是不给你吃冰的吗!”金九皱眉。 “……好久没吃了。”赵朔玉难得心虚,“就,尝了两口。” “真只是两口?”金九盯着他。 “……一碗。” “多大的碗?” 问这么详细做什么…… 又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赵朔玉眨了下眼睛:“不知道,我看不见。” 心眼子全使她这了,金九一口气梗在喉间,责备的话又说不出,只好作罢。 她叹口气,把他扶上马车,叮嘱道:“在你左手边有个食盒,我先进医馆和他们拿个药,等会过来。” 他温顺地应了声好,由着车夫给他搭把手,将那碟新鲜做好的多汁羊肉分进小碗放到他手里。 听到金九脚步声进了医馆,鬼哭狼嚎声再次响起时,赵朔玉问了句:“是九姑娘亲手做的吗?” “是哩。”车夫笑道,“九姑娘从不下厨,待您是最特别的。” 最特别的? 赵朔玉忍不住想笑,想到什么又试探问:“她给澹兮做过吗?” "那当然是没有。"车夫说完,看他依旧不动筷,便捡了几件趣事与赵朔玉说。 他是金府里的老人,看赵朔玉入住金家到金九对人家如此上心,有点眼力见的都该知道赵朔玉未来是半个主事人,他多说几句让赵朔玉宽心没什么坏处。 医馆内,惊叫声在抓到那条出逃的蛇后总算安静不少。 澹兮一手抓蛇一手将药包递给金九,叮嘱道:"眼疾的药三日喝一次,喝到目能视物后换青色粽叶药包。朱砂笔涂抹那包是落胎的,越早打掉越好,他身体不好,根本不适合生,若落胎途中有事,随时差人来喊我。我近日都会在此,久了可能要回山一趟清点药材库。" 金九愣住,急忙问:"你手底下这么多人为什么非得跑一趟?你们新住处在哪?" "你现在不是我妻了不能告诉你!"澹兮瞪她,"你手底下这么多人也没见你使唤啊。况且……那些药材积攒多年,价值连城,随便偷根百年参都能换几千两,族中人多眼杂,防监守自盗。还有,最后嘱咐你一句。" 金九懒得再探他行踪,左右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医馆在这,星阑在沧衡城考功名,怎么样都能联系上。 她见澹兮支吾,催促道:"什么?快点说啊。" "他现在有了,欲念深……落胎前不能亲热,就算他忍不住,也……悠着些……" "……" 第100章 将影子拉得又长又远 两人回到金府时天色已暗,远方夕阳余晖落在身上,将影子拉得又长又远。 已快宵禁,街上行人往来匆匆,扛着各自家伙事往家赶。路旁摊贩也在有条不紊地收摊,背起背篓陆续离去。 有炙烤羊肉作底,路上又陆陆续续买了其他东西,赵朔玉其实已经半饱。 架不住金九哄着,又吃下半碗羊肉面后撑得不行,只能随着她出屋走动。 来到假山亭中,金九环视四周,见侍从已撤去一半,仅剩下两个面生的站在远处檐廊下当柱子。她低头去瞄赵朔玉肚子,手慢慢摸到他腰侧…… "你要做什么?"赵朔玉捧着鱼食碗,温和地按住她的手,"有些痒。" "给你松一下腰带,太紧了,我看着都替你感到勒得慌。" 还有句话她没说出口,他现在有了,总系得这么紧对身体不好。 反正已经到金家,不是在其他地方,松散些没关系的。 赵朔玉抿唇,放下鱼食碗,小声问:"周围有人吗?" "没有,放心吧。"金九知道他同意了,立时动手去松他腰带。 夜风恰好送来,驱散许些夏日带来的暑气。 才松开半寸,赵朔玉已经觉着轻松许多。未料她还嫌不够,直接松了外面一层镶宝石的革带,只斜斜给他绑了两圈用来束衣袍。 "阿瑜……"赵朔玉觉得这样不妥,伸手去追他的革带,想要回来重新绑上。 这像什么样子,松松垮垮的不好看。 金九揽住他,将他带离水边温声道:"好了,没事的。你放松些,这里不是宫中,也不是沧衡城,都到这了,自在些。" 天色已暗,池塘水面映照月色,水面反射出的波纹水光粼粼。 两人站在亭柱后,草木掩映,看不大清在做什么。 明月皎洁,照亮他空茫的眼。墨色眼瞳成了两面晃着荡漾水色的镜子,映照出她的脸。秾丽深邃的容颜此刻显得格外温柔。 他似乎觉察到她注视的目光,露出一丝苦笑:"是不是老了,有皱纹了?" "说什么呢,你就比我大五岁,老什么老,总把别人的话当真做什么。"金九忍不住抱紧他,呼吸他身上馥郁药香,"我家朔玉永远是最好看的,年少时好看,年过半百时好看,老了也是个俊俏老头。" 赵朔玉被她这番话逗地发笑,沿着她的手臂慢慢摸到她脸颊,"那你呢?愿意陪我一辈子吗?" "我都已经去信让上官给帝君透口风,说我这辈子只你一个,只要你,你说愿不愿意?我还想让木匠给我们打个双人棺材埋一块……唔!" 玩闹的话尽数被他吞下。 赵朔玉亲第一下时没有亲准,却亲对了嘴角。第二次时立时调整方向,柔软探入,勾起另一片。细密水声响起时池塘有锦鲤跃上,咬下一瓣白荷。 不过一息,小船似的透光荷瓣尽数被锦鲤咽下。 太久没有如此亲密,昨日就算在她别院,她也因为要处理账本没有跟自己这般缠绵。 赵朔玉想起以前种种,多少生起了些怨气。 他边吻边问:"阿瑜,你昨夜为什么不来找我……" 金九眼皮跳了跳,这语气可不是太好,她老实回道:"你昨日来得突然,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怎么了?" "今夜呢……"他气息微乱,无声无息将金九锁在亭柱与他之间的缝隙中。 "今夜?今夜还有些事。"金九想起今日看到金鳞做的风箱,想要去金工房速战速决,把家主给出的题做出来。 听她这么答,赵朔玉心中那点怨气涌上,再不说话。 口中柔软成了绞缠的蟒,掠夺她每寸呼吸,直至她反应过来他要什么。 金九费尽心机把自己舌头拔回,在他再次缠上时忙道:"等等,我忽然想起,今晚没什么事……" "好。"他弯起嘴角,这才松懈下来,重新恢复温柔模样,"那我去沐浴,你等会过来。" 多少个夜晚孤枕难眠,他已到金府,便只想时时刻刻都与她在一处。 "我要晚些,咳,家中长辈看着我们呢。"金九不大好意思地吻了吻他下颚小痣,"你若困了就先睡,我今晚一定来。" "那你快些。" 晚点就晚点吧,总比不来要好。 金九扶着他下了亭中石梯,随手摘了朵红山茶簪他发间。 红与黑的极致,他苍白肤色在月光中沾染似瓷器般的薄蓝釉色。 落在她眼中,比万事万物都要来得摄人心魄。 金九真心实意夸了句:"玉夫郎真好看。" "快去快回。"赵朔玉听到有侍从过来,低声道,"你若反悔,我不饶你。" 说完,他往她指上胡乱塞了个指环。 ——那是他在医馆门前等她时编的。 "拿去玩。"赵朔玉若无其事收回手,让侍从牵引着往屋中走去。 拿去玩? 金九目送他进了屋子才低头去看。 的确是野草编织的一个小指环,她试着套在指上,倒是刚好。 再仔细去看,他不知在哪揪了几根金丝线,缠在草中,黄绿相间倒是挺好看。 她收下了。 金九走出赵朔玉院子时嘴角就没下来过。 正要走去金工房,背后传来幽幽话语:"金怀瑜,我要告发你月下与人私会。" 声音由远及近,跟鬼似的吓人。 金九被吓了一跳,瞪圆眼睛往暗处看。 假山石上,金鳞站在上面,穿着身老气的紫砂壶色衣裙,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陶俑。 她就这么盛气凌人俯视过来,眼里的光灼灼发亮。 "哟,你站在上面打算风干?"金九揶揄道,"爬这么高,都看到了是吧。你去吧,去告发,到时候全家倒霉。" "你前脚刚退婚,后脚他就进门!你还在孝期,却如此肆无忌惮……诶,诶!你给我回来!" 金九懒得理金鳞,她又不是没事干,能跟金鳞来回对骂半个时辰。 有这时间,不如早点把事做完,再回赵朔玉身边试探他想要什么时候落胎,她去安排妥当。 吹了大半夜风的金鳞气得跺脚,看到赵朔玉院中侍从发现了她,提剑朝她走来,金鳞急了:"金怀瑜!你给我回来!我下不去了!" 听到这话,金九走得愈发快,很快消失在沿廊尽头。 让那帮侍从威胁金鳞两句,她才能老实些。 金家有两处小金工房,分别设立在她们各自院中。 靠近库房还有大金工房,是公用的。 金九路过看了看,库房里一片漆黑,和祖母在时完全不一样。 以前再晚都有人在里面做东西,偶尔睡不着时她也会去。 到她这辈是第三代,已现颓败之相。 忽然,里面漆黑传出叹息声。 轻飘飘的,似阵风就能掩盖过去。 金九顿了顿,思索一番后提着灯笼走过去。 似是没想到这时候会有人过来,里面的人惊讶望来,看到是她后又转开目光,起身准备离开。 "大伯,我这个月月底就能交出金器。届时要是我赢了,你会把寻金术交给我吧?" 她惯常会开门见山,从小就是。 家主习以为常,拎着鬼工球佝偻着背不回答。 金九挑眉:"你不回答我当你默认了。" "还没出结果,你就认定金家寻金术是你的了?"家主转过身来,常年呆在金工房的脸上皮肉松松垮垮地往下坠,一双眼睛浅而浑浊,似被淤泥污染的河水。 金九放下灯笼,行了个礼,行的却是宫中的礼。 她直起身:"是,我去金铺看金鳞做的风箱了。大伯,家中是负担不起子辈远行的钱了吗?那种东西做出来,您真觉得好?" "能卖钱就行,什么好不好。金铺你也夺过去了,没看到账本?" 看到树下堆叠的石模,家主走过去,拂去上方尘泥坐下。 "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得谢谢您把铺子给我。" 没有家主发话,家中长辈早在她进门时就闹起来,哪会只是过来阴阳两句找不痛快。 "金家前些年借你名气打响招牌,铺子是欠你的。没什么事就快走吧。" 金九固执道:"您还没说寻金术给不给我。" "东西做出来了吗就在这瞎闹腾。"他拿出粗烟斗,边塞烟粉压实边道,"小小年纪不稳重,总要拿出实绩才好说话。" "您等着,月底就能做出。" 家主见她要走,沉声喊住:"站住。还没说完。" 金九疑惑,回身看他。 他掏出火镰将烟斗面上火绒点燃,吸食一口后绵延白雾从他口鼻处喷出,将他面容遮盖在雾气后,神情变得模糊不清。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的评断与金鳞一样?还有,你若想将寻金术上交帝君,我没意见,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你总该想着,给金家留下下一条活路。" 他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已经知晓,评断不一样…… 金九怔怔盯着桌面用炭条画出的稿子。 那是她昨日画的轮扇,本想再重复一次之前的金玉蝉,做出个让金鳞望尘莫及的…… 现下看,绝对不能。 如果不能,她该怎么办? 浇筑的金模要改吗? 改的话,怎么改?改成什么? 既能压住金鳞,又能给金家留下活路。 她魂不守舍到了赵朔玉住处,侍从已经退下,到外院巡视。 还未靠近已经闻到屋子里残余的皂胰香气。 开门后,那股香混着苦药味让人不自觉去寻找气息散发出的方寸之地。 外面月色撒入,悄无声息触摸木屐上的锦缎。 着米白中衣的人蜷缩在床榻内侧,朱红绣银线锦被盖在他身上,如盖了层红羽。 金九放轻脚步走进去,摸着榻边坐下,扭身去看他神色,低声问:“阿玉,你睡了吗?” 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答。 她动作愈发小心,脱鞋上榻后挨着他背脊,思索如何破局。 被她挨着的赵朔玉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不禁疑惑。 在亭子那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到这后反而不碰他了? 难道…… 真的年老色衰了?还是她觉得…… 赵朔玉下意识摸向自己腹部,他还想等会若是金九习惯性揽过来,便就势与她商量留还是不留。 若她坚决不留,他也得问问她娘的意思。 不然以后事发,她要如何应对家人的责难? 金家好不容易出了她这么个天赋异禀的。 想到这,赵朔玉假装睡得不舒服,缓缓转过身。 金九稍稍挪开,等他调整好后再挨近,她用手支着脑袋,躺在他身边仔细看他睡着后的容貌。 越看越觉得自己当初走了狗屎运,怎么就被他选中了? 这凝脂般的皮肤,并不如何柔和的轮廓比起初见时清减许多,却是漂亮得令人心惊。仿佛雪夜中悄然绽开的红梅,带着丝冰冷的秾丽。 她忍不住触摸他的发,凉丝丝的,像在摸着绸缎,发梢应该修剪过,随意抓起一绺就着月色看都无丝毫分叉。 “长这么好看做什么。”金九嘟囔着,靠近几分,低头去亲他被月色映亮的侧脸,“好看就算了,怎的脾气也这么对我胃口?就是心眼子太多,多也好,不会被人欺负。” 她越看越是忍不住,又亲了口他下颚上的小痣,最后亲了口薄粉的唇。 未等她撤回,腰身一紧。 赵朔玉揽住她,扭身将人制在床榻内侧。 不等她惊讶,低头缠上细细吮吻,如同啜饮花蜜的蝶。 金九护着他的腹部,小心翼翼调整姿势,免得压着,这才双手穿过他腰侧揽住他,一点一滴,慢慢回应。 可面前这具身体越来越烫,从内到外,像烧起来般。 “等,阿玉……不行……” “不行什么?你不喜欢我了?还是你对我已无任何欲念?” 若是后者就要注意了,她常年游走于烟花柳巷,万一嫌弃自己现在无趣,找了小倌解闷,那可如何是好? “不是,你……”金九护着他,小声道,“你克制些,腹中……” 她结结巴巴背澹兮医嘱。 都到榻上了还要如何克制? 赵朔玉干脆剥下中衣,又三下五除二扯去衣带,俯身在她耳边吹起枕边风。 第101章 分别快两个月了 “分别快两个月了,你不想我吗?” “……想,但是不能这样。” “我们小心些。” 他引着她的手往下,触碰到温热梅露,落在布料上,洇湿大片,紧紧贴在她腿上。 金九咽了咽口水,仍旧回道:“不行。” “阿瑜,阿瑜……”他在她耳边喃喃,任她推拒仍紧紧缠着。 细密啄吻自她耳边逐渐向下,他看不到,也不知在哪留下了痕迹。 反正二人如今就差文书。 再等一个月后沧衡城送来他的财金,帝君第二道诏书也会随来。届时她在不在热孝都无所谓,左右会成婚,赵朔玉胆子不由大了不少。 金九捂着鼻子,总感觉自那前几次后跟他在一块鼻子就总是痒乎乎的,怕又丢人地流鼻血,她赶紧把脑袋往后仰。 硬不起心肠拒绝,她一咬牙,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就……前面?” 赵朔玉轻笑,还分什么前面后面,情到浓时她不碰自己才怪。 他真想眼睛快点好,能看清她现在是什么神情。 忍不住?还是…… “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他故意抚过她鬓发,“很热吗?” 哪能不热啊…… 她窝在墙与他之间的缝隙,被他这么勾着引着,别说出汗,看着昏暗中他的容貌,她更觉得热了。 “这两个月有没有去乐坊之类的地方听曲?”问完,他又假意替她扇风,“放心,我现在看不到,你撒谎我也不知道。” “没有!”金九急忙否认,“跟你在一起后,我就没有去过那些地方!我发誓!” 这还差不多。 赵朔玉满意了,拉着她的手放在梅露浓郁处。 知道他想干什么,金九揽着他,小声说:“要是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怎么会不舒服。 每次她都恰到好处。 朱红锦被半落半敛,翻涌出忽明忽暗的褶皱。 暗处纠缠的二人不知不觉调换位置。 眼睛看不到后,其余感官无限放大。 夏夜虫鸣声阵阵,盖不住细密水声。 赵朔玉知道此时屋外侍从已经调去别处,被她弄得头脑发昏,不自觉发出鼻音。 "嗯……" 到底还是含蓄的。 隔着滑腻面料,米白印上湿痕。 太久没被碰过,竟随意触摸就要被她制住。 赵朔玉憋着气,早知现在这般丢人,才一盏茶不到就要缴出,在她来之前自己就该先做多些准备。 朱红被褥隆起弧度,披在她肩下,遮盖住的地方时不时涌出暖香。 金九望着他失焦的眼底有水痕划过,掌心下匍伏的白兔跳动,原以为就此结束,结果白兔蹦跶没两下又不动了。 "忍着做什么?"金九戏谑问,"想累死我的话得选个别的方式。" 他压抑着呼吸,主动剥下暗纹面料,蜷起膝蹭她:"阿瑜,阿瑜……我们好久没有这般亲近,你成全下我,好不好?阿瑜,阿瑜。" 他从前从未这样直白。 金九视线从他脸上游移至锦被遮住的更暗处,小腹平坦,昏暗中仍能看出习武的痕迹,看着一切都如从前,但已不是从前。 想起澹兮的话,金九思虑再三,摸着他的耳廓温声安抚:"等你落胎后养好身子再做,阿玉,听话。" 赵朔玉想起之前在深宫每日每夜想起她的孤寂,不禁心生委屈。见金九真不打算碰自己,他一声不吭,系上衣带。 "别不理我啊。"金九被他这样的姿态看得心像被拧了下,"我就是担心你身体,延缓些时日好不好?" "若我不打算落胎呢?或者你家人要你留下继任者,你打算这辈子都不碰我了吗?"他侧过身子,不让她看到自己神情,"你把我丢在宫中,可曾想过我每夜如何想你?好不容易见了面,这不肯那不肯,我忍的时间还不够长吗……" 左一句右一句。 除了想就是想,除了她还是她。 金九听他这么说,不由心中咯噔:"你想留下?那不行,我可以没孩子不能没有你。" "那你母亲……"赵朔玉听到她这么说,那股怨气瞬时被消解,但仍是担心世俗目光会将她吞没。 这次若是没有,日后是真的没有了…… 赵朔玉清楚自己身体底子,早在数十年前就被掏干净。 曾经他没想过会遇上自己真心托付之人,加上入了勾栏后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后愈发自厌,对情爱是半点不指望。 回想当初遇到金九,他对她印象也是不大好,觉得这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和看件物品般,后来发现她似乎看谁都大差不差。相处下来越陷越深,到了现在非她不可的地步。 自然而然,想替她延续下去…… "你不要担心我母亲,我早与她说过。你也不要担心其他,你就只想你自己。阿玉,你要长命百岁,不然……"金九想到他年纪比自己大五岁,身体又不好,想到以后顿时有些哽咽,“我不许你走我前头,你前脚走,我后脚处理完事情就跟你走。” 赵朔玉没想把她惹伤心,胸口泡得酸软,他主动起身揽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低声哄着:"怎么总说不吉利的话。我定会好好的,你别伤心了,我明日与你母亲谈谈,后日便落了好不好?" 她多次反对,重复表明心迹,他哪能不知道,他在她心里份量越来越重。 本该是欢喜的,又想到自己以后或许真会走在她前头,不由生起淡淡愁绪。 "我还没见过你这样,要是能看到就好了。"他伸手抹去流到她下巴的泪,"听下人说你少时就是个犟种,被你父亲用藤条抽了都要犟到底。今日听到你这般说,我便知晓你心意。阿瑜,祝我长命百岁,陪你老到掉牙好不好?" 金九搂住他,脑袋埋进他肩窝哭得抽噎。 赵朔玉也被她这样弄得眼眶发热,他抱着她,无奈又心酸。 要不是他眼睛看不到,此时此刻他定是要好好看她如今哭泣的模样。 他曾送她整颗心,如今也被她还以一颗心,往日恩怨在此刻尽数消弭。 以后,长长久久,圆圆满满。 只是眼盲实在是麻烦,他都找不到帕子了。 赵朔玉听她哭得越来越伤心,没了办法,将袖子扯长些替她拭泪,慢慢悠悠唱起他从前听过的词曲。 "船儿慢摇,枕月安眠。问尔此生何愿,朝朝暮暮年年……" 他唱得很慢很慢,一个字转三个调,从前他最是厌恶唱曲,现在倒用来哄人。 果然,这么慢慢唱下去,才到中间,她哭声已经弱下去许多。 金九倚在他肩上,目不转睛看他眼中泛起的温柔光彩,真像她们去过的画舫。 长夜无眠,画舫灯火摇曳,洒在江面。 粼粼颤光似他眼底的柔软,让人想沉溺其中。 一曲终。 夜寂静。 直到后半夜天色发乌,恍若黑布笼罩,这才隐隐响起细密似树叶点水的响动。 忍了两个多月,不共眠还好,一旦共眠就是烈火融金。 若不是肚子里还有个,也不必拖这半晌,忍到快天明哄骗半天才有些进展。 赵朔玉忍得宣纸般的皮下都似镀了层血色,更别提现在,犹如高悬天边的孔明灯,晃晃悠悠不知归处。 低息几声后,他实在忍不住,想要催促,又不好直说,只能低低唤她名字:"怀瑜,阿瑜……" 他承受的住刀光剑影,血溅十里,唯独承受不了如今的温吞慢磨。 真真是钝刀子磨肉,他现在真恨不得把制住自己的某人掀下去。 若早知如此,他便作主导。 金九满头大汗,制着他不许胡闹。 如同音律不好的学徒,拨弹两下就得歇一会。她抚上昂贵琴身,确认这把琴没给自己弹坏才继续弹拨。 流至颊边处的泪变成了汗,她小心翼翼扶着,又不敢太过,听到赵朔玉催促,这才道:"不行,再快我怕你出事。" "……" 当真比受刑还折磨。 细水长流的乐趣他懂归懂,放在这也忒磨人。 又过了快一刻钟,赵朔玉实在忍不住,主动往她那边靠近,才偷吃两口又被按住。 "金怀瑜!"他气得揪她衣角,"我忍得快疼死了,你能不能快些。" "啊?疼?哪疼?"金九吓得立时揽住他,"这疼吗?要不要给你叫医师?" 这个时候叫医师两个人的脸都可以不用要了。 还能传的人尽皆知。 赵朔玉叹口气,抚上她双肩。 金九不明所以:"怎、怎么了?" 话音刚落,朱红锦被掀起。 天旋地转间,扬起的发和他浮起血色的容貌映入眼瞳。 金九被他压制在底下,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她面前重新摇曳。 "你不行,我自己来。"赵朔玉说完,摸到她放在枕边的石榴红发带,径自给自己长发绑上。 "不、不行,你慢些……" 话才出口半句,嘴已经被堵上。 他向来聪颖,在别的事上颇多城府,这事怎么可能学不会。 金九听到耳边水声又急又密,雨打芭蕉般响个不停。 她吓得忙紧紧揽住他的腰制住他的速度,一控再控才没让他像河灯那般晃荡。 "嗯,阿瑜……"他颤着声音唤她名字,"阿瑜,快些,今夜不睡了好不好?" 早前已隐约觉察到他开荤后愈发黏人,在榻上时欲念深重。 有了身子,又暂别过一段时间,他忍不住也正常。 金九也快忍不住了,理智的弦丝将断未断。 她只说:"两次,就两次,不能多。" 两次就两次吧,总比不给的好。 赵朔玉叹口气,颤着应声。 梅露淋落,溢出大片湿痕,全都糊在她身上。 玉脂白泌出薄汗,在昏暗月色下镶了宝石般晶亮。 床脚嘎吱吱响个不停,越到后面越是重,喘息声也愈发不稳。 间或传来说话声,他胡乱应答,金九不过是轻轻咬了他的喉结就听到他溢出的声音。 "不要……咬……" 颤巍巍吸气声混着舐弄声,响彻耳边。 积攒的欲乐兜头泼下,他克制不住哼了声,颤的犹如枝头花叶。与此同时,一丝刺痛袭来,很快消失。 朱红锦被揉地皱巴,连同棠梨色被褥都被挣地脱丝。 打散的浊色洇入她的衣摆,灼热的吻吞下他一切声息。 等他缓过气,金九边吻他边再次小幅度重新唤起。 赵朔玉伏在她耳边,脑中嗡然,他喘着气道:"再让我,再让我歇一歇。" "有没有不舒服?"她抚过他散下的碎发,小心翼翼去看他底下。 过往世家中也有男子饮凤泉水怀女的消息,到底不如亲眼见过来的实在。 他腹中真有自己孩子了吗? 怎么看着不像有的样子,依旧平坦不说,苍白肤色下的青紫脉络都能模糊看清。 赵朔玉抚上她的脸,发现她似乎抬着头在观察自己:“你在看什么?” “呃……”她想老实回答来着,但看到新芽初生,脱口而出一句荤话,“在看小玉起身。” 赵朔玉微微皱眉,浑噩脑中忽而灵光一现。 他恼羞成怒:“金怀瑜!” 第102章 直至天色将明 直至天色将明,二人才歇下。 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积攒太久,某人不肯放过。 结果刚睡下不过半个时辰,院子内再次传来动静。 声音太大,隔了老远都能听到。 别院归金晟管,听到动静的奶娘听到响动太大,忙下榻穿鞋差使丫鬟去打听什么事,得知是因为什么后立刻让丫鬟嘴巴闭严实,转身去找了金晟。 天色蒙蒙亮,两盏灯笼如萤火虫般在半空飘荡,跟随主人家一路来到别院。 四下寂静,甚至还有虫鸣声。 侍从守在院外,仅放进去了几人帮忙。 金晟来时已听说是出了何事,钗镮都未曾佩戴,被奶娘扶着赶来。 看到站在门边忐忑不安的金九时,这口气冲上脑袋,不由分说打了金九一巴掌。 好在金晟平日不留指甲,这才没留下甲痕。 奶娘急忙制止,走上前去看金九的脸有事无事。 破是没破皮,就是盖上了巴掌印。 “混账!你简直混账!”金晟气得直骂,“他有身子你不跟我提,现下闹出事才跟我提!若他要真出事,你该当如何!” “阿瑜……” 屋内传来低低痛呼。 金九捂着脸,憋着泪急忙过去,却被屋内医师带来的徒弟挡在门外。 “师父说了,现下您不能进去,不然会搅扰病人心神。”扎着两个圆髻的徒弟执着拦在门外,“我家师父还说,他若是曾服过巫药,需尽早请来那位巫蛊师,我家师父不会巫蛊术,现下只能替他止血止疼。” “我立刻去请。”金九说罢,转身就走。 别人去请澹兮必定不见,只有她跑一趟才能把人请过来。 去马厩选了匹快马,趁宵禁已过,闹市还未有太多小贩摆摊,急匆匆从金府出发往西街赶去。 天色渐亮。 金府已有下人洒扫的动静。 金晟替自家女儿等在门口,五脏六腑都像在油锅里滚了一遍。 她知道赵朔玉身子不好,见他第一面时就知道。 容色苍白,用了珍珠粉也盖不住的憔悴,一看便知是吃过相思之苦的。 但好在姿态端庄大气,容貌身量都是一等一的好,让人忽略了他的异常。身体差些就差些吧,金九又不需要孩子,以后两人想怎么过怎么过。 加上知晓他真正身份后,金晟并不准备插手这两人之间的事,原本以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和和美美过下去就行。 没想到这时候赵朔玉肚子里蹦出个孩子不说,奶娘还从别处听说昨夜金九是在赵朔玉院子里睡的。 结合今早听说赵朔玉腹痛难忍的消息,过来人的她们能不猜到是怎么回事吗? 一晌贪欢。 后悔莫及。 若赵朔玉是普通人,出事她们尚可补救,以后待人家好些,再好些。 可人家身份贵重,不过是喜欢金九所以愿意住进这别院,要是出事,或许是灭族之祸…… 金晟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未等奶娘安抚几句,医师已经从内屋走出。 “大夫,他、他如何?”金晟上前,紧张地问。 “不大好,贵府姑娘与他,还是得控制着火气啊。开了几个方子能清火泻欲,每日当水喝就行。” “不是,我问的是他。”金晟迅速扫了眼屋内。 床幔围着,看不大清是何模样,只看到榻边被血色染红的白布。 几名侍从正在里面清理,那个叫阿世的贴身侍从表情明显带着不悦,阴着脸,一副恨到牙痒痒的模样。 “他曾服过巫药,加上早些年应是吃过苦,损耗寿元,实在不容再折腾了。现在虽止住血,但还是得做好准备,这胎八成保不住,若强行保,恐与性命有碍。” 金晟又多问了几句,详细了解过后点了点头。 这时屋内已经收拾利索,盆中脏污皆已撤去。 路过身边时,血腥气混着药味浓郁的久久不散。 “尊夫人,我们公子有话对您说,是否愿意入屋一叙?”阿世阴沉着脸,又不得不保持体面,弯腰行了个礼。 金晟自觉理亏:“走吧。” 这事其实不该让自己出面,无奈金九父亲死了,自己得出面。 隔着床幔,侍从放下圆凳,将金晟夹在中间。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审问犯人。 金晟心中犯嘀咕,又实在惧怕赵朔玉身份,如坐针毡想着要如何开口。 未料床幔内先传来说话声,虚弱的,又有些软。 “金夫人,您不要怪阿瑜。昨夜,是我强行留下她的。” 微风吹过,半开的窗不知何时裹挟雨丝吹入。 黑檀木桌榻淋上几滴晶莹,海棠花瓣落下,静静掉在窗台。 从天色昏沉等到天将将青白,这人终于拿着药箱配好其他药下来,大包小包的,手里甚至拿了个蹴鞠大小的瓦罐。 脚步声从楼上走到楼下,终于打开了门。 “不是,你马车呢?金家没钱了?!”澹兮浑身挂着东西,出来看到一人一马傻眼了。 “赶紧上来吧祖宗,等着你救命呢!”金九从马背上提过他手里的瓦罐,又拿了包袱,伸手去拉他上马。 未料到这时马儿似是感觉到瓦罐里装着不吉利的东西,踢踢踏踏想把金九和瓦罐全都甩下去。 金九赶忙去安抚它,强行把澹兮扯上来坐好,拉着缰绳制住马儿躁动后往前行去。 此时已是寅时末,街上摊贩居多,在路旁忙碌摆放货品。 巡逻官兵见有人敢在闹市骑马,当即就要发出呵斥,谁知对方并不往人多处扎堆,懂事地绕进了偏僻巷道。 澹兮观她面色,看她满头是汗,酸溜溜道:“让你们克制些,克制些,昨天说完今天就出事,怎么,他没你不行?” 常年缠绵病榻者重欲,宋十玉又是个习武的,开荤后自是血气方刚。 好几次都被他抓包,自是知道这二人是怎么回事。 “小别胜新婚,你不劝着些,反倒遂他愿。”澹兮啧啧两声,“早知你俩不老实,还以为要过几日,谁知这么快。诶,你娘知道这事吗?你怎么不说话?金怀瑜?” 忧心于赵朔玉,金九此时此刻连澹兮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光想着快些,再快些。 早知昨日无论如何都不该被他引着做那档子事,他忍不住,自己还忍不住吗?事到如今,再懊悔也无用,只能尽快补救。 金九想着想着,忽然抓住澹兮的手:“你一定要帮我,不论怎么样,我都要他好好的。他腹中孩子你就说保不住,直接落了吧。这件事成了,以后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澹兮一手抱着瓦罐,一手抱着她的腰免得自己掉下去,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由愣住。 她还从没有过这样子…… 他试探道:“若我按着你说的做,你替我给星阑谋个官职?” “好。”她毫不犹豫。 “送都察院?” “可以。” “再给我万两黄金,帝君曾给你的赏赐之物我都要。” “明日我就让下人给你。” “还要金家未来二十年分红。” “我会尽力去办。” 澹兮瞪着她的后脑勺,心道这赵朔玉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连从前死都不愿意去做的事现在都干脆答应了。 照这势头,赵朔玉不救也得救,那人要是死了,面前这个清白女官也离变成贪官污吏不远了。 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六界共存,还魂术去别的地界花费重金加上机缘定能寻到,未免她走入歧途,自己还是拿出真本事吧。 澹兮不由有些热血。 绕过闹市后,才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金府。 路上绵绵雨丝夹杂雨珠,逐渐有下大的势头。 二人下了马,澹兮还未站定就被下人架着往别院方向走去。 他以为赵朔玉性命垂危。 结果跑过长廊,进入院子,迈过门槛。 这手往人家脉上一探。 澹兮骂道:“小题大做玩意。” 亏他起个大早准备这准备那,当真以为昨夜二人做得太激烈,赵朔玉命悬一线。 “今日把胎落了吧,别考虑了。”澹兮心烦,又加了句,“反正不稳。” 摸着脉也弱,不是今天掉就是明天掉,左右活不过五个月,还有胎死腹中的风险。 本以为赵朔玉再拖,没想到他轻轻应了声好。 澹兮拧眉:“你昨日不还说再考虑考虑吗?” “考虑好了。”赵朔玉半躺在床榻上,低声说,“阿瑜说要以我为重。她母亲也亲口说,若以后无嗣,她也不允阿瑜另找,更不会拿这件事说道。” 正准备去拿蛊虫的澹兮闻言顿住。 这话总觉得哪不对劲。 琢磨半天,他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拿腹中的孩子来换个承诺? 可只是口头上的话又作不了数。 澹兮狐疑看他:“金怀瑜她娘给了你什么东西吗?” “当然。”赵朔玉也不掩饰,那双空茫眼中泛起浅淡笑意,“此院宅印,下人身契,过往账本,刚刚都送我这了。” 换句话说,金晟亲手交出掌家权,连同金九那份,尽数交到赵朔玉手里。 如此可怕的城府…… 才住进来三日,就取得他想要的一切…… 若不是澹兮把过他的脉,真以为这人是狐狸精变的。 对比人家这手段,自己花费这么多时间也没让金晟松口,简直诛心。 澹兮从前心中那股憋着的气在这刻散尽,终于认清二人之间的差距,堪比地上林木与天边云海。 身份没人家大。 城府还没人家深。 手段还没人家狠。 硬碰硬对上,他和金九加起来都不够赵朔玉玩的。 澹兮起身离开:“去告诉你们家姑娘,今日落胎,药熬好了就服下。” 侍从惊了,结巴道:“今、今日?!” 今日便是最好的时候。 赵朔玉颠簸将近一个月,趁着昨夜颠鸾倒凤留下的症状,一碗落胎药下去不必等太久就能流出。 趁着澹兮还在。 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了。 第103章 药汤不等放凉 药汤不等放凉就被要求与药气混着一起喝下。 强忍着反胃饮尽后便静待药效发作。 金九本意想陪着他,结果外头闹腾起来,说是她三舅要替金鳞讨公道。 昨夜金鳞在墙外窥视,被侍从发现阴阳怪气了一通,回去之后觉得没了面子,哭闹整夜,今日三舅一家好不容易寻了空过来。 放在平时,金九就出去周旋一通再回来。 偏偏是在今日。 随着院墙外声响越来越大。 屋内也开始有了动静。 金九坐在榻边,看着赵朔玉脸色苍白三分,整颗心都像丢入火中炙烤。 相握的手紧了又紧,他难受地下意识用力。 指尖泛白,陷入掌肉,模模糊糊中,眼前漆黑视线在这刻似朦胧透出光。 陷入黑暗太久,赵朔玉来不及感到欣喜,腹中便袭来剧痛。 一丝血腥气弥漫,氤氲暗色无声洇湿褥子。 他疼得吸气,又怕金九担心,轻声说:“阿瑜,太吵了,你去外边,让他们安静些。” “好,你,你很疼吗?”金九不知道凤泉水使男子怀上又流掉是否与女子相同,这种未知让她觉得恐慌。 例子实在过少,还不如春宫图来的多,这让她怎么放心? 赵朔玉想回她不疼,脊骨处再次窜上刺痛,比被人当面捅一刀还疼,差点让他维持不住体面。 恰在此时,澹兮带着府内请的医师出现。 他端着金盒走近,嫌弃道:“你还在这占位子做什么?又不会医术,赶紧给我起开腾位置。你娘和你姐在外边跟你三舅一家吵嘴,你再不去场面可就无法收场了。” “去吧。”赵朔玉适时道,“不用担心我,左右不过是未成形的,很快就好了。” 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安慰她…… 金九忍住泪意,却忍不住抱紧他,将积攒多时的歉疚说出口:“阿玉,对不起。” 如若她早些想明白,不去管什么高低嫁娶,身份悬殊,表明心意让他等着自己退婚,他就不会饮下凤泉水,费尽心机将二人系在一处,糟践自己身体跟到此处。 现在躺在榻上,还要受这番痛苦,又看不见…… 金九愧疚到恨不得他能给自己两刀,感他所感,痛他所痛。 “行了行了赶紧走。”澹兮算算时间,知道赵朔玉现在处于药效发作时期,可这人一声不吭,脸色却白得吓人。 同为男子,他怎么会不知道赵朔玉是怎么想的。 无非就是不想在自己心悦之人面前暴露不光彩的一面。 金九知道不能再留下,她拿出护身符塞入赵朔玉枕下,稳住哽咽的嗓音说:“我等会就过来,阿玉,你一定要等我。” “就流个两个月不到的孩子,你赶紧走吧。”澹兮故作轻松,扯起金九把人推出门外,“别在这妨碍我们。” 为了个赵朔玉,就差把御医请来。 现在屋内除了自己,其余三名医士皆是有经验的,还是她加价五倍从别人那抢来,给榻上之人保命用的。 为此,什么天山雪莲,千年老参万年药都给她从犄角旮旯里挖了出来,澹兮甚至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些。 他闻了闻草药气味,又去闻了闻那颗棕黑色的药丸,不禁咋舌。 好家伙,都是真货,就算已经走进阎王殿也能拉回来。 金家十年赚的钱都凝聚在这,化成药了。 从前替男子落胎,那些人扣扣搜搜不舍得花钱。 轮到金九,恨不得用钱把人的命砸回来。 既然这样…… 不用白不用。 切了块药丸,澹兮马不停蹄将其与人参混合塞进赵朔玉口中,命令道:“含着,流完后再咽下去。” 沁凉苦药入口干涩,混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比巫药还要难吃,只是刚化成水,欠缺的精神气立时从腹中升起,头脑在这刻似破开混沌,变得清明。 连同他的眼睛,模糊间能看清大团忙碌人影。 赵朔玉急忙往外望去,熟悉的轮廓消失在黑漆木门后,直至连脚步声都越行越远。 他忽然想开口让她回来。 若是眼睛恢复,他希望第一眼看到的是她。 可金九已经走到院中,像柄银灰色飞剑站定在院外。 他们似是终于找到由头,为了阻止她得到家主之位,要拿这种小事与她发作。 金晟在也无用,他们根本不与她对话,甚至直接忽视。 金九左右看看,直接问:“金鳞呢?” “你还好意思提!”三舅冲在最前头,“昨夜她可是看到了!你与别院里的那个公子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你好不知廉耻!刚与澹兮退婚,就与这长相妖娆的人混在一处!别是你常去烟花地的某个小倌!那么好的婚事你不要,要这等下贱之人!” “金鳞如何与你说的?”金九反问,“我与澹兮的事轮不到你们三房管!有这空档,不如想想你们私下吞了金家多少钱。养两位春柳楼的姑娘得花不少钱吧?我三舅母可知道?没记错的话是养在城北院子了?” 他养外室的事人尽皆知,却没人敢捅到面上。 被金九就这么丝毫不给面子地戳破,金晟预感不好,挡在二人中间做缓冲:“三哥,孩子还小不懂事,这事说到底不过是姐妹拌嘴,何必今日到这兴师问罪?赵公子身子不好,需要清静修养,我们还是不要在此大吵大嚷,去别处吧。” 三舅被金九落了面子,又气又怒,指着金晟骂道:“就你是老好人!从小护着她们俩!惯得无法无天!连对长辈一点敬畏心都无,我今日非得好好教训她!你给我走!” 说完,他猛地伸手去推金晟。 他惯来暴脾气。 金九注意到人群中看热闹的二叔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心下已明白大半。 三舅此番前来除去是因为金鳞,私底下估计也听了二叔等人撺掇,想搅扰她心神腾不出空与金鳞争,让她在家中名声越来越差,传到家主耳中也会有更多思量。 即使她是官身,也不得强压下家中舆情,这世道名声规矩孝道能压死人。 金九急忙去扶住自己母亲,正要发怒,一旁久不言语的金握瑾风一般冲上来,拿着手中如意狠狠砸在三舅脸上。 周围静默片刻,直到金握瑾被她夫郎拉了拉袖子。 血水从三舅嘴里吐出,他不敢置信地瞪着金握瑾,一张嘴,半颗牙从口中掉出。 "哒哒哒……" 石子般发出细响。 "三舅,趁我还能再喊您声三舅,您最好对我母亲,也对我妹妹客气些。"金握瑾扯回自己袖子,压根不管自己夫郎如何,上前一步道,“过往是我们家太能忍让,您将我父亲带去赌场此事怎的没人提了?说严重些,我父亲的死,你们这些人都多少有些责任。” 三舅正要说话,见金握瑾再次举起手中如意,慌忙后退几步,骂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你竟敢!竟敢如此对待你舅父!我要去家主那告你!” "告,你去告!看看谁违反的家法多。我妹妹常年在外不知家中情形,我可不怕你!就两个姐妹拌嘴的事闹到现在家宅不宁,您若真有慈父心肠,就少给金鳞添乱,要她拿钱给你赌!" "更何况,金鳞大半夜不睡来此院子偷窥我妹妹未过门的夫郎,您觉得这事说出去好听吗?我妹妹已和澹兮退婚,本就无多少感情,现下来了心上人怎么了?总比三舅您敢做不敢认来得光明正大!" 金九听到她阿姐声音逐渐响亮,不可思议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娘亲。 金握瑾在她印象中自小娴静文雅,从不与她和澹兮胡闹,性格竟如此外柔内刚吗? 知道金九在想什么,金晟小声道:"你姐凶起来连我都压不住。" 这两个女儿脾气一个比一个冲,只是金握瑾平日装得好。 单看她敢与人私奔就该知她不是什么温柔贤淑的性子。 她们这边三舅已快被金握瑾一人骂得撑不住,其余叔伯见状还想替他顶一顶。 结果好了,小到私底下作风,大到吃喝嫖赌,挪钱享乐尽数被金握瑾一人翻到台面上。 那些腌臢事不说还好,一旦说起来恨不得把面皮撕下。 他们扛不住自己那些事被翻出来说,当即就要撤走。 就在此时,院中阿世匆忙从内走出。 他手中握着腰牌,肃了脸带着佩刀侍从将众人围住。 “我家侯爷现下需安静,闲杂人等除九姑娘一房外全都退下!” 他这声呵斥比金握瑾骂十句都管用。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面面相觑一阵后,又去看阿世手中腰牌。 金九适时拿出自己的官牌,好心给他们对比看看这牌子究竟是真是假。 “沧衡……安国候……是帝君亲戚吗?怎么没听说过?” “赶紧跪下吧!我前几日才从勾栏听说沧衡有贵人来此,运送大量财金,估计是他。” “什么?你也听说了?所以州府来人寻家主是为的这事?!” …… 一片窃窃私语声中,他们面上惊疑不定,却陆陆续续跪下。 阿世见他们安静下来,转头问金九:"怎的处理这么久?澹兮在叫你过去。" 金九也没想这么久,谁知道争吵中会把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翻出来说道。 “赶紧去吧。”金晟拍拍她的手,“好好陪着,这里我们自会处理。” 金九回头去看了眼金握瑾,她与她对视,亦是点了下头。 没了琐事绊住脚,她忙往里面走。 才走到半途,听到压抑的喊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变成了跑。 隔着冰裂纹窗棂,厚重窗纸遮住视线,看不清里面景象,只听到一声接一声的痛苦气音。 “十玉。”金九心吊在半空,几欲碎裂。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若知道他会一意孤行,哪怕被帝君打断脊骨她都要带他走。 孤苦无依数十年,二人机缘巧合在一起,自己狠心忽略他无数次请求,执意想把他放在宫中。 就像好不容易养活的鸢,她固执地将它送回灿灿金笼,丝毫不管他究竟愿不愿意。 见识到外方广阔天地,亲人朋友随着光阴流逝疏离,他要的生活不过是粗茶淡饭,而不是他不需要的华美却处处设限之地。 她在外面听着断断续续的喊声,急得团团转。 就在此时,里面传出澹兮的声音:"金怀瑜,进来。" "不要……不要让她进来……不要让她看到……" 赵朔玉话音未落,金九已经推门而入。 铺满白布的榻上无人,只余下几点红痕。 早早做好的半月凳倚靠在床边,两根布帛自屋梁垂落,被赵朔玉抓在手中。 银盆在他脚下滴满血水,看到金九进来,赵朔玉急忙扯过一旁薄布盖在自己腿上。 额上汗液如清水淌过白瓷,他脸上疼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在执意赶她走:"别过来,你走,走啊……澹兮,你喊其他人来,不要她,是谁都好,不要她……" 澹兮就像听不到似的,在他身边边点燃草叶,边头也不抬道:"让他靠在你身上,胎儿经脉剥离体内会损耗大量气力,你在他身边,他会心安些。" 她已经不顾赵朔玉驱赶,走至他身后慢慢抬起他逐渐下落的身躯。 其余三名医士看不见般配合着给澹兮打下手。 望着他衣摆下似打翻朱砂粉般,淋落满盆红月,金九忍不住抱紧他,求道:"别在这时赶我走,我在外边等着更心焦,你让我在这陪你好不好?" 她靠近他,天生体热的身体贴来。他倚在她身上,就像在燃得正旺的篝火旁,被寒凉侵袭的身体霎时暖和。 "你别看……"赵朔玉受不了自己此刻的狼狈被她看到。 往日他总是穿戴整齐出现在她面前,就连在床笫之间也不允许有明火照亮,生怕她看清自己瑕疵。 如今这样…… 比杀了他还难受。 金九再次往上扶了扶他的身体,低头去蹭他耳边汗湿的发:"我说过,从那次风疹开始,我早就不在乎你的容貌,你该信我的。" "差不多了,再过半刻钟,腹中胎儿应是会落下。"医士按着赵朔玉的脉提醒澹兮,"把药停了吧,不然吸食过多,流完身子还要歇上许久。" "没事,金怀瑜家底丰厚。又不是养不起。"澹兮说完,吩咐医士点燃止痛草药,又丢了把进去。 赵朔玉不再拉着屋梁的白布帛,反倒伸手向后抓住金九手臂,颤着声音问:"你当真不后悔……哪怕以后再无嗣?金怀瑜,我要你发誓,你这辈子只我一人……你若说谎,我即刻死在这。" 他此刻突然激动,薄布遮掩下的暗处涌出大滴水声。 澹兮和医士们见此情形,手忙脚乱去准备各自医具,将血水盆换了新的银盆,随时准备接住落下的死胎。 他们尚且提心吊胆,何况金九。 她死死抱住他,在他耳边哭着道:"赵朔玉,我金怀瑜这辈子绝不拿此事对付你,就你一个,只你一个。我所有家印官印都给你,去哪都与你说。若有违背,就让我后半生风雨飘摇,众叛亲离,无官无家,孤独至死。" 话音刚落,银盆内传来掉落之声。 赵朔玉望着她,目光有刹那光彩,只一瞬,如吹灭的烛火,重归黯淡。 第104章 比拳头还要小一圈 比拳头还要小一圈的红肉混着血水掉落,依稀可辨出模糊轮廓。 脑袋大,身子小,跟老鼠崽子似的。 金晟看了眼银盆,叹口气,让人葬在花圃中。 说不可惜是假的。 她们这房出了个天赋异禀的金九,作为长辈自然而然是希望能延续下去。 无奈金九非要在赵朔玉这棵树上吊死,加上她们家已经对不起人家,也只好遂那二人愿。 静悄悄过了两日。 她们将珍稀补品流水似的送到别院,听说赵朔玉还未清醒,便只能先闲置。 “小九呢?”金握瑾探头问。 她刚刚去了趟别院,没找着金怀瑜。 “估摸着去金工房了吧。”金晟唉声叹气算着账。 讨债鬼…… 落个胎都快把库房掏空了。 “她不是守在赵公子身边吗?今日怎么去了金工房。”金握瑾走到母亲身边,只扫了眼,便吓了一跳,“小九竟花了这么多?!” “小声点,别让人听到,还以为怀瑜吝啬给赵公子花钱……” “这也太多,都够我们家吃半年了!” “花的怀瑜自个的钱,你急什么?” “我就感慨一下……”金握瑾倒不是眼红,而是实在太多,摇摇头道,“算了,左右不是我的钱。她今日究竟去金工房做什么?不是有半年时间吗?” “还能做什么。三房那边传来消息,说金鳞已有眉目,正让手底下替她做模子。怀瑜肯定有些急了,想去金工房看看有什么眉目。” 金握瑾思索片刻,仍是选择闭口不言。 她觉得金九根本不怕金鳞,再往嚣张点说,金九不怕任何金工匠在她面前下战书。 那个人,更怕的或许是没有对手。 这比任何事都要来得可怕,若金工行业仅让一个二十多岁的金九拔得头筹,还未有第二人与她齐肩,这就意味着再过百年都没人能超越。 更甚者,千年后金九做出的东西都还在,图纸却已消失,后人无法得知她所做东西的奥秘。封存蒙尘,成为历史长河中的死物。 而金玉鸣,这个唯有金匠能听懂的语言,还能继续传承下去吗? 无人知晓百年后、千年后会发生什么。 只知前人吹过的风,或许也曾拂过她们身上。 凉风灌入金工房,吹得宣纸掀起,连带桌面残留金粉吹到地上。 薄阳中,尘埃与粉末飞舞,似无数坠落的星辰。 布满伤痕的手抓起地上的纸,最后再看两眼后被团成纸团,丢入火炉。 抬头望了眼天色,这才迈出金工房,往别院匆匆行去。 金九一路上都在琢磨做出个什么东西好。 “极”这个字太过宽泛,加上家主那句模棱两可评判标准的话,不断搅扰她的思绪。 以往家主是在家中内部评选。 可她离家太久,若真是按从前那样,她必输无疑。 要怎么破局呢…… 边琢磨着,边穿过沿廊。 已是午时,下人们都端着饭菜从东厨方向走出。 金九站在高处望着她们走来,又望着她们朝自己行礼后离开,空气中残留清淡饭菜香气。 她们走过后,一只红蜻蜓飞过,穿过游廊往池塘方向飞去。 快到盛夏时节,湖面荷花开了大半,粉的白的三五成群,大片莲叶覆盖在水面,为锦鲤遮荫。时不时还有青蛙呱叫两声,刚在莲叶上看到它,下一瞬便蹦入水里,消失不见。 金九盯着那团粉白荷花,忽而想到自己曾送过赵朔玉芍药。 他似乎挺喜欢花的…… 这处湖面反正不是谁的私院,不如…… 她偷摸寻了长镰,躲在凉亭后,轻轻松松摘了一捧荷花,避开人群继续往别院走去。 独属荷花的清冽香气一路飘香,才洗干净放入瓶中就使屋中药气散去不少。配着莲叶,别有一番清雅味道。 做完这些,小厨房做的药膳也到了。 榻上的人还在沉睡,金九放轻脚步进内屋,悄悄走到床边,掀起床幔。 自两日前流胎后他便是这样嗜睡。 清醒时间前后加起来不过两个时辰。 澹兮再三保证没有事,只是镇痛草药用多,所以才会这般。金九信归信,私底下仍是找了其他医师,得到的答案大差不差。 身体虚弱,需保持干净,心情愉悦。 再过三五日,清醒时间就会变得和以前一样。 金九看着他沉睡的面容,抚上他的眉眼。 乍一眼看,确实和以前叫宋十玉时相差挺大。 但细看之下,又没差多少。 轮廓并不十分流畅,线条有男子的冷硬,但眉眼又是柔和的,有种奇异的异邦秾丽感。 看够了,她这才仔细检查他的身体。 赵朔玉不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格外喜爱干净,要是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脏了,必定要花费许多时间把自己弄得能见人了才肯与她一块吃午饭。 头发,昨日洗了,还是她替他用炭火烘干的。 衣服遮盖处,清清爽爽,面料上沾染的香料经过烘熨,形成温和药香。 掀着薄被检查完,她这才压低声音伏在他身上唤他名字:“阿玉~朔玉,宋十玉,赵夫郎~宋郎君~” 曾喊过的名字现下更是乱叫一气,沉在噩梦中的人被她闹醒,未等看清头顶床顶雕花是不是布满血色,湿乎乎的柔软印了满脸。 他松了一口气,伸手按住金九,无奈道:“怀瑜,让我缓缓……” 她抬起头,奇怪地看着他。 正当赵朔玉疑惑她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他时,薄被遮盖处冷不丁被抓了一把。 金九面露尴尬:“你、你说的缓缓,不是这个意思啊……哈哈……” 赵朔玉:“……” 他面无表情盯她,直至她僵硬着把手挪开。 “咳,起,起来,吃饭吧……” 为什么她想的缓缓是这个缓缓…… 金九痛苦地闭上眼睛,好丢人啊…… 屏风阻隔视线。 小厮扶着他入了内室。 漱口,净面,洗手。 穿戴整齐,甚至扑了层珍珠粉。 他这才缓缓踩着木屐走到桌前,对不敢抬头看他的金九说:“做都做了,就别再想了,吃吧。” “噢……”金九应了声,偷偷去瞧他脸色,见并无异常,这才说,“我把我的私印和家印都给你了,放在你书房……” “嗯,阿世与我说了。”赵朔玉靠着朦胧视线和嗅觉,摸索着夹了片鱼肉给她,“每月给你千两银零花,首饰衣裳还有金工工具之类的额外花销都是另算。可以吗?” 千两银? 这么大方? 她还以为赵朔玉只给她百两呢。 金九平日花销不大,每月若没有特殊情况,花费一两不到。若算上那些杂七杂八的花销,顶多十两。 千两银,这跟不受限制也没什么区别。 她当即点头道:“可以!” 赵朔玉总算露出淡淡的笑意:“乖。对了,我听阿世在外打听,你们金家谈生意喜欢到烟花之地?” “……这、这倒也没有。”金九硬着头皮道,“只是偶尔,偶尔。咳,聊完就走。” “聊完就走?那雪松、梧青、晏若……” 赵朔玉一连报出七八个熟悉的名字,听得金九背脊发凉,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这些人都是她常去听曲解闷点的几个乐人,熟得不能再熟。 现在被赵朔玉查出来,还是在自己毫无觉察的情况下查出来,她心虚到腿软,差点没出息地跪下。 掌握金九院中实权后的赵朔玉抬起眼,如同睁开金瞳的豹子,不断嗅闻她身上是否有他人气息。她现在是他的人,自然不允许她以后身上沾染脂粉味,就算是公事,也必须是在他知道的情况。 外边金乌璀璨,屋中却吹来阵阵凉意。 豹子围在她身边,终于褪去伪装,露出真面目,软舌舔舐过的獠牙犹如利刃,发出阴测测的寒光。长长胡子扫在她脸上,又痒又扎。 “家中花用虽够,但要节俭些了,阿瑜。” 试探完的豹子蹲在她身边,爬伏在她手边,收起了獠牙,半闭的金瞳依旧渗光。 赵朔玉伸手,即使视物不清也比从前要来得准确。 他抚上她的颊,不经意间却触摸到冰凉,微微蹙眉:“怎么出汗了?外头很热吗?” 金九没敢说是被他吓的。 不过三言两语,甚至是好声好气,压迫感怎么这么强? 她扯过放在桌上的干净白布,随意抹了把脸,干笑道:“是有些热,吃吧,吃吧……” “我很吓人吗?”他是爱管她了些,但没想过要她惧怕自己。 “倒没有,第一次体验到被查出来的感觉……”金九急忙闭嘴,转移话题,“你这几日,感觉好些了吗?” 小混账。 赵朔玉心里骂了句,若他不让人去查,还不知道她狡兔三窟。 原是这样逃脱都察院审查的,聪明地方都使到了歪处。 他不肯答她,只沉默吃饭。 金九自知理亏,往日做过的事被翻出,还是在这种情况…… 这顿饭吃完。 下人收了桌子,她才敢挨到他身边。 外头日光不冷不热,不知过几天会不会下雨。 她试探去拉他的手,见他没有挣脱这才胆子大了些,扶他起身往院外走走。 侍从见二人出门,自觉散开避到别处。 流胎后便未曾迈出门槛,走不到一会身上便微微出汗。 赵朔玉被她拉着手腕,他微微用了些力抽出,金九以为他不喜欢这样,正要松开,下一瞬,整只手都被他拉进掌心。 指间填满温凉,他牢牢锁住她。 "你很怕我吗?"赵朔玉将人拉近,"为什么刚才起就不跟我说话?你在怪我用落胎之事剥夺你自由?" 从他踏进金家别院后,这性子是一日比一日直接。 似是吃定了某人不会与他计较。 果然,金九无奈叹气,哄道:"祖宗,您就不能让我羞愧下以前做的错事吗?我哪敢怪你,是我在想要如何才能让你相信,我以后真不会去那些烟花柳巷。但说出来又显得虚假,只能靠着慢慢过下去才能让你放宽心。" 听她这么说,赵朔玉才放下心来。 纠结半晌,又问:"我现在……很老吗?" "……" 他究竟要在容貌这事上烦心多少次? 金九松开他的手,站定在他面前,双手捧上他未施粉黛的面容,诚心诚意夸赞:"郎君即使憔悴,也胜过夏日红芍。即使问千次万次,我的回答也不会变。郎君与其纠结这些,不如午睡过后与我去湖边泛舟采莲?还是郎君想要去画个像?品茗听戏?" 这是想带他出去走走,选的都是些不费体力但能散心的。 宋十玉想了想:"等我眼睛能看清再与你去采莲。这几日我不太想出门,你若真惦记我,就把克扣我的糖水还我。日日吃药都快苦死了。" "等你好了我再去给你买,现在不能喝。医士说你不能贪凉。现在能看到光吗?" 他不肯与自己说身体状况,金九都是趁他睡着请人来把脉。 澹兮来了一两次便不肯再来,直言骂她在浪费自己时间。 他如今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闲来府中给正慢慢好转赵朔玉看那些细微变化。 金九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见他眼瞳不动,还以为他仍是看不到。 赵朔玉却抓住她的手,细细闻了闻,笃定道:"你去采花了。" "嘿嘿。"金九咧嘴笑,将他带到亭中,摸出袖中两个饱满带水的莲蓬。 剥开白生生的圆胖莲子,取下翠绿莲子芯。 她放到他唇边,笑道:“你尝尝甜不甜。” 夏日清风吹拂而过,裹挟莲子清香扑来,连同她身上的金器气息。 刚刚在日光下晒得燥热的身体忽而变得沁凉不少。 赵朔玉慢慢咀嚼口中莲子,凝视面前的人。 大片光斑中,她的容貌有一瞬间的清晰。 如初见时那样,温和笑着望向自己,赵朔玉清楚看到她眼中盛满被日光晒得温暖的柔和,逐渐模糊,重归于氤氲淡色中。 他倏然想起金九在沧衡城时,临走前给自己金匣中的那封信。 也不知写了什么,等过几日眼睛好了再去看看。 两颗莲子吃下去,困倦丝丝缕缕涌上。 赵朔玉挨近她,靠在她肩上。 四下安静,无人搅扰。 树荫斑驳,深绿绿叶如振翅欲飞的蝶落满枝头。 浅青色豆娘落在他木屐上的缎带,停歇片刻后便飞走了。 隐隐蝉鸣从远处传来,祥和安宁。 他慢慢闭上眼,渴望已久的平静生活就这么悄然来临。 金九一手揽着他,一手去抠莲蓬中最后一颗莲子。 好不容易挖出,她将莲蓬丢入水中,想问赵朔玉还吃不吃,转头看去发现他似乎已经睡着。 "我去做金器啦,晚些来找你好不好?"她压低声音问他。 赵朔玉没有回答,呼吸匀和,已经睡下。 金九等了会,起身小心翼翼揽起他。 她抱他的次数不多,这次却比从前要清减许多,她竟能轻易将他抱出亭子。 等将人带回屋里,盖上薄被,她才听到他半梦半醒间说了句。 "阿瑜,忙完就过来。" 原来没有完全睡着啊…… 金九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角,应到:“好”。 第105章 又过了半月余 又过了半月余。 金鳞抢先一步做出落地宫灯。 昨日听说府上大半人都去看了,回来纷纷称赞说漂亮的不似凡间物。 卷草纹底盘撑起细长金柱,八盏宫灯上的画但凡移动位置就会发现不一样。 每到夜里点燃烛火,随着热气上升至灯顶,就会带动机关徐徐转动,连带着灯盏外的彩色琉璃片投在地上的光影都美轮美奂。 听说还只是半成品,是金鳞专门用来给金九的下马威。 金晟金握瑾母女俩也去看了,从八盏宫灯运用的金工八大工艺到其细节处理,无不让人替金九捏把汗。 而另一位说要争家主之位的人却每日和那未过门的夫郎待在一处,丝毫不关心金鳞那边的进度,也不说自己要怎么做。 白日带着赵朔玉出门,夜里不知道在金工房里做什么,光线昏暗,看着不像是在做金工,更别提像金鳞那样找了其他工匠过来搭把手。 赵朔玉听着金晟絮叨半天,总算听出金九母亲的言下之意。 让他多督促金九尽快办正事,别成日只知道玩。 虽然没有怪他的意思,但金九近日懈怠跟自己脱不开关系…… 自他落胎后,金九把家事能丢的都丢出去了,不能丢的就在他午睡时解决。 等到了夜里,她会趁着自己睡着下榻回金工房。 看着像是没干正事,私底下进度如何赵朔玉也不清楚。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太过黏着金九,导致她现在要见缝插针去忙,又不肯主动开口与自己说。 将金晟送出门,赵朔玉叹口气,问阿世:"怀瑜在哪?" 阿世瞥他:"您不是说想喝糖水吗?她去给您买了,应是快回来了吧。" "她知道我现在能视物了吗?" "不知,但您要是再这么装下去,她又要去请澹兮郎君给您看看了。" "……" 算了,今日告诉她吧。 老这么拖着她黏着她也不是事,她总归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不像自己…… 正惆怅,金晟身边的奶娘捧着账本过来,大声道:"赵郎君!我们夫人说,你左右无事,她把九姑娘院里的账本拿来了!您若有空就看看,不懂的随时可以问她!" 赵朔玉:"……好。"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刚刚赵朔玉与她说话,未曾遮掩自己已经痊愈多日,连最后一包去掉体内蛊虫的药也喝了。再瞒下去可就不是撒娇,是恃宠而骄,久而久之会令人厌烦。 金晟估计想的也是与他差不多,所以给他安排了轻快又磨时间的活计,这样就能让金九空出时间去做她的金工。 想清楚这些,赵朔玉再次叹口气问:"帝君赏下的财金什么时候到?" "那边来信说是七日后。"阿世看了看赵朔玉,"您还未与九姑娘说吗?" 当然没有,赵朔玉不想弄得像逼婚一样。 他转身回屋,琢磨待会如何与金九开口。 想着想着,眼角余光看到妆台上的金匣,他走了过去,想起刚来金府时金九说的话,取下手镯去摸索匣内机关。 对准中心按下,用甲盖拨开…… 手镯放下,对准嵌合,旋转…… "咔哒哒哒……" 机关运转声响起。 等了会,才从匣侧弹出一方小小凸起,与信件同等大小的匣托被机关推出,落在桌面。 赵朔玉拿起它,却发现撒了金箔的信件没有字。 想到金九做事还算缜密,他不过思虑一刻,便知晓其中关键。 费尽心思藏匿,就是怕宫中的人搜到,会给他带来麻烦。 试着放到烛火处烘烤,不多时便浮现出字迹。 但因着时间长了,上边墨色褪成斑驳淡棕,好几个字已不可见。 赵朔玉捧着这张纸坐下,认真去读这封迟来的信。 [卿卿见信,或已相隔两地。君以真心托付,瑜却不告而别,此番种种,无所辩解。孤灯照影,溃不成句。望君此后慎饮冷茶,再三珍重。] [若君等候瑜归,恐河清难俟。] [君心若悔,待瑜归城,赠一枝红,瑜自知之。] 确实说了让他等一年…… 但没说得太明白,更甚者,她不希望他等她太久。 赵朔玉鲜少动怒,这次却不知怎的,越看越冒火。 她说得直白些让他等个一年半载的不行吗?谁教她拽文拽得这般文绉绉?上官月衍?星阑?还是其他文官? 何况等她一年而已,他光是复仇就用了数十年,一年又算得了什么?她做什么写的像是他一年后就会反悔的样子?为什么不能直接用些甜言蜜语哄他骗他?她态度再强势些,他也是乐意的。 他已经到这个年岁,除了她,谁还不嫌弃他的过往尽数接纳?又有谁能这般耐心对他? 不等赵朔玉开口让人把金九接回来,门外响起蹦蹦跳跳的动静。 侍从纷纷向来人打招呼:“金姑娘好!” “好好好,我让沐春多买了些糖水,你们去院子外拿吧。”她喊完,脚步轻盈往主屋方向走来,边走边喊,“阿玉,我买糖水回来了!” 赵朔玉不动声色收起信,装着目视不清走去迎她。 他非得问问谁教她这般写信!又到底是如何想的。 本想难为她一番,在看到她额上泌出的汗,那点气又莫名其妙消散,软成一碗藕粉。 “阿玉阿玉阿玉,晌午后日头没那么烈了我带你去外湖泛舟?西冦国那边来了个画师,用炭作画,可传神了!他明日就要走,我今日带你去,好不好,好不好?阿玉~” 麻雀都没她这么能叽叽喳喳。 赵朔玉冷着脸,拿帕子拭去她额头的汗:“让你路过买糖水,你还有心情去看画师?今日这般炎热,不知道早些回来纳凉?” 觉察到他情绪不对,金九也没多想,还以为是自己回来晚了他不高兴,揽着他亲了亲:“知道的,所以跟我出去吗?你呆在这快半个月了,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我还给你买了薄些的夏衣,你等会穿给我看看?” 赵朔玉不动,注视她晶亮双眼良久。 算了,他终究对她狠不起心。 “金怀瑜,我问你。”他抬眼看她,望见她愣住的表情,忍不住用指骨拂去她眼睫上的汗,看到她愕然,嘴角微微弯起,“怎么?我能看到了你不高兴?” 金九差点抓不住手上拴着竹筒的麻绳,她颤着手放下糖水,小心翼翼触碰他的下眼睫,小心翼翼贴近他的,小心翼翼问:“真的能看到了?” 早就能了…… 只是想自私地占据她全部时间…… 赵朔玉微微敛下眸,吻在她颊边:“对不起,瞒着你要你陪我这么久。” “什么时候能看到的?”金九丝毫没有怪他,眼睛眨也不眨,注视他墨珠似的眼瞳。 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应是几日前就能看到了。 时间再往前推一推,或许吃莲子那会隐约能看清。 只是啊…… 这人向来嘴严,不想说时就爱装着若无其事,当真是可恶。 “你生气了?”赵朔玉吻了吻她的掌心,指尖带着股火燎过的微弱气味。 每晚她趁自己睡着定是去了金工房,可为什么白日时不多去? 他没有多问,贴着她的手掌无辜看她:“几日前,你哄我睡着,鸡鸣时分才回来那晚。” “……” 她每晚都是把他哄睡了再去金工房。 几日前…… 那是几日前? 金九心虚撇开目光,不经意间看到远处黑檀妆台上重新打开的金匣。 等等! 那金匣为何如此眼熟?! “阿瑜,我今日心血来潮,看了你写的信。”赵朔玉往前半步,将人抵在屏风上,他清晰看到她眼瞳中的光颤了颤,笑着问她,“那封信,是谁给你润色的?原来那封在何处?” 他怎的如此锐利? 连这种事都能看出来? 金九微微红了脸:“原来那封……丢、丢了……那时事出紧急,帝君命我即刻离城,我只好写了几句,让上官帮我润润色再塞进匣里给你……” 上官月衍。 果真是她。 怎的如此阴魂不散? “我从未说过我家与上官月衍的关系?”赵朔玉幽幽看她,“她六岁打不过我,联合其他同窗给我造陷阱,我将计就计把她踹了下去,自此结下梁子。” “七岁窝在树上窝得差点中暑,只为拿鸟蛋砸我一下,后来大鸟回来,日日追着她啄咬,她以为是我唆使,于是那年开始训鸽……” 他语气平静,金九却听出了几许怀念。 到头来,哪怕他皮肉身躯皆不似从前,凭着少时恩怨,结下梁子的世仇之女却是率先认出了他。 赵朔玉话锋一转:“所以,你拿上官月衍润色过的信塞给我?信已不是原版,那你呢?你当时是如何想的?当真像信上所说,让我等你一年?” “嗯,但我当时不确定一年时间是否能如我所愿那般顺利,所以,我当时想……若那一年里你有了其他人选,也可以……唔!” 赵朔玉堵上她的嘴,他现在曾经将来都听不得她如此说话,更不爱听。 细密的吻绵软如雨,红蛇纠缠,泌出水液。 她不自觉沿着他衣袍往上游走。 窄腰宽肩,清瘦却不羸弱。 看似无害,实则每寸每厘都暗藏杀机。 赵朔玉稍稍退开,去看她神色,不看还好,这一看他忍不住掐她脸:"小色胚。" 窗还开着,门也开着。 她就这么堂而皇之抚上自己,衣襟被她拉开,四根手指头已经在往里钻。 "咳。"金九略略尴尬,刚想要收回手,赵朔玉不由分手握住,任她往里探。 他扯松了些腰带,让她能顺利触碰。 眼见大白日就要开始烧柴添火,金九赶紧把手收回。 "不做?"赵朔玉疑惑,"已经半个月,我问过医士,可以了……" 他故意将最后三个字说得暧昧不清,眼角余光望着她,再次倾身而上去吻她的耳廓脖颈。 湿漉漉,痒乎乎。 指缝挤入他的手,几番试探后被牢牢包住,抵在云贝屏风上。 海棠花下,两只交颈鸳鸯望着纠缠的二人。 金九被他这样主动迷得昏头,刚解下腰带,忽而想起他半月前落胎的场面。 一瞬间,她立刻清醒过来,轻轻推开了赵朔玉。 "你……"被欲色染透的双眸透出几分委屈。 赵朔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白日里这副身躯苍白似鬼,她果然不喜欢…… 看他在默默遮拢衣襟金九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低声哄道:"再养养身体好不好?我没有嫌弃你。等养好了什么时候要我都满足你。" "你不想要吗?"赵朔玉冷不丁问她,耳尖微红,"我、我买了几本春宫……算了,等你有空再说。"这时候说这个实在不合适,白日宣淫被金晟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想自己。他定了定心神,"你娘说,你这个月有事要忙,给了我一堆账本。我现下有事要做,你又让我养身体,既然都不大空闲,那就各自忙各自的。就别再偷摸去金工房了,我又不是不让你走。" "可是……"金九别扭了会,又央求道,"在你忙起来之前,跟我去趟湖边嘛,西寇国那个画师真的很厉害。走嘛走嘛,我都给你买好衣衫配好金饰了~阿玉~郎君~阿玉夫郎~" 她执着想把他带出门是为什么? 赵朔玉狐疑看她:"非得今日?" "也不是非得今日,就是……"金九憋了口气,干脆埋进他胸口转圈耍赖,"跟我走嘛,跟我走嘛,最喜欢你了,夫郎~阿玉夫郎~" "好了好了。"耐不住她磨自己,赵朔玉叹口气,妥协了,"买的什么衣裳,给我看看。" 金九拉着他走到桌前,撕开油纸包,露出里面浓艳丹雘红。 即使在屋内,这套衣衫亦是流光溢彩,金丝平整绣在袖口衣襟,花纹上嵌了宝石,华贵又不失庄重。配着白色月华缎和赤金腰带,似乎有那么点像…… "婚服?" 金九不大好意思道:"虽然想让你穿婚服,但我孝期未满,想也没办法……" "不会没办法。"赵朔玉挨近,凝视她的眸子,"你想要我吗?" "想、想啊……" 掌家权都给他了,怎么可能不想。 "那正好。"赵朔玉露出笑意,"七日后,帝君诏书和财金便到,我让你娘准备一下。" 金九脑中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等等,什么东西七日后就到?! 诏书,财金? 这,这是…… 赐婚? 第106章 啊,赐婚啊…… “啊,赐婚啊……七天后就到……” “准备?什么准备?咱家金府就这个情况,怎么准备……” “娘,你振作些,办不好要杀头的!” "杀的是金家办事的,杀不到你娘头上。" 金晟半躺在榻上,头痛欲裂。 赐婚这件事早该说的,若早点说她也不至于如此头疼。 赵朔玉自降身份到金府,又落过胎,怎么着都不能亏待人家。可她们家的田宅银钱就这么多,全放上也撑不起场面。加上金九那早死的赌鬼父亲欠下外债,赔了一笔,林林总总算下来,还差好大一截。 而且,谁能告诉她,女官与侯爷的婚事应该怎么办? 总不能让赵朔玉一直住在别院?又不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怀瑜去哪了?"金晟实在没了招,想着把自家女儿找回来再说。 金握瑾小声说:"去和赵郎君游湖采莲了,估计宵禁才回来。" "什么?!" 这个关口金九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带人去游湖?! 光想着谈情说爱,家主之位不争了,金器也不做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金晟气得干脆躺下,金九没回来之前她也不管了! 清点金九名下田宅的金握瑾:"……" 算了,她也等金九回来再说吧。 放了冰凌的马车半个时辰前驶出了金家,外头再炎热,里面却是温度适宜。 不仅温度适宜,还备了好些蜜饯果脯,甚至西寇国买来的晶莹果子都洗好了放在赵朔玉手边。 车帘掀起又放下,重复多次。 看着挺急,但金九没有催促马车快些,只是盯着马车内的光影看个不停。 赵朔玉心有疑惑但没有问出口,他剥了果子的皮递到金九嘴边。 一颗接一颗,塞得她两颊鼓起,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尝出味道。 "甜吗?"赵朔玉问她,又剥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酸得他眉头紧皱。 谁料金九的回答是:"甜啊。"转头看到他的表情,她笑得比日光还要灿烂,"和你在一块,吃什么都觉着甜。" "澹兮开的药真该给你喝一碗。"赵朔玉瞪她,下一刻又忍不住笑,"这果子长得好看,谁料这么酸,你从哪买的?" "今日有赶集,我从西寇商队那买了点。"金九边说着边蹭到他身边掀开车帘,"快到了,船家在等我们。看,就是那个拿着长杆朝我们挥手的。" 赵朔玉看了眼,揽住她问:"你让我穿这么华贵,等会落水了你不心疼?" "人哪有衣服重要。"她说着,让马车再往前行进些。 抵达湖边,金九像只灵活的狐狸从车厢内迫不及待蹦出来。 逆着光,赵朔玉扶着车栏走出。 刹那间,红衣上的宝石绽放出星辰般的光彩。 用热铜棒卷过的墨发犹如乌草般浓密微卷,精心挽起的发丝垂落,透出似纱帐的薄光。烈阳镀身,勾勒出灿灿金边,他的眉眼在强光中变得朦胧,恍若是梦境中的人。 金九忍不住伸手,直至他将手放上来,她才确认这不是梦。 他真实存在,甚至未来、以后、几十年光阴都会与自己度过。 丹雘红衣轻薄盖在内层白衣上,行走间无风自动,似落日霞光,更似烈焰。 他在镜前仔细描摹过的容貌比这身华贵衣裳还要秾丽,望过来时,一双眼眸镇静地像藏在匣盒中的黑金,于日光中反射出弯月似的光华。 "好漂亮……"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感慨。 阿世骑着马,回头去看旁边酒楼上的人。 二楼窗口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姑娘,她们聚集在一处,望来的目光没有恶意,透亮又干净。 金九听到了,拉着赵朔玉紧走几步,小气地把他藏进船舱。 "怎么,别人夸我漂亮,你不乐意?"赵朔玉故意逗她,"船上好闷,我想下去走走。" "不给。"金九揽住他,"今日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她催促船家快些走,下意识握紧赵朔玉的手。 小船驶离岸边,往荷花深处游去。 大片荷叶迅速遮隐船篷,只留下长长水痕,消隐于叶荫之下。 微风拂过,晃晃水珠自荷叶上滑落,青蛙见着有人,着急忙慌蹦入水里,眨眼间便消失在半清半浊的水中。 金九走出船舱,坐在船边摘了两朵莲花,又选了几片最大最圆的莲叶这才返身回船,兴致勃勃放到赵朔玉手中。 "你要出来脱了鞋袜泡在水里吗?湖水可凉了。" 赵朔玉:"……" 让他穿成这样,就是为了过来玩水? 看到那片丹雘色,金九自觉不妥,赶紧找补道:"那就待会再玩。" 她究竟想做什么? 赵朔玉捧着那束荷花,接过她递来的莲蓬,疑虑愈发深。 小船穿过荷花深处,终于抵达一处湖中孤亭。 远远望去,那有个西寇国来的女子,穿得繁丽,朝她们招手时连同身上金饰都在叮叮当当作响。 "无难!"金九看到她,忙挥手打招呼又接连喊了两声。 赵朔玉往日在勾栏呆过,听出来那是西寇语,具体是什么他却听不大懂。 等到小船靠岸,将麻绳固定在木桩上,等候多时的仆从迅速过来放置厚重木板让人走上孤亭。 金九笑眯眯地与那女子说话,顺手扶着赵朔玉坐下。 他这才注意到面前有块挺大的木板,女子打量他两眼后坐在木板后,捡起地上木盒又开始说起他听不懂的语言。 "她在说,让你多笑笑,眉眼舒展,画起来才好看。"金九握紧他的手,眼中盛满了光,"这可能会是永远能传下去的一幅画,夫郎确定不多笑笑?" 永远能传下去? 宋十玉想到什么,胸口跳动微微加快。 她这是什么意思?要靠这幅画做些什么吗? 不等他问,面前画师已经望过来,削出尖角的炭条在纸上摩擦出细细碎碎的动静。 浅棕色眼瞳中映出二人身影,准确无误勾勒出外形,然后逐渐往里增添细节。 从额前碎发到眉眼,再到相握的手,衣摆下的黑靴…… 湖面被风吹皱,也吹下纸面多余炭末。 逝去的时间浮跃在纸上,一点一滴刻画出二人神态衣着。 亭中冰块融化,流下的水随着墙面淌入长满黄花的元宝形状草丛。 远处金乌降落,仆从撑起伞,遮挡直照而来的日光。 直至天边镀上金色,画师才放下炭条,转过木板。 只见那张厚厚浅红笺纸上画着两个人,她们坐在圈椅中平和望来,面上带着几许笑意,交握的手大大方方放在扶手上,昭示二人关系。 油纸伞放下那刻,残阳透过画纸,乌色深炭刻入眼瞳,望久了竟有些模糊。 金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这幅画已经印上琉璃方片。 画纸被两片琉璃夹在中间,正中烛火点燃,将画上细节照亮。她描摹夹着的炭画,用錾刻刀雕出细白纹路,直至外边天色完全黑透,这才放下手中工具。 最后一片琉璃画做出。 她瞥向木桌手边的红色庚贴,盯着上方赵朔玉的名字看了半晌,又望向累起半人高的琉璃片,慢慢铺在桌上。 有些放不下的,只能放在地上,数了数,整整二十八片,恰好是他的年纪。 金九转身,望见昏暗金工房内还未砸开的巨大石模。 她若选择砸开,哪怕有图纸,也再不会有人能制出这种东西。 极,是极致。 最高处。 最顶端。 金工匠人无法追逐的存在。 既然题目已经出在这了。 那无法制作出第二个一模一样的东西,也是“极”。 金九下定决心,拿起锤子。 烛火有一瞬的摇曳,人影晃动。 “砰!” 敲石声起,崩裂无数碎石块。 遍地金粉骤然被灰色粉末覆盖,直至混做一团,再分不出你我。 “侯爷,她该不是做不出来东西疯了吧?” 金工房门外,阿世龇着牙,随着金九一锤接一锤的动作,不由露出与牙疼无异的表情。 赵朔玉望着里边透出的人影,皱眉道:“别胡说。” 她今日带自己出去画像必定是有目的。 不然不会陪他吃完晚膳就直奔金工房。 “那她在这忙金器,金夫人那怎么交代?她不想跟您成亲了吗?七日后诏书可就到了。”阿世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操心主子的婚事。 赵朔玉叹气:“她手里有多少钱我是知道的,你回去把我檀木箱子里的地契头面还有布匹金银都给金夫人送过去。就说若还是不够,面上装些,底下是空的也成,我不介意。” “……啊?”阿世心直口快,脱口而出一句,“您这不是倒贴吗?” 倒贴,倒贴,倒贴,这两个字是沾在他身上了吗? 赵朔玉皱眉,纠正道:“没有倒贴!我们两情相悦,怎么能说是倒贴?难道要她开口去向那些亲戚借钱成婚吗?我们以后会分府另过,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两个人平平淡淡过比谈那些俗物来得实在。” “她给您买的丹雘外袍打听出来了,西冦商行买的,两千金。” “……” “还有您平时吃的用的,看似寻常,每月都要上千两。” “……” “再这么花下去,她的俸禄怕是养不起您。多弄些财金,才有保障。” 赵朔玉恼了:“闭嘴,东西给我。出去。” 阿世嘟囔两句,将手中托盘给他,见赵朔玉的眼神像是要活剐了他,这才忙不迭往金工房院外跑去。 虽经历许多,如今身体羸弱,赵朔玉底子仍在,真动起手来,阿世打不过他。为避免挨顿揍,还是识时务些吧…… 等阿世离开,赵朔玉这才上前将刚做好的冰水放在门外架子上。 里面金火气旺,相隔厚厚一扇门都能感觉到里面涌出的热浪。 赵朔玉安静坐在台阶上等她出来。 听到里面在捶打石块,他虽没有过于担心,但仍是怕她受伤。 油点子溅在皮肉上都是要缓一缓,何况是金水烫骨,硬物锥指,一不小心,堪比酷刑。 胡思乱想之际,里面捶打的动静总算停下,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滚烫的火浪,隔着不远都能感觉到有热意从背后涌来。 火光忽明忽暗,敲金声如钟鸣。 细细碎碎敲打声直到后半夜才传出丢入水池发出的“呲啦——”水声。 咕噜噜冒起的雾气充斥金工房,盘旋在屋中的热气恨不得将人捂死过去。夏日炎热加上高温,就差把人蒸熟。 关闭已久的窗户陡然从内打开,将大量蒸腾而出的气放出去。 金九扛不住了,趴在窗台上抹了把汗。 被锤子摩擦的通红的手心被汗濡湿,仿佛从水里抬起来那般。 她缓了会,正想回去继续,忽而看到门口柱子旁有一大团黑影。 定睛看去,竟然是赵朔玉。 他靠在石柱旁,似是已经睡着。 金九下意识看了眼天色,是墨蓝色的。 一轮明月如团起的白猫躺在深色锦缎里,丝丝缕缕黑云随风吹过,隐约窥见它在云层后呼吸。 即使不知具体时辰,她也知道时间不早。 在金工房内屋随意冲了个澡,半刻钟不到,便换完衣服走出燥热之地。 外头凉风习习,她看到架子上的凉饮,放置太久,里头的冰都融化了。 金九两三口饮完,也不去推醒赵朔玉,而是弯腰用力将人抱起。 好好养了半个来月,掂着体重重了些,仔细看看,面容也丰润不少。 她正看得仔细,冷不丁赵朔玉半睁开眼睛,下意识贴她贴得更近。 他困得声音沉绵:“你什么时候做好啊……” “快了,明日或者后日。”金九抱着他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今晚她不打算把他放回别院。 金家现在上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更是肆无忌惮。 赵朔玉也不介意她把自己放哪,不是在宫中,又无人管自己,她在哪,他就在哪。 只是心里想着睡前阿世说的那番话,他迷迷糊糊便道:“阿瑜,以后要节俭些……不要当贪官,也不要欺压百姓,赚钱不容易,不用给我用最好的……” 他说了大堆话,金九越听越不对。 她哪里贪钱又欺压百姓了?她账上每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就不许她十二岁成名之时得到的金铺分红多了? 迈过门槛,将人放到自己屋中床榻,金九忍不住摇醒他,不等他清醒就道:“我没有当贪官,只是运气好,当官时抄家抄过几次,赏赐多了。我也没有欺压百姓,今年雨多佃户租金我降到了三成,免除各项苛捐杂税,他们给完还有余粮能卖出去,逢年过节都有半年赏银。我给你的每笔钱都很干净,唯一不大干净的可能就是偶尔做私活卖自己的东西……”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说明自己每项进账,无非就是俸禄、赏赐、经商、分红。 赵朔玉听着听着,又困了。 金九说的他都知道,她账本都给他了,每文钱的来历他都清楚。 他应着应着,往里钻了钻。她的床比别院里的硬,他却不在意,给她腾出地一起睡。 "你很困吗?听我说呀,阿玉。"金九脱下木屐,蹭到他身边,半躺在他身上闹他,"别睡了,听我说嘛。" 怎的如此能熬人?他只是嘱咐两句,没有别的意思。 赵朔玉叹口气,转过身抱紧她:"好啦,知道你手上清清白白,以后也要这样。我好困,你放过我吧……" 他等了她大半宿,实在有些扛不住。 往日能熬四五日不睡,现在在她身边饮食规律,平淡生活,再不用昼夜颠倒后,他感觉自己愈发惫懒。 可能人总会如此,在安乐时可以什么都不想,就这么简单过着。 他要的也不过像现在这样,慢慢放下从前一切,重新活一遭,与她度过下半生。 金九听他求饶,老实不少,乖乖躺在他怀里不动,那双眼睛却还在夜里闪闪发亮。 她偷偷蹭到他胸口处,隔着中衣闻他身上的味道。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除去跟随巫蛊山逃亡,他身上似乎总是香香的。 用的最多便是白檀熏香,还有自带的药味,偶尔会有花香。 现在再闻,只剩下淡淡的药味,闻着清淡,却不知怎的,离远了却异常馥郁。 金九闻他闻了半晌,又去拨他纤长眼睫。 结果这人一动不动,呼吸匀称,竟是真的睡着了。 以前多警觉的一人,现在竟连她在身边都能如此安心? 她不太相信,毕竟她见过宋十玉动手,手起刀落,杀意弥漫时四周毫无生机。 都说武人警觉,他怎么能不防备她呢? "阿玉,你睡着了吗?"金九小声问,手不老实地往他身上摸。 赵朔玉只迷迷糊糊说了句让她快睡,便再次没了动静。 放在平时,二人这样早滚作一团了。 看来是真累了。 金九叹口气,用气音小声在他耳边说:"阿玉,两日后你一定要在府门口看看,我新做的东西。" 莹白面容安然,他无知无觉地睡着,只是梦里有她。 第107章 赵朔玉将自己 赵朔玉将自己在勾栏赚取的钱财还有数十年间购置的私产都添进了箱笼里。 统一的箱笼大小,密密麻麻堆了满院子,放眼过去约摸有百口,仅填满了三分之二,还剩三分之一空着的。 他一来,添置的私产放进去,仍有十口空着。 这可把金晟愁坏了,又不愿按赵朔玉说的那般置块隔板,只在面上放一层。 "小九重视你,我可不敢这么做,万一她找我……死丫头可会闹了,我不能按你的来。"金晟叹口气,"当初说好,两个女儿一碗水端平,眼下是没办法了,我再添置些,应该能填满五口,再多的可真没了。" 金握瑾冷不丁道:"再多的,小九不是还有私房钱吗?都加进去啊。" 闻言,在场两人皆是一愣。 金晟疑惑:"她哪还有私房钱?不都在这了吗?" 赵朔玉更疑惑,金九这房账目都由他管着,两日不到便上手了,金九有多少钱他都是知道的,她还有私房钱?他怎么不知道? "你们都不知道?"金握瑾看看自己娘,又看看自己妹夫,"她十二岁之前不是还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金器?后来祖母给她收起来,放家主那了,但祖母生前不是说好等她成婚后就给她吗?契约文书还在您那呢。" 金晟一拍脑子:"对对对,瞧我这脑子。走,我们去家主那要回来。朔玉啊,你就在这等着,喝点糖水,吃点瓜果,我们去去就回啊。" "不是……唉……"赵朔玉叹口气,走仪式而已,他当真不介意底下是空的。 放在金九不会在小事上揪着,她们在一起偷偷摸摸把事办了,不让金九知道就好了,何必如此实诚? "公子,你不去看看府邸布置的如何?"阿世偷偷觑他脸色,"不是在金府办,九姑娘今早说要在新府邸办,让您去看看。" 不在金府? 这不就是要分府另过? 孝期已是对她名声不好,怎么还要分家? 金夫人为何也没跟自己提半句? "真是半点不懂低调。"赵朔玉头疼地不行。 她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这么决定了?他在这住着又无大碍,最多那些亲戚闹腾了些,金夫人和她姐姐姐夫是明事理的,他日子不会难过。 "她还说,您去那住上一日,明日辰时再来金府吃个朝食,然后就可以让小的们给您打包行李去那住下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 "今早寅时,她还说您这两日可能见不着她,让小的给您这个玩玩。" 阿世说着,招手让人递来一盘箱格。 赵朔玉好奇去看,只看到九宫格中装满了机关玩具。 锁球、七巧板、陀螺、象棋…… 只是这些东西…… 赵朔玉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两个月不到未入灵的胎。 虽说只是一团巴掌大小的肉,但祂若在,兴许长大后会很开心金九给祂做的这些…… 阿世看出赵朔玉在想什么,直言道:"公子,别想太多,这是九姑娘特地给您做的,这里每样东西都有您的名字。她说,您小时候铁定没玩过,您拿着玩就是了,想出去就随时出去,不用在院子里闷着。" "她还说什么了?" 自从自己到金府后日日睡到自然醒,金九不在都不知道。 "呃,她还说账本和婚事您不用操心,不想做就丢她屋里。" 虽然不知二人以前情形如何,但阿世能看出金九在尽力给赵朔玉扩出领地,给予他最大的自由。 赵朔玉哪会不知,他随手拿起一只锁球,本想随意看看就放回去,谁知这东西开头是他名字,掰开一看,里面竟还藏着字。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 [夜夜流光相皎洁] …… 帝君让她多百~万\小!说,她倒是看了,看的却都是情诗。 赵朔玉忍不住笑,继续掰动机关去看她给自己刻的情话。 一旁的阿世:"……" 他脑子里想起金九今早出门前与自己说的那句:你公子第一眼看会伤心,等他玩上了就不伤心了。 何止啊,笑得比花圃里的花还灿烂,晃得人眼晕。 若放在外头被看到,绝对会被那些胆大的姑娘们用香巾瓜果埋了。 赵朔玉这边沉浸在甜腻诗句中无法自拔,那边金晟为自己女儿匆匆奔去家主院子。 /:. 里面正在谈生意,等了快一个时辰,里边才出来人。 打头出来的是西寇女商,陆陆续续又出来了几人,最后才是家主。 金晟不由往前走了半步,家主看到,使眼色让她快走。 不等她反应过来,那些商人中有认出她的,纷纷围拢上来叽叽喳喳问金九近况,是否有新作做出,怎的她回来了也不见她有消息云云。 金晟:"……" 太久没经历过,她都快忘了金九名气如日中天时期被商人堵得不能出门,跟要债似的想要金九留下的金器高价买进的场面了。 她不擅长应付这种局面,金握瑾不动声色替她挡下,让她去问家主那些金器。 两个大人入了内室。 家主压实烟粉,听闻金晟来意不由皱眉。 金晟见他表情心中不由咯噔,这是不肯给的意思吗? 谁料家主抿了一口烟,问她:"小九不是都拿走了吗?" "都拿走了?!"金晟愣住,"什么时候?" "那个侯爷来的时候,说是要给他打金器。"家主意味深长看她,"他比你家小九大个几岁吧?虽说看起来是个稳重的,怎么也跟着小九胡闹?感情好也要适度,两人成天腻歪在一处,诏书还没送到金家,像什么样子。" 金晟苦笑:"我这是能拦住的样子吗?您都不敢拦,何况我们。" "……至少让这二人亲嘴的时候避着些,告状都告我这了。"家主补充,"四次了!都是不同的人!" "……" 真是丢人啊…… 金晟心虚地不行,忙喊上金握瑾疾步回院。 太丢人了,金九从前雷厉风行,顶多行事出格,这赵朔玉一来就跟喝了迷魂汤似的上头,都被逮住四次,就不能悠着些吗…… 等金九从金工房出来她非得好好说说,这都什么事…… 忙忙碌碌又是一天过去。 无波无澜,只是不见某人。 算算日子,还有六天…… 诏书和财金到的那刻,就要正式提起婚事。 金晟怕出纰漏,更是睡不好觉。 赵朔玉是数十年前赵家灭门案留下的唯一血脉,帝君不可能前来,两个孩子的长辈就只她一人,她不支棱些就真没人了。 而金府其他沾亲带故的旁支听说这消息后都在琢磨如何添礼,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哪怕关系不大好,在这事上也不能太过小气。 一来二去,院中十口空着的箱笼总算被填满。 寒酸不至于,华贵亦不算,总不可能盖过了帝君赏赐的财金,算是中规中矩,金家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只是…… 金九拿她从前那些金器做什么? 无人知道。 只知院中金工房从白日响到晚上,又从夜半响到白昼。 直至火光弱下,屋中响起金钟之声。 "嗡——" 悠长绵延,响彻金府。 天边一丝金线被钟声敲出,似用尖刀划开混沌,破开天与地交界。 远山被光照亮,墨色阑干树林亮起模糊翠色,逐渐被镀上深浅金黄。 那缕漏下的稀薄晨光照亮窗台,将窗棂纹样刻在地上。 后有人影出现在这片光中,长裤上沾染的金粉闪闪发亮。 金九打开金工房二楼的窗,深深呼吸一口清晨沁凉空气。 她看到底下正扫地的粗使婆子,笑道:“诶,老嬷,能给我找几个小厮吗?” 随即一抹星色抛下,月牙形银锞子稳稳落在老嬷布满老茧的手心。 封了快一个月的屋门悄然打开。 满地碎石金粉末几乎无从下脚。 盖了红绸布的金器四人根本抬不动,需喊上八人才能用竹杆架出门。 他们以为金九是要送到家主院中,与金鳞的琉璃宫灯放在一处让金家人进行评判,未料金九差使人送去金府大门口,就放在台阶下正中间的路上。 金府府邸处在闹市,却在禁车马的区域,每日人来人往,放在那相当于暴露在世人面前,是好是坏全凭一张嘴。 小厮们望着那比马车小不了多少的玩意,不由好奇这红绸布底下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金九没有发话,他们不敢掀起。 随着日光升起,金工房对面主屋门打开。 洗净不久的手贴上温软面容。 金九窝进赵朔玉怀中,撒娇道:“阿玉,朔玉,夫郎~卿卿~醒醒,起来看我准备的金器~” 听到她的声音,连着两日没见着人的赵朔玉醒转过来,将人拖上榻后像只懒懒散散的豹子将人压在身下。 “你今天有空陪我了吗?”他用鼻尖蹭蹭她的脸,“我们今天出去散散心好不好?账本我看完了,你的财金也准备好了,家里琐事都料理了,陪我吗?” 他身上暖和和的香气熏得她不自觉软下心肠,金九抱着他,忽然想起自己这身衣服脏兮兮的,忙推开他说:“你先跟我走,晚了来不及了。” “大早上的……” 赵朔玉话没说完,被他压在床上的金九泥鳅般滑下榻,几步打开他的衣柜从里面挑拣出一套藕白衣袍放在他手边,又去妆台给他配好金饰。 在这期间,屋外丫鬟入内,放下装满温水的铜盆就走。 赵朔玉还想再懒会也是不能了,他起身洗漱,穿好衣裳,在镜子前刚簪好发就看到明亮的铜镜里映出金九的身影。 “稍等会,我敷个粉……” “敷什么,皮肤白润白润的不需要这些。走了走了,等会回来再敷。”金九说完,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赶鹅似的把他带出屋。 两人迈出门槛那刻赵朔玉仍是懵的。 以往她压根不管自己睡到几时,她今日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如此匆忙? 甚至她身上麻料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金九追着日影,带着他跑过荷花盛开的游廊。 穿过藤蔓攀爬的月洞门。 绕过影壁。 出了垂花门,再出大门。 终于跃出高高门槛。 当看到门外用红布遮着的巨大金器时,赵朔玉预感到什么,不自觉停下脚步。 金九站在门外,放开了他。 从小厮手里接过金银彩线编织的长绳,金九神情郑重递到他面前,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低头温声道:“金怀瑜半生心血皆凝聚于此,想请夫郎揭幕。” 这件东西她确实已经做了很久,甚至在没有认识赵朔玉之前就闲来无事做出过些许万能零件。后来家主出了题,本想再做个轮扇告诉金鳞她那玩意有多不值一提,自己可以随意复制出一模一样的。 直至家主那句"我什么时候说过,你的评断与金鳞一样?"金九才从金家手艺逐渐落寞的愤懑中惊醒。 她是金家人没错,但她也是她自己。 不应该为了斗气花费时间和金鳞纠缠,没有意义。 所以她放弃轮扇,转头选择其他金器。 彩绳逐渐牵动红绸,赵朔玉不自觉边拉开,边往外走去。 他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这件金器与自己有关。 得了消息的金家人在他身后三两成团, 金鳞头发都来不及梳就过来了,她在前边跑,丫鬟在后边追,总算在家主也得了消息过来时梳了个还算得体的发髻。 门外在金家抬出这件大物件时就有不少百姓等着看是什么东西,有空闲的,纷纷驻足在原地,时不时用眼神暗示催促。 终于。 红绸四边穗穗齐平,又从齐平到一高一矮。 才露出背面半面,反射天光的金器在地上绽出粼粼金彩。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惊呼,金鳞带着丫鬟迫不及待走出金府来到最前头,踮脚去看。 直至红绸滑落,绽出瑰丽金光。 朝日薄光从正脊上沿着瓦檐攀爬而下,洒满金器。 上方分作两排的十二时辰编钟在这刻通过机关自动敲响。 "嗡——" 第一排第五个编钟如铃兰花摇曳。 这是第二声钟响,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外头围观众人抬头去看日影,恰恰好好,正是辰时。 金鳞被这精密的计时金器惊到无法出声,她恨不得将此编钟模样的计时器物拆开来看是个怎样的运转方式,为何能如此精确。 难道…… 想到一种可能,金鳞顿时将怀疑的目光望向金九。 相隔数十丈,金九觉察到她灼热的视线,就这么直直望过来与她对视,坦坦荡荡,不闪不避。 "你……"金鳞刚发出一个音,忽闻人群中有童音高声。 "娘!那里有日光作的画!"站在爹娘中间的女童双眼明亮,指着编钟计时器底座,拍着手笑道,"好看好看!" 哪来的画? 站着的大人迷茫不已,望着满地金灿光阴愣是没看出那画在哪。 正以为是女童天真烂漫的年纪,把金钟反射到地上的光当成画时,又有几名孩童兴奋喊叫出声。 "娘亲!爹爹!有画!像皮影戏!" 无一例外,皆是身量不高的孩子。 "想不想看皮影戏?"金九憋着笑问赵朔玉。 已经沉入此物精准计时又华贵美貌的赵朔玉愣愣点头,丝毫没注意到金九眼里的狡黠。 他自小在沧衡长大,每隔三年就会有金工匠人不远万里将自己的得意之作送入城中展出,对于金器已经提不起多大兴致。 可金九做的这个东西,他从未见过,哪怕与编钟相像,到底不是编钟。 从缠枝纹框架到镂空编钟,再到随着时间推移旋转的辰时钟,万千镂空花纹洒下,与地面金光相映成趣。 金九回头,看到都在发愣的金家人忍不住笑着吩咐同样震惊的丫鬟:"去替我把火线引燃。" 一句话,重复到第二遍丫鬟才惊醒,拿起准备好的火折子走到台阶下,引燃编钟计时器物周围放置的火槽。 熊熊烈火点燃,众人终于看清孩童口中所说的"画"在何处。 看似暗淡无光又黑压压的底座实则另有玄机。 透过琉璃片,她们不仅看到了里面运转的机关,还看清了映到地上的彩色琉璃画。 画在转动,画上的人也在转。 赵朔玉看到其中一张,霎时转过头看她,面上飞起薄红。 "看到了?"金九扯下袖带,悄无声息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生辰快乐,阿玉。此画二十八张,对应十二个编钟,轮转不息。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似今朝。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 正如她在赠予他的手镯上写的那句。 [愿朔玉风雨止,今后岑静无妄。] 金九望向他,无声拭去赵朔玉眼尾即将流出的泪。 数十年颠沛流离,皆在遇到她时落于掌心,正如琼玉置金匣,此后风雨皆被挡下,安稳度日。 琉璃画仍在转动,从二人身后响起鼓掌声,不多时,响成大片。 懂得此物工艺难度的皆知此后怕是再过十年百年也无法超越。 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后人将会前赴后继学习。 等到金九逝世,也再难出一个如她这般的金工匠。 金家人目光投向只着麻衣的她,金粉残留在她身上,恍若落下熠熠生辉的星辰。 此世有她,何其有幸。 能让她们共同见证或许能流传至千年后的金器。 而此刻所有人的驻足,都将是后人的驻足。 第108章 诏书和财金 诏书和财金是由上官月衍送来的。 上次接旨还是在十几年前金九应召入宫,转眼间,诏书未变,接旨的人也没变,变的只是面容和金家减少的人数。 上官月衍清了清嗓子,正要宣读旨意,被赵朔玉一个眼刀过去,后方从沧衡城跟随而来的官员立刻将她挤到旁边,打开圣旨。 都说赵朔玉不待见她还非要凑上去,这不就被威胁了? 见宣读圣旨的人换了,赵朔玉这才挨到金九身边跪下,轻轻哼了声。 金九忍住叹气,老实跪趴下去。 赵朔玉可以使性子,她可不行。 等人到齐跪好,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宣读声自上而下传来,口齿清晰,中气十足:"帝君诏,总寻使金氏,金家家主金怀瑜,屡建奇功,忠心勇健,聪颖机智,实属难得之才。朕心甚慰,特指婚于安国侯,以结百年之好,命钦天监选定吉日,交由礼部与金家共同操办,择日完婚。" 早知要成婚的二人倒没什么反应。 金晟却是两眼一黑,礼部和金家共同操办…… 这得要布置上一两个月不说,礼节更是繁琐…… 等金九接下旨意,门外挑着百担金银布匹如同红色巨龙穿过金府大门,挑着担走向金九用来成婚的新府邸。 金家人直到那条送财金的队伍走到尾才知她为什么要送去相隔一条街的地方,她们这座小庙是真容不下那堆箱笼,若按正常情况放在金家,估计得摆到门口。 前任家主站在众人身后吸了口烟,这才道:"升官发财,即将成婚,小九,以后肩上担子可是越来越重了。" 他说这话时,门外熟悉的编钟计时金器被十人抬着路过,搬去了新府邸。 五日前,拉下红绸那刻,所有人心中都有了评断。 金鳞输了,输得彻底。 连金鳞也知道自己输了,起先她还不想承认,如此精密金器根本不像金九水平,更像用了妖族之类的作弊手段,她想砸开看看机关运转。 金九早防着她这手,所以将计时金器底座换成琉璃,透过那四方透明小窗,不仅可以看清机关,还能看清里面的琉璃画。 冷静观察至天黑后,金鳞终于认清她与金九之间的差距。 宵禁时还有下人看到她站在金府假山墙头呆呆望着那座钟,哭得稀里哗啦。 天赋造出的天堑鸿沟最伤人心,前头奔跑的人只要稍微懈怠些,后头的人便以为能追上。直到前人歇够了,又开始奔跑,后人才知相差究竟有多少。 金九静静看了金鳞好一会,就像看到十岁的自己。 那时她也以为追不上祖母的脚步,日夜在金工房打磨,工具用坏了一套又一套,手上身上全是做金工时留下的伤痕。 天赋不是绝对,可若连勤奋这条路都放弃…… 那就彻底偃旗息鼓了。 金九眼角余光瞥见金鳞身边的奶娘走过,故意说道:"金鳞走错路了,她若按着以前,走祖母那条路,我比不上她,祖母在世或许也比不上。人各有志,殊途同归。" 沐春忍不住提醒:"姑娘,那是尽其所长,不是人各有志……" "……闭嘴。" 这不是一时没想起来吗! 本想说点人生哲理的金九觉着丢人,捂着脸匆忙离开。 也不知那奶娘回去是如何与金鳞说的,只知那晚过去后金鳞又开始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活像只底气十足的狮子,准备随时对金九亮出爪子。 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最难解决的还是寻金术。 前家主需要带着她走一段时间,亲自带她下金矿教她如何做。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金九深知这个道理,她不想让赵朔玉担心,哄骗他说要去谈生意。 赵朔玉知道金九坐上金家家主位后必有生意要忙,没有多想,只在临走前替她备好车马衣裳,嘱咐她不许去烟花之地后放她离开。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一两日还能忍受。 六七日她留下的解闷玩具翻来覆去已经玩腻。 到第九日时他发觉不对劲,回金府问金晟,金九究竟去了哪,消息竟全无。 金晟已经被二人婚事折腾的够呛,每日睁眼闭眼就是算账备流程,但好在金九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说出去,金晟便用可能生意谈的不顺等借口遮掩过去。 见问不出什么,赵朔玉勉强定下心继续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月过去。 没了她,夜里无法安眠。 赵朔玉终于忍不住让身边的阿世去查,查了两三日才从金九二叔那知道她跟随前家主去金矿那学寻金术。 "那可危险了,一不小心兴许会丧命。前几任家主有些就是埋在了矿洞里,她做事如此愚钝,可真说不好啊……要是半个月都还没回来,你就当她死了吧。"他边说着,边甩出叶子牌,喊道,"万六!给钱!" 话音刚落,牌桌被掀。 人也被狠狠揍了一顿。 由于寻金术是金家机密技艺,谁也不知前家主会把她带到何处,查也查不到。赵朔玉只能待在金府着急,睡不着时游魂似的在偌大府中闲走。 阿世瞧着赵朔玉隐隐有癔症发作的迹象,以前他被困在宫中时就这样。 金晟白日里带人过来布置时好歹能宽慰几句,到了夜里谁的话他都听不进去。 直到婚期将近,还剩七日左右时,星阑不远千里骑马过来参加婚宴,住进金九新府邸,情况才有所改善。 也算改善吧…… 阿世望着那两道身影在夜里跟仇人见面似的刀光剑影,默默缩进檐下阴影中。 等啊等,终于,等到婚期前两日,出门一个多月的伯侄两人满身风尘地回来了。 金九没来得及去见赵朔玉,转身去了上官月衍那。 等到出来时,天色黑透,赵朔玉站在不远处一直等着她。 上官月衍望着两人抱作一团的身影,召金九回沧衡的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算了,成婚后再说吧…… 时值夏末,天气转凉。 成亲之事繁琐,但也不是那么难。 白日欢欢喜喜闹了一场,晚上就没那么好过了…… 赵朔玉冷着脸不肯理金九,任她好话说尽也当作没听到。 自顾自卸净妆容换了身中衣,背对着她便不再动。 金九没了办法,也去沐浴,结果屁股刚坐上床褥,压烂的花生桂圆红枣噼里啪啦发出一阵脆响。 “……你真不理我?”她小心翼翼去扒赵朔玉衣角。 他气性上来,用力扯回自己衣服。 “换张床好不好,这又不舒服。”金九再去扯他,依旧是同样的待遇。 屋外静悄悄的,因着赵朔玉身份在,无人敢来听墙角。 新房里就剩一个无计可施的金九,还有一个不肯理人的赵朔玉。 没了办法,金九认命把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拂到地上,吹灭火烛后钻进被窝用力揽住赵朔玉。 夜色皎洁。 悄然透入屋中。 她的气息洒在他的后脖颈,又暖又潮。 金九不顾他反抗愣是挨了他好几下,这才开始委屈道:“我就走那么一个来月,你就不喜欢我了?今日新婚夜,你也要这般待我?” “我要真不喜欢,今日说什么我都不会与你成婚!”赵朔玉转过身,早已满眼是泪,“又瞒着我,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要瞒着我!你明知道,我最恨你瞒着我!你还骗我说是谈生意……” 这次轮到金九心虚,半天没接上话。 她心疼去擦他的泪,缓了许久才小声辩解:“我若说去下矿,你必定不肯答应……” “那是你瞒着我的理由吗!”赵朔玉握着她的腕,死死盯着她,“所以,你这次又要如何花言巧语哄我?悬崖一次,出宫一次,加上这次,第三次。你还要丢下我多少次?” 他无数次说过他要陪在她身边,不论如何艰难。 为什么总是在他快卸下所有防备之时再次扔下他? 还一次比一次隐蔽。 隐蔽到他无法发现问题出在何处,她早回来些说不定他根本不知道她下过矿。 那是她该去的地方吗? 坍塌、密闭、断水断粮,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她就这么丢下他,去到那生死不明的地方…… “我以为,快成婚了,你会收敛些……至少,至少为了我,会惜命些。你说过会陪我的……”他无力伏在她肩头,任由泪水濡湿她的衣襟,“早知你死性不改,当初你还不如让我死在……唔。” 金九用力捂住他的唇,慌张道:“新婚夜你说什么胡话,也不怕显灵。别哭了阿玉,这次我不辩解,我确实有瞒着你,但我平安回来了,你就原谅我吧。” 他怎么可能原谅她,如今平安的生活他渴望已久,只要一想到她不会再回来,他就恨极了她。 “再给我一年时间,我就再也不干这危险事了。”金九揽住他,“届时你要去哪定居我都随你,我请旨下放跟你走,好不好?” 一年时间,她做完她该做的,哪怕再不舍权力地位,她都会多想想他,尽力平衡二者关系。 赵朔玉凝视她的双眼,又想起在金府住下的上官月衍和其他官员,眉眼渐冷。 他缓缓扯下她的手:“你什么时候要跟着上官月衍走?” “……下个月。”他既已觉察,再瞒下去,这婚约怕是要完。金九强迫自己望向他,终不似从前那般守口如瓶,小声说,“巫蛊之祸还在发酵,帝君急需人手,我得回去帮她,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处理完我立刻回来,每七日一封信,我托镖局寄过来,定时时记挂你。你放心,这次不危险,我也会让自己平安,你等我好不好?” “你让我跟你走,我就答应。” 金九看着他,忍不住苦笑叹气:“你若在,我只会愈发记挂你。我想赶紧办完,就可以缩短时间回来见你。” “你真舍得自请下放?到哪都遂我愿?”赵朔玉根本不信。 以前她为了位子,宁可舍弃他。 金九知道自己劣迹斑斑,从前做过太多不值得信任的事。 可再往高处爬,等到飞鸟尽良弓藏之时就不好脱身。倒不如趁现在取个折中点,平稳退到安全些的位置。 “我给你留个空白盖官印的折子,等我办完事,你就以我的名义呈交到帝君那。想去哪,我都陪着你。赵朔玉,我心悦你,这辈子我还想看你白发苍苍的模样,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率先保住我自己。” 她换了策略。 让他更能放心让她离开。 赵朔玉再不舍又能如何? 他早知她是这样的人,不舍得彻底放手,就只能等她,等到她兑现承诺那日。 纠缠至今,庚贴已换,婚事已成。 若让他在此时提出退婚,他又怎么肯…… “你答应我的,若是……你该知道我会怎么做……” 黑夜中,被泪水浸透的双眼宛如雪地上的几点冰星。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会找到她,生生世世纠缠。 “我知道。”她吻了吻他的眼尾。 她一直知道。 平顺无虞度过新婚日。 又过一个月,上官月衍带着金九走了,星阑还要参加秋闱,自是也要走的。 一下子走了三个人,偌大金府又开始安静下来。 金晟怕赵朔玉心里难受,拐着弯找借口来府上与他说话,顺带让金握瑾夫郎来与他下棋解闷。 就算如此,也抵不过心中日渐空茫。 他好像又回到孤身一人,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 每次忍不住想上路去沧衡城找金九时,七日一封的信又恰好传回,偶尔她还会搭些东西回来。像只在外捕猎的鹰,竭尽全力将最好的礼物寄来给他。 夏去秋来,凉风萧瑟。 星阑寄来一封信,告诉他,她过了乡试,考了第二名。 这个成绩已是出乎意料,星阑却在通篇遗憾没来个第一。 赵朔玉耐着性子宽慰她几句后,又将话题拐到金九身上,让星阑若是没事就多盯着些,不许金九去烟花之地。 他不在金九身边,半点安全感都无。 寄给星阑的信刚寄出去第二日,金九托镖局送来的物件也到了。 她怕他冷,又不注意身体,捎人送来妖族制作的毛裘斗篷,只要披上身必是暖融融的。 裘皮听说是火狐族换毛时专门收集的,哪怕严寒也能防住寒风。 赵朔玉没料到她竟会送来五件,便自作主张给了她娘和她姐一人一件,顺带命人送了件给金鳞。他自己仅留下两件换着穿。 如今金家家主之事大部分交由金晟和他处理。 金九的意思是让金鳞清清心,多抽出时间做金器,等差不多再把家主位让给她。 也不知金鳞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披着斗篷过来道谢时态度趾高气扬的,却并不惹人厌,顺手留下个金方块说是让他解闷。 赵朔玉看了两眼,收下了,却并没有把玩。 上面的机关他稍微看看就知道不顺畅。 而金九那边,说是七日一封信,她又分寸把握的极好,将这七日里面分出一日送东西,将他要去沧衡城的脚步一拖再拖。 很快到了冬季。 一则消息传来,让他陷入无尽担忧。 曾给他出主意让帝君放他出宫的谋士林清死了。 死于巫蛊之祸。 帝君为压下舆论,亲手杀了林清。 去信问金九怎么回事,她回信也是语焉不详,只说是逼不得已,没保住人,如今安葬在宫中银杏树下。 再多的,她不肯在信里多提及。 此事过于蹊跷,远离沧衡城又未能及时收到消息,只余下深深叹息。 赵朔玉辗转反侧多日,决定不再等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金府,去往沧衡城找金九。 他告别金家,带着阿世等人上路。 才走不到五日,天边落雪。 天色将暗未暗之际,长长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道绯红身影,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风雪太大,阿世看不清楚,但敢在如此恶劣天色着红衣奔袭的看起来是官家人,也不知是什么事,这么急…… 阿世盯着那道身影看,越看越眼熟。 直到距离越来越近,他忙拍响车厢门。 赵朔玉探身出来那刻,马蹄声近。 耳边忽而传来熟悉的调戏声:“郎君长得好生漂亮,是否婚配?不知冬日能否一起共饮一杯?” 他抬头望去。 金九恰好驻足在马车旁,座下黑马甩了甩鬃毛,往前走了几步。 她笑颜灿灿,半年未见消瘦许多,却很精神,仍是那副见到漂亮郎君就会露出欣赏目光的浪荡样。 赵朔玉没有答话,就这么坐在车板上望着她。 白檀香如愁思,丝丝缕缕飘向她,缠绕她,无声无息将她拉到他的身边。 金九利落下马,将悬挂在一侧带雪的梅花枝递给他,笑意敛起了些:“我自请下放了,郎君希望去哪?我都跟着,再不分开,好不好?” 赵朔玉眼眶慢慢红透,他接过梅花枝,望着她:“好。” 已将人送回,千里迢迢护送金九的侍卫打马离去。 半路相逢的二人趁天色未黑透宿于驿站,准备明日一早再回金家。 是夜,驿站外下起大雪。 金九做了个梦。 梦里她和赵朔玉在一起平顺度过了二十年、三十年…… 雪色染白赵朔玉的墨发。 他一如当初漂亮,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帅老头。 她看他看得紧,日日做些小机关与他闹腾。 闲来无事,她带他去西冦国玩,差点被那民风彪悍的地方抢了夫郎。 金九大惊失色,赶忙把他从那大堆花蝴蝶里抢回,结果独属她的粉白芍药印上了三四个唇印。 赵朔玉惊魂未定,头回被这么对待,嘴上一个劲说成何体统,脸上早已飞红。被占便宜的模样颇委屈,还有些狼狈。 她忍不住笑,被恼羞成怒的赵朔玉狠狠拍了两下。 笑着闹着就这么在一起平安过去半辈子。 河流山川,异域路途。 她与他一起看过、走过。 再后来,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于某日寂静秋夜悄然离去。 赵朔玉抱着她,觉察到呼吸停止那刻,他睁开了眼睛,没有哭也没有闹,只用枕下红线紧紧缠绕上二人手腕后重新闭眼。 屋外庭院放着能保百年运转的计时编钟不知为何,仅过了短短四十年便戛然而止。 "嗡——" 自叶上的一滴水滴落,留在底座的两行小小的刻字上。 [此器由金匠金怀瑜制作,赠夫郎赵朔玉] [愿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不分离] 寅时钟响,恍若大梦一场。 翌日,被人发现时二人已经冰凉。 已经做了都察院御史的星阑和成为腐液金器金工匠的金鳞共同操办二人白事。 挺过巫蛊之祸的澹兮带着他的族人来此,和金家人一起送别。 双人棺里没有放置任何贵重物品,唯有赵朔玉腕上金镯历经四十年依然熠熠生辉。 星阑在即将合上棺盖之时,拿了更为稳固的金丝红线绑住二人双手,这才点头让人封棺。 棺盖合上那刻,黑暗侵袭而来。 过往爱恨纠缠悉数沉寂。 金九茫然望着熟悉的曼珠沙华花海,它们仍和从前一样。 在她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时,身后传来喊声。 "金怀瑜!" 她回头望去,来人穿着她曾送他的红衣出现在不远处。 一如初见时秾丽惊艳。 红线系腕,哪怕相隔生死也绝不会弄丢对方。 落雪声细碎。 堆积雪堆的枝桠终于承受不住,瞬时断裂,砸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金九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去找赵朔玉。 他躺在她身边,睡得正沉,平日冰冷的手心搭在她腰上,热得微微出汗。 她放轻动作去摸他额头,果然也有些湿。 偷摸掀了一层薄被重新躺下,赵朔玉有些醒转,迷迷糊糊朝她靠来。 "怀瑜,我想去西寇国游玩……" 半梦半醒间,他不自觉说出心里话。 刚经历过那番梦境的金九动作一顿,忍不住亲了他两口:"好。" 她会带他走,逐渐放下包袱,去过自在散漫的生活。 届时也如梦中那样,看日月星辰,风花雪雨。 看锈迹爬满金器,石缝长满青苔。 看雪落满头,青丝变白发。 似是觉出她心意,赵朔玉再次沉入昏眠,梦中回到二人初见,他低声梦呓。 "我选你。" "金怀瑜,我选你。" 生生世世,都选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