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找到找到了

    朱巧妹紧紧咬着牙关,隔着一层单薄的衣物,藏着一袋碎银子,就一两,被捂得很热了。

    这一两,放在从前,够买一套素圈的金饰,放到今日,也能换几担的粮。

    可换作各类数目的杂税,只够交一回。

    她往后退了几步,谨慎地看着这群小吏手中的棍棒和长刀。

    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这样的话,是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莽气的。

    经历这大半年的历练,朱巧妹虽还算的上是一个美人,却是一个艳中带煞的凶悍美人。

    她说这样的话,是很有几分底气的,只瞪一眼过去,似乎下一刻,就能抢过刀,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几位收税的小吏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几丝惊奇和畏惧。

    可她的命,实在不值钱。

    若要了她的命,能免了这层层加码的税,想必不用她自己动手,这群人,以及满村满城的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她生吞活剥去。

    为首的那人软了一点语气,有商有量般,“我们也不是独独针对你。”

    “你也知晓,现在全天下都在打仗……那么多人都上战场了,剩下的人,就不免多交点税。”

    有人唉声载道附和了一声:“不止你,老子也要交!娘.的,天天这个交完,那个交,老子儿子三岁大,一口粥都喝不上。”

    许是这些抱怨声,叫这些穿着官服的小吏,总算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四处讨债的鬼,不叫人那么又厌又怕了。

    朱家附近的几户人家,也悄悄推了一丝门缝,带着一半凑热闹,一半是为了看事情是否能转换的心思。

    她们也跟着抱怨,跟着叹息。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中,有件事,倒是叫朱巧妹弄明白了。

    原来,这满村的人家,都已经交足了税,有粮的,交粮,有绢布的,交绢布,什么都没有的,家中的男人就被拉了去,充当壮丁、苦役。

    将她们家一户,放在了最后,也是因这群小吏早早听说了朱家的事。

    死了弟兄,瘸了母亲,要粮没粮,要绢没绢,要男人,也没一个,他们自然不会在朱家的门前花太多的力气。

    可她的左邻右舍中,有好几人,是清楚她的近日的去向的,甚至,当初朱巧妹找到这份活计,离不开她们的帮衬。

    透过门缝,看见了姜姮的身影,一道素净的颜色,月光透过乌云似的,叫人以为是幻觉。

    朱巧妹不知不觉,就认了,也不再狡辩,不再敷衍,而是乖乖掏出银子。

    她先掩人耳目似的,拿出半两,苦着脸,说了一些哀叹的话。

    那群小吏很是同情,附和了几句,掂了掂银子,实话实说,“这……不够数。”

    朱巧妹扮出苦恼样,在原地站立了许久,又叹着说,“请稍等。”

    紧接着,就推开半遮半掩的木门,侧身入了屋。

    院子空荡荡的,并无第二人在。

    朱巧妹微不可闻地一顿,并无走远进屋,而是到了一旁,背着众人,蹲在土墙边,看似是翻着墙角,实则是从怀中掏出剩下半两碎银子。

    财不外露。

    这个道理,她从前还能仗着年纪小,理直气壮地不明白,如今却不敢不明白。

    因此,她宁可做出这一出拙劣的戏,叫人人看见她在外头的狼狈。

    小吏拿了银子,能交差,就扬长而去了。

    邻里邻外的几户人家,还探出头,明里暗里试探着,无非是哭穷,又想知晓,朱巧妹整日在外忙碌,能赚几分几两?

    朱巧妹轻轻巧巧地应付着,真话假话一同说,在双方齐齐的一通哭诉后,关上了木门。

    转身,见姜姮出现在院中,毫不意外。

    “刚才就瞧见了你,幸亏我回来得早,否则你可对付不了这些无赖。”朱巧妹轻轻笑了笑,可这一抹笑意,消不了她眉眼间的疲倦。

    “我以为……你不肯交那一两银子的。”姜姮帮她松下身上的包袱。

    朱巧妹摇头:“破财消灾,张婶、王姐……家家户户都交了税,没道理,就我们家能逃过。”

    不患寡而患不均。

    姜姮意外,轻轻看她一眼。

    朱巧妹又笑了笑。

    很难弄清楚

    ,她那一瞬的心思了,总之,她是不想叫人看见姜姮。

    也不想姜姮直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心疼姜姮,虽然有时候,她都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心疼姜姮,但就是会不自觉心疼她。

    为此,朱巧妹明知家中的贫苦,却还是不愿叫姜姮也同她一样出去讨生活。

    不出去,就只能留下。

    留下,必须左右邻人的照顾。

    朱巧妹想了一通,咬着唇,心头却是茫茫然。

    一念闪过。

    万一……

    万一,当初没有捡她回家,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样的想法把她自己个儿,吓了一大跳,很是心虚地去瞧姜姮。

    她神色平静,抬起眼。

    朱巧妹急忙扯了个由头:“我进去歇一会。”转过身,背对她,不想露出破绽。

    又怪自己,小肚鸡肠。

    也是此时,姜姮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朱巧妹身子一顿,停在了原地,额前的发,被吹得凌乱。

    “我忍不住……心疼你。”

    姜姮,是这样说的,轻声,并不干脆。

    但朱巧妹听见了,她张着唇,眸光又流了过去。

    姜姮的美,从未被粗食淡饭、布衣草鞋磨去丝毫,相反,或许是这近一年的山野清风、林中溪水,养得她更多一段天然的清丽之美。

    她就站在那里,平白叫人静下了心。

    “你……”朱巧妹正要说什么,下一瞬,就被姜姮眼角的水光,烫到了心口。

    “你怎么了?别苦呀。”急急忙忙,给她擦着泪。

    姜姮别过脸,不肯叫泪落下,又不肯轻易说了委屈。

    这一哭,彻底哭软了朱巧妹的心,叫她甘愿做牛做马,也要护着姜姮。

    又哄又逗。

    总算让姜姮止住了泪。

    “我先去收衣服。”姜姮声中还带着哽咽,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

    “好好好。”朱巧妹还忧心着,长长注视着她,却未见到那双沉静的淡色眸子。

    那几滴泪水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姜姮不知道。

    姜姮彻底清楚了自己的渺小,她能玩弄朝政,叱咤风云,却连最基础的一日两餐,都束手无策。

    若离了朱家,离开了朱巧妹,不出片刻,她就要被分食。

    连着昭华长公主的名号。

    接下来的日子,姜姮一心一意做着小宫女月牙儿。

    大有装模作样几年的架势。

    可苛政猛于虎,乱世不饶人。

    收税的小吏来得愈发频繁了,从一旬一次,到半旬一次,再是三日一次。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几道城门,守得更严,已不是朱巧妹之流可以使手段进出的了。

    唯一的财源,被硬生生断了。

    只进不出,只过了两个月不到,朱家本就为数不多的钱财,彻底见了底。

    姜姮和朱巧妹相视一眼,对着空荡荡的米缸,都无可奈何。

    因太饿了,就连生气都没力气。

    “我去寻一些吃食。”姜姮说。

    朱巧妹连连地看了她好几眼,很不放心:“我陪你吧?”

    “不用。”姜姮婉拒,又笑,“我已出去好几回了,你瞧我哪次没带吃食回来?”

    朱巧妹欲言又止。

    姜姮劝,“阿婆处,离不开人照护。”

    朱巧妹才被说服,又依依不舍的,送她到门口。

    其实,就只有很小的一段距离。

    到如今,二人活得,像是母女,夫妻,姐妹……谁也离不开彼此了。

    姜姮有时候,也很惊讶,她竟会与朱巧妹——一个农女——如此亲密。

    但又心甘情愿。

    她往外走,怀中是姜钺为她所亲手打造的玉簪。

    早不是完整的形状。

    这是世上仅有的顶级血玉,拇指大的一块,能换拳头大的金子。

    只可惜,这方圆十里,都无人识货,只将它当做寻常上好的玉石,同样拇指大的一块,只能换回一担的粮食。

    一担又一担。

    这血玉簪子,早已辨认不出当初的形状,只剩下半截。

    这日,她依旧去寻商贩。

    就在不远的镇子上,是一堆茅草屋中,唯一一处砖瓦屋内。

    这是一家当铺的分行,背靠京城内的一门豪族,所以是如今为数不多,肯收无用的金银首饰,能拿得出余钱和粮食的铺子。

    “还是换粮食?”中年商贩问,习惯了姜姮这位客人的到访,都无需她多说,就能明白来意。

    姜姮拿着刚砸下来的一小块血玉,递过去:“嗯。”

    中年商贩照样拿着玉,对着光,细细端详一番,又遮掩着满心狐疑,若无其事问:“小娘子,你家中这样的好玉,还有多少?我全都收下吧。”

    “我也是从旁人处收来的。”姜姮寻常口吻。

    “那你帮我去问问,价格好商量。”中年商贩笑,又差人把粮食抬了出来,叫姜姮核对斤两。

    一切如旧。

    做完了全部事后,那中年商贩又道:“叫小六子送你回去吧。”

    一担粮食,分量不轻,从前也是这个小厮帮着姜姮送回朱家中的。

    姜姮神色如旧,道了一声“谢”,就带着那小厮,走出了这处地。

    商贩却是盯着那道背影,入了神。

    瞧着那身影纤纤,步履轻盈,又回忆那张娇俏脸蛋,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农女呢……

    他竟然如今才发觉。

    中年商贩一边暗自后悔,一边钻进了后屋,隔着一道屏风,向那位远道而来的贵人禀报。

    “那位女子,是从一月前开始出入小人的铺子的,算上今日,共来了四回。”

    他说着,同时献上了那枚小小的血玉,由一位仆人,转交到贵人手中。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事无巨细,再无可说之事后,就静静等着吩咐。

    他只知晓,那屏风后的贵人,是一位大官,至于官位有多大,却不知晓。

    而这位贵人,是被那女子所典当的血玉引来的。

    过了良久。

    一道偏细偏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她,如今在哪?”

    中年商贩连忙答:“已归去了。”

    话音未落,贵人就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很白皙清秀,甚至瘦弱的男子,一瞧就是书生模样。

    他一手把玩着手中的血玉,共四块,一双有几分阴冷的眸子,落在了半空,也像是望向了远处。

    “朱大人……要去追吗?”

    他身边的随从问。

    朱北轻轻笑了一声,“追?是请。”

    金尊玉贵的昭华长公主,哪怕零落成泥了,也是贵重的,只有千请万请,才能讨得她的侧目。

    该是如此的。

    朱北继续玩着几块血玉,若有所思。

    第132章 求我“辛之聿,放了她,你我的恩怨……

    姜姮刚回到村子,忽而出声道,“将这担粮食放下来吧。”

    年轻的小厮一脸不解。

    姜姮微笑,只挑着一双眼,平静又极富压迫感地注视着他,不解释。

    是不习惯解释,也是觉得无需解释。

    那小厮,身高体壮的一个大小伙,竟是被姜姮吓到,脑中空白,不做他想,只听话地放下了肩上的担子,拔腿就跑。

    这满满一担的粮

    食,都留在了村口,都是今年新收的粮,透着一股很诱人光泽。

    周围几户人家,都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窗,往这儿瞧。

    光凭姜姮的力气,是万无可能全部带走的。

    “朱家的……”他们开口,想分一杯羹。

    姜姮不等她们说话,开口道:“阿姐们,这些粟米就送给你们吧,谢你们这些时日的照料。”

    其实,“照料”是不多的,毕竟自姜姮出现在这个村子后,外头的情景就一日不如一日,各家都有心无力。

    她清楚,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担人人都需要的物件,最好再解释点粮食的来历,再糊弄几句赠粮的理由。

    可等不急了。

    可惜她不傻。

    要不然,是能熟视无睹的,或者只将异样,当做寻常,简单忽略。

    再回想方才在铺子中所见的一切,桌上的账簿本子,还有商贩眼中一闪而过的思索。

    都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拼凑不出这幕后主使的身形。

    姜姮有一刹那的可惜,但也只一刹那,她明确,在那时那刻,是万万不能露出破绽的。

    她走出众人视野外,立刻快步奔走着。

    一回朱家,就进了屋子,寻见了朱巧妹,拉住她的手,来不及解释,“阿巧,我们快走。”

    朱巧妹正收拾着屋子,闻言诧异,“去哪?”又正色,“是有人,盯上了你吗?”

    姜姮快速收拾着东西,其实并无什么贵重物品,只预料到了流离失所,就不得不有所准备,将物件都收拢至一个口袋中,回首,朱巧妹神色凝重。

    “是去哪儿?”她正色问。

    看姜姮架势,不是两三日就能来回的地。

    姜姮答:“不知。”

    朱巧妹默了一瞬。

    又见姜姮直直投来一眼,问,“你要同我一起离开吗?”

    朱巧妹张开嘴,还没发出一个音,又抿唇。

    姜姮清楚她的顾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又有几个傻子会抛弃家乡,留下房屋,远走高飞?

    况且,她给不出一个准话。

    姜姮重复:“你可以同我一块,至少,我会保证你衣食无忧。”

    朱巧妹还是犹豫。

    几息后,她温吞地问:“那……阿娘呢?”

    病卧在榻的朱阿婆,虽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但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有一定的份量。

    带走她,拉车?轮流背?都像是异想天开。

    “总不会一辈子逃亡的……”姜姮想了几个法子,可看着朱巧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在她眼中,朱巧妹变化是不大的,那双有光的眼眸,微翘的鼻,还有脸颊上的小雀斑,她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孩子,多半离不开父母。

    姜姮是很愿意当个孩子的,可命不由人,也不愿剥夺了朱巧妹做个孩子的权力。

    她是有法子哄着朱巧妹陪着她离去的。

    只是心软了。

    姜姮望了望天色,不能再等了,无论是谁得知了她的踪迹——她得罪的人太多,都不是心慈手软、单纯无知的人,势必都会抓紧时机,不给她留一丝逃跑的机会。

    要离开了,姜姮刚到门边,又转身看向朱巧妹,很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邀请同行的话,再未说出口,是四个字——“有缘再见。”

    话音落下,她转身将离去。

    要什么样的缘分,才能再见呢?

    朱巧妹心中空荡荡的,后知后觉慌了神,大声问:“我要去哪里寻你?你……”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果然,朱巧妹早已起疑,只装作不知地留着她,让姜姮做着小宫女月牙儿,继续伴着她。

    是的,她很是机灵的,否则,又怎么能撑着这个家许久?

    姜姮脚步一顿,停在了玄关处,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来历是什么说不出口或值得夸耀的事。

    可……能说吗?

    犹豫只片刻,抬眼,见到一位不速之客后,心里有了答案,姜姮一步一步,退回了朱巧妹身边。

    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与此同时,那人也一步步走进,踏上二层的石阶,越过了不高的门槛,步入院中。

    “是谁……”朱巧妹拉着姜姮的衣角,只看来人的容貌,不自觉就感到了怕,一边怕着,一边又忍不住探出头去瞧。

    “从前同你提起过那个人。”姜姮若无其事答。

    朱巧妹又想说什么,姜姮重重捏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话,只一双眼,紧紧地盯着了眼前人。

    辛之聿未完全变了模样。

    一身月牙色的长袍,发束起,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未须胡,白净的脸蛋,全然是曾经长生殿内的娇宠儿扮相,可瞧他眉眼,却寻不见一点少年风流气。

    几年未见了?

    三年?四年?

    人总要长进的。

    狼崽子收起了锐利的爪牙,倒是人模狗样。

    姜姮想过很多人,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辛之聿亲自前来。

    明明,几军乱战,是离不开他这个“杀神”主将压阵的。

    “姜姮,跟我回去。”

    他说着,声音较从前,也沉稳了许多。

    “若我不答应呢?”姜姮谨慎试探着,可紧握着朱巧妹的手,却未松开丝毫。

    辛之聿也看到了这紧握的手,收回视线,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话语,很厌倦般缓步上前。

    姜姮带着朱巧妹不断后退,被逼到了墙角。

    辛之聿探出手,用力捏住了姜姮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蛋,目光一寸寸凝视过去。

    “殿下,还是如此美丽呢。”

    姜姮努力叫自己忽视这急剧的痛,不甘示弱地对视着:“叫你失望了?”

    辛之聿缓缓摇头,“不……见到殿下风姿更胜当初,在下很欢喜呢。”

    他一口一个“殿下”,说谄媚,八竿子打不着,说讽刺,全然无用的讽刺,又何必说出口?

    姜姮睁着眼,心跳渐渐趋于平稳,并无初见他时的惊慌,可余光中,却有一人兔子似的弹了起来。

    朱巧妹那一脚,是往辛之聿下三路去的,在外头讨生活的日子里,她学了很多这样的防身法子,专应付无赖混混。

    可惜,辛之聿并不是那无赖混混一类的人物。

    甚至,他都未侧过头,就有几人破门而入,很快就控制住了朱巧妹。

    “什么臭男人,空有一身皮囊,毫无风度……”朱巧妹被压得手酸,但嘴不饶人。

    眼见她将说出更刺耳的话,也不去看辛之聿面色如何,姜姮急出声,半呵半命令,“别动她!”

    “你怕我,杀她?”辛之聿顿了一顿,像是发现了了什么,正眼看向朱巧妹。

    她身量不高,此时小小一个,被反手压在了地上,沾了满脸的泥土,瞪着一双眼,愤怒地望着他。

    他问:“她是谁?”

    姜姮揣测着他的意图,并不贸然出声了。

    刚才的一句话,本就是急中出错。

    辛之聿不急,他的属下很快拎来了另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这个女人,显然比地上这个更懂规矩,一到朱家院子,就双膝下跪,磕着脑袋:“罪奴阿秀……见过……大人。”

    她自称罪奴,并不知晓,她以为的贵人,才是真正的罪奴。

    一个小兵踢了她一脚,命令她,将所见所闻都如实说出口。

    陈阿秀不知所以,却因在深宫待过几年,明白许多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道理。

    她虽一直向姜姮献殷勤,却不代表,她就有那一份忠心。

    况且,姜姮也早不信什么忠心耿耿了。

    听着陈阿秀颠三倒四将所有话说出,她闭上眼,再睁开,又是望向朱巧妹。

    “正如你所闻,她与我而言,是萍水相逢。”姜姮道。

    最初时,二人的确是萍水相逢。

    因她的善意,因她的蓄意。

    姜姮说着,不指望辛之聿会轻易相信,但她必须要说。

    为了……

    那一点死灰复燃的良心。

    “同你我当初。”她道。

    辛之聿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看她蹙眉思索,看她唇瓣张合,看她满肚子的算计,想使在他身上。

    姜姮说到“当初”二字时,他只想冷笑,可太久未笑了,嘴角提不上去,继续冷冰冰地凝在一条线上。

    也无所谓。

    反正,他是不信姜姮的,一来,是朱巧妹太过于一心向着姜姮,二来,则是以他对姜姮的了解,不觉得她能与人平安无事地朝夕相处。

    若不是朱巧妹显然是个女生,他几乎要怀疑,姜姮又以某种手段,招揽、魅惑了谁。

    “姜姮……”

    要杀了谁,死了谁,才能看她痛哭流涕?辛之聿想。

    又一声——

    “报告将军,屋内还有个老阿婆。”

    两个小兵生生将昏迷不醒的朱阿婆抗了出来,又重重放在地上。

    其中一人上前探了鼻息,汇报:“人已经没了。”

    至于是何时没了,却说不清,毕竟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没机会呼救。

    姜姮眸光微动,算不得大惊失色,但也不复最初的冷静。

    她飞快地看了辛之聿一眼,径直上前,探出手,先是放在了朱阿婆鼻下,又是掀着她的眼皮。

    辛之聿看着,却在想,她是从何时何处,学来这些手段的?又是为何人,焦急万分地探着生死?

    只片刻,那不信服的臂就软软地落下了。

    朱巧妹已然白了一张脸蛋,两行清泪从眼中涌出,又汇成了一道,直直淌入了身下的黄土中,后来,那黄土的颜色愈发深了,深得像是烤焦般。

    竟是她涌出了血泪。

    “阿娘……娘……娘……”

    声断断续续,很低,像是心碎的声音,隔了一层皮肉

    的身子,透了出来。

    朱巧妹想往前去,可这幅场景并不能叫那几位经历了刀山火海,锻炼出一副铁石心肠的兵卒动容,她依旧被死死地压在了黄土地上,只有十根指头深深陷入了土中,一点一点,一点又一点,去够着远处的母亲。

    不远。

    但绝无可能触碰到。

    “娘——”

    “娘……”

    一声一声,一声又一声,杜鹃啼血,鸣在了姜姮耳边。

    她后知后觉了些许的痛,只相比朱阿婆,是朱巧妹在她心中占据了更多的份量,别开眼,仅剩的心力,只够她去顾得上生者,厉声:“放过她。”

    一双极其漂亮的淡色眸子冷冷地扫了过去,这是从前昭华长公主的架势,可是院子中的几人,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人,认识从前那位昭华长公主。

    姜姮捏住了拳,面不改色,思绪绕在心头,不断缠绕。

    必须寻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姜姮刚想抬起眼,下巴就被人捏住,重重地抬起。

    她对上了辛之聿的视线。

    “放过她……我可以跟你走,辛之聿,你要的,无非是我一人。”

    “是啊,我要的,是你。”

    “将阿婆就地安葬,放走她,再给她一笔银子,我可以跟你走。”

    再一次请求。

    从前的姜姮,会如此诚恳地请求一人吗?

    虽说,她并称不上低三下四,还能有商有量,和他讨价还价。

    “姜姮……”

    “辛之聿,放了她,你我的恩怨,与他人无关。”

    她只觉得,是恩恩怨怨,辛之聿忍不住掐住了她的腰,想把她折断般。

    为着朱巧妹,姜姮忍耐着,“说条件吧……”

    辛之聿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很冷很清冽的气息,像是刚刚用茶水漱过口:“殿下要求我吗?”

    姜姮凝视他,忽而一笑,“好啊,我求你,怎么求?”

    辛之聿慢慢变了脸色。

    姜姮继续道:“放过她,我跟你回去,从前的一切,我可以向你道歉。”

    辛之聿久不言语,又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姮,可一双眼眸却是逐渐染上了红:“姜姮……你为了她,求我?”

    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待谁,都是虚情假意的呢。”

    第133章 实话很多时候,骗人该用谎言,但有时……

    闻言,姜姮指尖下意识动了动,随即,又微不可闻地挑起了眉,就这样望着辛之聿,望的,像是出了神。

    自觉这般神色会引人探究,她重新垂下头,将方才的一瞬异样,当做了寻常。

    姜姮轻握起了拳,不长不短的指甲陷入了指腹,一阵刺痛,一阵清醒。

    所以,她没听错。

    辛之聿恋着旧情,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恨,但他有情,就算不得无懈可击。

    她是如此。

    辛之聿也是如此。

    姜姮再次抬起眸,看向辛之聿的视线,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怜悯,只一丝,绝不敢多露。

    他要扬眉吐气,姜姮为了保全自己和朱巧妹,愿意满足他。

    姜姮软了语气,眉头一松,眼角自然带上了几分从前韵味,“阿辛……”

    她轻轻喊着,

    “从前的事,我有诸多的错,我不求你的谅解……只是……”

    姜姮的唇微微颤着,眸中带上了水光。

    “只是,还有许多话,我未同你说。”

    辛之聿冷静地看着她,不知姜姮又要演哪出戏,她惯会做戏,从前的许多人,都被她的戏给哄了去。

    “只是,我想,你该知晓。”姜姮道,“知道后,你可以继续恨我。”

    “恨你?”

    “嗯。”

    她继续“唱着词”,轻轻柔柔,像是在这短短几年彻底转了性子,也有了一副寻常人般的柔软心肠,忽而,她说道,“小叔叔死了,我亲自动手的。”

    果不其然,辛之聿似冷笑似嘲笑,“哼”出一声,给了破绽。

    姜姮心中,没有丝毫难堪,或是屈辱。

    她清楚,在过去几年的很长时日中,辛之聿不可能不知晓这长安城中的风吹草动,但这件事,必须再由她亲口说出。

    她谨慎想着,将一件完完整整的事,删去一些,再调整细节,留下仍完整的一件事。

    她的的确确做了的事。

    “也许你不信……他死后的几日,我整宿整宿的做梦,梦中见到的人,有他,也有你。”

    她说着,感知到了辛之聿的视线,就沉沉冷冷的,压在她眸子上,是要透过她的眼,分辨她话中的真假。

    都是实话,

    很多时候,骗人该用谎言,但有时,实话作用更佳。

    姜姮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声音,正要再次开口,提前听到了辛之聿的声音。

    “分得清吗?”

    四个字。

    自始至终,他最在意的。

    “分不清。”姜姮声中,眉眼中,都带着诚实的困惑,“一开始,以为全是他的影子,后来,却发现是你……可什么时候,梦中的人,变成了你,就弄不明白了。”

    若辛之聿继续问,她会说更多细枝末节。

    比如,梦中的情景,并无太多温情,时常有刀剑的冷光出现,经常是一幕又一幕的,很浓烈的爱恨。

    还有一些真实,她不会说。

    就如,那最初拿着剑,抵在她脖子上,吓得她从梦中惊醒的人,是姜濬。

    她分得很清,因为辛之聿的剑,向来是很稳的。

    姜姮垂着头,低眉顺眼中,竟有几分忧愁,宛若一朵暴雨后的花。

    这副模样,是她刻意叫辛之聿看见的。

    当然,极有可能,他是能看出她的别有用心的,但这并不重要。

    辛之聿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姜姮想,无非是一点真情。

    他太重感情了。

    果不其然,在姜姮做完了这处戏后,辛之聿就无言了,他安静得站立在原地,久久注视她,久久无声。

    姜姮没看向他,连余光也不曾,但在某一刻,两人都真切地看见了彼此,也不再保留什么,只剩算计和算计赤/裸相对。

    过了一会,他转身离去。

    同一时刻,四周的兵卒收齐了刀矛。

    姜姮松了一口气,远远望着辛之聿背影走出院子,离开视野,清楚此时,自己是要跟上去了,但余光中,朱巧妹狼狈的身影,如此显眼,叫人无法忽视。

    “阿巧……”姜姮上前,往朱巧妹走去。

    她身前身后的几人,显然对辛之聿的心思是很了解的,见姜姮走近,退后了一步。

    姜姮将地上的朱巧妹搀扶起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身上的尘土,低声道,“此地,不能再待了,必须离去。”

    未等到回答。

    朱巧妹仍旧望着朱阿婆,绵长的视线变作了最初的她,要与母亲血溶于血,肉连作肉的她。

    姜姮心中一跳,握着她胳膊的手加重了力气。

    “你在想什么?”姜姮急声问。

    朱巧妹大梦初醒般,缓慢侧过头,望向了她,一双眼是赤红一片。

    姜姮一顿,再次开口,“

    阿巧,我还未同你,说过我的过去吧?宫中,是有许许多多的富贵,是许多人究其一生都难以见到、想到的奢靡风光……但是,你知道我阿娘吗?她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心也善,她死了。”

    “死在我和阿弟的眼前,是我爹爹动的手。”

    “她死前,和我谈过一次话,她说,我要活着,必须活着。”

    “哪怕孤身一人,哪怕狼狈不堪,哪怕没个人样,都要活着。”

    “我想,朱阿婆死前,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血珠子再次成串的,从她眼眶中淌下,朱巧妹渐渐哭出了声,就是孩子样的哭声,姜姮听着,紧紧抱住了她。

    见她还泣不成声,抓紧时间,继续叮嘱,“来日,我们不一定有机会能重逢,但若我能平安脱身,必然会去寻你。阿巧,我会记着你,你切记要保重自身。”

    姜姮又细细想了许多,虽说她并无一人孤身在外游走的经历,但听得多了,也就有一番话可以说。

    她算着时间,说完了话,也松开了手。

    这时,朱巧妹主动抓住了她的手,声中哭腔还在,又有惊恐,“我……小月牙,我看不见你。”

    姜姮一怔,不自觉捏着袖子,就擦拭着朱巧妹脸上的血泪,因她刚刚的话,朱巧妹早已不再哭泣,可血色一大片一大片的,擦不干净。

    从前是听闻过,有人哭瞎了眼。

    可……朱巧妹这样的年轻,怎么就……

    姜姮用力咬住了唇,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寻不到一个头绪。

    一旦朱巧妹成了盲女,就无法独子在这世间行走。

    倘若让她舍弃了她,姜姮自问,如今

    正当姜姮忧心着,一人无声无息地走近了。

    “久久不见殿下出现,某按捺不住,只好主动来请了。”

    姜姮抬眸,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朱北。”

    朱北笑了笑,“呦”了一声,行着礼,“原来殿下,还记得在下吗?”

    不看此情此景,不细想,只瞧这一身的风度,算是很风流倜傥的。

    姜姮一只手,还是护着朱巧妹,一双眼由上至下将朱北打量,她道,“方才,在铺子里的人,是你。”

    已不是问话,只是确认。

    “是。”朱北拉长声音答,方才,正是他率先寻到了姜姮的踪迹,又差人快马加鞭将此消息带给了辛之聿。

    “殿下信吗?其实某心中,是很不愿将殿下拱手让人的……”

    朱北话还未说完,姜姮先声夺人,又冷又刺的一句话,“只你做了旁人的狗,又怎能不听话?”

    朱北一愣,接着又笑,倒也不生气。

    因她说的,也是实话。

    在辛之聿面前,她要示弱,要小心谨慎,因为辛之聿手中的刀就算杀不了她姜姮,也能砍了她心上的几人。

    而他朱北,又有什么呢?

    如今二人算不得主与仆,但也远远称不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殿下是知道我的难处的。”朱北轻声细语道,“人人都轻贱我,只从前有殿下护着,北才能苟延残喘着……”

    “可后来,殿下您舍弃了臣,又起了杀心……北实在怕,虽说是贱命一条,但不能不爱惜,为了活下去,总要为自己寻一条新的出路。”

    他哀而不伤,怯而不卑地说着,可他口中的新出路,是背主求荣。

    当日,玄裳军攻下长陵郡,只用了不到三日,这其中正是朱北的“功劳”,因此,朝代更迭,朝廷动乱,他这位“朱大人”还是旧日的风光。

    寻常人尚且自顾不暇,自然来不及说三道四。

    可作为被背弃的旧主,姜姮很是有理由生气。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朱北愿意承受姜姮的怒火。

    可姜姮,不愿再搭理他。

    她搀扶着朱巧妹往外头走,因为是两人的行路,步子变得很沉重,她们就不紧不慢,视若无睹地,掠过了他,已行至了朱北的身后。

    “殿下还是从前模样呢。”朱北轻声感慨了一句。

    他还是朝着原来的方向,前方的土地是凌乱的,几人的脚印叠在了一起,但朱北还是能清晰准确地找到姜姮留下的痕迹。

    他想到了旧人,一位估计早已被众人遗忘,唯独他不敢忘的旧人——那位因触怒姜姮而死的,青阳县县令。

    他的第一位主子。

    那位老县令,虽然在政绩上,向来碌碌无为,很是平庸,但毕竟活了这许久的年纪,在识人上,很有一些能耐。

    他曾看着朱北说,说他,是个恨不得天下大乱的主。

    也说他,是一个养不熟的狗。

    朱北想,他说对了一半,只有一半。

    他是巴不得这世道越乱越好,乱世出英雄,他就算做不成英雄,也想趁着乱世,混出一点不干不净的名堂。

    但他,也是有几分忠心的。

    否则,姜姮这样对他,他绝无可能再为她做事。

    “殿下不肯为我留步片刻吗?”

    朱北缓缓转身,“说不定,某能为殿下,带来意外之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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