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了一个替身》 第1章 恶人恶人 噗哧—— 圆头的木棍刺入了胸膛。 一位面目狰狞的壮汉骑在瘦弱男子身上,双脚踩着另一人的胳膊,双手死死按着木棍的顶部。 瘦弱男子目眦欲裂,头不断扬起,又沉沉落地。 木棍被血肉吞没了。 身下的寸地黄沙吸饱了血,呈现出浓郁的黑。 “胜了!我胜了!”壮汉喃喃自语,双手仍然握着木棍,眼神麻木。 死斗场的规矩,输则死,赢则生,此刻胜负已分,一局落定。 护卫将斗场中央的一人一尸分开,斗场管事小步上前,探了瘦弱男子的鼻息,面朝向东,折腰敬答:“回公主殿下,是李甲胜。” 李甲是流窜于四姆山一带的流匪,曾杀害往来商贾一百二十八人。死者名为张乙,因欠债百两,毒杀岳家,手中亦有人命八条。 都是罪无可赦的恶人。 管事三言两语交代了斗者来历后,面带笑,静立在一旁。 鸡狗不如人聪慧,斗鸡斗狗,不如斗人有意思。 与其看市井小民为了白银二两小打小闹,又不如瞧这些穷凶极恶的罪人为了一线生机,被激了兽性,以命互殴。 恶人自有恶人磨。 传出去,又是一个噱头。 因此,这死斗场开张不过三两年,就已成了长安城内一等一的“销金窟”,上至庙堂宗亲,下至小巷贩夫,都将此当作消遣取乐的宝地。 四周唯有鸦雀横飞,万籁俱寂。 预想中的喝彩声和奖赏还未出现。 管事迎来送往,也算见过大场面,此刻也未慌了手脚,仍恭恭敬敬地弯着腰,目视脚尖。 直到妩媚多姿的宫女将廊上画帘掀起。 帘上珠玉相击,声声悦耳。 管事深深低下头,只无人处借余光瞧了瞧,随着步履轻行,有重重叠叠的深红华衣堆在了玉色的石阶上,衣摆处的祥云琼花纹理由金丝糅就,浑然天成般,可谓花团锦簇的贵气。 这样张扬华丽的装扮,翻遍整个大周,也只能寻见一人。 “阿姐,你觉得如何?” 又一个半大小子跟了出来,他身上所着不过寻常布衣,靴子也普通黑靴,只腰间垂了一方圆润无暇的玉章。 可无人敢轻视他。 龟首玉章,太子私印。 此小子便是太子钺。 太子与昭华公主一母所出,今日出行,便是太子钺为博得阿姐一笑,特地寻人安排的。 这二位,便是真正的贵人了,管事深深地低下头。 “嗯……还行。”昭华公主懒懒地倚在花榭上,神情恹恹,话里头的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身为天子的掌上明珠,这天下的稀奇珍宝,姜姮都见了个遍。 两年前,为了她一句“想要伸手揽月”的戏言,更有高达千尺的揽月台就被建起。 眼下的几个恶人,她瞧来瞧去,也不过两手两脚,有眼有鼻的普通模样,实在乏味。 太子阿蛮问:“阿姐,你不喜?” 姜姮蹙眉:“也不是。” “那是为何?” 姜姮往下瞥了眼,所见不过一坨胡乱的红肉,一个杀红眼的疯子,还有几个等赏图赐的商 贾,懒散道:“只是嫌无趣。” 无趣二字,比恶语更可怕。 那管事立刻掬起了一脸谄媚的笑:“还请殿下指教。” 哪位殿下,却未明说。 阿蛮亮着一双眼,巴巴地盯着她。 想到他今日微服私访,只为陪自己消磨时光,姜姮耐着性子解释:“先不说这李甲和张乙力量悬殊,只瞧俩人眸子,便能看出胜负。” 她笑了笑,轻描淡写:“这俩人,早就不想活,送上场来,不过糊弄人而已。” 那胜了的李甲被按着脑袋,双手缚在身后,跪在地上,毫无反应。 管事闻言,双腿一软,也没站住。 姜姮继续道:“有一把刀悬在脑袋上,反正要死,早晚而已,想着想着,结果身子还没死,这里先死了。你说,还有什么看头?” 谁乐意看死人? 真正可看的,是那些有生气却挣扎在生死一线的人。看他们为了活不择手段,歇斯底里,到最后,活着可赞,亡了可惜,生死都算有意思。 “这里?”傻弟弟还不懂。 姜姮瞥了眼,点了点阿蛮的脑门。 这是极其寻常的举动,可偏偏这被点脑袋的人,是当朝储君。 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斗场内外的宫女、侍卫、陪客都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这太子却笑出了声,一派天真无邪样:“是啊,不过是行尸走肉,果然无趣极了。” “阿姐,你还想去哪儿逛,阿蛮陪你。” 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亲昵。 “不逛了,累得很,今早没睡痛快。” 上头的贵人交谈随意,下头的管事提心吊胆,他一咬牙,豁了出去,高声道:“回公主殿下,在下还准备了一场斗戏,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观过,请殿下赏脸一看。” 话语算是恭敬,但这人太不识好歹。 阿蛮不愉地看了过去。 管事连声道:“是人与猛虎相斗!” 见姜姮投来一眼,他忙忙解释,“虎是疆外成年雄虎。而人是朝廷罪奴……” 说完这话,管事有些心虚。 这朝廷罪奴都是犯了大过错的,却罪不该死的,本该流放边疆,或没入宫廷为内侍,这斗场也是使了手段,才留下了一人。 却听那金尊玉贵,本该不食人间烟火的昭华公主缓缓开口问:“这虎是饿虎?” “是!殿下明见,这畜牲被饿了四日,因在塞外咬死了人,才被地方官府捕了起来。” 食过人,饿着肚。 那该是怎样一头凶兽呢? 阿蛮笑道:“那罪奴不会见到饿虎,先吓昏过去吧?” 言下之意便是愿意留下一瞧了,管事顺着话,连忙道:“还请二位殿下稍等,吃些茶饮果子,斗戏马上开始。” 管事带着人,快步去准备。 原先留在黄沙场上的尸体和斗者被清理到两侧,只留下中央的一滩血污。 姜姮往回走入亭中,懒懒地坐回软塌上。 几位侍女捧来了斗场准备的吃食点心,放在八角几上,就退出亭去。 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日规律两餐,除此之外并不多食,只摆摆手,让宫女拿开。 阿蛮却叫住了人,兴致勃勃地拣了一丸晶莹剔透的红山楂尝了尝。 “这不该叫冰糖葫芦,该叫冰糖丸子了。”姜姮笑道。 “冰糖葫芦?若是拿根玉签子将山楂丸串起来,的确像是葫芦。”他认真答。 阿蛮鲜少出宫,对民间小吃了解甚少。 姜姮一愣,缓缓扯出一个笑,眼前却出现了那人的身影。 那时,俩人年纪都不大,就装作采买的小太监,一起混出宫去,她瞧什么都有趣,什么都想要。 那人也只是笑着,都应答。 明明那时,他对自己是如此百依百顺。 怎么后面,就变了呢? 姜姮百无聊赖地想起了往事。 锣鼓一敲。 阿蛮豁然起身。 只见一饿得只剩下骨头的猛虎被缓缓牵引入场,脖上系着长长的铁锁,可踏地四脚依旧有力平稳,漆黑兽眸中,隐约可见其昔日为山中之王的气概风光。 黄沙场的另一端,则是推上了一个铁笼子,那罪奴便蜷缩在不足半人高的铁笼中。 遥遥一看,这人与虎,正如鸡蛋同石头,胜负似乎已定。 阿蛮撇了撇嘴:“这罪奴也太瘦弱了些,别一下子就被咬死,吃了干净。” 管事弯腰赔笑道:“回殿下,这罪奴可不是一般人,您且瞧着。” 有驯兽者往饿虎眼前三人处甩了一块带血的肉。 又趁机将其套上脖子的铁锁解开。 饿虎不再受缚,扑到血肉上,大口撕咬着。 与此同时,那铁笼子也被打开,笼中人踟蹰两步,缓慢向前。 就他往前的几步路中,饿虎早已将血肉吃得干净,正不紧不慢地舔着利爪,只原本尚有虎威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野性的绿。 “正该叫它吃些,这饱了三分的畜牲,最忍不了饿。”立在廊上的阿蛮激动地挥起了拳头,兴奋地嚷嚷着。 宫女们别过眼,不忍再看。 一旁的管事则是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姜姮忽的心思一动,也有了几分好奇,便起身下榻,离开了亭子。 “如何了?”她随口一问。 只当视线挪到场内后,一停一滞,昭华公主倏地无声了。 那饿虎张着血口,只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猎物,不敢轻举妄动。 烈日清空,万澜俱寂中,衣衫褴褛的罪奴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投向高处看亭的眸子黑白分明。 恶兽朝天咆哮。 场上,黄沙飞扬,猛虎前冲,挥起利爪! 少年立在原地,却在下一刻,滚地躲开,又屈膝踩地,稳住了身子。虎躯未扑到猎物,直直撞上了两侧护栏,那利爪竟是与他擦面而过。 “阿姐?”阿蛮连着唤了她好几次。 “嗯……”姜姮立在高处,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斗场上的罪奴,只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声。 他试探问:“阿姐,要赏吗?” 赏谁未说,何时赏也未说。 姜姮未回复,只探出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双目仍全神贯注地注视下方。 场上的死斗还在继续。 少年快速奔至张乙被杀死的地方,弯腰探手,抓起了那圆头的木棍。 他蹲身蓄势。 只见猛虎再次扑来,他果断起身,束棍刺向了虎躯。 刺入了! 猛虎痛苦地咆哮着,那根木棍插入了它脖颈。 少年沾了满脸的兽血,鲜红的色,和她身上的衣裳一样的颜色。 姜姮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依旧平静,依旧冰凉,但她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此急促,如此兴奋。 这一瞬间,她明白了为何满长安城的王孙公子都愿意在这赤裸的黄沙地一掷千金。 死斗,斗的是生死。 而活着,是人最纯粹、夺目的欲望,比黄金亮,比印章真。 她呼了一口气,轻轻将发中金簪取出,满头乌发垂下,肆意随风飘扬。 姜姮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她说:“本宫金簪赐他,若他能活下去,就来见我。” 活不下去……呢? 阿蛮不解,正要追问时,目光却落到了姜姮嘴角的笑。 笑意微不可闻却又如此浓烈。 第2章 相似五成的相似,抵她五成的思念,刚…… “昭华公主赐九瓒金簪——” 随行侍奉的宫女上前,一人取来了红漆盘,一人提着长链铁笼。 姜姮轻声道:“何必如此麻烦?” 等铁笼放下去,那下头的一人一虎早该决出胜负了。 宽大的衣袍随风而动,在众人的注视下,姜姮抬起手,又松开。 金簪从高处直直落下,插入黄沙地中。 一阵小小的惊呼声传来。 不知有几人在暗暗心疼这价值连城的宝贝。 姜姮满不在乎,继续注视下方。 少年余光一瞥,立刻起身扑去,抓住了金簪。 他起身,迎敌上前,高高举起金簪,锋利的金光从众人眼前闪过。 刺入心脏,狠狠往下一扯。 猛虎的爪子还未挥下,心脏、肠子随着血泄露一地。 兽躯倒地,死不瞑目,周围一片叫好声,少年沉着地立在原地,再次往高处望去。 姜姮也不收敛视线,依旧直勾勾地 盯着他。 他会赢。 瞧见他第一眼时,姜姮便清楚了。 她不舍得让他死的,即使这利如尖刃的金簪未被他拾起,她也不会让他死的。 姜姮看得清晰。 那张藏在血污和尘沙下的面孔,是怎样漂亮又秀美的一张脸。 和那人……像极了。 怎么能这么像呢? “哈……” 姜姮笑出了声。 她遥遥地虚指那人,眉梢眼角都洋溢着一股轻快的畅意,“这人,很好,本宫舍不得见宝珠蒙尘。快叫他收拾收拾,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本宫。” 管事连声应答,又行礼退下,收拾残局。 阿蛮在旁一语不发,虽说他年纪小,但到底是储君之尊,乍冷下脸来,还是有几分唬人。 姜姮瞧了他一眼,笑道:“今日之事,还得谢谢你,若不是阿蛮带我出宫,来了这儿寻乐子,姐姐我,哪能瞧见……这样好的一出斗戏呢。” “只要阿姐欢愉便好……”见她仍含笑挑眉注视,小小男孩抿着唇,软软地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我只是……有些厌恶,这样草菅人命之举。” 方才分明还乐在其中。 小储君被白发夫子提着耳朵,学了几年的“仁”,也长出一颗仁心了? 姜姮奇怪,但未深思。 “既然讨厌,那便下令取缔了此处,再给一笔遣散的银钱,那些不愿意活的恶人……那就赐死吧,给个快活的死法。” 姜姮以为自己的安排算是面面俱到了。 身子有些泛懒,兼之日头太晒,晃得人眼晕,她转身,自然而然地想躲回亭子里去。 却听阿蛮出声问:“阿姐,那……那个罪奴呢?” “先等我见过……”她的声音渐行渐远。 见过后呢? 姜姮噙着笑,哼起了小曲。 这是乡间小曲,代地的男子若有了心上人,便会献上这样一首曲。 另一边,管事亲自来到了地下关押斗者的隔间,吩咐左右人。 “快,给阿辛换一件干净的衣裳,那项圈就别摘了,省得他昏了脑袋,一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管事捋着胡子,瞥了眼全是青黑霉斑的墙,没有靠上去。 人人都晓得,昭华公主有一双厉眼,最是挑剔不过,可偏偏身份尊贵,不是什么金的银的就能换一句好的。 今日使了这么多功夫,总算讨了她的好,这破天富贵就该触手可得。 大伙也明白这个理,忙着上前,打水的,换衣服的,梳头发的,都闹哄哄。 就这时,一道嘶哑的嗓音突兀的在这逼仄之地响起。 “她是昭华。” 众人闻声望去。 罪奴阿辛四肢被锁起,整个人仍跪坐在草席上,他抬起眼,幽幽的眸子像是从黑夜中忽得闪起的一簇火苗。 管事砸吧着嘴,转头对着大伙说道:“给他擦把脸,我记得这小子,长得不错。” 抹布沾了水,往阿辛脸上狠狠抹了两下,把结成块的兽血、积了厚厚一层的泥沙都抹去了。 长得的确不错,比那游街的探花还俊秀好看。 可惜是个罪奴。 众人心中闪念。 “正是昭华公主。”管事向东敬拜,皮笑肉不笑地道,“公主亲点了你前去觐见,这可是天大的福气,阿辛你该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什么该说?自然是感恩戴德的好话。 那不该说的,便是心怀怨恨之语。 旁人不清楚,但管事却知道他的来历。 辛家军里头的人。 他还是姓“辛”。 能有这个姓氏,不是辛将军的亲族义子,便是因战功赫赫,被青睐,被赐姓的能者。 然后呢? 曾经的辛家军是当之无愧的虎狼之师,曾立下封狼居胥的不世之功,而里头的男儿,各个都是英雄好汉,无数文人墨客前仆后继为其写诗作赋。 如今的辛家军……被剿灭的叛军而已。 证人证据都齐全。 甚至连边疆深受其恩的百姓,也跳出来做证了。 一个小小罪奴,又何必再挣扎呢? 管事自以为仁至义尽,话也说得明白。 可那阿辛并未应答,只安静凝视着远处,眸光又深又黑。 怪人。 管事撇了撇嘴。 同一时刻,罪奴阿辛的来历,也由随行女官的口,告知了昭华公主。 “辛砚,字之聿?一个武将,非得取这样文绉绉的名字。怎么不把文房四宝都塞到名字里头去?” 阿蛮捏着银箸,挑剔着盘中的果子点心,像是不经意地听了几句,又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姜姮没在意,只翘着指,缓缓地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阿蛮又问:“该是往日辛家在长安城的旧友使了银子,才将他保了下来吧?” “否则,他早该被凌迟处死了。” 谋逆大罪,该诛九族的。 姜姮将手中的葡萄喂给了幼弟。 阿蛮乖乖吃下。 女官微笑,继续道:“正如小殿下所想。” 北疆谋逆一案,不过年前的事,只需留心一查,就能将辛家少主没入死斗场为奴的来龙去脉,查个明明白白。 身为叛军前锋,反贼之子,辛之聿能免了死刑,得感谢他自个儿。 辛家军少将曾在农忙时带兵解甲归田,助农人赶农时,北疆百姓感念其此举,便联合起来,按了请愿书,请朝廷明察秋毫,留辛之聿一命。 陛下仁慈,亲自审查了供词和证据,见谋逆案中,辛之聿确不知晓,便独独开恩赦免了他,只判了流放千里。 随后,辛家旧友使银子上下打点,将原先的流放改为了服役三十年,也是在《周律》所书写的条例中行事。 为何本该在服役的罪奴,又没入了死斗场,这又是一些阴差阳错。 阿蛮早就懒得听了,只剥着栗子,塞给姜姮吃,自己嘴里也塞得满满的。 姜姮掀起眼,似笑非笑:“令姑这是何意?” 即使宫中有规定,为了他们这群天潢贵胄的安危,所遇事事、所见人人都应留档记存。 但规矩是规矩,人是人。 至少,此时,女官令娘专程来解释一番,还是长篇大论,这就在情理之外。 已经不再年轻的女官垂首,是一个恭敬至极的姿态。 “意气风发者逢大变后,心中难免怨恨,方才见他斗虎,又可知这人心狠无畏。” “殿下,这人不该留。” 姜姮勾唇一笑,满不在乎地道:“不该留?令姑是觉得,他该死吗?” “但他这条活路,可是父皇的恩赐。”她蹙眉,故作不解的模样。 “置之不理,即可。” 令娘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双手交于身前,脖颈处微微垂下,腰腹挺直。 “生死自有天命,只殿下年少,恐为奸佞所惑。” 姜姮收敛了神色,只面无表情地平视着她。 身为公主长史,她行半师之职教导自己,自然是理所当然。 “噼啪”声乍响。 是桌上的一瓣栗子壳被一双纤纤玉手按碎了。 姜姮微微一笑,声音如丝如缕,是细长微凉的:“年幼是真,但本宫定万事留意小心,不被奸佞所惑。” 何为奸佞? 利主为忠,害主为奸。 令娘缓缓跪下,一言不发。 阿蛮抬起眼,在年长女官身上,瞧见了一群更为年长的老头子的身影。 他嗤笑:“装出一副忠义无畏的样子给谁看呢?” 姜姮淡淡道:“长史何必着急,是人是鬼,总得亲眼瞧过,才有定数。” 令娘依旧长跪,这架势,是姜姮不松口,她就不起身的架势。 姜姮不理了。 “求见公主殿下……”外头传来管事殷切的声音。 秋日凉风阵阵,吹起亭前垂帘。 罪奴阿辛被收拾干净,跪在亭外回廊处。 天地昏暗,他一身雪白中衣,唯有四肢及脖间的锁链,是陈旧的锈色。 确实像从地狱里牵来的恶鬼。 “他来见我了。”姜姮对着令娘,认真着道。 话落,她也不去看令娘眉眼中的无奈,只自顾自地笑着探身,往外一望。 小宫女从管事手中接过绳索。 所有人都站立着,唯独他膝行向前,仿佛再无傲骨。 最后,他跪停在阶上。 和被驯养的家犬一样。 “罪奴阿辛,见过昭 华公主。” 声音依旧嘶哑,像是硬纸滑过沙砾,可字字清晰有力。 此时,恰有深秋弯月初升,皎皎冷光洒落他眉间,清凉又轻盈。 何处惹尘埃? 姜姮凝视片刻,缓缓一笑。 她看见蕴在辛之聿眉梢眼角的弑杀疯劲了,和方才他与猛虎厮杀时的一样。 她窝回了塌中。 仔细一看,也没有那么像。 顶多五分相似。 不是错觉。 俩人的唇鼻仿佛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但眉眼处,却截然不同。 姜姮转念,大悟。 那人生在深宫中,却又长在百姓家,见惯了勾心斗角,也听多了悲欢离合,那人的眸子是温和的,也是悲悯的,更是独一无二的。 若是寻得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是亵渎了他。 姜姮抬手指着廊下的辛之聿,漫不经心:“从今日起,这罪奴,来我长生殿。” 五成的相似,抵她五成的思念,刚刚好。 第3章 挟持“你要咬死我吗?” 入炭,夹云母片,置香。 一股暖香缓缓散开,温润着长生殿。 娇美的宫女露出一段白玉似的手腕,捧着香炉上前。 姜姮嫌斗场杂乱,又疑身上沾了黄沙,回宫沐浴后,嗅着香,才想起了从宫外带回的奴。 最后,他被关回笼中时,投来的那眼着实有趣,那是怎样的一眼呢? 她细细地回味着,忽而问:“今日的引梦,是谁制的?” 长生殿内日日点引梦。 姜姮虽不爱调香,却也能辨出今日的香与往日不同。 方才那宫女忙上前,答:“回殿下,是奴。” “那味白梅用尽了,奴去新取了些,又按着长史姑姑留下的方子新置了香。” 这小宫女是新来不久的。 许多事不懂,但做事勤快,因此,即使她刚被分来不久,却照常有人肯替她求情。 见姜姮不语,立刻有资历深的宫女明骂暗护地说了一嘴。 “小妮子不懂事,殿下宫内存的白梅,是代地所产的高山白梅,专供长生殿一处,哪是随随便便的货物能比的?” 小宫女明白自己做错了事,立刻跪地:“殿下,奴知错了。” 没求饶,没请她宽恕。 姜姮有一下没一下地掀着香炉盖子,红玉髓制的香炉盖子和那双用凤仙花新染的红指甲正相衬。 玉石相击,声响清脆。 刚刚还开口求情的宫女也利落跪下。 周围侍奉的,也波浪似的跪了一地。 良久寂静。 从偏殿赶回来的大宫女连珠看到这一幕,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她连连笑着回到了姜姮身边:“殿下,已经派底下的小太监,替安置在偏殿那人收拾过了。” 姜姮仍未语,一双美眸,眼尾长而翘,正是不怒自威,天生尊贵。 连珠佯装怒,指着下头二人,就问:“你们怎么伺候的?小心把你们打发到永巷去!” 那二人不敢不如实答。 连珠明白了来龙去脉,转头笑言:“殿下放心。宫中的代地白梅用尽了,可宫外还有。那群商人走南闯北的,什么香料他们都能弄来。” “当真?”姜姮轻问。 “自然是真的,殿下,连珠可从未哄过你。” 连珠是姜姮奶姐妹,自幼便跟在她身边伺候,为人最实在。 姜姮点点头:“那尽快,只差一味,这引梦就大不如前了。” 连珠应:“殿下放心,只需一日,明日的香由我来调制,若是殿下不满意,尽管责罚。” 姜姮嗔道:“本宫不舍得责罚你。到时候,顶多问责那些无用的商人。” 姜姮又挪开视线,去看塌下俩人:“你们还跪着做什么?” 眉眼含笑,语气轻松。 她又道,“别让本宫拘着你们,只像往日一般做事就好。” 小宫人们四散开,或点茶裁衣,或练琴鸣笛,或真或假的笑声此起彼伏。 昭华公主的长生殿便是如此。 雕梁画栋,金玉满屋,还有一群妙龄女郎娇声软语陪着玩乐,风风雨雨被隔绝在外头,神仙真人所居的仙宫,莫过如此。 姜姮嘴角又有了笑。 她向连珠道:“本宫去瞧瞧他,不用人跟着。” 一袭红衣拖曳在白玉地上,姜姮步伐轻盈。 连珠招呼来一人,嘱咐道:“我记得小仓库里头还有半盒白梅干,去清理掉,再吩咐人去宫外采买。” “连珠姐姐,要这么麻烦吗……”那人不解。 连珠笑答:“去做吧,今日殿下心情不佳,更该小心伺候着” “对了,刚刚那犯事的两人先拨到殿外去……罢了,我亲自去说。” 那人连声应答,赶紧照做。 长生殿内一派井然有序。 连珠笑着应了好几人都问号,又上前,取起了红脑髓的香炉,打算去倒掉。 就在香气扑鼻的瞬间,连珠恍惚。 方才就觉得偏殿这人眼熟,原来是像他。 怪不得。 明明什么都有了,偏偏那人是肖想。 这让姜姮怎么能轻易放下呢? 连珠想起往事,手一颤,差点翻了香炉。 幸而四周无人,也未被人瞧见她的失态。 四年过去了。 宫里的人死的死,换的换,没几人还记得往日的纠葛。 求而不得的悲怨也同这引梦香一样,融入了长生殿内每一处,如空气一般。 只要不提、不改,就不会被注意。 偏殿内昏暗无光。 一抹红色随着月光流入了殿内。 罪奴阿辛只着纯白中衣,散着发,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双眼闭着,像是昏睡。 姜姮执着莲花烛台,在跳跃的微黄烛光中,她细细地端详着。 烛台以分毫之距被挪动着,暖光由上至下拂照着,英气逼人的眉眼由暗色遮去,仅留了小半张面庞。 如此一来,才是最像的模样。 姜姮满意。 “噼啪”,一声烛爆,灯火摇曳,人影变幻,又有几下锁链拖拽声猛烈巨响。 一道金光晃着眼,向她逼来。 千钧一发之际,姜姮脑中一片空白,只身子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那闪来的金光。 “啪嗒”,与此同时,手中的烛台重重掉落在地。 罪奴阿辛的右手被锁链狠狠拽住,膝盖撑住身子,半身挺起,兽的姿态。 可一头兽,只要四肢和脖颈都被绳索束缚住了,那就伤不到人,做困兽之争罢了。 姜姮定神,后知后觉了几分被惊吓到的怒气,锻锦的靴子立刻踩上了他的消瘦背脊。 碾压、打转。 辛之聿强撑着,整个人摇摇晃晃,姜姮加重力道,他终是没撑住,身子重重坠下,骨头隔着一层皮磨在地板上。 “殿下!”外头的是侍者听闻了里头的动静,高声喊。 “无妨,外头候着。”姜姮出声,制止他们进入。 “这是我赐给你的金簪?”姜姮将他十指顺开,掏出了里头被紧紧握住的簪子。 “也是,不是本宫所赐,他们怎么会容许你带着。” 借着烛光,姜姮隐约瞧见了凝在金簪上的异色。 想起辛之聿拿着它做过什么事后,她隐隐反胃,迅速就将金簪扔得远远的。 “你想谋杀本宫?”姜姮认真地问。 无人回答。 她蹙眉,挑出来了一根锁链,将它握住,再高高拉起来。 锁链带着辛之聿的脖子,强行抬起了他的脑袋。 姜姮蹲下身,探手将他的发捋至展笑。 她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想杀我?” 辛之聿的眸子很冷静,甚至近乎于冷淡了。 像那只兽,斗场里的那只。 姜姮悟了,心头的火气散去几分。 “无所谓吗?” “爱民如子的少将军,也会把杀人当作和吃肉喝水一样的寻常事吗?那你怎么爱民如子的?噢……虎毒不食子。” 受百姓爱戴,遭百姓背弃,辛家军的遭遇,姜姮再清楚不过。 她笑得花枝乱颤,可话却是冷冷的,直刺着眼前人。 辛之聿抬起眸,眼露狠意。 这下子,又像活人了。 “你别瞪我,现在没人敢瞪我。上一个瞪着我,骂我何不食肉糜的老头子,已经被父皇罢官返乡了。” “他仇敌多,还没出长安城呢,就被敌家杀了。” “不对,你都敢杀我了,还怕瞪我嘛?” 姜姮被自个儿逗笑。 辛之聿仍直直地盯着她,似乎要将她里里外外都看透。 姜姮叹气,伸出另一只手。 她手小,只堪堪遮住了他的眉眼,恰好了。 感慨:“好漂亮的一张脸。” 面若好女,神清骨秀,世人这样传他的。 只是分别时日太久,少年人变幻又快,他如今长成了何种模样,她却是不知道。 只好望梅止渴。 在辛之聿的口鼻唇间,细细摸索、拼凑出那人的模样。 姜姮还要细看,就这时,那点微弱的光亮也熄灭了。 她摸着黑瞧见了横躺在地上的烛台,暗恼,正要唤宫人来点灯时,手腕被猛地握住,整个身子往后倒去。 辛之聿不知哪来的蛮力,又振起了锁链,带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压在地上。 白玉质地面磕得她肩疼背疼,假若没有厚厚的头发垫着,她必然要被磕晕了脑袋。 姜姮启唇要斥骂,对上了那双眼后,骂词拐了个歪,脱口而出地就是另一句话。 半笑半嘲弄:“你要咬死我吗?” 金簪被她扔到了远处。 锁链由精钢所制,纵使有十个大汉同时往两侧拽,也不会断。 殿内殿外有数百人,都为了她而在。 辛之聿杀不了她。 姜姮不怕,并不是她胆子大。 只是因为,辛之聿的确杀不了她,仅此而已。 “我可以挟持昭华公主。” 少年在长达一年的时间中,几乎从未说过话,他嗓子覆了一层尘,一开口,声音仿佛被堵住了一半,嘶哑难听。 “挟持本宫?”姜姮认真想了想,“也可行。” “那你得供着本宫。人人皆知,昭华公主□□脍,居金屋,有一件事不称心如意,便寻死觅活。若是我死了,你就再无筹码要挟天子、太子,也得死。” 女子轻声细语,如娓娓道来,胜于飞泉鸣玉。 辛之聿眯起眼,似在思量。 耳边又传来痒痒的笑声。 “你在想,昭华公主为何与传闻中的不一样?” “傻子,三人成虎,流言蜚语并不会因为我是公主而消失不见。” “但本宫相信,辛将军是无辜的。” 锁链猛颤,辛之聿的掌心停在了那段洁白细长的脖上。 粗糙的茧子磨得姜姮痒。 她浅笑晏晏:“即使我深居宫中,也曾听闻辛家军的威名。如果不是辛家军驻守北疆,抵御外族,父皇又如何坐稳这大周江山呢?自古忠臣多被奸佞所害,本宫惋惜。” 辛之聿沉默许久。 曾经的少年将军常常出入军营。 他记忆中的长辈晓勇可亲,身为主帅的父亲更是有谋可敬。 每当有犒劳三军的旨意传来,他们都恭敬又谦卑。 曾经的他也问过父亲。 为何天下众人要忠于那个从未谋面的君王。 父亲摸着他脑袋说,因为坐在长安城龙椅上的那位,是天子。 曾经的他不明白,天子不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边的普通人吗? 天子的爹娘,天子的子女,应该也都是普通人。 辛之聿注视着眼前少女,她轻轻的皱着眉头,眸光流转,似月似水,温情悲柔。 衣角的香清甜宁静,是长安城独有的韵味,与北疆的严寒、酷热截然不同。 辛之聿下意识松开了手,哪怕他未能真正伤到她。 借着月光,姜姮再次打量。 皎皎的冷光透过薄如轻纱的蚕衣,打在少年瘦削却有力的身躯上,隐约照拂出布在上头的深色伤疤。 有新的,有旧的,层层叠叠,都是过去的伤了。 不,有一道伤痕是新的。 在他脖颈处。 是刚刚被锁链勒出来的。 姜姮目光灼灼。 她抬起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一道一指长的勒痕。 略尖的红色指甲刮着火辣辣的伤。 辛之聿的身子忍不住一抖,随之又狠狠地望去。 那道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那么近,那么轻,像传说中,只出现在漠上古城里的鬼魅女妖。 她说:“本宫让太医给你好好瞧瞧。这满身的伤,到了阴雨天,肯定是要疼的。既然入了我长生殿,定然叫你年年岁岁都安然无忧。” 第4章 图色本宫怕疼…… 值班的年轻太医赶来,夜色浓郁,各宫各殿都静悄悄的,唯独长生殿一处灯火通明。 他手中拎着重重的药箱子,慌不迭地请安询问。 姜姮正软在榻上,手持玉篦子,懒懒地梳着发:“本宫无碍,去瞧瞧他吧。” 小太医应道,便转身往屏风后退。 可抬头一瞥,身子却愣在了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一道身影就固在了屏风上。 姜姮留心着,见状起身,施施然走进去。 一边玩着手中玉篦子,一边说着玩笑话:“怎么了?本宫的这个病患,可是无药可救了?” 还未等她走近。 小太医已经跪了下去。 而辛之聿仍跪坐在大柱旁,腰直胸挺,双膝触地,若不看那被吊起的双手,这个跪坐的姿态可谓极其合礼优美,正是“坐如钟”。 周围静悄悄的。 明亮的烛火同礼器的金光融在了一处,是温润不刺眼的亮色。 姜姮细细看了看他,又瞧了瞧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太医,恍然大悟。 这年轻太医走入长生殿,骤然见到一个衣不蔽体的俊美少年被锁在大柱旁,内心受到惊吓,也是合乎情理的嘛。 只怪阿辛自个儿不老实,刚刚还想劫持她,这一动一拉扯之间,才导致了误会。 自诩通情达理的姜姮缓步上前,将辛之聿身上的单层中衣拉拢,整理。 还冲着他笑了笑,留下似是而非的一句话,“阿辛,你瞧,这小太医还不好意思了呢。” 辛之聿神色淡淡,像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无动于衷。 只当那双小巧又白皙的手不经意地碰到胸口时,他下意识弓起了腰,想要逃避,可背后就是柱子,便逃无可逃。 竟然是害羞了。 姜姮觉得有趣。 随后,她侧开了身,给太医让出了问诊的空地,可那一双微微挑起的眼,仍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瞧。 小太医勉强木着一张脸,装出了老成模样,按惯例从医药箱子里掏出了脉枕,又摆出了一套金针。 可病者的双手被高高吊着,没法子平稳放下,再见昭华公主目光灼灼立在一旁,没有开口的意思。 小太医面不改色地将半臂长的脉枕往身侧藏。 “阿辛,你娶妻了吗?” 这突然的一问,惊动了人,也晃动了锁链。 小太医皱着眉,想要提醒眼前少年稍安勿躁,可还是不敢说话,就暗戳戳地瞪着他。 他没有再动了。 可殿内安静得异常。 竟然是连话都不回,大胆至极。 小太医提起一颗心,生怕自个儿被牵连。 却听姜姮笑了笑,蹲下身:“总不会是断袖?” 声音又轻又脆,仿佛春风拂柳,树梢点水。 姜姮自然是不在意的。 少年将军嘛,哪怕如今再怎么不堪,骨子里总有些傲气在的,若是轻而易举就低了头,那才没了意思。 于是,她将语气放得更轻更柔,神色也天真温善:“我怜你无辜,更怜人无辜。若是你有妻儿、相知逃亡在外,本宫自然将人请来,好好安置。” 话落后,姜姮并未忘记扯出一抹笑,不张扬,很诚恳的笑。 辛之聿的回答,是冷冰冰、硬邦邦的。 “与你何干。” 很无情冷静的样子。 却有一抹红,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缠着发丝的脖颈,漫开在耳后。 像天刚刚亮起时铺开在山间的朝霞。 而姜姮觑到了。 她很满意。 王室宗亲中,人人皆知,昭华公主只爱同那些比她年幼的弟妹混在一处玩闹。 他们以为,是姜姮生性要强,不肯因齿序辈分而低人一头。 事实上,她只是不喜那些开了荤的堂表兄而已。 他们的眼是浊的。 每每见到,姜恒都能感知到,她在被打量,是作为女子被男子打量。 而不是身为公主和妹妹,被尊重敬爱。 让人生厌。 不如像阿辛这样,或冷眼,或怒视,或视她若无物。 小太医望了,闻了,粗粗切了后, 赶紧侧过身,对向姜姮细细回禀。 他原先还垂头盯地,低声细语,可一说到药理医学,也渐渐忘了宫中规矩,抬起头,亮着眼望她。 “请殿下放心。” “不过是积年累月的小伤。” …… “太医署内有几位药博士最善调理……” “那便由你来照看阿辛吧。”姜姮随口吩咐道。 小太医准备了一肚子的荐语还没说出去,自己就被轻轻松松委以重任,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尽医者仁心。 先说了几句答谢的套话,道:“殿下信任,臣不敢不尽心。” “只是这锁链太紧,淤血不舒,久而久之,便是手脚俱废……” 他边说,边打量着姜姮的神色,生怕触怒了她。 这昭华公主脾气古怪,是宫内宫外人尽皆知的。 姜姮没有应答。 小太医立即道:“但……只需将红花、独活……捣磨成油,日日涂抹,还是能治好的。 “嗯……那就按你所言,照做即可。”她粲然一笑,很是满意。 她既然答应了人,要让他年年岁岁都安然无忧的,自然该做到。 至于要耗尽多少珍宝,才能养好他这具身子,都无所谓。 等小太医走后,殿内又只剩下了姜姮与辛之聿二人。 姜姮翩翩上前,双手轻柔地抚着他的发。 烛光下,少年的发微微泛黄,像是镀了层阳光般,并不柔软,甚至有些干燥。 她心思一动,垂下头,认认真真地将他的发丝缠在了指尖,一弯一绕,一绕一弯,仿佛乐在其中。 辛之聿一动不动,视若无人般。 “好了。”姜姮笑着将“小花苞”提起,又在他眼前悠悠晃着。 又埋怨般道,“你头发太糙了,划得本宫手疼呢。” 见他别开眼去,姜姮也不急,只慢悠悠地挑起那簇发,用发尾挠着他的脸颊。 双眼澄澈透亮,可话语却直白逼人,“为何不敢正眼瞧本宫?莫不是害臊了?” 片刻后,辛之聿眸子凉似刀光,却是逼视。 “昭华公主,为何要留某。” 一个罪奴。 一个一无所有的罪奴。 辛之聿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 姜姮笑着反问:“你不知吗?” 略利的红指甲划过他的脸颊,在那突兀又冰凉的颈链上停留片刻,手指一弯,指尖轻轻扣着少年漂亮又美好的喉结,随后又往下,往下。 那一身只被粗粗掩起的中衣随之散开,露出少年并不完美却充满朝气的身躯。 辛之聿僵住了。 这个自见面以来,一直像虎像狼,露着利爪尖牙,仿佛时时刻刻能将人咬下一块肉来的少年,在此时此刻,露出了柔软的腹。 他挤出两个字:“为何?” “为何?”姜姮重复道,又不断眨着那双眼,像是奇怪于这个问题。 大周民风开放,而北地民风更是彪悍。 曾经的辛少将军见过蛮夷部落的女首领挥着刀,骑着马,将手无寸铁的百姓掠过去当男宠。 可他却不知道,还有女子,能这样浅笑晏晏还俏皮无辜地行掠夺之事。 姜姮眨着眼,思索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脸蛋。 “因为这张脸。” “阿辛美得摄人心魄,让人忍不住好好珍藏呢。” 珍藏? 只有物件需要被珍藏。 他的一张脸,居然也能被人珍重,收藏吗? 辛之聿沉默,却是恍惚。 从前,也有一群人嬉笑地夸他貌美,挤眉弄眼地作怪。 那时的他,是如何做的? 一拳打了回去。 又笑称:“小爷是天姿如此,尔等羡慕不来。” 如今呢? 那群人,都死了。 辛之聿缓缓抬起眼,讥笑:“那公主该锁好我。否则,来日我必闹得这大周江山天翻地覆。” 他杀敌剿匪时,从不留活口。 铲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可这个道理,皇帝不懂,公主也不懂。 姜姮盯着他这抹笑,盯了许久,忽而却叹息。 “你该多笑笑的。” 明明笑起来,才最像那人。 辛之聿挪开眼,不再去看她。 可下一瞬,却听她呼来了外头的宫女,让其取来了钥匙,又亲自将他双手以及脖颈处的锁链解下。 五处桎梏片刻只剩两处。 辛之聿以为她又要行古怪之事,绷着身子,蓄势待发。 早在左手处被松开时,他就想将姜姮推开,可想着脚上的锁链,便迟迟未动作。 可姜姮也不再继续。 她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笑:“本宫怕疼,你莫要推攮我。” 又道,“也不是非要锁着你。一开始锁你,只是怕你伤了我殿里头的宫人。” 辛之聿怀疑。 可双手的确被松开了。 没有兵器可以握,没有缰绳可以牵,就空无一物,只是双手。 见他五指张开又合拢,就空空捏着。 姜姮顺手将玉篦子塞过去。 不料,仿佛是这暖玉的温润烫到了他的手,还未被拿稳,篦子就径直掉了下去,立刻裂成了两半。 “这可是母后留给我的呢。” 姜姮可惜。 辛之聿一怔,抿着唇。 却听她开口道。 “方才你说,你要将这大周江山闹得天翻地覆,是怎么个天翻地覆法呢?” “你无兵无权,也并无威望。父皇正值壮年又励精图治,当政以来,大周上下,四海之内莫不臣服。” “就算你侥幸刺杀得逞,也有太子继位,三公辅国。” “纵然你一朝得势,占据长安,可也有四方诸侯王勤王救驾。” “你又如何闹呢?” 姜姮娓娓道来,眸光流转,比北疆冬日雪地里的白狐,还要狡黠灵动。 转而,她又沉沉一叹,神情哀哀。 “我知晓,因辛家军被疑叛国一案,你心中怀恨。” “但阿辛,你为何不信本宫乃真心同情呢?” “你且放宽心在长生殿待着,我会为你,为辛家军讨回一个公道的。” 公道? 她来讨? 辛之聿审视着她。 未能从那张笑靥中分辨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快捡起来吧。” 她似乎很爱笑,馒头一样,软乎乎的,砸人不疼。 她还在道,“玉养人,多用这玉篦子梳梳,才能养出一头好发。” 所以,她是图色。 所以,他要乖乖当个男宠,点妆弄香,博得昭华公主欢心,请她启玉口,抬尊手,才能为枉死之人讨回所谓公道? 辛之聿冷笑。 第5章 耐心“听闻,你领了一个罪奴回长生殿…… 姜姮蹙眉,却是不解。 设身处地,若她一朝势落,成为了阶下囚,只有往日最厌恶之人,能保她无虞。 她定然会去求饶的。 卖一个笑脸,说一声好话,就能高枕无忧,甚至借此东山再起。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大不了,就等来日得势后,再杀了那人,以报当日之辱。 可辛之聿却不愿。 姜姮奇怪的很。 她琢磨着,也不累着自己,遣人撤去了屏风,转身坐回了软榻上,舒舒服服地盯着他瞧。 辛之聿脚腕上的锁扣还未被撤,脚背贴地。 他站不起来,就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腰腹挺直。 姜姮看着都嫌累。 她好心地吩咐宫女,“去,取一方软垫来。” 小宫女以为这软垫是赐给辛之聿的,便要往他身前放置。 却不想,姜姮道:“放远些就行。” 她又吩咐,“叫几个小太监去将本宫殿内那红漆描金箱提来。” 小宫女照做。 木箱子也被取来了。 姜姮笑着上前,亲自从木箱子里头取出了两叠书。 一叠书推至了辛之聿身前。 她也不多说,只取来一本,捧着看了起来。 辛之聿借着余光瞥了一眼。 有史书,也有记载治国理政的经书,甚至还有字帖诗文。 不是寻常读物,都枯燥。 他立即收回了视线,却见姜姮眉眼舒展,看得津津有味。 辛之聿怀疑,她在装模作样。 但四周太寂静了。 有一点暖和的光亮照人,还有清甜熏香,不再是阴冷的牢狱和囚笼了。 他又生出了错觉。 良久后。 辛之聿拿起一本 书。 柔滑的纸张划过手心的粗糙茧子,他看得并不专注。 父母当初为他取名为“砚”,后来取字“之聿”,是盼他能下笔有神。 可或许是家风使然,他三岁开弓,八岁入军,十三岁杀敌于阵前,十五岁时就将兵法倒背如流,却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子,圣人曰来曰去,他能懂一点,可怎么也记不住。 但眼下,他只能抓住手中的纸张。 辛之聿逼着自己将书上的文字看进去,挤进去。 排杂念,只专心。 头微垂,发丝落下,略略遮住了他的双眼,那个由她随手编的“小花苞”还在耳边一晃一晃的。 姜姮放下了手中游记,抬眼看他。 似又见儿时。 她幼时由纪太后教养,十日有八日在长乐宫。 纪太后喜静,就常常拘着二人,在宫中读书。 那时,那人就是如此模样,沉静又温柔, 也许,就在当时,她便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咚——” 此刻,远方有晨钟被敲,钟声荡来。 长生殿前,小宫人们放轻步子,带着春花般的笑意,来回游走,各自做事。 又一日了。 姜姮忽得感慨。 离别的日子又长了些。 很快,很快,就要比他们相伴的日子长了呢。 有晨曦亮起,一缕暖光透过窗子,斜斜地打在了辛之聿的侧身。 少年就端坐在光与影的一线上。 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双目专注,似乎正在苦学。 但这幅书生模样并未维系多久。 察觉到她的视线后,辛之聿迅速抬眼,眸光射去,又锐又凉,如箭胜风。 姜姮不羞不恼,索性光明正大地盯着他。 双目直直对上,空气变得灼人,熏香更为清甜。 就在这一刹那,姜姮隐约觑见了辛少将军的风姿。 张扬,锋利,势不可挡,意气风发。 “你在看……谁?”辛之聿平声。 他问的是,抬眼前,姜姮投在他身上,那幽幽的一眼。 是在看他,却又不是看他。 更像是……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 辛之聿太敏锐了。 聪明人应该学会装糊涂。 姜姮暗恼他不识趣,面上却不痛不痒道,“本宫想见你穿盔戴甲的模样。” 所以,是在想他往日的模样吗? 辛之聿回过神时,手中的书页已被捏皱,似将龟裂。 那一点似是而非被抹去了。 姜姮清楚认识到,眼前的人是辛之聿。 说不清心里头,是失望多,还是……忌惮更多。 姜姮懒懒起身,膝盖跪酸了,人还未走到软塌边,身子就软软倒了下去。 她挑了一眼,道:“这些古籍是宫中藏品。” 真迹孤本难存,每每阅读,他都要洗手焚香,而见她时,却鲜少装扮,有时连小冠都未戴,只散着发,是寻常模样。 如今想来,只是不在意她而已。 姜姮继续道,语气淡淡:“比你价贵。” 寻人修复古籍,姜姮曾花费千金。 而领辛之聿回长生殿,只需一句话。 她笑声清脆,“但且放宽心百~万\小!说吧,我不舍得杀你的。” 顶多,使别的手段。 软刀子也能诛心的,反正,她只要能瞧见这张脸,就心满意足。 辛之聿不答,又是和原先一样的沉默。 不……这次,他做出了回应。 他持起了书,静静地看着。 古籍价贵,他也知道。 母亲也爱书,只是北疆地偏人少,寻不到而已。 姜姮取了新的玉篦子,百无聊赖地梳着发,心里头却还有遗憾。 除却巫山不是云。 那样风华绝代的无双公子再难寻了。 甚至连相见,都不知该到猴年马月时。 但她有耐心。 有耐心等待。 有耐心雕琢、驯养。 是啊,一日又一日,她总能将辛之聿雕琢出自己最喜欢的模样。 求真难,拟态即可。 日子漫漫,她闲来无事,也愿意花这份心思。 回到正殿,连珠迎了上来,轻声道,“殿下,崇德殿的陈侍郎派人来了好几次了,说是有急事。” “请您赶紧收拾了,亲自去往崇德殿。” “急事?”姜姮眸子一沉。 其实未必有急事。 正如多年前,陛下封禅泰山,离开长安城时,曾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宫中一封书信,层层木匣子装着,百人的队伍护送着,说是让姜姮亲启。 宫内外知情的臣子后妃,都翘首注目,探着风声,生怕这信件中的密文,关乎皇位大事。 而姜姮打开后,里头只写着一行字。 “爹爹忆玉娇儿欲死。” 众人啼笑皆非,暗暗松了一口气之余,又写诗作文,纷纷赞美天家父女之情。 说到底,只是圣上在十几个儿女中,选择偏宠了一位公主而已。 况且这位公主,还是陛下与发妻的长女,偏疼她,理所当然嘛。 但经历此事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昭华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更有不成文的规矩流传在未央宫内。 倘若谁引得陛下大发雷霆,牵连了全家,那么求神拜佛也不管用,但求求昭华公主开了尊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或许真有急事。 此刻,崇德殿门窗紧掩着。 许多本该在里头伺候的人,都退到了外头廊上。 姜姮招手,唤来了一位小太监,问:“是谁在里头?” 小太监答:“回公主,是太子殿下。” 又传出重重一声响,像是有什么物件被掷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就是帝王的怒斥声。 小宫人们将头垂得更低了。 满头白发的大太监陆喜从殿中走出,见到那熟悉的一身红衣,忙道:“小殿下,您快进去吧,别在外头吹风。” 姜姮垂着眼,问:“阿蛮又被问责了?” 陆喜叹息,他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也曾伺候过纪皇后。 这两个孩子更是他看着长大的。 正如民间的老祖父母,见到孙儿被责骂,他心中亦有不忍之心。 “太子……做了错事。”他只能如此道。 姜姮笑道:“阿蛮做了错事,那自然该罚该骂的。” 小女孩如今长成了大姑娘,乌发柔顺,红衣明艳,眸光流转间,神采照人。 陆喜望着她,便想到了她的母亲,已逝的纪皇后。 于是老人面上也有了笑意,“陛下见到您,一定欢心。” “是啊,父皇于我,是慈父。” “只可怜阿蛮,做错了事,又被逮住了。可他年幼好面子,陆侍郎您可一定要瞧住了小宫人们,别让他们往外乱说。否则,阿蛮听到了闲话,又要到我这儿,埋怨父皇偏心的。” 姜姮嗔道,娇憨可爱,一派自在。 这便是最受宠的孩子该有的模样了。 “太子的事,他们不敢议论。”陆喜也笑,“说到底,只是父亲管教儿子,家家户户都有的事,又何必议论呢。” “陛下,也是严父呢。” 面对储君,皇帝必须是个严父,也只能是个严父。 这是天下万民的所想所愿。 但这三四年以来,阿蛮被斥责太多了,几乎成为了家常便饭。 其背后,又有哪些人,在拍手叫好呢? 眨眼间,她便想到了许多名字,仍笑靥如花。 她还未走到正殿,便听见帝王又一声暴呵。 “姜钺!既然你仍未知错,那便滚回去你的建章宫,好好反省去吧?” 阿蛮小小一个人儿,就笔直地跪在硬冷的地板上,大声回道:“是,儿臣遵命。” 还颇有几分不卑不亢的意味在。 姜姮远远笑出了声:“好弟弟,你该服个软,咱们的父皇近日脾胃不和,只吃软不吃硬呢。” 见她走近,殿内的一长一少都闻声望去。 “阿姐!”阿蛮挪至膝盖,侧过身正对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呵斥了回去。 “跪着,谁让你起身了?” 可明眼人都能瞧出,皇帝言语中的怒意早已松动,渐渐消融了。 姜姮往上走,红裳缓缓摇曳在金阶上,眉眼间都是女儿家的乖巧和娇气。 “父皇,儿听闻您近日不思饮食,就按着阿娘留下的药膳方子,煨了一锅汤药,您用午膳时,可别忘了吃点。” 想起发妻,皇帝心头一软。 可面上还是冷 哼一声,说:“玉娇儿,你莫要替他求情。” 姜姮微微睁大了眼,认真问:“如果我这个做个姐姐的,不能替弟弟出头,还有谁愿意为阿蛮分辩呢?” “父皇,你该怪的,是那进谗言的小人。” 皇帝问:“你知道了” 姜姮诚实道:“不知,父皇可要为那小人遮掩?” 皇帝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朕替他遮掩什么,爹爹只替玉娇儿出头。” 皇帝往龙椅上一靠,露出了案牍上的奏章。 是让她自取自看的意思。 姜姮不言,伸手翻开了最中间的一本,上头洋洋洒洒写着二人前日出宫去斗场一事。 用词激烈,言语恳切,说宫外百姓的议论纷纷,也说因死斗而丧子丧父之人的悲嚎,仿佛太子携昭华公主出一趟宫,天都要塌下来了一般。 “父皇,这人该罚。”姜姮一本正经道。 皇帝笑道:“爹爹可不能无故罚人。” “这人攀诬皇子,颠倒黑白,意欲挟持民意,而挑拨天家父子之情,可谓无君无父,不忠不义,自然该罚。” 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下去。 竟是比那些文臣,还能胡说八道。 皇帝连连指着她:“爹爹看啊,玉娇儿这张嘴才是真能颠倒黑白呢。” 姜姮噘着嘴,作憨态样:“这怎么算颠倒黑白呢?只能算是实话实说,况且父皇愿意信女儿,不是吗?” “那日出宫,是阿蛮想着姐姐无聊,专程带着女儿出宫寻乐子的,说到底是姊妹情深。后来,那斗场也被下令取缔了。” “这群百姓,反而该夸太子仁厚,您教导有方呢。” 皇帝被逗得笑声不断,眼角又瞥见了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太子。 笑声停了片刻,他道:“既然你阿姐替你求情,那今日朕就放过你,可回去后,抄书是不能免的,到时候叫袁太傅前来回话吧。” 阿蛮谢恩,离去。 姜姮不经意般道:“这位上言谏错的郎中,女儿从未听过他的名字呢。” “想来,背后还有人在兴风作浪。” 皇帝不答。 而不答,就是答了。 姜姮捏紧了衣袖。 皇帝仍注视着太子离去的背影,眸光深沉。 这就是帝王,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连血脉相连的儿女都摸不透。 说到底,太子的对错,不在是非之间,而在皇帝的心中。 姜姮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眼。 却听皇帝问起—— “听闻,你领了一个罪奴回长生殿?” 第6章 试探这次,辛之聿是被盼着死了。 金雕玉砌的长生殿举世无名,圣眷正浓的昭华公主万众瞩目。 姜姮年幼时便清楚,这宫内宫外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长生殿是一览无余的。 殿中忽而多出了一个外人,还是罪奴,自然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 但,这是父亲关心女儿。 还是谁告诉了皇帝了呢? 九五至尊无暇去管闲事,除非有人郑重其事,又添油加醋。 “是啊,还是辛家军的少主呢。”姜姮直言不讳。 “这北地的男儿,到底和长安城的不同。下次叫他献一场斗戏。父皇您看了,也能消解乏闷。” 言里言外,都是坦荡。 “只是想看斗戏?”皇帝问。 她眨眼,作不解状。 皇帝眉头微蹙。 去年此时,有一封书信,自千里外被送入长安城中。 送信者,是北疆三郡中,交山郡太守之子。 他带着冤情和书信,一路逃亡而来,好不容易到了天子脚下,却投告无门。 最后,是在他人指点下,他求到了长生殿昭华公主身前。 这张家灭门惨案才得以重见天日,世人因此得知辛家军的嚣张跋扈。 顺水摸鱼,又将一场谋逆大罪扼杀在摇篮中。 这便是北疆谋逆案的始末。 结案后论功行赏,昭华公主因引荐之功,封食邑五千,成为大周立朝以来,第一位未嫁获封的公主。 “朕记得,当时是你替辛家儿求情,说这是百姓所愿,那便留他一条性命。” “如今想来,爹爹的玉娇儿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皇帝抬眸,问:“所以,你是何时私见过他?” 他动了疑心。 这一桩桩的事太过巧合,谋逆案尘埃落定不久,朝中上下议论声也还未平息。 乱中易生事。 但到底是最宠爱的女儿,皇帝还是相信她的,这才留下她,私下问话。 “怎么可能?” 姜姮笑了笑,眼神明亮,言语坦荡。 辛家因军功而冒头,又因辛家军而扬名,可前前后后显赫不过十余年。 辛家军成立之前,辛家只是微鄙寒门,长安城内无人知晓。 在此之后,又终年驻守北疆,抵御外族。 辛家上下,除家主辛将军外,都只到过国都长安城一回,因罪获斩而来。 那日在斗场,二人确是初见。 “若是早早见过他,那在辛家获罪当日,儿就该将他掳来,也省的让他受这份罪。” “眼下看来却是缘分。” 姜姮缓缓展笑,娇靥带粉,“父皇莫要再问了,女儿羞赧。” 何事让女子羞涩? 俊美男儿,梦中春思,思而不得愁,得而不见忧。 皇帝半信半疑,问:“他不怨你?” “有何可怨?是辛家军先有谋反之心,父皇仁厚,饶他不死,女儿也不薄待他,他自该感激涕零。” 姜姮睁眼说瞎话。 皇帝点点头,似乎是信了。 片刻后,又侧过头,柔声道,“玉娇儿可会怨爹爹疑心你?” 姜姮缓缓摇头,沉声道,“身居高位者,自该多疑。” 一言一行,都好过太子许多。 对于这亲手教导出来的女儿,皇帝是极为满意的。 他道:“天下事无绝对。‘斩草除根’和‘穷寇莫追’都是正理,如何抉择,却看人心。” 对于谋逆的辛家军,皇帝选择了“穷寇莫追”。 一年后看来,是明智之举。 待她离开后,皇帝召来了陆喜,先问:“辛家子如何?” 陆喜答:“被关在长生殿偏殿,至今未出,许是行动不自如。” 辛之聿被送到长生殿时,四肢脖颈都带着锁链,四周侍者都亲眼所见。 皇帝思量片刻,又问:“陆喜,你怎看?” 陆喜笑着添茶:“大周公主皆豢养男宠,有时无关情爱,只是手段。” 他是太监,身子挨了一刀,双目却更清亮。 “自前朝以来,儒学兴起,三纲五常便入人心。夫为妻纲,君为臣纲,公主是君也是妻。” 为妻者,需从一而终。 为君者,可随心所欲不逾矩。 二者如何兼得? 前些日子,已经有数位大臣前来试探皇帝口风,想为家中子弟博得这段能青云直上的好姻缘 皇帝叹气:“朕何尝不想,只将玉娇儿留在宫中?总觉得她年幼,嫁人后,会受委屈。来日重逢,舒娘怨我。” 舒娘,是已逝纪皇后的闺名。 如今世上,只有寥寥几人,还记得这个名字和佳人的音容笑貌了。 陆喜笑得和蔼,“小殿下聪慧又果敢,只有她叫别人吃亏的理,难有旁人委屈她的事。” “夫妻男女之间的事,不靠以权压人。”皇帝笑着摇头,“罢了,再看看,朕慢慢给她挑,细细给她选。” “陛下眼光高,自然,能衬得上小殿下的,也只有这世间上最好的男儿。” 陆喜伴在皇帝身边研墨,又挑了几件宫内的小事大事讲。 六旬的老人到底不如年轻时精神好,不一会身子就疲了。 皇帝见了,笑着让他坐下。 自然又有其他宫人上前研墨、点茶、扇风。 皇帝不缺人伺候,只缺旧人,陪他忆往昔。 陆喜笑着对小徒弟点头,又道:“小殿下性情似陛下您,容貌却肖娘娘。” “是啊,有几个恍惚,朕以为,是舒娘又在朕身边了。” 可再一算,佳人已离十载春秋。 皇帝垂着眼,执笔批写,无人敢去看,那忽而出现在他眼角的水光。 正如除了陆喜外,宫中无人敢提,那离奇病死在榻上的纪皇后。 “娘娘是悲悯良善之人,若芳魂在世,见大周清平盛世,她必然欣慰 的。” 陆喜自幼被送入宫中调教,声音细柔,暗含音韵之美。 皇帝听着,心头的怀妻之悲也渐渐散去。 皇帝继位时年幼,便由太后临朝听政,这是惯例。 可纪太后,并不是他的生母。 一对半路母子,在庙堂之高虚情假意,互相算计,都不肯放弃手中的权利。 那些年,他活得很憋屈。 外戚纪家无法无天,幼弟虎视眈眈,他无人可用,无人可信。 皇帝好几次都以为,自己会死于突如其来的宫变中。 是舒娘深明大义,陪着他,一步一步夺权,成为了一位真正的皇帝。 甚至,她是为他而死。 皇帝仍记得,那年,他匆匆回宫,却连发妻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只有旁人转述的一句遗言—— “愿明主,青史留圣名,万岁常欢愉。” 皇帝痛哭,悔不当初,却又无能为力。 只能将发妻的遗言布告天下,让天下百姓都歌颂她的仁慈良善。 等掌权后,他敬天勤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放纵。 一手栽培辛家军,驱逐蛮夷,收回北疆三郡,又大力推行科举,以制衡盘踞朝中的世家豪门。 正如陆喜所言,当今的大周乃百年难见之盛世。 对于一子一女,更是亲自教养,一点不假于他人之手。 如今俱已长大。 舒娘,会欣慰的吧? 皇帝亲写诏书,又有流水似的珍宝送入了长生殿。 姜姮习以为常,掀开匣子,随手拿起浑然无暇的玉珠细细把玩片刻后,又将其抛回了匣中。 又问:“令姑呢?今日还未见过她。” 有小宫女答道:“听闻已入宫了,但还未来长生殿。” 身为长史,令娘无需时时伴在姜姮左右,但她为人正直,做事极认真,非要事事亲为。 像今日,日上三竿了,人还未至长生殿,这极少见。 姜姮不语,只向连珠投去一眼。 连珠心领神会,离去寻人。 未央宫如此之大,找到人要一会儿,人走过来还要一会。 胡思乱想中,姜姮想起方才被她扔在一旁的玉珠。 她起了兴致,便又将与取来,置在手心。 红如鸡血石,玉质却温润。 她瞧着瞧着,忽而觉得,像是捧起了一颗心脏。 温热的心脏落在她手心,姜姮吃吃一笑,想到了一件乐事。 令娘来时,并未见到姜姮。 一问,才知她是去了偏殿。 再问,偏殿有谁?却是无人回答。 隐隐约约有少男少女交谈的声音从偏殿传来,令娘脸绷得更紧了。 她冷冷道:“连珠姑娘,还请您,去将殿下请来。” “君子慎独。” “可本宫不是君子。” 姜姮翩翩而来,揉金红裙摇曳中,那一双玉足赤着行于玉阶上。 见此,令娘紧紧皱起眉头。 她正要出言劝说,姜姮先声夺人,却是质问:“可是令姑,将本宫与阿辛之事,告知了父皇?” 孔令娘跪下行礼,抬起一双淡色的眸,声音缓而沉稳。 “是臣。” “罪奴阿辛淫惑主上,心怀不轨,不该留。” 又是“不该留”。 但和上次不同,这次,辛之聿是被盼着死了。 姜姮坐回软榻上,托着腮,兴味盎然地想着。 这些年,随着昭华公主的名声渐盛,这宫中诸人虽说还未唯她马首是瞻,但也不敢得罪长生殿。 所以,姜姮很是好奇,到底是谁,有这个能耐能跃过她,将她的事告诉父皇。 如果是令娘。 那便解释得通了。 长生殿的人前去求见帝王,他们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又将此事回禀到长生殿。 她承认得干脆利落。 姜姮省了套话威逼的力气,面上有了笑意。 可忽的,她眨着眼,又有泪水珠子簌簌落下,披了一脸。 第7章 辱他“姜姮……你辱我。”…… 姜姮这一哭,哭得很巧妙。 若她想,她自然可以哭得梨花带泪,人见人怜。 但她不,她非要抽噎出声,像个受了委屈孩子。 孔令娘听着听着,心就软了下来,可仍是面无表情。 她做了十年的公主长史,最是了解,自己伺候的小主子是怎样脾性。 让她服软,比登天难。 假若给了个笑脸,必然是藏着坏心思。 姜姮一边哭哭啼啼,一边用眼角觑着令娘,见她面不改色,知此招无用,便渐渐停了哭啼声,取过宫女捧来的软帕子,按着眼角。 “令姑,你可知罪?” 孔令娘不答,只直挺着身,又要跪下。 可双膝还未捧地,姜姮一个眼神使过去,连珠便默契地拦住了她。 姜姮面带愁色,眼睫上还挂着水光,人比春花娇。 “令娘,你可对得起阿娘的嘱托?” 此话一出,孔令娘便直直跪在地上,纵使连珠手疾,也拉不住她的身子。 她眸子坚定:“奴从不敢忘。” 孔令娘曾是罪臣之女,家中获罪后,她没入永巷为奴。 是纪皇后念及她无辜,又可怜她年幼,于是将她从永巷接出,给她重获新生的机会。 于她而言,纪皇后是主,是长姐,是母亲。 “阿娘曾对我说,宫中人心难辨,独令娘可信。” 姜姮缓缓从位上起身,往下走,“如今,你还可信吗?” 自然可信。 令娘正要回答,却被姜姮先声夺人。 “我知令娘为我好,可令娘也该为阿蛮想想。” “今日我领一个罪奴回长生殿,父皇并不会怪我好玩闹,他只会怨阿蛮多事。” “宫中的皇子,可不止一个。” “自古以来,也不是所有太子,都有好下场的。” 轮长,还有大皇子。 轮嫡,还有三皇子。 人人都叫阿蛮太子。 似乎都忘了,他在皇子中齿序排四,上下都有兄弟。 令娘听着,心中凉了一片。 这些年,她牢记娘娘嘱托,一心为姜姮做事,将长生殿内外都守得严严实实,还不忘教她识人之理,做事之策。 可她全然忘了太子。 太子也是娘娘的孩子。 不,其实她也听宫人议论过,说太子生性愚钝,不受皇帝喜爱。 只是未被她放在心上。 毕竟…… 令娘记得,陛下曾对娘娘许诺,他们的江山,只能由他们的孩子继承。 令娘紧紧捏住了手,不长的指甲扣进了肉中,痛击人心。 她还记得,陛下曾对娘娘说过,一生一世的诺言。 可是如今呢? 令娘弯下腰,就要重重磕头。 姜姮立刻伸出了手,护住了她的额。 “殿下!” 见姜姮右手撞地,连珠惊呼出声。 姜姮忍着疼,却摇摇头:“无事。” “令姑,你是长辈,怎能让你磕头拜我?” 孔令娘惭愧。 “殿下,奴知错。” 姜姮凝视着她,笑言:“令姑,若无你护着玉娇儿和阿蛮,我们一双姐弟,就再无长辈能真心依靠了。” 她像母亲,一双眼睛尤其。 这是孔令娘告诉她的。 而交谈,直视对方双眼,更显真诚有理。 这也是孔令娘告诉她的。 姜姮就这样望着她,清楚她会做出取舍。 孔令娘只能忠于一个人。 那个人,只能是她。 孔令娘离开后,连珠取来了膏药,细细地往她右手抹去,微微蹙着眉,似有心疼。 “殿下,令姑待您,的确是真心的。” 姜姮笑了笑:“我知道,只是忠心和真心并不相同。” 她只要忠心。 而真心有无,并不重要。 连珠微愣,仿佛在琢磨其中区别。 姜姮并不多言,就带着笑,徐徐然到了偏殿。 一见匍匐在地上的少年,她小声惊呼,拎起长裳,小步跑了过去。 像是有多慌张。 “怎么倒了?” 她忙着将辛之聿的身子扶起。 他双脚还栓着链锁,双手在方才被她用一串金珠捆起来。 这个问,是故意。 少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姜姮笑着,轻轻将辛之聿脸颊两侧的发捋开。 他口中含着那婴儿拳头 大的玉珠,血红的色,荧荧的光,整张脸是神迹般的美。 姜姮看愣了片刻,眼中堆起了笑意。 “常闻,口中含珠,富贵一生,你今日含了玉珠,自然要大富大贵。” 姜姮等了片刻,未能等到他的回答。 才想起,那玉珠塞住了他的口唇,自然无法言语。 她用左手轻轻拍了拍脑袋,笑语连连,“都怪我。是我忘了,你现在说不出话来。” 她附身上前,伸出手,一点一点往外摩挲着玉珠,再轻轻滑动玉壁。 “啵——”的一声,玉珠落在了她手上。 有湿湿的液体黏在了指尖,姜姮反应出是何物后,立刻松开手。 价值连城的玉珠滚在地上。 无人去捡,无人在意。 姜姮撇撇嘴,往辛之聿身上擦着手。 擦干净,才埋怨般的嘟囔一声:“连珠刚给我擦的药膏呢。” “你瞧瞧,手心都红了。” “殿下唱念做打一场,原来还会疼?” 辛之聿冷冷地道。 姜姮低头看了看手心,又抬眼,盯着他红肿的唇。 “疼啊,自然是疼的。” “那你呢?你疼吗?” 她的指,就停在了他的唇上。 凉的指,细的指,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的手指。 辛之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你的呼吸,怎么是凉的?” 姜姮笑语如珠,手指依旧停在他唇上。 她又随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这里捏捏,那里戳戳,吐出一句:“人不是凉就行。” 只有死人是凉的。 这句话,应该算是祝福吧? 姜姮肯定地点头,目光不经意地又落到了他的唇上。 这是天生含着笑的一张唇,又薄又俏,可偏偏辛之聿将唇抿得很紧。 像是思索,也像是怕一个不注意,她又将奇奇怪怪的东西塞入了他口中。 很好看。 好看到,让姜姮产生了吻他的冲动。 她后知后觉,又思索。 最后归结于一个答案——辛之聿的唇和下巴最像他。 她的视线太过露骨。 辛之聿被盯得发毛,可偏偏四肢都被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若是她有胆子干做出这种事……他就算杀不了她,他也会咬回去,必须咬得她流了血,呼了疼,长了记性,他才肯罢休。 哪怕惹怒了这位昭华公主,他也要咬回去。 她的视线变得更加缠绵缱绻了,就像狐狸崽子掉下的绒毛,又碎又软,辛之聿被挠得很痒,浑身发烫。 他只好更恶狠狠地瞪回去。 “哈。”姜姮一声嗤笑。 不知道在嘲弄谁。 只见她起身离去,捧着一巴掌大的琉璃盒子回来。 辛之聿下意识闭上了嘴。 方才,姜姮就是趁他说话张口时,将那个玉珠递入了他口中。 又涨又挤,非得要他时时刻刻提着神,才能不让自己像个小孩一样,到处流口水。 狼狈至极。 姜姮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心思。 实在是他眼中的怒火太过显眼,让她无法忽视。 姜姮不解,自认为,长生殿待他已极好了。 至少比斗场、牢狱几处地方好。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在那儿,能逆来顺受,在这儿,就不肯装模作样。 那个字在她唇边,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懒得说。 她先用簪子挑出琉璃罐子里的胭脂,摸在手背上,又取来露水化开,再用指尖点上些许。 这鲁地玫瑰所制的胭脂,颜色最好,姜姮极满意。 她调好色,探出指尖,正要为辛之聿点妆时,他却重重往后一躲。 “别动!”姜姮斥道。 轻轻点,重重抹,一点一抹间,少年色更佳。 再抬头,却见辛之聿那双眼都要瞪出来了。 “没毒,还是是甜的呢。”姜姮心情大好,便蜻蜓点水般,尝了些许留在手背上的胭脂,是“以身试毒”。 有细碎的声响从辛之聿喉间挤出。 姜姮噙着笑,凑上前听。 他呢喃:“姜姮……你辱我。” 姜姮笑着取来铜镜,道:“你莫要胡思乱想。古时,若两方交好结盟,应共取牲畜之血抹于唇上,敬告天地,此便为歃血为盟。” “可牲畜血多臭啊,自然不能出现在长生殿里。所以,我才取了胭脂,暂做代替。” 姜姮起了兴致,将铜镜放置在辛之聿腹前,也取来些许胭脂点唇。 镜中少女,面容美好,眼神纯净。 她爱自己美貌。 姜姮又抬头,认真道:“阿辛,我想着与你交好呢。” “既然是交好,为何不解开我双手?” 他语气很平静,双眸也淡然。 仿佛方才恨不得咬死她的模样,只是姜姮的错觉。 “不行啊,你现在生着我的气。我可打不过你。” 姜姮忽而想起,在哪里见过他这幅样子了。 那日,在斗场,她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双眸。 她明白了。 在辛之聿心里头,长生殿还是比牢狱、斗场好的,至少方才是。 长生殿给了他吃食,为他遮风雨,都让他有力气厌恶了。 而狱头和斗场管事,在他眼中,早已成了死人,只是还会说话的死人。 此刻,他也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我做错了什么吗?”她问道,语气中带着诚实的困惑。 辛之聿抬眼。 “是我做错了事吗?你如此怨我。” 姜姮逼问他,眼角有一抹红。 红得脆弱,红得隐约,像她用的胭脂。 她仿佛很自责。 辛之聿心里的火气被浇了一半,仍冒着烟,只焖着自身。 他感到了无力。 却听她又轻语。 “但即使我做错了事,也是因你。要么与我同流合污,要么包容默许,若怪我,便是你的错了。” 辛之聿注视着她,那双眸中带着怨。 又是在寻找他过往的影子? 还是说,那张漂亮的唇吐出来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长生殿内温暖如春。 长生殿外秋风萧瑟。 公主不喜让旁人看见辛之聿。 连珠亲手端了药,正要送进去。 却瞥见了一道伏在门缝旁的身影。 “你在这儿做什么!”她快步上前。 那人扭身,就要溜走。 又被闻声而来的侍卫拦住。 第8章 抛弃“你要抛弃我吗?” 那一碗药苦得很,黑糊糊的,也不知道加了什么料。 姜姮闻着就犯恶心,辛之聿却眼都不眨的喝完了,如牛饮。 到底不是傻子,也和那群非要以死明鉴的大臣不一样,辛之聿从未想过死。 也是,能活到现在,不就是不愿意死吗? 姜姮方才借题发挥,将原先窝在心里头的气都散干净了,后知后觉了些许疲倦。 她奖赏似的,给辛之聿塞了一个蜜饯,就起身离去,打算好好歇歇。 连珠上前,将殿外之事一一汇报。 姜姮问:“人呢” 连珠:“正跪着,等候发落。” 姜姮点头,没再说,没再问,自顾自入了内室,和衣而眠。 秋风略寒。 连珠唤人将窗子关上,带着人一齐退出了内室。 正殿外,玉阶上。 匍匐在地的小宫女瑟瑟发抖,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连珠记得她,叹息:“是谁派你来的?” 当初,她调错了“引梦”,这是小错,只被调到殿外洒扫。 如今,她窥探贵人行踪,这是大过…… 从前,也有人同她一样,妄图窥视殿下起居,被抓个正着后,还未等被拷打问话,就被杀了。 随后,引荐那人的女官,同住一屋的宫女,常常往来的小太监,也被诛连。 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这是宫中不成文的规矩。 连珠:“殿下面冷心热,只要你如实交代,我会替你求情。” 小宫女抬起泪眼,连珠姐姐人美心善,这是长生殿上下都认可的,她勉强露个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 她垂下了脑袋,仿佛已心如死灰。 连珠蹙着眉,忽闻外头一阵喧闹,一位小太监快步走近,在她耳边轻语。 “连珠姐姐,太子殿下已过揽胜门。” 建章宫与未央宫分建长安城两端,两地相隔不到百里,既然已过揽胜门,那人到长生殿不过须臾。 连珠又瞧了那她一眼,重重一 叹,掀帘入了内室。 小宫女伏在冰凉的地板上,紧紧咬住了唇。 “阿姐呢?” “殿下方起身。” 阿蛮利索地从马上下来,将马鞭随手扔给了马奴,快步走入殿中。 “快上些茶水,渴死了。” 他三日中有两日会出现在长生殿,殿内侍奉宫人也不惧他,自在行礼后,又笑着应答。 姜姮身子还泛着懒,正窝在榻上,由细心的宫人在一旁为她顺着发。 阿蛮扬起笑,在她身侧落座后,习惯探出手,想接过篦子,亲自为阿姐梳发。 “太子殿下莫要抢了奴奴的活。”宫人笑着,“殿下吩咐了小厨房,给您备了吃食。” 阿蛮看见盘中的冰糖葫芦,眼睛一亮,又要腻到姜姮身边:“果然还是阿姐待我最好。” 姜姮嫌他身上又是汗又是尘土,将他推开。 太子也不恼,安安分分坐在一旁,捏着玉签子,津津有味地吃着。 他目光一瞥,若无其事地问:“这小宫女做了何事,竟惹了阿姐不快。” 姜姮仿佛才想起下头还跪了一个人:“抬起头来,叫本宫瞧瞧。” 小宫女垂着眼,缓缓抬起了头。 倒是没有忘记不可直视贵人的规矩。 “是在殿外打扫的三等宫人。”连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姜姮点点头,“我记得她。” “是。”连珠轻声问,“殿下,该如何处置?” 姜姮隐隐厌烦。 不止一次了,总有人想把手探到长生殿来。 贴身伺候她的都是相伴多年、忠心耿耿的。 可即使在饮食、衣物上无法动手脚,他们也愿意花大力气,送个人进来,只为了看她整日在做何事。 无聊又可恨。 “撬开她嘴巴。”姜姮吩咐道。 上一次杀鸡儆猴无用,那这一次,只好都不留情面了。 连珠眼底闪过闻不可闻的诧异,但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应声做事。 小宫女被拖拽着。 人没有挣扎,只一双眸子泛着死意。 忽的,她奋力挣开,身子如射靶的箭一般,直直往柱子撞去。 随后,整个人如一滩烂泥,顺着柱子滑倒在地上。 而在她身躯上方,有深红的一块血正沿着雕刻的纹理,缓慢地往下淌。 众人都被吓到了,回过神后,窸窸窣窣跪了一地。 唯独连珠上前,亲自探了她的鼻息,摇摇头:“还活着。” 人的脑袋那么硬。 撞,是撞不死的。 阿蛮脸色阴沉。 姜姮望着,忽而笑。 宫人心领神会,互换眼神后,走出四人。 俩人分别抬着她的胳膊,一人拎着她的头发,还有一人取来了草药精油涂在她人中。 小宫女转醒。 两颊的肉跟着牙齿一起颤抖,汩汩鲜血从额上的豁口涌出,一半落入她眼中,一半顺着下巴,还未滴到洁白无瑕的玉阶上,就已被人擦去。 她抬起眼,哀怨地盯着姜姮。 多神奇的一眼。 里头没有下对上的敬畏。 但即使如此,她也是敢怨,而不敢怒。 姜姮想起,那时她调错香,犯了错,被她发现后,也是这幅姿态的。 不求饶,不害怕。 说得好听,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说得难听,又来个榆木脑袋。 姜姮摇摇头,面上难得露出如此和蔼可亲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 连珠正要开口,姜姮抬起手,制止了她,只浑然不在意地道。 “本宫不是滥杀之人,本宫会吩咐下去,叫他们不要伤你,屈打成招有何意思……哈,是本宫说胡话了,你都不怕死,怎会怕刑罚?” “不过,你也放心,总有五花八门的手段等着你去试。” 宫里的人都是整日无趣的,有一群人便是专精研这些磨人的手段。 不是所有罪人,到最后都得死。 他们会小心对待那些有机会重新侍奉贵人的宫人,不让他们身上留疤,更不会让他们缺胳膊短腿。 至于是没了面子,还是伤了肠胃心肝,就看他们下手是轻还是重。 这次,犯事小宫女被拖去时,便再无力气,再来一次“血溅当场”了。 又有一群人快速涌入,清理着那滩血污。 阿蛮见不得血,在那小宫女“大不敬”后,他又气又恶心,早吃不下东西,只靠长生殿内的草药精油驱着味,提着神。 草药精油装在巴掌大的玉瓶中。 浅绿中包了深绿,透露出一股典雅气息。 长生殿内的物件,无论大小,都是精致的。 阿蛮盯着,却忽而想起,刚刚点在那小宫女鼻下的,也是此物。 他生了气,挥起手,将玉瓶掷在地上。 玉瓶破碎。 幽幽清凉香散开。 姜姮蹙了眉,抬眼看他:“阿蛮,别发疯。” “阿姐!为何不杀她?” 阿蛮感到有一团火烧在胸口,五脏六腑都要被点燃了,热得他只想扯开皮囊,将这些无用的心肝脾肺肾都扔得远远的。 可姜姮语气仍平淡:“杀她一人,又何用?不过受人差遣,替人做事。” “阿姐!”他带上了委屈的腔调,“我难受。” “好啦,别难受。”姜姮偏过头,拍了拍他脑袋,“血都清干净了。” “嗯……”阿蛮带着厚重的鼻音,应了一声,他下意识想往姜姮怀中挤,像小时候无数次一样。 “不过,现在这殿里头一股味,也待不下去。”姜姮一边说,一边起身,让他扑了一个空,“去后殿吧。” 后殿不如前殿宽敞,又背阳,有阴寒。 阿姐鲜少往那儿去的。 阿蛮奇怪,问:“为什么不去偏殿?” 姜姮答:“有人在里头。” “谁。”阿蛮又问。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只是随口。 “你前几日见过的那个罪奴。” 阿蛮一愣,想起了那张熟悉的面庞。 他隐约觉得似曾相识,细想后,却是毫无印象。 他与阿姐形影不离,他不认识的人,阿姐自然也是不认识的。 所以……阿姐是瞧上了他的脸? “他长得不好看。”阿蛮闷闷地说。 姜姮好笑,“别睁眼说瞎话。” “只看那张脸,男不男,女不女的……长得乱七八糟。”阿蛮不快。 姜姮懒得和他辩解辛之聿的美丑。 没长大的小屁孩大抵就喜欢那些五大三粗的男子,见他们威武勇猛,便心向往之。 阿蛮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待到俩人进了后殿,他终是没忍住,又出声道:“阿姐……你是心悦他?还是只想借他躲了婚事?” 若是后者,阿蛮嫌阿辛身份卑贱。 若是前者……他又想杀人了。 宫人捧上切块的新鲜瓜果。 姜姮用签子插了一块,缓缓送入口中后,又递了一块到他唇边。 阿蛮耐着性子,张口咬着,还未尝出个味,就三两吞下了,急急忙忙又问:“阿姐,这半月里,陆喜陆陆续续带了好几位男子入宫。父皇是替你相看驸马!” 他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你方才不是说口干嘛?瓜果清润,你多吃些。”姜姮笑眯眯的。 这件事,她身为当事人自然清楚。 甚至,她得到的消息,比另居建章殿的太子还要多上许多。 但她不急。 有什么好急的呢? 八字还没有一撇,人选也未定下。 她没什么好急的。 阿蛮显然不这么想。 他也不愿被她用吃食糊弄过去。 那一双眸子深而亮,黑且清,就直直地望着他。 “阿姐,你要抛弃我吗?” 抛弃? 姜姮难得愣神。 他强装镇定,可眉眼处依旧泛出了红,声音更是颤抖的。 “母后不在了,父皇不喜我,宫内宫外的人都说,我不堪重用。” “如今,连你都不要我了吗?” 姜姮听着听着,心就软了。 阿蛮小她五岁,如今不过十三。 算不得少年,也不是孩子。 她失去阿娘那年,八岁。 阿蛮三岁。 当时很混乱。 所有人都忙着出入椒房殿和崇德殿。 他们说,阿娘的死有古怪。 他们说,娘娘那么好的人,怎么死了? 他们说,皇后深明 大义。 …… 他们都难过,但他们都不够难过,于是那一点聊胜于无的难过,都成了做戏。 包括父皇,他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借阿娘的死,将太后在后宫的党羽都除了干净。 八岁,不小了。 姜姮将这一张张哭丧的脸都看在了眼里。 那满心的泪,忽的就流不下来,只能堵在眼眶里了。 停灵四十九日,百姓服丧百天,宗亲大臣都轮流地来哭丧。 金碧辉煌的灵堂,灯火通明的日夜,雕龙刻凤的棺椁。 无人知晓,她就躲在棺材下,待在和阿娘最近的地方。 是阿蛮找到了她。 小小的孩子钻到狭窄的角落,挤到了她怀中,也满脸的泪。 “阿姐……我想娘了……我好想阿娘,阿娘去哪里了?” 他哇哇地哭着。 还是那么吵。 姜姮听着,瘪着嘴,眼泪决堤。 可嘴上不饶人:“太子守灵。如果太后、丞相发现你溜走了,别说是来找我的。” 阿蛮抽噎着:“阿姐,我会保护你,我不会让太后欺负你的。” 太子降世后一两年间,太后和皇帝默契地一起撕去了慈母孝儿的假面,针锋相对中,沉默的厮杀愈演愈烈。 他以为,太后是天底下最大的恶人。 早出生五年的姜姮在那一刻听到这话后,其实是想要嘲笑他的。 但当她看到弟弟那双葡萄大的眼睛后,那些冷嘲热讽就说不出口了。 其实,他眼皮早肿了,肿得把眼珠子盖住了一半。 可姜姮还是看到了。 稚儿的纯粹,幼弟的真心,她都看到了。 那一刻,她深刻意识到,阿蛮与她是一母同胞。 他们身上淌着一样的血,割开手腕,能融到一处的血。 “傻弟弟。” “如果没了你,我也是孤身一人了。” 姜姮无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脸蛋。 阿蛮怀疑:“阿姐,你又哄我。” 第9章 讨厌“我为何要喜欢他?” “哄你作甚?”姜姮笑了笑,“我的确未想过嫁人。” 这句话是真心的。 女子出嫁从夫,冠夫姓,入族谱。 即使是公主也不能免俗,但这四海之内,又有何姓氏比“姜”姓更尊贵呢? 姜姮很清楚,她之所以能住在这冬暖夏凉的长生殿,穿柔软华美的衣裳,用天下珍宝,享天下供奉,不是因她有多聪慧,或是多美好。 她无利于天下,无馈于百姓。 她得来的一切,都只因她姓姜。 有时想来也奇怪。 古人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今看来,那些称王侯,拜将相的人确确实实因功而封。 但他们这群占尽天下七成地的皇亲国戚又为何能居庙堂之上呢? 引梦香幽幽,姜姮托腮想着事。 好不容易破涕为笑的阿蛮见姜姮又不理他,故意重重叹气。 “嗯?”姜姮侧头。 阿蛮眨着眼,认真地道:“阿姐……我永远都不会做那些会让你不开心的事。” 父皇会。 他不会。 所有阿姐不喜欢的事,他都不会做。 他在保证。 “好啊。”姜姮又笑,“君无戏言。” 储君是半君。 半君也是君。 他的保证,是多少人的求之不得。 日落月升时,连珠回来了:“二位殿下。” 她做事稳妥,既是亲自前往,必然是有了确切的结果,才前来禀报。 姜姮点点头。 连珠走上前,递上来一份文书,上头记载着那小宫女的名字、籍贯、入宫以来各处当差的记录。 一目了然。 姜姮一目十行看下去,视线停在了一处。 阿蛮探头,也瞧了过去,目光一滞,讥笑道:“原来是朝华殿的人。” 朝华殿,是殷皇后的居所。 身为继后,她与元后所生的一子一女向来不睦。 人人皆知。 过了一会。 姜姮将文书合上,扔在了一旁:“那人如何言?” “对于过往,她都认了。”连珠答,“但她也说,窥探、下毒,都是她一人所为,并无人指使。” “下毒?”阿蛮掀起眼。 连珠“嗯”了一声:“是前几日,趁着为殿下点香的功夫,藏在一青铜香炉的炉灰中的。此毒焚烧起效,是慢毒,只是那个香炉,殿下不爱用……” 说到此处,连珠亦有些后怕。 若是换个更大胆的,直接将毒下在姜姮最爱的红玛瑙香炉中。 说不定……就该真得手了。 阿蛮眼角红了一片,像是气极了。 “她怎么敢?”他怒极反笑,狠狠踢了桌子一脚。 这个她,是指他们名义上的嫡母殷皇后,还是指那胆大包天的小宫女。 并未明说。 “你气便气,何苦疼了自己。”姜姮瞥了他一眼。 “阿姐……她想……害你。”阿蛮又气又怕,恨不得当即就将那小宫女碎尸万段。 “不是未得手吗?”姜姮仿佛很平静。 阿蛮不解,甚至感到委屈。 连珠却明白了。 姜姮又问:“她还说了什么?” 替人做事,不需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去下毒害她。 必然有一些更深刻的缘由,是被他们所忽视的。 连珠细细想了想,面上未藏住那一瞬的诧异和气愤。 她很快低下了头,“是我疏忽了。事发后,那小宫女的同屋曾透露过,她常常将一个姐姐挂在嘴边。” 闻言,阿蛮立刻拿起了那份记载她来历的文书,细细看过去。 可上头只说她家中有四个弟弟,并未兄姐。 连珠迟疑片刻,才道:“并不是家中的亲人。” 在二位殿下的注视下,她缓缓开口,“是一位曾在椒房殿做事的小宫女。二人是同乡,进宫后相互扶持,义结金兰。” 椒房殿。 那是历代皇后的宫殿。 自他们的母亲去世后,皇帝思念发妻,便将此处空置。 所以,她那位姐姐,只可能是伺候纪皇后的宫人。 “那为何要来杀我阿姐。” 阿蛮犹不解。 姜姮淡淡道:“因为她阿姐死了呗。” 纪皇后因毒发身亡。 皇帝得知发妻死因后,下令彻查整个长安城。 最后,他杀尽了椒房殿内外所有宫人,太医署内人人自危,连九卿中亦有三人被换。 皇帝冲冠一怒为红颜,可罪魁祸首到底是谁,却从未昭告天下。 那人必然位高权重,也必然与宫中诸人有着千百般的牵扯,否则,不会让年轻气盛的帝王如此忌惮。 人人都猜测,那人是纪太后。 纪太后与纪皇后本出自一家,是为姑侄。 只太后一心扶持娘家,不肯还政于皇帝。 而皇后与皇帝夫妻一体,自然是应共进退的。 因此,纪皇后曾数次与太后起争执。 到底是往事。 只许多人还未忘得干净,诸如姜姮和那位为姐复仇的小宫女,仅此而已。 连珠问:“殿下认为这事与皇后无关?” 姜姮沉思着,正要说些什么时,又一不速之客到来。 “殿下,是郎中令孙玮。”宫人回禀。 郎中令,为九卿之一,主管宫殿警卫。 长生殿内刚出了乱子,这孙玮是闻声而来。 姜姮眉头微蹙,她并不爱见人,更何况在此时,见事乱,心便乱。 心乱着,就更不愿见人了。 “不见。”她一口回绝。 “殿下为何不愿见臣?” 一道低沉稳重的声音伴着软甲摩擦声,掠过中庭花蕊、树梢,远远传来。 身披银甲的孙玮大阔步走入长生殿,扶剑弯腰行礼,“见过太子殿下,昭华公主。” 他单刀直入,“敢问殿下,那犯事的小宫女,现在何处。” “殿下赎罪,奴未拦住郎中令。” 几位小太监慢了一步进来,还未入殿中,便已跪下,解释求饶。 姜姮敛了神色,冷冷地盯着他。 孙玮未升郎中令前,是在御前随侍,那时,姜姮曾被他拦在门外过。 这虽只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可二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她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这火是烧到了本宫的长生殿?” 孙玮干脆利索地低下了头颅,双手抱拳:“请殿下宽恕,情急之中,臣不得不失礼。 ” 这话说得好听。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因担心她的安危,才做了无礼之事。 若她继续追究,反而显得她不近人情。 但姜姮就不愿近人情。 她淡淡道:“情急?本宫被惊吓到,这就是你口中的情急吗?” “是啊,阿姐胆子小,受不得惊吓。”阿蛮叫唤道,“快去叫太医过来瞧瞧,孤不安。” 俩人一唱一和,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一般。 孙玮忍着气,又说:“还请殿下,将那犯事的小宫女交于臣。” “若本宫不愿呢。”姜姮掀起眼。 “若公主不愿,臣当自行派人搜宫,势护殿下安危。” “真是好大的胆子。” 姜姮不冷不淡地道,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她这是不快了。 “为陛下做事,不敢不胆大心细。” 这孙玮仿佛浑然不知。 笼中鸟儿不懂人情世故,仍在高声唤友。 长生殿内的宫人虽不言语,但都暗自记恨上了这位新上任的郎中令。 他实在“耿直不懂事”。 几声清脆鸟鸣后,姜姮声又起。 “本宫忘了,你刚娶了殷家女,如今也算皇后的娘家人了。” “看来,郎中令已得知那小宫女的来历了。” 孙玮猛地抬起头,直视姜姮,只见到一双满是讥讽的凉薄眸。 姜姮“哈”了一声,“本宫忘了,该祝郎中令百年好合。” 孙玮娶殷家女,殷家女嫁郎中令。 这是陛下赐婚,天大恩赐。 姜姮这一句“百年好合”却是嘲讽。 讥讽他,公私不分,为了攀上钟鸣鼎食的岳家,不顾礼法、职守。 孙玮气血翻涌,怒而起身,站立许久,终忍气吞声。 “臣知错,只此事,是陛下亲嘱。” 真是锲而不舍,让人讨厌。 姜姮低垂着眼,思索着他这话是真是假。 才恹恹道,“若是父皇的意思,便让他亲与我说。” 这便是长生殿的底气了。 换做旁处,又有何人敢质疑孙玮话中的真假呢? 数年前的无名小卒,到今日,已经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 前途一片光明。 不一会,陆喜亲自前来,还带着皇帝的手信。 信中长篇大论的,是对她饮食起居的关心,而结尾一处,则是告知她,孙玮所为乃受他吩咐。 她又问:“还请侍郎告知,父皇为何要亲审一个小宫女?” 陆喜笑容可掬:“事关娘娘,陛下自然上心。” 姜姮摆摆手,一脸厌倦,却还是松口让孙玮将那犯事的小宫女带走。 人都走干净了。 殿内总算又恢复了清净。 姜姮叫人将挂在廊上的鸟笼取了进来。 她好久未想起这只鸟儿了,它今日唤了几声,唤起了她的兴趣。 姜姮懒懒地逗着鸟儿。 连珠试探问:“殿下不喜这位郎中令?” “我为何要喜欢他?”姜姮反问。 连珠不意外。 能入她这位小殿下眼中的人不多,其中又分为了两类人,喜欢的,不喜的。 正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这孙玮显然不讨她的喜。 连珠笑了笑,早已习惯她的脾性,甚至觉得可爱。 这时,她又听闻姜姮道,“我不喜欢他,阿辛定然也不喜的呢。” 这位名声并不好听的昭华公主正垂着头,认真地喂鸟食。 她钳了一条爬虫放在鸟儿喙边。 一团雪似的长尾山雀探出头,喙一张一合,一口吞了爬虫。 “这可是好消息,我该去告诉阿辛的。” 姜姮笑得明媚。 第10章 奖赏“这个消息,就是给你的奖赏。”…… 天色又昏暗。 殿内亮明灯。 自这罪奴被领入长生殿后,公主殿下日日夜夜都要见他。 长生殿诸人,早已见怪不怪。 今晚,殿下专程吩咐了紧关门窗,莫让闲杂人等靠近偏殿。 这实在让人好奇。 只白日才发生了这样的事。 人人不免警醒做事,更不敢交头接耳说闲话。 偏殿内,姜姮细细地摆弄着烛台,昏黄烛光下,她的面容只剩影影绰绰的一点美好。 “她们今日都被吓到了呢……也真是吓人,就平日用的香炉,谁能想到里头的残留灰烬有问题?” 姜姮自言自语般讲着。 辛之聿垂着眼,像是听着,也像是在出神。 “所以——你不问问我如何了?” 姜姮向前倾着身子,微微抬起头,由下至上地打量着他的眸。 “阿辛,你该关心我,该问我是否还心慌,是否唤了太医瞧瞧……这才是你该做的。” 俩人靠得极近,是只差一线就能连成一体的距离。 彼此的呼吸交缠着,冷和暖,清和淡,泾渭分明。 烛火描出姜姮长长的羽睫,这一丝影子一寸寸往下挪,又落到了他的唇瓣。 “我瞧殿下好得很。” 辛之聿听见了自己过分冷淡的声音。 “我不好。”姜姮摇摇头,又坐回了原位。 她双膝触地,身直体正,双手就自然地落在膝前,没有抓着乱七八糟的物件。 她鲜少会坐得如此端正,至少辛之聿是第一次见。 “那殿下该去找太医,某不会治病。” 他想说些更冷嘲热讽的话的,但其中分寸太难拿捏,而他嘴笨,没想到。 所以,话一说出口,辛之聿就后悔了。 他别过头。 “人各有所长。”姜姮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忽而笑了笑。 又问,“你猜我今日见到了谁?说起来,这人与你有旧。” 辛之聿冷着脸,不配合。 姜姮早就准备好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自然不在意他是什么心思,将辛之聿的脑袋强行扶正,便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是孙玮。这个名字,你该记得吧?” 辛之聿面无表情。 姜姮好心提醒他,笑:“不是同名同姓,就是你想的那个,姓孙名玮,字伯珍。” 继续添油加醋,“如今人家可风光了,今日都敢拿着鸡毛当令箭,欺负到本宫头上了。” “只可惜,辛家军……” 辛之聿仍默不作声。 姜姮还奇怪呢,附身向前细细看,才看到那布满血丝的眼,红得发黑,黑得……像是要哭。 她微笑。 将辛之聿领到长生殿养了半个月。 一个名字,又将他拽回北疆、牢狱和斗场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呢? 出身寒门的孙玮能坐到九卿的位置上,全靠他那天生过人的胆识。 是他不惧生死,亲往北疆,以身涉险,这才找到了辛家军意图造反的证据。 如今的孙玮,掌管皇城禁军,是长安城内的大红人。 也是辛之聿得而诛之的仇人。 姜姮直起身,轻轻抱住了他的脑袋,就贴在怀中,又柔声道:“你何必着急,本宫是站在你这边的。我瞧着,这新郎中令是一位再正直不过的好人。当初的事,或许还有误会。” “本宫自是愿意多花心思,为你牵线,让你见他一面,有误会便消解误会,有仇自然就报仇,若是无事……这是最好不过。” 话里话外,都像全心全意为他好。 “殿下所图为何?”他的声音闷闷的,有兽低吼时的气音。 姜姮听着,看着,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了。 “图你,只图一个你。” “咔嚓”声响起。 他四肢上所有的锁链都被姜姮亲手解开。 她笃定,辛之聿不会伤她,不会逃走,当初所说的挟持也不会发生。 她给的诱饵多大呀,他就算怀疑,也只能老老实实咬着钩子。 果然,辛之聿垂着双手,未有动作。 姜姮用双手捧着他的脑袋,温柔地注视着他,笑语。 “最近你一直都很乖……这个消息,就是给你的奖赏。” 另一边,崇德殿,孙玮也获得了奖赏,他再三谢恩后,出宫回府。 陆喜含着笑,入崇德殿。 此时夜深,皇帝却仍点灯伏案,批阅奏章。 他缓步上前,研磨轻语:“陛下,隐微阁的人来回禀,郎中令私下一直在打探辛家子的消息。” 皇帝停下了笔,“你认为,今日孙玮是有意去长生殿 一探究竟?” 陆喜答,“奴不敢揣测,护守宫闱本就是郎中令职责所在。” 皇帝笑着点他:“陆喜,你也同朕玩心思了。” 陆喜也笑:“瞒不过陛下。” “朕知晓你的意思,无非是为了玉娇儿。你且放宽心,孙玮不敢冒犯她,至于那罪奴,暂且看着。”皇帝话锋一转,又问,“今日长生殿是何情景?” 这话,皇帝也问过孙玮,那时陆喜就站在一旁。 陆喜缓语:“小殿下仁善,并未严刑拷打宫人,只郎中令过去后,二人似起龃龉。” 这些事早就传到皇帝耳中了,他摆摆手:“陆喜……你知朕问何事。” 陆喜浑浊的眸子闪过一丝暗光。 他恭敬道,“那小宫女已死在狱中,老奴亲自去看过,是自戕而亡……陛下是怀疑……” 人一死,便死无对证。 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真相随之一死了之。 可谁能将手光明正大地伸到宫中呢? 只有本就位高权重的几人。 陆喜揣摩着他的心意,“皇后娘娘自过了年关,便常犯头风……” 皇帝哂笑,“皇后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这个继后,是他亲自选的。 一方面,是当初两宫之争中,殷家出力颇多,皇帝需安抚功臣。 另一方面,他也不愿大周再出一个纪太后,而殷家女在家中被父兄养出了十足温顺沉稳的性子,正合皇帝所求。 “那陛下是怀疑……长乐宫处?”纵是陆喜,谈及那处时,也不经放轻了声,生怕被人听去般。 皇帝沉思:“太医署如何说?” 陆喜答:“垂垂老矣。” 皇帝闭上了眼:“陆喜……朕熬得太久了。” 陆喜看着不再年轻的帝王,清晰的从周围及自己的身上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 “是啊……陛下,已经过去许久了。” 多年前两宫相争,死伤无数,整个大周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都堆着白骨。 可大周朝以忠孝治国,就为了一个“孝”字,纪太后仍是太后,被好好的供养在长乐宫。 皇帝掌权多年,已经不愿做孝子了。 第二日,长乐宫传来纪太后病重的消息。 昭华公主感念太后抚养之恩,请旨出宫,为太后求医问药。 帝感其诚,允。 第11章 相见“今日得偿所愿了?” 为昭华公主此次出宫,皇帝从禁中调了三百位兵卫,以护其往来。 此外,公主随行宫女、太监又有数百人。 长安城外,百里见一村,村过难寻人。 五百之众的队伍,缓慢在官道上行走,一路未停,可上至领队的中郎将张浮,下至名声不显的小卒,都不知要同公主去何处寻医问药。 秋老虎最毒,这一路上又鲜少停歇。 不一会,行伍之中便传来了细碎的抱怨之声。 中郎将张浮听着,捏紧了马缰,高声喝停了队伍,吩咐各处原地整歇,又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路中一辆九凤戏云凤车前。 “臣中郎将张浮,求见殿下。” 久久无人应答。 很正常的。 殿下是个尊贵的玉人,受不得车马劳顿,她或许身有不适,或许只是懒得见他…… 张浮以为自己会很冷静。 但实际上,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清晰如鼓。 自北疆谋逆案后,他便再无理由去拜见公主,上一次相遇,还是宫宴上。 远远见姜姮被淑女们如众星拱月般簇在殿中,她笑靥如花,如此美好,他喝了数盏酒,却仍未鼓起勇气,上前道一句谢。 他该亲自谢她的。 是她,听他诉说冤情。 是她,为他四处奔波。 若无她,张氏一族千人的冤,都只能埋在北疆茫茫大雪之下。 若无她,他张浮也该成一累白骨,死在长安城一隅背光角落。 今日,他未喝酒。 疑似过了许久。 有一道如细雪初融的声音从车内,“是何人求见?” 张浮紧握剑柄的手出了薄薄一层汗,他深深垂下头,直直磕在黄泥路上。 “交山张氏长子,张浮求见昭华公主。” “这句话,本宫听得耳熟……原来是故人拜访。” 张浮猛然抬头,怔怔地望着前方,闯入视线的,先是那纤纤玉手上的几点红,再是那张浅笑晏晏如春花明媚的面庞。 一如当初。 他察觉失惊,火速垂下头,又听闻一声清脆的笑。 帘子又被放下,再次掀起时,姜姮递出来一方龙凤戏珠纹铜镜。 张浮不解地接过,一照,发现额上的黄泥印子,不由得面红耳赤,忙抬手去擦拭,后知后觉今日所穿是坚硬软甲,不是柔软锦衣,只好作罢。 姜姮不在意他的失态,问:“你来寻本宫,是为何事?” 张浮勉强找回了理智,可话还是说得磕磕绊绊,几加赘述,才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 “是该歇歇,这路还远着呢。”姜姮点点头,又道,“既然如此,本宫也下来散散心。” 话音刚落,张浮下意识就上前,想要扶她下车。 有几位宫人一直在旁,等待召唤,听闻此语,立刻上前跪下,以背为阶,伺候姜姮稳稳当当下了马车。 张浮退一步,面更红了。 姜姮看了一眼,率先迈出步子:“张郎君,近日如何?” “陛下怜惜某,赐官为中郎将。”张浮主动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姜姮随口答:“本宫知晓。” 中郎将是皇帝近臣,虽职位不高,但简在帝心。 此次公主出巡,皇帝便指了他护卫左右。 “张郎君年少有为,父皇爱才,两相结合,自是一段君臣佳话。”姜姮似笑非笑。 “若无殿下,某何来今日?”张浮句句是肺腑之言。 姜姮道:“本宫不过是领你入宫,能说动父皇重查旧案,是你自己的本事。” 秋高气爽,大雁南飞。 风过稻田,黄浪阵阵。 姜姮停住步子,缓缓转身朝他,一袭红衣如火如霞。 张浮不敢再看。 “你同我说说,你家中的往事吧?” 家中往事? 张浮一怔,以为是姜姮嫌路途遥远,赶程无趣,才问了这句话。 否则,她一个养在深宫的贵人,何必打听千里之外的北疆呢? 张浮细思后,说了几句幼时的趣事,有与兄长围炉煮茶的,也有同幼妹踏雪寻梅的。 姜姮时不时应答几声,但张浮看得出,她并不满意。 也是,北疆有的,这长安城也有,甚至更佳。 就算翻遍北疆三郡和都城长安都寻不到的物件,长生殿也不会缺。 张浮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来讨眼前人的趣。 他有些沮丧。 姜姮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道,“如今,长安城中,可还有人敢轻视你?” “无人。”张浮答。 不止无人轻视。 见他如今官途坦荡,更有不少勋贵私下打探他的婚事,有意招他为婿。 仿佛在当初他身负家仇血恨,苦苦哀求时,那些闭门不出又冷眼旁观的人,与他们毫无干系。 姜姮又问:“可曾回北疆看过?” 张浮长久愣住,身为世家长公子,他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他听出了姜姮的言外之意。 她想问,北疆谋逆案。 而张浮家事,是此案引火线。 见他久久不回答,姜姮也不急。 河边有蒹葭葳蕤,远处稻浪阵阵,她看得认真。 “殿下为何想问此事?”张浮还是谨慎。 姜姮并未笑,就用干净澄澈的眸子认真地望着他:“若今日问这话的是太子,或其他皇子,你会有此一问吗?” 他沉思沉默。 姜姮了然,“你认为,女子不该关心朝政?” “自然不是。”张浮下意识为自己争辩。 姜姮笑得眉眼弯弯,“既是如此,张郎君为何不肯告知我。” 她在诡辩。 事实上,换做其他皇子来打探北疆谋逆案,张浮也不敢多言。 但她说得太理直气壮了,就这样把人忽悠了进去。 等到张浮反应过来时,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 “殿下,臣之所言,并不是抱怨……”张浮急忙找补。 “本宫知晓。”姜姮笑着点头,“只当做,你我之间的私语。” 她俏皮一笑,像是累了,施施然 离去要车上。 张浮见她动作,欲言又止,伴她回去。 上车前,姜姮忽而想起了什么,帘子还停在手间,侧身叮嘱:“张郎君,此次前去,是往四姆山青阳宫。青阳真人喜静,普通兵卒不得上山,到时还需你来打点。” 这次,过了半晌,张浮才出声应答。 姜姮收回眼,自行又回了车上,紫竹帘子被放下,将里头又遮得严严实实。 张浮在凤车外站立,望着这一席竹帘,久久出神。 日落西山,他的影子打在黄泥地上,又长又细,颇为寂寥。 “则潜,今日得偿所愿了。” 一小兵上前打趣。 他走近后,才见这向来温和腼腆的中郎将双唇紧抿,眼露惊慌,连放在佩剑上的手也在不自觉战栗。 他被此景吓到,急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公主的随行宫人呢?”张浮出声询问。 那小兵答:“都在不远处歇息呢, 张浮:“怎不入车伺候?” 小兵莫名:“殿下嫌车内拥挤,便不让他们贴身伺候了。” 追问,“怎么了?瞧你脸色不对,亲眼再见昭华公主一次,可是你日思夜想的事。” “无妨。”张浮摇头。 他不欲多言,转身离去,眸子沉沉。 昭华公主在车中藏了个人。 虽只于帘下匆匆瞥见一眼,但张浮肯定,那腰身,那背脊……是属于男人的。 他脚步沉重。 姜姮在下边转了一圈,吹了风,再回那逼仄狭小的马车上时,心情舒畅了许多。 她对着铜镜,细细顺着发,还悠悠地哼着小曲。 等梳顺了乌发后,她又对镜点胭脂,只车窗紧闭,帘子也放着,车内昏暗无光,实在瞧不出颜色。 她侧过头,去看辛之聿。 “阿辛。” 此次出宫短则半月,她自然舍不得他的,便又锁住了他的左手,藏在了马车里。 此时,少年只着了外衣,衣领处半敞开着,隐约露出一漂亮又白皙的胸膛。 他闻声,只抬起眼。 倒也是做出些许反应了。 姜姮冲他笑了笑。 “张浮同我说了许多,你屠了张家,又斩了流寇……这些事,他都和我说了。” 她边说着,边往前挪了些许距离,挑起他领口的衣料细细看着。 这料子是她亲自选的,黑底金线。 当时吩咐的时候,她并未细想,只是想着或许会合适。如今细致瞧了,才发现是如此张扬……甚至张狂的料子。 她眸子上下一扫,很是满意。 漂亮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料子,都是漂亮的。 姜姮絮絮地说道:“他还说,你带辛家军闯入张邸时,是在一个雪日。你拔出来剑,抹了他父亲的脖。血溅三尺高,滴在雪堆上,而他就藏在雪堆里……” “好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霸王。” “殿下宅心仁厚,这是要为死者讨回公道吗?”辛之聿随意扯了个笑,眸子是凉的。 姜姮笑了笑。 那夜,她和辛之聿说得很明白。 又是那些车轱辘话,一个公道万条命,但那日有些不同。 孙玮出现了。 正如张浮恨他。 辛之聿也恨着孙玮。 可一人是锁在长生殿内的罪奴,一人是出入高堂的郎中令。 怎么比呢? 聪明的鱼儿想要咬着饵,自然得往钩子游。 这几日以来,辛之聿虽还是个乖戾逼人模样,却也渐渐学会同她虚以委蛇。 挺好的。 如果他能笑得更真实恳切些,更温顺美好些,就更好了。 她的指抚上了辛之聿的脸庞,从眉梢到眼角,再是唇瓣。 “不,本宫只想问。张家人的血,是什么颜色的?同我身上衣,孰佳?” 第12章 爱恨“人人都恨你,但我爱你。”…… 姜姮这一问,刁钻但有趣。 辛之聿愣了片刻。 紧接着,他半眯着眼,认真回忆。 这一年半载内死了太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好的,坏的,男的,女的,各种各样的人以乱七八糟的死法,没了一堆。 但流出来的血,都是一样的颜色。 有点暗,很腥,挺脏的。 没什么特殊。 但辛之聿记得那场火。 屠尽张家满门后,他手下兵卒放了一把火。 烈火从前门烧到了后院,整整三天三日,燃到最后,也就还在吞噬那所剩无几的残垣断壁。 北疆的雪厚且沉,平日看,是灰蒙蒙的一团。 但那日,在冲天火光中,雪映着星星点点的亮,再瞧去,忽有几分澄净。 火、雪、他手中的剑。 辛之聿只记得这些了。 姜姮抬手,金丝纹红锻衫,袖中有清香徐来。 答案显而易见。 “自然是殿下。”辛之聿别开眼。 说得心不甘情不愿,连奉承话都不会。 姜姮挑眉笑:“我就当你是真心实意。” 外头卫兵已整修完毕,行队又行驶向前。 帝王之女,爵同诸侯王,出则驾四。 可纵有驷马齐驱,这凤车也摇摇晃晃,坐得姜姮晕头转向,只欲倒在一旁,长倚不起。 她在软榻上靠了会。 车内静极,静到只能听见车轱辘滚在碎泥块上的声响,燥得人脑袋更晕。 她倦声问:“你怎不语?这张浮与你,也有深仇大恨呢。” 辛之聿瞥她,原不愿理,但见那双漂亮眸子正半睁半阖地望着他,便皮笑肉不笑。 “长安城中,谁不恨我?” 恨他,是忠君报国。 报国难,恨他易。 既然如此,自然要恨他。 姜姮被逗乐,双臂拢着丝织莲花枕,将半边脸埋进去,低低地笑出声。 “是啊,孙玮、张浮……人人都恨你……不对,有本宫爱你,那些人又算什么?来日方长。” 她将那个字说得轻而易举。 辛之聿不愿接话。 姜姮正难受着,自然也不会在意他。 春蚕丝本是柔且软的,可在层层叠起做成枕形,又往里头塞了驱邪散暑的草药后,便失了原先的轻盈。 她双臂红了一片,身子半边透着酸麻。 姜姮蹙着眉,眼见要发脾气,双眸一转,目光便落到了一旁的辛之聿身上。 “手拿开……让本宫靠靠……” 她说着,身子自然而然地倚上了他。 那双软弱无骨的双手就搭在他肩上。 她的呼吸打在胸膛上,仿佛乍暖还寒时的一缕风。 又痒又奇怪。 辛之聿深呼吸,忍住跳起躲开的冲动,反复告诉自己,眼前的人不是在北疆随手可抓来的狐狸崽子,也不是那群王八羔子打着为他庆功的名头叫来的乐妓。 她任性,她自以为是,她是个唱念做打都样样精通的骗子。 但她是大周的公主。 昭华的名号。 连北疆诸人都知晓。 辛之聿抬起了头,让下巴离姜姮那头金贵的发远些。 他努力回想着史书中,诸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之类的故事。 然后,他将身子挪开了一点。 “别动。” 姜姮还闭着眼,眉心微蹙,显然还未从不适中脱离。 她呢喃般道,“真该把你的手脚都绑住,这样就不会再乱动了。” 说着,她便紧紧抱着他的左手,压在了身侧。 辛之聿好像又说了什么,姜姮没听清。 半梦半醒间,她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下次有小宫女为辛之聿熏衣时,该格外叮嘱一句。 得用“引梦”。 四姆山在长安城外不足百里处,山下有三两村庄聚集成县,名为青阳县。 公主凤仪亲临,按礼镇上百姓应夹道跪拜迎接,以示对天家的尊敬之意。 但姜姮已至许久,却迟迟无人相迎,甚至连县令的影子都未瞧见。 “不知道的,还以为县内无人呢。” 正忿忿不平的是此次随行出宫的小宫女。 姜姮听见了声,才知晓到了青阳县,她先掀开了帘子一角,遥遥望去一眼,随口安抚了小宫女,又收回眼望向辛之聿。 “是青阳县。”她解开了那单边的锁扣,轻飘飘道:“走吧。” 她这句话没能治好辛之聿麻住的半边身子。 他凉凉地回望。 姜姮恍然大悟,却道:“你别想趁机逃跑。” “你替我收尸?”辛之聿 抬眼。 趁乱不止能逃,还能杀人。 她忘了这一层。 姜姮笑着踩着小太监的背下了马车,回了一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顶多让他们为你陪葬。” 谁杀了他,她杀了谁。 一举多得,只损失辛之聿一人。 姜姮正思量着这一命尝一命的想法是否划算时,另一主人公阔步走上前。 张浮定步,行礼:“殿下。” “嗯,张郎君有何事?”姜姮脸不红心不跳,浅笑盈盈地做了回答。 张浮定眼瞧着身前千娇百媚的人儿,那满心满腹的不解和困惑仍未找到出处,只挠心挠肺地逼着他。 更甚于当日在寒风中,被母族亲眷拒在门外时的那一瞬。 他沉默了许久。 姜姮渐渐不耐烦了,扯了笑:“若张郎君无事……” “不,有事。”张浮打断了她,神色认真。 姜姮缓缓蹙起了眉。 张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直直地望向她,直言问:“敢问殿下,与谁同行?” 姜姮敛了神色,正眼瞧他。 自长生殿起,辛之聿被锁在马车内一路,直到现在也未从车上下来过。 知情的宫人们,也都没有跟来。 思来想去,是她方才掀帘那一刻,让辛之聿被人瞧见了。 藏娇真是一件难事。 姜姮分心想着。 同时,她认认真真将张浮上下打量了一遍。 年轻的中郎将身披银丝软甲,头带玉冠,腰系宝剑,目光坚毅,和去年初次所见时那衣衫褴褛,神色惶恐的丧家之犬,已判若两人。 他肯定是想将辛之聿除之而后快的。 无论之前,还是如今。 姜姮肯定。 但这又如何呢? 姜姮勾唇,正欲出言时,忽而见张浮变了脸色。 她心头一动,随即望去。 余晖漫天中,一袭黑衣的辛之聿从凤车中走出,衣袖上有金丝流光溢彩,眉眼干净又漂亮,就连神情中隐约的倨傲,都惹人爱怜。 少年仿若又是风华时。 他挑眉道—— “张氏长公子,好久不见。” 辛之聿脖颈上密布着深浅不一的红印。 姜姮看得清楚。 随后,她探手摸了摸发,疑心已枕乱。 第13章 杀他(一)“殿下舍不得?”…… 心头的猜疑在此刻化作了事实,张浮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辛家少主,辛砚。 这个名字在北疆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百姓赞叹他少年英雄,侠肝义胆。 氏族鄙夷他出身低微,行事粗鄙。 张浮最早真正地认识这个名字,是在家中女眷的口中。 他的姊妹曾在一次赏花宴上谈起辛之聿,她们不忿地道,辛家郎君无礼至极,果然是小门小户的做派。 他哑笑,却知,是她们送去的花帖被拒了,这精心准备的装扮和诗歌都落了空,这才发了脾气。 那时他便知晓,这辛之聿必然相貌出众。 否则,不会让他眼高于顶的姊妹,巴巴地“礼贤下士”,数次邀约这位新贵。 但他们都没想到。 辛之聿会在几个月后亲至府中,那日他高马玄甲,风采飞扬,果然如神仙中人般,却是为屠杀而来。 张浮气红了眼,霍然拔剑,剑锋直指辛之聿:“让你活着,是我过错。” 辛之聿睨了他一眼,却笑,“难道让你活到今日,是我所愿?” 张浮怒喝:“你可承认,那一日屠我族人,是你的指令?” 辛之聿奇怪:“我为何不承认?你家族长非要找死,难得还要我去赔笑脸?” 张氏一族在北疆经营多年,即使在一众当地豪族中,也是领头羊般的存在。 疆内的雪山,是张家的。 能种粮的田地,是张家的。 就连军人操练的沙场,也有张家的一半。 富就富吧。 可张家不该贪。 在他们为公子小姐冬日游猎而围山,驱逐演练士兵时,辛之聿就动了怒气。 当那被占田的老农哭诉到马前时,他便起了杀心。 等张氏一封“商讨练兵场租银几何”的书信送到军营中后,辛之聿立刻举刀、呼众,骑马急驰,去屠了张家。 这些前尘往事姜姮也清楚。 她明晃晃地望着辛之聿。 在他眼中,这讲究克己复礼的名门世族和关外茹毛饮血的蛮族并无区别。 他能为守北疆,与蛮夷外敌厮杀,也能为泄心头之愤,上马杀人。 那些勾心斗角、弯弯绕绕、礼法道义,在他眼中,甚至比不上一头塞外的骏马。 但这样的人,怎么就沦落到现在的处境了呢? 姜姮觉得有趣。 另一边,张浮难以置信。 他以为,辛之聿至少惶惶不安,至少如惊弓之鸟,或者……他就该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而不是这样…… “辛砚!我必杀你!” 话罢,他暴起挥剑,面目含恨扭曲。 周遭的卫兵、宫人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又有笑语一声,“拦住他。” 众人才如大梦初醒,急急忙忙上前,有人执矛挽箭,有人护在姜姮身前,还有人拖拽住被仇恨扼住全部身心的中郎将。 只辛之聿身后无人,身前是削铁如泥的利剑。 “剑都拿不稳,还想杀我?”他弯唇哂笑,缓步往前。 剑刃与他的脖颈愈发近了,剑身每一下的颤抖,都让人疑心,他会被砍得鲜血四溅。 而辛之聿浑然不知般,歪了歪脑袋,挑衅般盯着他,“喏,给你一次机会,过时不候。” 张浮半身被拖着,手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 那剑,差一点就要砍下去了,真的只差一线。 姜姮向周围人投去一眼。 立刻有懂事的小宫人高声嚷嚷:“中郎将,你是要刺杀殿下吗?何不快快收起利剑。” 张浮自是不听,目光若能化为实物,便早将这灭族仇人千刀万剐了。 可辛之聿仍坦荡地望着他,身子不躲不偏,似乎毫无畏惧。 这时,他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有幽光一闪而过:“你若不杀我……” “张郎君!莫要冲动。” 一道如清泉击石的声音冲淡了此刻的剑拔弩张。 姜姮远远地站在一旁,面上含笑。 “打打杀杀多不好啊,快快放下刀,省得伤了自己。” 有卫兵心领神会,快速上前,将他手中利剑卸去。 “噔——”的一声响,将张浮仇恨压了回去 姜姮眉语目笑,红衣似霞落,乌发如云砌,和当日接见他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他忽的说不出话来。 辛之聿瞥去一眼,仿佛很是遗憾。 姜姮朝他勾了勾手,他停顿片刻,还是迈出了步子,回到了她身后。 只经过姜姮时,辛之聿歪着脑袋:“殿下舍不得?” 声音极轻,像是二人之间的私语。 在方才,他果然是动了杀人的念头。 姜姮看得真切。 于辛之聿而言,虽是凶险,但正如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只要他愿意舍了一只手,去反握住张浮手中剑,未必不能反杀。 他的力气有多大,姜姮是清楚的。 而他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暗色,她也不是第一次亲眼瞧见。 她自然而然笑道:“自然舍不得。” “收拾烂摊子是件麻烦事,可舍了你,本宫也不愿。” 她笑得很漂亮。 她微笑,嘲笑,哄堂大笑,怎么笑都不会失了气度,总是得体又鲜活的。 也是本事。 辛之聿从来都学不会这样好的本事。 所以结了无数仇。 他盯了一会,挪开了视线。 贵人尊容,从不是无名小卒可随意打量窥视的。 公主却未曾动怒。 二人同车出行,又站在一块,华裳上的流光似融为一体,正是亲密无间的模样。 张浮被反手压住。 他狼狈不堪地望着二人。 心中的惶恐像荒草被野火燃起,烧成一片。 他想问问。 问殿下,为何护着辛之聿这一罪人。 问她,为何选择了这罪人,当初还要为他申冤。 可张氏长公子有着自己的骄傲,他问不出这话。 姜姮却翩翩上前来。 那一 双玉底靴停在张浮面前,上头指头大的东珠一颤一颤的。 张浮迷茫地抬起眼。 姜姮慢条斯理道:“张郎君有何不甘心,可与本宫说道一二。” 是这句话…… 那日,她说的也是这句话。 “张郎君是错怪了阿辛,幸而今日本宫在,也好为二位郎君,消解误会……这便是两全其美。” 姜姮还在继续说道。 他的目光不受控地越过了姜姮…… 她身后,有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在眸子深处,张浮看见了火红的夜色和冰冷的雪。 第14章 杀他(二)“再有下次,本宫亲自杀你…… 姜姮了解张浮。 准确说,是了解那群以君子之名标榜自身的世家长公子。 他们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和气矜贵的,即使受了屈辱,也不会当众撕破脸皮,闹得彼此都下不来台。 这说得好听是沉稳持重,说得直白点,却是瞻前顾后。 姜姮眸子一转,腹稿已打好,她缓缓开口,正是劝说:“张郎官莫要意气用事……” 这时,却有一道剑光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从她眼前闪过。 只见张浮一个飞扑,便已从一旁卫兵手中夺去利剑:“辛砚!我取你命来。” 他浑身都散发着骇人的杀意。 剑破风而过,直向辛之聿刺去。 姜姮被惊到,脚下一踉跄,还未等站稳,急声高呼卫兵。 “快拦住他!” “噗嗤——” 利器刺破了皮囊,划入血肉。 闻声挥矛的卫兵呆愣在原地。 让人作呕欲吐的浓烈腥臭味随着风扩散。 姜姮提心又吊胆,顾不上脚腕处隐隐的痛觉,拨开身前护驾的几人,快速上前。 张浮的右手上仍紧紧握着那把剑,剑上干干净净,只沾了些许尘土,而血红的双目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辛之聿俯视着他,是寻常口吻,他说:“我的命,你取不走。” 姜姮听着,看着,忽而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个面嫩的小太医还是有些本事的,至少已经治好了他的嗓子。 辛之聿利索地将捅入他脖颈处的金簪拔了出来,仿佛只是拔了一根草。 张浮如一滩烂泥般滑落在那滩血泊中,和自身的部分重新融为一体,双目依旧睁着,像是死不瞑目…… 无人敢动,一派死寂。 姜姮见状严声力喝:“快唤随行太医上前诊治。” “是!”有人慌乱应答。 此次随凤车出宫的人员本就出众,在姜姮一声命令后,他们很快恢复了井然有序。 几个宫人用粗布和芦苇编了简易的担架,张浮被抬走。 辛之聿站在原地,平静地望着她。 那日也在斗场,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冷静而淡漠。 不……其实不同。 很多细枝末节都变了。 姜姮忍着恶心,一脚一脚踩入血泊中,站定在辛之聿身前,抬眼直视。 他气定神闲:“这是你的金簪,殿下想要回去吗?” 松开指,那叠着新血旧渍的金簪就稳稳当当地躺在这布着厚茧的手中。 姜姮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金簪,是她当日在斗场时所赐的,簪过她的发,刺过虎躯,今日又捅了人身,真是……经历颇丰。 她抬手打掉了金簪。 辛之聿手臂微麻,他望了眼空掉的手心,问得很随意:“殿下不喜?” 姜姮盯着他。 辛之聿道:“多亏了殿下赐的金簪,让在下不至于仍人宰割。” 姜姮仍不言,只那双漂亮的浅色眸子太明亮,轻而易举代替了言语,道清了她的心思。 她很生气。 这么花言巧语的人,被他气到说不出话来了。 未出长安城时,姜姮说,要与他约法三章,要从长计谋,不得冲动莽撞。 说她,会一步一步为他夺回公道。 她说了一堆道理。 但张浮想杀他。 他就先一步杀了张浮。 这个道理更简单。 辛之聿扯出一个笑,又要开口时,却被姜姮直直地甩了一个巴掌。 不重,很轻,甚至比不上从前喂草料时,被马用嘴拱一下的力道。 辛之聿怔住。 原来她这样能言善辩的人,真气极了,是喜欢动手的。 这一处的狼狈很快被收拾干净。 张浮也被转移到其他马车上,生死不知。 很快,沾着一手鲜血又满脸焦灼的太医找到了姜姮。 “殿下!中郎将血流不止,性命垂危!” 这些太医原是为姜姮准备的,都是太医署的精锐。 他们既然如此说,那多半,张浮活不成了。 姜姮沉声:“性命垂危?那便还没有死。尽力抢救,同时,将他护送回城。” 太医又焦头烂额地离去。 紧接着,负责记录的女官犹疑地上前:“殿下……今日之事,该如何回禀。” 姜姮出行前,皇帝特意嘱咐,要求公主身边人应事无巨细皆记录,再由卫兵快马加鞭,将书信送回长安城。 日日如此。 殿下随行人员身受重伤,这必然是要上报的,更何况,生死不知的是皇帝亲自挑选以护公主平安的中郎将。 但女官是长生殿的人,她需知姜姮的想法。 “路遇不长眼的寇匪,或者说张浮骑马撞树上了……随便找个由头。”姜姮皱着眉,飞快地说道。 女官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辛之聿。 姜姮冷笑出声,不知在嘲谁,沉声道,“便这样回禀父皇吧……毕竟,本宫无恙。” 女官应声离开。 “殿……” 他只发了一个音,姜姮“啪”的一下,又甩了个巴掌。 还是同一边。 辛之聿在地下牢狱、斗场囚笼这样昏暗的地方关了半年,又在长生殿好吃好喝的被养了一旬。 那一张本就俊秀,精致得显得雌雄莫辨的脸,更是白皙。 两巴掌下去,立刻浮起了浅浅的红。 辛之聿敛了神色,只定眼地注视着姜姮。 他受过剑伤,被猫抓过,被狗赶过,小时候从马上跌落的疤还留在大腿上。 两个巴掌而已,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辛之聿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她为何……要帮他。 他想不明白。 纤细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长长的指甲刮在两颊。 姜姮见他生气,笑出了声:“怎么?也想杀我了?” 她慢悠悠地说,好像心头的怒气已被驱散:“我讨厌给人收拾烂摊子,本宫说过的,就方才,但你还是动手了。” 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 明明她都那么用心去哄他了。 这人还是我行我素。 真让人气恼。 辛之聿也笑。 张扬肆意的笑。 姜姮第一次亲眼瞧见的笑容。 他附身向前,那张好看的面庞就顺势落在姜姮手心,就像乖顺的犬求着主人的爱抚。 但那双大眼仍灼灼地逼视着她。 姜姮半眯着眼,看清了残留在他眼眸深处的炽热的狠劲。 “殿下果然舍不得我?” 辛之聿的嗓音其实很好听,明朗清润,尤其在明目张胆试探时,会微微压低嗓子,更悦耳动听。 “是啊,舍不得。”姜姮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像是很困扰,又像是在估量什么。 她弯唇笑语,“所以,再有下次,本宫亲自杀你。” “好不好?” “好。” 姜姮惊讶,她不再笑,不再闹,只很平静地注视着他,似乎要从他眼中找到伪饰的痕迹。 可没有,她未能找到她所想见到的真实。 辛之聿垂下眼,认真道。 “我同意了。” 第15章 杀他(三)但她真舍得杀辛之聿吗?…… 第二日,当一阵马嘶声从远处传来时,姜姮缓缓睁开了眼。 她不愿在野外搭棚露宿,便留在车中,宫人在车内铺了不少毛皮和织物,不但无济于事,还让人热得脑袋发昏。 这一夜下来,她是腰酸背痛,几乎未阖过眼。 马蹄声更近了,不知在欢快什么劲。 姜姮气得坐起身,“唰”的一声掀开帘子,唤来小宫人:“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 与此同时,远处一阵沙土扬起。 骏马破尘而来,又急急被勒住。 为首的人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大阔步到车前跪下行礼。 “臣孙玮,见过殿下。” 姜姮定眼盯着孙玮那张方脸许久 ,询问:“几时了?” 自有懂事宫人答:“辰时三刻。” 今日天晴,辰时三刻,早有烈日悬空。 姜姮听了回复,掀帘回车,动作干脆又利落。 车帘垂下,挡住车内光景。 孙玮皱眉。 女官在旁解释:“殿下一向是巳时起身。还请郎中令在旁候着。” 他闻眼,抬眼平静道:“臣愿侍左右。” 女官又问:“郎中令因何而来?” 女官列七品,负责记公主起居,她是替昭华公主所问。 孙玮向其点头示意,拱手道:“陛下恐公主再遇难,便派臣护卫左右,直至回京。” 言下之意,他将接替张浮此行任务。 随即,他细细询问了关于此次出宫队伍的人员、马匹、粮草等事,女官起先还有犹豫,渐渐地也便松了戒心,只不紧不慢又事无巨细地答。 孙玮仔细听着,平声问到:“可否请女官告之,中郎将遇刺一事始末,也好叫在下有所防备。” 这话头转得太快太急,女官下意识就要托盘而出,余光却见帘子被掀起一角。 “怎么不继续了?” 凉凉的一道声音响起。 有风摇铃。 女官跪下。 孙玮仿若听不出她的喜怒,顺势继续:“敢问殿下,中郎将遇刺一事始末。臣疑心,有贼人藏于队伍之中。” 女官被这人气到,忍不住狠狠瞪去一眼。 姜姮笑与她,“言悦,你何须跪本宫?为本宫做事,错不在你。” 那错在谁身上,便显而易见。 姜姮掀起眼,冷冷望他。 凤车是由楠木打造,车壁厚约一指,能挡住飞来横箭,却拦不住人声吵杂。 他想问事,何处不可以问? 非得在车外,专惹人嫌。 姜姮冷声:“郎中令可知错?” 孙玮垂首,好像是极为恭敬的:“臣不知。护殿下安危,是臣之职,而队伍中藏有贼人,臣不得不查。” 说得有理有据。 事实上,也有理有据。 路遇贼人,中郎将挺身而出,因而只他一人重伤濒死,这个由头,只能糊弄装糊涂的人。 孙玮显然不是这个糊涂人。 张浮同他也有数面之缘,是在北疆谋逆案案发之前,两人正因辛家军而结识。 无独有偶,前些日子场管事为谋新出路,有意借辛之聿一事再次讨好姜姮。 他便送礼到长生殿,借宫人之口,告诉她,长安城有不少人在暗中注意辛之聿的去向。 其中有一人,便是新任郎中令孙玮。 昨日辛之聿一句,人人恨他。 真不是胡说八道。 姜姮眨眼,像是惊讶:“本宫问责,可不是为了此事。” 又迅速敛了表情,冷冷逼问,“好一个护本宫安危,本宫不得歇息,又何来安危可言?” 这句话是胡搅蛮缠,也无理无据,因此最难辨出个真假。 孙玮只能忍气吞声:“臣认错。” 姜姮笑着,指尖轻点一旁空地,“错事便该罚,郎中令身为禁军之首,自该清楚这个道理。” “今日日头太晒,照得人眼恍恍,便请郎中为本宫撑伞遮光。” 话罢,她像是累极,懒懒打着哈切,回到了车中,又极其自然地歪到了辛之聿身上,脑袋枕在他左肩,双眼闭上。 她呓语般道:“总算解决了麻烦人。” “是孙玮。” 嗓音不大,肯定语气。 姜姮睁开眼。 辛之聿目不转睛看着她。 “是。本宫忘了,你与他相熟。”姜姮懒懒答,又随口问,“所以,你要下去给他一刀吗?哦……不,一簪吗?” 就像他对待张浮一样。 一簪一仇人,多潇洒快意。 “可以吗?”辛之聿问。 这个姿势不累人,但少年体热,就像夏日的暖炉,烘得人心慌。 片刻后,姜姮欲躺回那堆好的一角狐狸皮上,却被拉住了手。 他非要一个答案。 人实在困乏,姜姮半嗔半恼:“滚一边去。” 手是被松开了,可那眼神灼热,叫人没办法忽视。 她分去一眼,好声好气地说,“人家位列九卿,你别想害我。” “是,他贵不可言。” 少年眉间有隐隐戾气,只压着情绪,不显露于声。 “所以,我求你。” 这一声,说得不算勉强。 果然,他是想杀孙玮的。 这人脑子里就打打杀杀那些事。 只张浮是无根之草,他想杀就杀,大不了逃入荒山做个野人。 而想对在长安城经营多年又有显赫岳家的孙玮动手,他想全身而退,就不得不多动些心思。 车内只剩隐隐约约光亮,他影影绰绰坐在一角上,蚕衣轻薄一层,衬得他也身子单薄,人淡如水。 似梦非梦中,姜姮恍惚了一瞬。 随后,她凑上去。 “引梦”味淡而清隽,能驱邪提神,指甲盖的一点能焚烧一日一夜,可用在衣物上,却留不住香。 但一点点香,就足以让她想起那人。 她道:“你怎求?总该给我些好处。否则,凭什么让本宫再次迁就你?” “我才不傻。” 她理直气壮。 目光化作指尖,在喉结、下巴、眉梢眼角处肆意流淌,是在玩弄。 辛之聿别开脸。 她心好。 虽趁人之危,但也明码标价,不做坐地起价的生意。 只他非要矜持着,不愿意而已。 姜姮觉得无趣,本想再警告几句,又嫌多余。 况且,她了解自己。 她不是个持之以恒的人,一旦受挫次数多了,她便会痛痛快快说放弃,无论对事,还是对人。 但她真舍得杀辛之聿吗? 姜姮再次望去。 一开始觉得像极了,可事到如今,却又发现不是那么相似。 魂不一样,差多了。 那能只留皮囊吗?也不行,会烂的。 却还是要留着他,为了那一点“色心”。 可辛之聿愿意以宠儿的身份留在她身边,不也是因那不甘的“贼心”吗? 一个色心,一个贼心。 前者差了贼心,后者缺了色心,这才都僵住了。 姜姮想着,笑得开朗。 她窝回原处,一头乌发堆在白色狐狸皮上,面若珠玉,色如茱萸。 辛之聿望着,又挪开眼。 青阳观位于四姆山山上,青阳县在山脚。 四姆山险峻,若要上山,只得从县内石阶而上。 而青阳县出入并无车轨,仅仅有小道一条,想要寻小道入县,又得专人领路。 这日,过了午时,青阳县终于来了人迎接。 四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反反复复作揖,经过了层层叠叠盘问,才到了那金木雕凤的四驾马车前。 四人中,最为年迈的白发老者率先上前一步,行大礼。 “臣等迎驾来迟,还请殿下赎罪。” 左右卫兵整装肃容,身上甲胄齐全,手中戈矛锋利有光,随行侍奉的宫人皆垂头不语,守矩有序。 处处都显天家威严。 老者没等到答复,也未起身,就跪在草地上,拱手再问:“不知殿下亲临小县,是为何事?” 片刻后,车内传来清悦一声,却是问:“是何人言语?” 女官言悦侧身向凤车,答:“是青阳县县令,携三小吏同至。” 车中人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又问,“县令不知本宫为何而来吗?” 她声中含着真实的困惑。 县令深深垂下头,却不言语。 此次公主出行,一路都有人快马先行,传讯沿路官府,以便及时迎接凤驾。 青阳县几日前便得到了讯息,却还是耽搁,这是县令失职。 这人在装傻充愣,姜姮轻笑。 又道:“罢了罢了,本宫也不追究。不过生老病死之死,最耽搁不得,还请县令遣人领路往青阳观吧。” 县令面露难色,正要开口,却被身边的幕僚扯了扯衣袖。 他生生改口,“三日前,突降暴雨,冲毁了入观的阶梯山道,还请殿下先入小县,暂歇几日。” 姜姮听见了他话语中的一息停滞。 指尖慢悠悠地绕着一缕发,她起了兴致,将那枕得皱巴巴的织物叠好。 出声道:“既是如此,便应县令所邀吧。” 青阳县规模不大,内置空屋不过五处,难以接纳百人之众。 等姜姮下 车时,孙玮已选好了随同入县的九位精锐,而另一边负责料理生活琐事的女官也点了九名心灵手巧的宫人随行。 而余下数百人,则在县外等候,并将分批出入,补送姜姮所需所用的物件衣食。 姜姮点点头,以示同意安排。 接着,便有卫兵牵马上前。 出入青阳县的小道狭窄不堪,只容步行通过,或单马独行。 身为公主之尊,姜姮不能选前者。 通体无杂毛的白马乖顺地吃着草,这马儿是独属姜姮的,旁人都不能骑,此次出行也被牵了出来,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饲养马儿的太监毕恭毕敬道:“请殿下上马。” 姜姮没动。 周围人不敢看她,但都留心着她。 “阿辛呢?”她自然而然地说道,神情自若。 无人应答。 昨日一事过后,大半人都知晓了辛之聿的存在,却摸不准他的来历,只装聋作哑。 青阳县四人自是不知。 人群中,唯有孙玮不动声色,掌心却下意识覆于剑柄之上。 “原来在这儿,快上前来。”姜姮笑靥如花。 众人随之望去。 只见一少年倚在车边,颀身树立,红绮如花,美颜胜玉。 人人皆面露惊艳之色,仅有孙玮一人目光一凌,像是颇为谨慎忌惮。 辛之聿淡淡嗤笑。 姜姮收回目光,抬手为他整了整衣裳,又冲他笑了笑,轻声说:“本宫的阿辛,美得摄人心魄。” 辛之聿眉头一蹙,正要反驳。 姜姮又问:“你骑射如何?” 自然是人间第一流。 辛之聿未言语,可那双眸明晃晃的就是这么说的。 她道:“我欲与你同骑,你莫要使坏心眼将我甩下去。否则,我必不轻饶。” 缓慢咀嚼的白马鬃毛油亮,四蹄稳健,眸子有神,正是难得寻见的好马。 武者皆爱马,辛小将军尤其是。 但罪奴阿辛没有动。 姜姮不意外,又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语,“孙玮在瞧你。” 辛之聿冷笑:“他想杀我。” 所以,他不能先下手为强吗? 姜姮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打打杀杀多不好。”姜姮摇摇头。 “况且,杀了他,就再无人清楚知晓,那被雪埋没的往事了。” “早说好了,此次出宫是为你,本宫可不说假话。” 辛之聿定眼瞧她许久。 接着,一手扯住缰绳,脚尖一点地,整个身子便如燕尾掠水般跃上马,动作漂亮又毫不拖泥带水。 他坐在马背上,从高处向姜姮伸出手,漂亮眉眼比这山间绿意更具朝气 有些人,确是天生的英才。 骄阳正好,姜姮半眯着眼望他。 忽而觉得,这一身精美华袍还是不衬他, 第16章 青阳(一)你该改了自己的心思,本宫…… 走过小道,眼前豁然开朗。 有一半人高的黑石立在道旁,上头有“青阳县”三个由朱砂所描绘成形的大字。 再往远处,是稻田麦浪,青山连绵。 青阳县离长安城不远,自青阳观建起后,随青阳真人之名,而扬天下。 又因入县难,难于上青天,而青阳县百姓不常行走在外,与世隔绝中,这一份名声便又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在偏远之处,更有传言,那青阳真人早已羽化登仙,而四姆山青阳县便是这世外仙境。 有小宫人交头接耳。 “我瞧这‘世外仙境’也没什么特别的嘛!比长安城差远了。” “你说,这青阳真人能治好太后娘娘的病吗?” …… “殿下,此处便是青阳县了。” 一道沧桑又不失温和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混在宫人娇声软语中,分外突兀。 隔了车帘看时还不觉,眼下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跪在一旁,姜姮怕折寿,摆了摆手,叫人扶他起身。 县令连声赞她:“殿下仁厚有礼,是大周之福,是天下之福。” 这样的话,姜姮早不是第一次听了。 她淡定点头,吩咐:“切勿兴师动众,让百姓各守其家,无需夹道迎接。” 免了跪拜迎接这一繁琐礼节,无论如何说道,都是一件利好百姓、方便地方官府的好事。 县令并未立刻答应,浑浊双眼中有显而易见的犹豫。 姜姮又道:“县令有何顾忌?只管照做。” 这声便是命令了。 县令迟疑,再三思量后,还是照做。 事先说过,再入县时,道路两侧果然清净不少。 有三三两两百姓挑担吆喝,见一列华服整装外人走进,便投来好奇的几眼,再拉着身边相识唠几句。 没有三跪九拜的,也没有趁乱生事的。 再细看,这扁担挑着的,货摊上摆着的,也都是寻常物件。 百姓穿衣打扮,同县外之人,别无二致。 县令一路步行跟随,“小县鄙陋,只县衙后一一间公屋,是当年青阳候所建,臣已派人清扫重修,委屈殿下小住于此。”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姜姮淡淡睨他一眼。 言悦上前轻语:“殿下,这县令所言非虚。” 言下之意,青阳县上下的确是尽其所能迎接凤驾。 姜姮懒懒点头。 可未等到县衙大门,远远的,有一阵嚷嚷声传来。 “我苦命的闺女啊!” “我真傻,真的……” …… “啧……真是作孽。” “欸,这林家娘子还未出月子呢。” …… 人群堵住了去路。 数十人的队伍慢悠悠停下。 小宫人们年幼入宫,卫兵们出身不凡,都未曾见过这样闹哄哄的景,忍不住抬头向远处张望。 一对中年夫妻拉扯着一未留发的男孩子哭跪在道路中央。 小吏们鱼贯而出,勉强挡着涌上来凑热闹的人群。 可还是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往县衙赶来。 县令讪讪:“殿下……” “绕过去。”姜姮玩着辛之聿垂在身前的一缕发,轻飘飘地吩咐道。 眼见白马要踏步离去,县令高喝一声:“还不快叫人,把那群家伙驱走?” 这一声,引来了人群的注意。 众人随之望来。 只见盔甲威武,罗衣新颖。 一群漂亮端庄的男女引来高大白马。 白马之上,有两位神仙,疑似是天上的日月落入凡世,不渡众生。 “烦。”姜姮恹恹地别过头,将面庞埋在辛之聿身前,想借此躲个干净。 不料,却对上他探究的双眼。 姜姮懒声道,“你不知。” 辛家是贫苦出身,即使拜将封爵后,也常常与三教九流来往,还会同普通农人一起下地。 长安城中的显贵世家,莫不将此当作笑谈。 姜姮虽也讨厌那群人的刻薄,可让她,学辛家做派,与民同乐,她是不愿的。 “莫要冲撞公主殿下!”县令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百姓随之跪满长街,密密麻麻的,乱七八糟的。 “拜见公主殿下——” “见过公主殿下——” “是公主。” …… 百姓的跪拜和见礼声中,姜姮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慢悠悠地起身。 明明是身骑白马,却莫名有几分正襟危坐的意味。 “起身——” 姜姮面含微笑,声音平缓清润,神情自若,举手投足之间,优雅又不失威严。 差点让人误以为,是庙中王母像活了过来。 辛之聿眼晃了一瞬。 姜姮瞥他一眼,轻语道:“你想说什么?若不是好话,就别说了。” 她猜,辛之聿说不出什么好话。 “唱念做打,演得精彩”无非又是这些话语。 有时一想,姜姮也觉得,自己是个唱戏的人才,能装出天家威严,也能扮个乖巧女儿,装腔做调,样样精通。 只她懒,不愿意面面俱到。 这才在世家寒门这小圈子内,留了恶名。 姜姮继续微笑。 这时,却听辛之聿如常般开口道:“你头发乱了。” 姜姮一怔。 辛之聿专注无声,只在众人垂眼时,轻轻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干干净净,透亮轻盈的一张芙蓉面。 辛之聿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又是手比脑快。 从前,他不听嘱咐,纵马 阵前,也常常被斥责,但只要陈恳认错,再去刷个马厩,就能糊弄过去。 眼下虽不大情愿,但辛之聿还是打算向姜姮认错。 可道歉的话,还未说出口。 姜姮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抬起眼,眸中似有浮光跃金,狡黠又可爱:“原来,阿辛喜欢我端庄模样?” 辛之聿一愣,蹙起眉,下意识想反驳。 但不知为何反驳,又从何反驳。 姜姮淡淡说道:“也难怪。自古以来,武人多粗犷,许是在军营里见多了不修边幅、五大三粗的同僚,见到那些端庄温婉的女子,便心向往之。” 她又举了当朝几位将军和其妇人的例子。 辛之聿反握住姜姮的手。 他恼羞成怒了? 姜姮收回手,平淡望他。 “那可惜了。”她又笑,“扮这个模样,累人得很。阿辛,你该改了自己的心思。本宫是何模样,你便心动如何人物。” “这样,才是你的天经地义。” 一套歪理邪论。 辛之聿无言以对。 他搜肠刮肚半天,才想出一句:“殿下多虑。” 他说得很笃定。 姜姮笑了笑,笑得凉,笑得轻,“是啊,本宫多虑。” 辛之聿听着,隐约感到奇怪,却说不明白。 第17章 矫情姜姮想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见姜姮侧首与辛之聿交谈,老县令才正眼瞧这个年轻人。 入县前,他便知晓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是昭华公主的宠儿,他乖顺又安静,殿下爱他如心肝,身边必须要他作陪。 眼下见他又与姜姮谈笑风生,不由得心急,怕贵人心绪被他牵着走,忙忙往人群中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妻从人群中挤出来,跪在马前。 “请昭华公主为小民做主。” “请殿下做主啊——” 县令上前,厉声问:“尔等有何冤屈?冲撞凤驾,你可知罪?” 那丈夫直身扬脖:“公主殿下,县令大人!小民闺女不满一月啊。” 二人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着。 声如裂帛,真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姜姮只面露微笑,一语不发。 贵人的反应与先前所说不同,那夫妻俩哭声一滞,只用余光夹了县令一眼,又继续嚎叫:“请殿下做主!” 县令弯腰鞠躬,面含羞愧:“臣治县不严啊,让我县百姓遭遇不幸,而……臣竟不能……臣愧为父母官。” 他一边嚷着,一边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臣……无能,还请殿下,为青阳县百姓声正义,扬正气,还青阳县百姓一个清平安居。” 吵吵嚷嚷,喋喋不休。 两方一唱一和,显然是早有预谋。 都想把她高高架起,放在火上烤,烤成泥塑的像,再拜拜,然后心想事成。 言悦故意拔高了声音:“这是专程在这儿等着殿下呢。” 县令装傻充愣,那对夫妻还在哭诉。 姜姮伸着指,戳着辛之聿的脸颊,对他轻声道:“驶过去。” 纵马。 路中央,是拥挤的人群。 辛之聿垂眼,目光落在她眸上。 姜姮又笑:“阿辛……你若不敢……” 话未说全。 她整个身子往后倒去,不轻不重地贴在那温热的胸膛上。 心跳如鼓,声声清晰。 她抬眼,只能看见辛之聿侧颜,那是流畅而精致的一笔,却莫名有几分张狂意味。 姜姮笑声阵阵,似有金铃连串响。 白马脱缰般冲来,一马胜白马,气势汹汹。 百姓慌张往道路两侧逃,那对原趴在地上的夫妻手疾,忙忙起身逃开。 唯独站在路中央的老县令像是被吓破了胆,就愣在原地。 马蹄有力,是能轻而易举踩死人的。 所有人屏息凝神,更有胆小者别开眼,不敢再看。 下一刻,却见白马纵身一跳,仿佛长出翅膀一般,高高跃起,从他头上飞了过去。 马尾甩动,打乱了县令的发冠。 老县令狼狈不堪,整个人滑到地上,惊魂未定,却是只伤落了几根白发。 众人皆松了口气,再别眼望去,只见那白马扬长而去。 马上,那一团火光般的红衣似灼烧般,在众人心底留下深深烙印。 县衙内,东边一间小屋。 老县令怒而将手上盛满茶水的杯子拍在桌上,恨恨道:“真是可恶!” “那群虫豸不是胡说,这昭华公主果然乖戾可恶,寻常女子哪有像她这般?” 左侧的布衣青年平静沏茶:“王老息怒。” 茶水落杯,清越声中,王县令又骂几声。 “像这样女子,不就仗着圣宠,才能为非作歹?我倒是看看,等改朝换代后,她能落个怎样下场!” 布衣青年将新茶推过去:“王老莫忘了?当今太子是其胞弟。” 王县令许是想到了这昭华公主来日的悲惨场景,呷了一口茶,冷哼一声:“谁人不知,这太子不过酒囊饭袋,比不过贵妃膝下的大皇子?” 朱北微微一笑,不再与他闲说,而是道:“王老可有想过,今日事败后,该如何再行事?” 按几人起初所筹谋,这昭华公主在见了林家二口后,就该动了恻隐之心, 他们便可顺手推舟,借其手行事。 未想到,这昭华公主就是个冷心冷肺,暴戾恣睢的。 别说恻隐之心,没当街杀人,都是大发善心。 王县令想到此处,又气上心头。 “那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半是埋怨,半是斥责。 今日一事,是朱北策划。 青年又沏一杯茶,却是自饮。 他轻轻落杯,神情从容:“林家二口还未走远,这对夫妻年过三十,才得一女。可天有不测风云,让他们生生骨肉分离。” “王老心善,反正只有一条生路,为何不让这二人,再去一试?” 王县令狐疑:“此计,一次不行,二次就通?” 朱北想起那耀眼夺目的红衣,一瞬沉思,又面不改色,轻转茶杯。 “若再不行,这失望的,便不单单是王老与在下二人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个道理,王老明白,昭华公主必然也明白。” 姜姮不明白。 她不明白,辛之聿为何又要板着一张脸,像是生着闷气般。 明明这些日子,也能“有说有笑”。 但白日在街上,他听话纵马一事,极大地取悦了她。 所以,姜姮愿意给个好脸。 这青阳县外有凤仙花开得极好,一簇一簇的,鲜艳夺目,用来染指甲最好。 宫人采了几篮来,她又叫人细细筛过一遭,只留下花瓣齐全又干净的一些,却还是装满了两大紫竹篮。 此刻全倒在榻边,像是用花瓣织出了一张毯子。 她笑着叫人:“阿辛,快帮我瞧瞧,哪几朵花,是最漂亮的?” “我瞧着都好,要挑花眼了。” 辛之聿不理她。 姜姮举起一朵花,对着烛光,悠悠转着花梗,她若无其事问:“当时,为何不撞上去?” 她看得清楚,那时马蹄距离县令那颗脑袋,只剩了一指。 只要辛之聿犹豫一瞬,便是血溅当场的景。 没有回答,还是生着气呢。 姜姮想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她侧首,望去一眼。 辛之聿双眸又冷又黑。 姜姮心头微动,附身上前,将一朵半开的凤仙花凑上去,确定了这最漂亮的花,有着最艳的色。 辛之聿没躲。 她眉眼灵动,神色专注,又道:“可惜了,那老头太坏,竟想逼我。” 言语中有忿忿之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笑得也突然,“算了。” 姜姮捻花。 凤仙花瓣被捏皱,溢出了汁水,蔓在指尖。 她的视线掠过这一抹红,落在辛之聿面上。 姜姮探出手。 那凤仙花花汁,顺着她的指流下,淌在腕上,臂上。 她的指点在辛之聿鼻尖。 那一点红,若杜鹃泣血,也落在辛之聿唇上。 第18章 逼迫瞧她被当做了转世的王母,金身的…… 第二日,县衙前头起了喧闹声。 姜姮又是被吵醒的。 训练有素的宫人入屋伺候,调芙蓉露的,温茶饮的,开窗理香炉的……各司其职,皆是轻手轻脚。 这一份安宁有序,是姜姮自幼习惯的,如果没有那 道嚎叫声。 “殿下。”两位妩媚宫人翩翩上前,一人持葵花镜,一人捧梳妆匣。 姜姮落下一眼,从红漆匣中,拾起那枚镶金红玉篦子。 一小宫人笑语如鹂鸣:“殿下这一头发,黑如墨,当真漂亮又难得。” 姜姮懒懒抬了嘴角,回了一个笑。 这满手的发,又厚又亮,是她浑身上下最满意的所在。 可她睡相差,每每醒来,发里头都是密密麻麻的结,打理起来,很是麻烦。 她缓缓梳着发,正想同她们闲谈几句,又一声尖锐哭声响彻云霄,冲入屋内。 手顿在一处,篦子似乎被卡住,就不上不下。 镜中佳人娇面未施粉黛,正如清水出芙蓉,此刻却是面无表情,叫人瞧不出喜怒。 哭声,闹声,喊声,愈演愈烈,吵得人心慌。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 有机灵的,先一步悄悄上前,走到门窗边。 “喀嚓——” 涂着新漆的木门被严丝合缝关拢。 一声轻笑响起。 姜姮梳着发,不急不躁地吩咐道,“敲锣打鼓着等本宫呢,那就去瞧瞧吧。” 县衙前,林家二口子还扯着嗓子在嚎。 青阳县百姓不多,就千人,此时全都赶了过来,将不大的府邸围德水泄不通。 凑热闹是顺便,大伙儿主要都想再见贵人尊容。 许多老百姓在泥里混一辈子,连见到县令那张老脸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何况是国朝公主,真正的天潢贵胄。 “听说,这公主殿下当街纵马?撞死人了诶。” 昨日街上的事,早已传了出去。 有明事的读书人搭腔:“哪有撞死人?天子犯法和庶民同罪,大周律最是公平。” 维持秩序的卫兵面不改色。 不管百姓议论纷纷。 又一人扯着身边人问:“你说,公主殿下是不是能穿七八件厚麻衣?” 天渐渐冷了下来,能填饱肚子的人家,便要开始愁过冬的厚袄子了。 昨日出入匆忙,宫人们所用的物件都来不及送入青阳县内,只好将就一夜,等今日再由候在外边的人送入。 听着“皇后娘娘扛着金锄头”这样的言论,言悦一边指挥着,一边笑。 随后,又一个小宫人跑出来,在她耳边轻语。 言悦惊讶,下一刻,却见一道轻巧的红色倩影施施然从里头走出来 再眨眼,那一道如花落时光影潋滟的身影,已经立在林家夫妻面前。 “可别跪了,那老县令许了你们什么?这日头晒,能晒死人的。” 声音是悦耳好听的。 面容是明艳可亲的。 两只眼睛一个鼻,除了这份过分的漂亮和白皙,乍一看,也就是寻常女儿样。 可众人不知为何,皆不敢言语,连目光都不敢久留。 林家夫妻愣了一瞬,正要蓄力哀嚎,再一叙悲情。 可胳膊先被一旁的小宫人扯住。 看上去也是白白净净、娇娇柔柔的小女儿,力气却大,他们二人生生被拉着,半直起身。 跪不下去,站不起来,就呆在原地。 姜姮轻笑,有一把太师椅摆在檐下阴凉处,是小宫人们刚刚摆出来的。 她提着裙裳,不紧不慢地坐了上去,再往下瞥去一眼。 言悦见势出声,三言两语将林家夫妻二人的来历都说得明明白白。 这丈夫是青阳县百姓,而妻子出身山间一猎户家。 俩人成亲多年,膝下有子女有七八人,靠丈夫一人,难以养活这么多子女,便将几个小的,送到家产颇丰的岳家。 他们口口声声嚷嚷的,那还未足月就失踪的小闺女,正是被他们送到了姥爷处去。 “这位大娘,按殿下的意思,您若是思女心切,可由卫兵陪您回去,一路快马加鞭,只需一个时辰,便能见到您的小闺女的。” 言悦言语中不失敬意。 众人回想起这位殿下方才所言。 再望向林家夫妻的视线,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 老县令本就意外,姜姮会现身在众人面前。 见到眼下情景,与所想所愿背道而驰,更是心急如焚。 凡是人,大多数耐不住众目睽睽的压力。 再混账的纨绔都不敢当着众多百姓之面,惹是生非。 可姜姮浅笑晏晏的几句话,却是彰显了天家的尊和贵,又不失亲近和和气。 百姓轻而易举地开始爱戴着这位昭华,反而是林家夫妻被戳穿。 老县令不好再躲在一旁,只好出现。 他正往前走了一步。 一道身影快他,正步上前,端端正正行礼。 “殿下。” 仍嫌阳光刺眼,姜姮微微眯了眼,看向孙玮。 昨日事发后,她便派人去查来龙去脉。 林家那一点事,很快就被弄清楚了,而卫兵们却说,孙玮还留在外头。 孙玮一脸肃然,言简意赅地道:“臣请旨,查封青阳观。” 县令大喜过望,连忙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也高声说:“臣有罪。臣自作聪明,擅自与林家夫妻合谋。” “臣无能,只能靠这些小聪明,为百姓言。” 姜姮神情渐敛,似笑非笑。 孙玮未觉,仍自顾自言地在说话。 原来,这林家事假。 但失女事真。 自五年前,青阳县有女婴被拐。 接下几年,陆陆续续又有近百女婴消失。 她们失踪时,大多还未足月,且多出于贫苦人家。 县令愤怒,也曾派人搜寻真凶,却无疾而终。 直到某一日,有一位常常进出青阳观的倾脚工,在观内捡到婴孩襁褓,心生怀疑,便顺走带回县中一问,而上前认领的母亲恰好失女不足一月。 这下众人,找到真凶。 这次哭嚎的,换做了老县令,他一把年纪了,泪流出来,都淌在了褶子了。 “殿下有所不知,这青阳县本是先帝时一位王侯的封地,只那位王侯沉迷求仙问道,自封了青阳真人,在山上修观为青阳观。” “臣……对此,实在无能奈何。” 围观百姓中,渐渐也起了不少附和。 “是啊,俺见过,是那妖道将王二家的女娃娃抱走的。” “俺也是!就那次……’” “听说,那妖道是要挖去了女娃娃心肝下酒吃,说是能长生不老呢。” …… 又乱成了一团。 县令趁乱,赶紧下跪,重重叩首:“请殿下,封妖观,除妖道。” 座下百姓也随之跪满长街,密密麻麻的,乱声喊—— “请殿下,封妖观,除妖道。” 县令又道:“请殿下遣兵,还青阳县百姓一个安宁和公道。” “是啊!剿了那妖道!” “公主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 姜姮轻笑出声。 众人被晃了眼,四周忽的安静无声了。 她双眸纯净,对一旁女官言悦闲谈般提了一嘴:“真该让阿辛过来瞧瞧。” 瞧瞧她。 瞧她被当做了转世的王母,金身的神仙,似乎明日就该被迎到庙堂里去,受万人香火。 第19章 委屈辛砚此人野性难驯。 言悦气愤,暗自在心里头将孙玮骂了无数遭。 还未出宫时,她便知这位郎中令背靠殷皇后步步高升,和长生殿极不对付。 却不曾想,他竟会如此不识好歹,跟着别人,给殿下施压。 对,施压。 民心所向,天子所行。 那表里不一的老县令在算计什么,言悦看得清清楚楚。 可她更未曾想到的事,姜姮并未发火,而是顺势应承。 昭华公主承诺,将亲自入青阳观,一探究竟。 县令感激涕零,百姓欢声鼓舞。 一派大同之色。 或许只是殿下绥敌之策,言悦反复劝自己,可心里的怒意仍爬上了眉梢眼角,挂在了嘴角,面色沉如夜色。 于是,再听“臣玮求见殿下”后,她冷冷回了一句:“是负荆请罪的?” 自然不是。 孙玮立在门前,目不斜视,正气凛然:“是为正事而来。” 言悦嗤笑:“郎中令莫忘,您的正事,是护卫殿下。” 这时,屋内传来了应答声。 殿下同意见他。 言悦恨恨,却也只好让开身子 。 孙玮再拜,在她挑剔防备的视线中,走入正屋。 姜姮此次出行,虽事发突然,但未央宫上下不敢马虎,都尽心尽力准备着,所需物件,样样求精,求全。 风餐露宿时,尚且看不出一二。 暂且安稳后,才可知这“精”和“全”到底是何意味。 距今入县不足两日,这件屋子里外已焕然一新,熏香清雅,珠帘轻响,恍若又是一处长生殿。 孙玮在屏风三步外站定:“臣孙玮,见过殿下。” “嗯……”屏风上有隐隐绰绰的一道影,宛若一笔不轻不重的山水,那道声音却是轻而俏,透着俗世懒意,“郎中令有何事?” “臣有事二。”孙玮正声道,“事关殿下,不得不说。” “……嗯,尽快吧。” “其一,与青阳观有关,自五年前……” 弃婴一案中的疑点重重,但所得线索亦不少,孙玮正想详说,却被打断。 姜姮道:“此事来龙去脉,细枝末节,郎中令皆已明述。” 言下之意,便是懒得再听他重述。 孙玮一顿,鞠躬:“殿下心怀百姓。” 青阳县百姓多年常受丧女之苦,此事毋庸置疑。 无论是县令想借题发挥,还是公主一时兴起,只要此事再提,对青阳县百姓而言,都是好事。 她似乎轻轻嗤笑了一声:“其二呢?” “其二……”孙玮抬眼。 “敢问殿下,辛砚何在?”他问得直接。 那道声音变得缓而徐,“关心本宫的闺房之趣,这不在郎中令的职责之中吧?” 孙玮又问:“重伤张浮,是否为殿下旨意?” 宫中人人猜测,是张浮惹怒了公主,才遭此横祸。 孙玮原本只是半信半疑,在见到辛之聿后,就成了九分疑一分猜测。 “这可是污蔑。”姜姮娓娓道来般,“张郎中是被贼匪所伤,又与本宫何干?不知他如何了……真叫本宫挂心。” 听闻此言,孙玮心中最后一分猜测也不见了。 他笃定,是辛之聿动手,伤了张浮。 “殿下可知辛砚来历?” “自然。”姜姮似有些倦了。 “那殿下,是要包庇他吗?” 孙玮抬起眼,目光如刃,似乎能割了这缂丝所织的屏风,直直劈向那高坐榻上的姜姮。 他一字一句说道,“当年之辛家军于大周而言,正如洪水猛兽。若辛砚得势,辛家军必有卷土重来一日。” “哦……“本宫知晓。” 她仍是漫不经心。 孙玮闭眼,声渐响:“那殿下可知?辛之聿曾屠一村?” “小河村有百姓九十六户。” “这九十六户的百姓,皆死于辛之聿剑下。” 小河村这三个字,只在结案的卷宗上一笔带过。 整理卷宗的侍郎文采出众,用“白骨百户,血流千里”就道出小河村的结局,而剩下的起承转却未被记录。 因这村子太小了,比不上张家显赫,也抵不过后来讨伐声音之巨。 无人关心,却也能做一根稻草,直到压垮辛家。 但总有人,一直在意着,正如孙玮。 他一闭眼,就能想起小河村,再一睁眼,那血色残影也还留着。 “臣所言,字字属实。” 那道屏风上的影,如秋风中的枯树枝桠,摇曳了一瞬。 紧接着,有微不可闻的一声响传来,像是什么物件被撞落在地。 孙玮过了片刻,才听到了姜姮的回复:“按郎中令心意,本宫是该杀了他?” 孙玮垂头,掩住眸中深思:“是杀是囚,应循殿下旨令。” “臣说此事,不为其他,只想让殿下明知,辛砚此人野性难驯,请殿下勿要养虎为患。” 养虎为患这个词,用得极好。 对于那斗场而言,这辛之聿也是一虎,有虎的凶性和野性,否则,凭什么让他和真虎斗? 只“为患”二字…… 姜姮思索,觉得不真。 辛之聿若是有这本事,第一个死的,该是孙玮。 而不是其他杂七杂八的人。 毕竟,他要杀人不眨眼,第一个该杀的,该是这与他有着新仇旧恨的人。。 圆月高挂,暗云遮蔽。 一方月光,透过敞开的门,照在木制的地面上,泛着微凉的光。 随着孙玮离去,这门合上,光又被拦在屋外。 姜姮细细回想着,忽而觉得有趣。 当初令娘劝她时,可是直接说了,要除了这个魅惑主上的妖孽。 怎么到了这位杀过人、见过血,公正无私的郎中令面前,一条罪奴的命,却留了回转余地呢? 或杀或囚…… 一个要命,一个不要命。 “阿辛?你觉得,哪个好?”姜姮笑着往旁一望。 一段红缎将少年紧紧缠住,许是缠得太急、太生疏,这半指粗的红缎就歪七扭八、重重叠叠地横在了少年身躯上,封住了他的唇和眼。 一扇屏风遮住了榻,孙玮看不见,自然也不知辛之聿被她留在屋内。 姜姮目光细细扫了一圈,结还未找到,她先看到了那夹在中央又崩裂的一节红锻。 这红锻是老蚕丝所织,是极韧的,长生殿内小宫人常拿来作施钩之戏用。 刚才孙玮进来后,辛之聿就挣扎不断,还真被他弄断了一截缎子。 “真是怪力,下次改试试别的料子,好叫你老实些。”她嗔了一声,又继续解绳。 胡乱绑了一通的红锻,被胡乱一通地解着,又胡乱一通地缠了姜姮半身子。 她有些躁,也有些烦,想唤宫人拿把剪子来,直接剪断作罢。 刚抬起头,却见到辛之聿那双漂亮的眸子。 里头酝着平静的戾气,像大雨将至前的夜,这本是有几分骇人意味的,可双唇被缎子磨红了、肿了。 看上去,就像是……委屈了。 姜姮惊呼,凑过身去,认真望着他的双眼:“怎么了?” 果然,辛之聿的眼角也带着点点晕开的红。 他这人,一旦情绪激动,就不爱动嘴说话,但眼睛会讲。 他在气。 气得恨不得拔剑杀人。 但不能,所以只能生气。 香炉在方才时,被他碰倒在地。 香料溢出,死灰复燃。 香气渐渐浓郁、甜腻。 姜姮笑着安抚:“那孙玮与你有仇,他胡言乱语一通,本宫自然不会听。” 辛之聿问,“那殿下想听什么?” 孙玮所言,有理有据,事事可查,他辩无可辩,也不愿辩。 可说出口的声音在发抖,气得发抖,可还在极力掩饰,极力伪饰平静。 “我想听的?不是本宫问,而是你说的。只要是你说的,本宫都愿意听。” 姜姮笑意不减,说出口的话,也像一段绸,弯来绕去,就要将他紧紧缠起、困住。 有呜咽般的微弱声响起,像困兽之挣。 辛之聿闭上了眼。 姜姮轻轻抱住了他的头。 红锻缠住了二人。 松松的,密密的,实实在在的。 第20章 叛徒在辛小将军面前,求饶、诉苦、痛…… 为寻医问药而离宫半旬后,姜姮终于到了青阳观入口处。 入观的古道陡且峭,远远望去,是笔直垂下的一条石青色的腰带。 姜姮亲至古道入口处时,县令在此处已等候良久,身后还跟着浩浩汤汤的百姓。 睡眼惺忪的姜姮从轿辇走出时,见到的便是无数双好奇的眼眸。 老的少的,人人都拖家带口来了,这阵仗,比那日在县衙前时还要大。 人群自行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道路尽头与入观的山间古道相连。 那老县令一语不发,鞠躬谦卑模样。 她坦然受礼,恰好踏上石阶时,身后传来老县令的声音。 “预祝殿下一路顺风。” 姜姮并未搭理。 是言悦提醒了她:“殿下。” 姜姮转身回望。 却见县令身后,百姓跪了一地。 他们不懂不可直视贵人的礼仪,大多数都仰头望她。 那一双双眼中,好奇之外,更多是希翼。 她问:“这些人,何时来的?” 言悦答:“听说,昨日傍晚就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等候。” 山间夜寒,有不少百姓将家里的被子搬了出来,再从扯来田里秸秆扑在地上。 不大的空地拥挤且杂乱。 老县令高声重申:“祝殿下一路顺风……” 百姓学舌。 “殿下一路顺风……” 又有一箩筐的溢美之词,“公主殿下……” 阶下呼声阵阵。 清晨的日光倾斜而下,恰好拂照姜姮,只见曳地红裳上有粼粼金光,肌如映雪,秀眉却蹙。 是有隐约不满。 言悦察言观色,不敢冒然出声。 孙炜整装待发,指挥年轻强壮的卫兵有条不紊地将物件运上山去。 一切井然有序着。 在众人的注视中,姜姮上山。 县衙内小吏凑过来:“县令,要让他们回去吗?有几户人家从昨晚开始就在嚷嚷要回去了。” 老县令隐隐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那日在县衙前,还是今日在山下,他都提心吊胆的。 总觉得,下一刻那昭华公主就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就像当日纵马吓他一般。 可如今看来,这姜姮不过是骄纵任性了些,也没什么可怕的。 虽与预期有所偏差,但这阵东风还是被他借到。 县令很是得意。 此时,有宫人走到他身边。 县令急急忙忙收了脸上的喜意,弯腰问:“可是殿下有事嘱咐?” “传殿下旨意,青阳县县令以下犯上,本该重责,但念其年迈体衰,便罚在此长跪一时辰。” 宫人正音标准,字字清晰。 “为何?”县令又怒又惊。 “得寸进尺。” 只四个字。 县令一怔,沉默许久,强忍羞耻之心,缓缓下跪。 古道长有千阶,山中云雾不散。 宫中难得见这样的风景,姜姮一行人走了一路,停了一路,走走停停,在日落前,到了青阳观。 有宫人上前扣门。 有青色香炉在月台正中央,言悦走近一看,才知那是一层极厚的绿苔。 “这是几百年未擦拭了吧?” “这是顺应天理。” 一道稚嫩童声响起,接着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只见一脸肃容的圆脸小道站在门缝中。 她冷声询问,“诸位是何人?” 言悦上前交涉:“是未央宫长生殿昭华公主,此次出宫,是为请贵观青阳真人出山,为长乐宫太后娘娘诊治。” 发小道一脸防备。 言悦见她皱成两团的脸颊肉,又问,“你家大人呢?” “我……吾师尊在山中采药。”小道士将声音压低,就硬邦邦地回答。 言悦又问,“何时会回?” 小道警惕地将她上下打量,一声“不知”后,便直直关了门。 “喂!那我等可否进观等候?” 言悦又高喊了几声,无人回应。 碰了一鼻子灰,她说讪讪回到姜姮身边:“殿下……那小道士戒心极强。” 姜姮答:“无妨,那我们便等着。” 门后传来交谈声。 原先还是窸窸窣窣的响,渐渐的声音便大了起来,能听见诸如“奇怪”、“赶走”、“不行”之类的字眼。 言悦轻轻咳了一声后,那道声音立刻不见,显然是在时时刻刻关注着门另一边的情景。 “都在门后面待着呢,就不肯开门。”言悦嘟囔了几声。 夜色又浮起。 星星点点中,众人点起火炬,火光中,面上皆有疲倦。 她再上前:“殿下……” “继续等着。”姜姮双目直视着牌匾上“青阳”二字,“传令下去,这次随本宫出行进山的,回宫后皆赏赐百金。” 另一侧,卫兵得到奖赏的消息,皆高声欢呼。 长夜漫漫,不知要等到何时,那紫阳真人才会回来。 孙玮将随行卫兵分为两班,轮流上月台巡逻放哨,剩余几人,便去观旁山坡上休息。 有卫兵劝孙玮道:“大人也该去歇息片刻。” 孙玮不答,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 那卫兵随之望去,看见是那位常常跟在公主身边的宠儿,心下略不屑:“大人莫要理他,好端端的男儿,非要靠姿容媚上……” “多谢关心。”孙玮答非所问,一句客套话后,往前走去。 辛之聿一身黑衣似乎融在了深夜中,唯独衣上绣纹闪着荧荧光亮。 这是一身极其漂亮的华服,纵使在长安城中,也不多见的规制。 但他穿着,仿佛也带上了与生俱来的贵气。 “好久不见。”孙玮冷静招呼,阔步上前。 还未走近,剑上月光一跃,一把利剑横在了他脖颈上。 辛之聿冷笑,“的确是……好久不见。” 剑身上有烙印,是宫中所制的玄铁剑。 估摸是辛之聿随手从别人腰间抽出来的,但他用得很趁手,拔剑、挥剑都流畅干脆。 也是,鲜少有他用不趁手的兵器。 “不过,杀你一事,多久都不算晚。”辛之聿轻飘飘又字字分明地道。 孙玮不躲不闪,只平视他,“殿下可知你来寻我?” 二人自重逢以来,已过数日。 但辛之聿一直未曾单独寻他。 那时,他便感到了奇怪。 孙玮认识的辛之聿,并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 辛家军有近万人,人一多,便难免混入几个奸细,多出几个叛徒。 其中职位最高者,是辛将军曾经的副官。 那人教了辛之聿用铁锤,是个极其豪迈且勇武的将士。 凡是本事高强者,大多数不愿居于人下,他策反了军中数人,出卖了行军消息给疆部落,妄图借机取代辛家。 只可惜,棋差一招。 事情败露后,这位副官夜奔出塞。 他最后是在战场上,被辛之聿用铁锤活生生砸死的。 据说,他家人收尸时,都分不清胳膊和大腿。 这件事发生后,辛家军上下只当作笑谈。 毕竟,无血性不武人,更何况……那人是叛徒,叛徒是人人诛之的。 只经过此事后,大伙都知道,这个不大的男孩不好惹,他粗蛮,霸道,爱憎分明。 对待叛徒,毫不心慈手软。 所以,对于自己还活着的事。 孙玮亦不解。 脖颈上泛着火辣辣的疼,但他脑中,一片清明。 “你不杀我,是因姜姮。”孙玮沉声问道,“她必然阻拦过你。” “不是。”辛之聿否定得干脆利落。 孙玮追问:“那你在犹豫什么?” 辛之聿一愣。 他手腕缓缓转动,锋利的剑刃刮着脆弱的皮。 一层又一层,一刀又一刀,似乎有血顺着剑,滴在孙玮的肩上。 孙玮的确是叛徒。 但他和父亲都信任过这个沉默寡言又骁勇善战的青年。 他说,孙玮就一张嘴笨了点,人过于老实了点,其他都好,还很义气。 父亲说,孙玮能干,读过兵书,是难得有勇有谋的将才。 不过,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叫孙玮。 他给了一个假名字,大家叫这个假名字,叫了快三年。 未见孙玮前,辛之聿的确想过,要问问他,为何要背叛。 是为钱,为名,还是为权? 但这个问题,后面都有答案了。 他是天子的人。 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别有目的。 清楚这一点后,辛之聿便没什么想再问了。 孙玮还做了什么,谋划了什么,哪些失败了,哪些又成功了,就都不重要了。 他是个叛徒,因为他,那些总是笑得开怀的叔伯都死了,无数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小卒也死了。 辛家因此覆灭。 没什么好犹豫的。 阴差阳错般,孙玮在此时出声:“我是孙玮,温是我母亲的姓氏。” 辛之聿眯着眼,冷色眸光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孙玮不躲不闪,依旧看他。 不同从前,如今的辛之聿,正如那座奢华又威严的宫殿,所有白骨和血都藏在椒墙玉瓦之下。 但有一些真实的存在不会改变。 在辛小将军面前,求饶、诉苦、痛哭……都无用。 他从不信苦衷。 况且,孙玮清楚,自己并无苦衷。 辛之聿慢条斯理般地问:“你在激怒我?” 孙玮垂眼。 这个举动,像是默认。 “你想死?” 辛之聿冷笑,又纠正自己的措辞,“你想害我?还是救你自己?” 孙玮不答。 他自然不答。 他怎么会答? 辛之聿懒得想了。 剑在他手上。 在他的人生中,没有“一笑泯恩仇”的事。 只有“一死泯恩仇”。 只这 时,本该在休息的卫兵惊喊:“起火了!” 他们纷纷站起身,拿上了尖矛和利剑。 不远处有火光冲天。 正逼近姜姮所在的月台。 第21章 公道“你一开始就知道,所谓公道,…… 卫兵纷纷上前,宫人向后缩成一团,姜姮被簇在中间,面不改色,只眉眼之间有几分倦意。 “殿下。”孙玮从侧坡走来。 他身上盔甲未卸,脖颈上血肉模糊,声音嘶哑而破碎。 姜姮瞥了他一眼,目光定住,像是极其惊奇一般:“谁伤了郎中令?” 一句“伤”是避重就轻。 这架势,分明是要杀他的。 周围人默不作声。 孙玮沉默不答。 姜姮笑着往一旁投去一眼,轻描淡写地问:“阿辛,是你吗?” 众人的视线随之汇聚一处。 辛之聿从背光处走来,左边身子被火光照亮,右手上拎着血迹斑驳的铁剑,脚下影子随热浪扭曲。 偏偏唇红齿白,艳胜春花凋零之姿,色若秋月初升之芒。 乍一眼,竟瞧不出他是人还是鬼,只觉山林绿意幽幽,夜风瑟瑟。 他答:“是我。” 言语间,不见惶恐和得意,仿佛只是极其寻常的一问一答。 姜姮从人群中走出,不紧不慢地来到他身前:“怎不动手了?” 孙玮在看他。 卫兵和宫人们面上皆有不自知的忌惮和敌视之意,生怕他发狂砍人,但又顾虑姜姮,皆有意往孙玮靠近。 辛之聿笑了笑,“怕你再给我两巴掌。” 又补充一声,“疼得很。” 姜姮注视他许久,一直没有说话,忽而便牵住了他的手,拉他向前走去。 她的手不大,皮肤细腻白皙,一看就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辛之聿盯着,不自觉就想到那打在他脸上的两巴掌。他快忘记了当时的疼。 “我该杀他吗?”辛之聿问。 这个问题不像是他会问出口的。 姜姮认真想了想,然后答:“不该。” 她讨厌死人。 一直都是。 能面不改色看一个活人变死人,但不代表她喜欢看别人死在面前。 可孙玮没死,辛之聿没杀他。 为什么? 姜姮苦思冥想,还是不解。 与此同时,那群火光涌上了月台。 并不纯粹的光亮照亮了一张张老实巴交的脸。 有小宫人小小惊呼出声:“怎么是……” 月台太狭小,站不了太多的人。 除了县令之外,剩余百姓三三两两成一排,挤在石阶上。 都是青阳县的百姓。 县令到底为官多年,练出了皮笑肉不笑的本领,即使才受辱不久,此时仍能扮出真诚模样。 “殿下,青阳县百姓心系殿下,恐殿下遇不测。民意难违,臣只好同他们一道上山,若殿下无事,我等也好放心,只……” 县令自顾自说着。 姜姮没有搭理,目光至始至终都落在身边之人上。 “殿下?” 县令一番“肺腑之言”给空气听了去,他只好略略拔高声调,往前倾了身子,又唤一声,“殿下!” 姜姮仍望着辛之聿,双眸有星光点点,异常狡黠生动。 她问:“为何不杀他?” 姜姮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手心很凉,像月光。 在黑夜中,辛之聿难得茫然,他试图思索,却无解。 姜姮浅笑晏晏:“本宫好像知晓答案了。” 再看县令那张老脸时,姜姮神色缓和许多,甚至有心开玩笑:“县令是知道夜凉风寒,才亲自来送被褥、火炬了吗?” 老县令僵住,许久才找回声音,“被褥还在山下,火炬是在的。” “言悦快叫几个人上去,别辜负了县令的好意。”姜姮仿若浑然不懂如何看人脸色,我行我素地吩咐了下去。 “遵命。”言悦得令行半礼,转身便指了三人,一同上前。 那持火炬的青年不知所措,频频张望,未等旁人出个主意,手上火炬便被言悦用巧力夺去。 老县令脸色更难看。 青阳县上山百姓有数百人之众,几乎人手一火炬。 若要一一没收,就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事。言悦一时犯了难,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姜姮的心思。 将手上新得的火炬,倒过头来,往石头上一摁,见姜姮仍端着笑,她连着又抢来七八束火炬,痛痛快快灭了干净。 四方的光暗了不少,没那么刺眼了。 “殿下!”县令不敢再让言悦动作下去,急急忙忙叫了一声。 “嗯?”姜姮睨他一眼。 县令语速不敢慢,“殿下可见到那妖道了?他可曾说什么?” 他明知故问着。 一行人就拥挤在月台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如果见到了人,姜姮又何必在这儿吹冷风? 这老县令连声叹气,又是愁眉苦脸地故弄玄虚,让人见着便烦心。 这回,姜姮连笑脸都懒得给他了。 直言问:“县令有话不妨直说。” 老县令连连唉声叹气:“殿下,青阳县百姓,受苦已久。” “纵是殿下仁善,愿为我县百姓申冤,但臣身为当地县令,怎能袖手旁观,” “于是,臣广邀县中勇士,为殿下助阵,还望此行,能一举葬送妖观。” 姜姮却问:“何来妖观?” 县令:“殿下身后。” 姜姮回头一望,又笑答:“本宫怎未曾看见?好好一个青阳观,到县令口中,怎就成妖观了?” 这话说得明白。 “殿下!”县令心头有警钟长鸣,他立刻高声一喝。 “我县百姓深受其害,殿下于视无睹吗?” 这一句话,半是劝诫半是警告。 当今天子最重名声,他可以宠爱一位碌碌无为的女儿,却不能包庇一个尸位素餐的公主。 而姜姮没了皇帝父亲的宠爱,便一无所有。 原来是为此。 先一步,是谋她的善意。 后一步,是算她的私心。 县令千算万算,就为借她的势,一举剿灭青阳观。 人群中布衣青年往后几步,有一群寻常装扮的农人上前来。 他们神情怯懦,不知该往何处放手脚。 其中一人先磕起头来,其余人有样学样,皆叩首。 县令再次重申:“殿下,苦主们都等着你我,给他们一个交代啊……” 姜姮想,自己应该顺坡下驴的。 这样最好,省了麻烦,还能捞个心系百姓的好名声。 反正,为纪太后寻医问药这本就是个幌子。 但她……怎么就不愿意呢? “交代?阿辛!” 姜姮视线轻盈,又翩翩落向身侧少年。 “你说,我该给他们,什么交代?” 辛之聿淡淡望来。 姜姮自然而然笑道:“以古鉴今。小河村的事虽过去才一年,但与此情此景,还是有不少相似之处的。” 她问得轻巧,言语中是极其天真的残忍,“你是如何想?” 辛之聿抬起眼。 同时,孙玮剑出鞘,警惕防备。 众人皆茫然。 姜姮目光掠过孙玮手中剑,与辛之聿玩笑般道:“郎中令尽忠职守,他怕你伤我,还亮出剑来。” “所以,你会吗?” 众人才看见,那落在宽大衣袖下的剑,剑上血已凝固,宛若一道铭文裂痕。 而握着剑柄的手,修长又有力,仿佛天生善琴。 就连声音也动听,无需精雕细琢的辞藻,只随口一说,就暗含音韵之美。 “你故意的。” 辛之聿眼角又染红霞一片。 姜姮幽幽叹息,只用指尖轻点那一抹透着晶莹亮光的艳色。 她放轻了声音,“别这样看我。” 她是极其不愿意看辛之聿露出这幅模样的。 如此琼姿,该是如翡公子,不大悲不大喜,端着、拘着,像他。 而不是这样的,有些咄咄逼人,有些惹是生非,锋利又难缠。 但姜姮的确是故意。 她明明知,小河村往事是他心头伤,可她非要刮开痂,再一下一下地戳着 死肉。 但人心难测,离不开反复试探。 这次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的。 姜姮笑得真心实意,一声又一声地唤着他。 阿辛…… 阿辛,阿辛。 辛之聿面上还是冷的。 眸光也是。 就凉凉地望着姜姮,有审视的意味和不自知的脆弱。 那柔软无力的指,以一种笃定而强硬的姿态侵入他的手。 原本被紧紧握在手中的剑被强占去了位置,“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是十指相扣。 “你别疑我,我会伤心,真的。”姜姮声音柔软似绒,挠得辛之聿晕头转向。 “他们算什么?若是让你不开心了,是他们的错,本宫不提了,好不好?” 孙玮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 阿……辛。 辛,是他的姓氏。 这个称谓,是合乎常理的。 但孙玮忘不掉,那烈日黄沙中,迎风飞扬的黑底旌旗。 三军随帅旗行,旗折战败,旗在人在,不是老兵不能扛旗。 可总有资历最浅的小将总会嬉皮笑脸上前,伸手去讨。 问他原因。 小将挥杆,旗帜随风舞。 血色的“辛”字,是他姓氏,是他祖辈的光辉岁月,是他此生的来日方长。 是公主对他的“爱称”。 孙玮此刻的恍惚,被姜姮尽收眼底。 不止是他,人人见她亲近辛之聿,就有心思浮现。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眼。 昭华公主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权势和安稳,太过诱人。 县令不肯放弃“上上策”,想借辛之聿做最后一次努力。 “这位……” 但开头就遇了难,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辛之聿。 县令急中生智,想着言多必失,便不再言语,而是直直跪下。 他这一跪,剩余的青阳县百姓也跟着跪下。 跪,有时是谦卑姿态。 有时,便是逼人意味了。 怎么能这么像呢? 姜姮没去过北疆,但见这一幕,似乎也亲临了小河村。 小河村百姓也曾跪辛之聿。 听说,那小河村和辛家军军营离得极近,是隔河相望。 军营中的男人守纪严明,村中村民热情好客。 农时,得闲的兵们解甲归田,帮村人耕种。 丰收,喜笑颜开的村人送去瓜果,给他们解馋。 小河村百姓是父老乡亲。 所以,当父老乡亲跪满一地,为求他,举兵反周。 辛之聿动摇了。 他知道,皇帝忌惮辛家军已久。 他也知道,自古位高权重的武将,少有善终的。 眼下见村民三言两语,他以为是民心所向。 于是,辛之聿劝说了父亲,起兵谋逆。 辛帅犹豫许久,终于被独子说服。 谋逆第一步,先除去地方太守,以将北疆牢牢掌握在手中。 世家大族内腌臜事不会少,只要稍留心,就能寻见不少证据。 占地驱农,欺男霸女……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是死罪。 于是,张家理所当然的被灭。 第二步,广积粮,勤调兵。 北疆一年五月冬,屯粮过冬是必须,辛家军防御外敌,调兵是常事。 动静很小,城中其他豪族并未察觉,还一个劲在哀悼张家。 但再小的动静,也瞒不过只有一河相隔的村人。 那日,有村人请他过河,说备了佳酿,还斩了鸡,邀他过佳节。 辛之聿兴然而往。 他还未入茅屋,先见铁光二道,就映着雪色,落在他眼中,是略深的颜色。 他疑心是自己看错,继续往前。 一入门,两把利刀向他砍来。 身经百战的身子率先行动,拔剑、杀敌、收剑。 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倒下,旁边掉着两把磨利的刀,是杀猪用的。 辛之聿后知后觉,去认二人长相。 都是村中能干的小伙,还曾同他说过,如果不是家里农活中,就和他一起去疆外,杀蛮族。 是要杀他。 不是请他喝酒吃肉啊…… 辛之聿愣神,回头,却是一张张混杂着恐惧和难堪的面孔。 小河村村民怕辛家军起兵谋反牵连自身,妄图先杀他,再告发,将功抵过。 他们理由如此充沛。 他们言语如此真挚。 和当日,劝他谋反称王时,是一模一样的一张张亲近面庞。 是如此的。 人言能将他轻飘飘地捧到天上去。 可当他摇摇欲坠了,却无人伸手接他,还想着逃远些,省得砸到自己。 辛之聿又气又恨。 却分不清心里头是恨多,还是气多。 但小河村村民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 覆水难收的道理,即使是不识字的农人,也清楚。 何况,都已经动刀子,死了人了。 一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辛小将军,将剑锋指向了小河村村民,就像对待敌人。 他忘记了,他过往的敌人有兵有马,和他一样,是杀过人的。 而眼前的村民,都是普通百姓。 等他回过神时,一半人死在他剑下,还有一半人被推倒,被踩踏,也死了。 白茫茫的雪。 冒着热气的血。 天地被杀得泾渭分明,只辛之聿握着手中剑,形单影只地立在原地。 姜姮揉弄着那只手,指缝、指尖、指侧,她都细细地探索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手,密密麻麻的茧子布在上头,掌心有一道硬硬的疤痕,是月亮的形状。 同样是杀人。 一些人的手,娇嫩白皙又金贵,只需握笔落字,就能取天下人的命。 怎么想,都比辛之聿辛辛苦苦拿剑砍人好。 她该好好养养他这双粗糙的爪子的。 姜姮出神。 视线不经意又落到孙玮脖子一侧的伤。 她忽的想起,自己曾说过,要让二人好好谈谈,眼下便是极好的时机了。 姜姮笑着叫孙玮上前来:“郎中令当时为父皇所出的计谋是极好的,今日难得得闲,不如你再同我们说说?” 孙玮安静。 姜姮慢条斯理:“你对阿辛有愧,一心求死。这个傻子也是,只做困兽之争。” “既然如此,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明白了来龙去脉,解开了心结,也能两全其美。” 孙玮紧紧握住了剑,可明眼人都能瞧见,那包裹在躯壳外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此时消失了。 只剩下脆弱的身躯和跳动的心脏。 但他仍然不说话。 姜姮不耐烦,索性自己说。 她铺叙了不少,正要提到重点时,孙玮开口:“我曾数次去往小河村。” “鼓动辛家军造反,杀你自保,二事背后,皆由我造势” 他语气沉沉,声音清晰。 “辛砚,我对不住你,但我不悔。” 姜姮懒懒抬头,让孙玮退至一旁,不忘提醒:“你若要以死明志,等回长安后。” 县令一等人早已听愣,生怕下一刻,自己也成刀下亡魂,缩身在一旁,不敢出声。 “原来,你都知道。” 姜姮抬头,恰好望见他那双静静的眸子。 “你一开始就知道,所谓公道,是不存在的。” 姜姮笑了笑,是默认。 天下为公,正确为道。 辛之聿不过一个乱臣贼子。 他哪来的公道? 他又能怨憎谁? 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败了,简单而明确。 “无妨的,你不过是谋逆,我又不在意你那些琐碎往事。”姜姮道。 不是的,不是。 辛之聿深深闭上眼。 眼前是战友、长辈、亲族、父母……还有无数或无辜或不无辜的陌生人。 姜姮还在继续:“你莫要想东想西,就让往事随风而逝,你与我,天长地久。从此,无人会再提往事。” “人都要向前看的,无论是你,还是我。” 是如此吗?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野心会消散。 思念会褪色。 爱恨都渐渐模糊了。 “但你可以抓住我。” 姜姮轻轻抓住他的手腕,抚上了自己的脸。 辛之聿缓缓睁眼,见到了那双含水的眸子。 他感到迷茫。 这双手,曾拧断过敌人的脖颈。 但此刻,却握不住一把剑。 第22章 真相“我与你,就该狼狈为奸、为虎作…… 离得最近的几人,听了只言片语,虽猜不出三人所谈论的是何事,但都能瞧出来,那荡漾在姜 姮眉梢眼角的笑意。 一时,各怀心思。 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打乱了县令原先的计划,他一边痛恨这来历不明的宠儿占去了姜姮全部的目光,一边又暗暗羡艳,到底是人年轻,又有好皮囊,才轻易引得贵人垂怜。 但他也看明白了,姜姮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他,也无心去伸张“正义”。 天边已有蒙蒙亮光。 又一日。 县令等不及了。 他直起身,甩甩袖子,转身直面一张张土气又老实的面庞,言语间不见谦卑和软弱,而是透露着极其坚定的果决:“贵人已被妖道迷惑。” 姜姮眯起了眼。 言悦顿时警觉。 “苍天不仁,不给我等出路。” 县令厉声,“既然如此,我们便挣一条活路出来!捣妖观,除妖道!” 下头乌泱泱的百姓目光从茫然,再到坚定。 也高声呼喊着:“捣妖观,除妖道!” 县令不再看姜姮,而是从身边人接过武器——一把锄头。 他年老,但先行,挥起锄头,狠狠往大门上砸去。 锄头被卡在了木头缝之间,这一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他身后的无数人,争先恐后地上前,或拎着斧头,或扛着锄头,或挥着木棍,气势汹汹。 火光涌来,像是点亮了天。 原本藏在门后听着动静的道童,惊慌失措。 观里头亮起了灯。 有脚步声,有重物被推动的声音,还混杂了几声啼叫声,像是婴儿的。 门外的百姓也听见了。 动作更用力,表情更凶狠,正义更明确。 卫兵戒备着,摆出阵形,将姜姮护在中央。 言悦紧张地问:“殿下,我们要做什么吗?这木门挡不了多久吧。” 她话刚说完,木门就被硬生生砸去了一半。 和言悦交谈过的小童睁大了眼,满目惊恐,她强装镇定,可眼泪“吧嗒”落下,像是被吓傻了。 言悦心被一揪:“殿下……” 姜姮说:“我们能做什么呢?这老县令说啦,本宫被迷惑,神志不清了。” 这老县令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果能拉拢姜姮,便扯大旗,做狠事。 如果不能,也无妨。 百姓只有在真正绝望的时候,才会拿起武器,奋起反抗。 她被算计了。 姜姮幽幽叹息,有点生气,但不多。 说到底,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干系呢? 她盯着辛之聿,在他望回来时,嫣然一笑。 “回宫后,你教我骑射吧?” 辛之聿一顿,缓缓点头。 姜姮又道:“来年开春,万国朝会,有游猎,你陪我去。” 辛之聿沉默许久,“嗯。” 姜姮笑:“阿辛,你就陪在我身边,年年岁岁。” “年年岁岁?” “是啊,年年岁岁,在长生殿,在公主府,你和我。” 辛之聿认真又艰难的,想象着她话语中所描述的来日。 脑中却一片空白。 孙炜几欲开口,却在姜姮瞥来凉幽幽的一眼,下意识选择了闭嘴,不知在忌讳什么。 另一边,木门已烂。 写着“青阳观”三字的牌匾被取下,由两位县衙小吏打扮的男人拿着。 县令站在最前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觑了姜姮一眼,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又当着众人的面,接过斧头,狠狠劈下去。 也许是,这件事早已成了执念。 老县令爆发出与老迈身躯全然不符的力道。 牌匾裂成两半,“阳”字化成碎木。 “姜姮,这就是你的见礼吗?” 一道冷冽又清透的声音响起,仿佛一阵夜风呼过。 她直呼的,是昭华公主的闺名。 人人愣神。 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只见一位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身着素净道袍,从观中走出。 她素面如冷月,发间别藤条,简单且出尘。 而她身后,则是十来个惊魂未定的小童。 “这位是……”县令试探。 姜姮笑,“老县令,她便是你口中的妖道呀,怎得不认识了?” 众人错愕。 眼前人,与他们所想的邪恶老道的模样相去甚远,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小童扯了扯她的衣袖:“观主,门被砍坏了。” 素衣女子扫过一眼,视线在掠过辛之聿面庞时,有微不可闻的停顿,随后如常挪开:“诸位是有何事?” 县令怀疑,他只知这青阳真人和他是同龄人,三年前便已经逝世,却不知这观里又换了新的主事人。 县令:“敢问,妖……青阳真人在何处?” “我便是。”素衣女子冷声,不像是软弱的人。 县令隐隐有了退意。 姜姮看热闹不嫌事大:“青阳县百姓说,你专掠县中女婴,取婴孩心脏炼药,以求长生,可有此事?” 素衣女子掠过她一眼:“我的确抱来许多女孩,可原因,不如问问这位县令。” 她骤然拔高了声音,却不尖锐刺耳,而是沉稳有力,如大地深处的振鸣。 “身为父母官,你可知,青阳县中多有溺女婴之事。” 县令欲逃,却被生生逼住,只好钉在原地。 “这样的事,本官怎知?况且,大多数人家清贫,无力多抚育一个孩子。” 姜姮先笑出声,是嘲笑。 她仍牵着辛之聿,垂头把玩着他的手,同时道:“那男孩怎么没被掠走?看来,是男孩儿贱,女孩儿贵,这青阳真人,才专掠女婴。” “农人多重男轻女……这本官,如何管?” “《大周律》有条例,若无故溺子,则流放。县令是不管,亦不想管。” 小童们紧紧拉住了她,努力地靠近她,素衣女子对他们安抚地一笑。 抬眼,又冷视青阳县众人,“百姓家贫,无以归,是官府失职。县中有善坊,应行慈善事,赡养老者,养育幼儿,百姓宁杀子不弃子,是不信,更是官府失指。” “不是你纵容,不会有如此多女婴被溺杀。” 不是县令纵容。 青阳观不会“掠”如此之多的女婴。 更不会有如此之众的女婴,还未被“掠”,就死于生父生母的手中。 她掷地有声。 青阳县百姓们大多都听闻过,亲人、邻人溺女之事,不由得讪讪。 县令无言以对。 姜姮听闻,问左右:“真有此事?” 孙炜沉沉应声:“青阳县内善坊,因入不敷出,早已取缔。” “入不敷出?本宫怎记得,各地善坊是由当地官府经营?莫不是……贪污。”姜姮轻笑。 县令苍白着一张脸。 姜姮俏皮一笑:“看来,本宫说对了。那让本宫再猜猜,你此次事,是为何……” 她慢慢挠着手心上的茧子,辛之聿感到痒,不自觉要收回,却又被紧紧握住。 她道:“本宫知道了,是拆东墙补西墙。” 大多数人不解。 唯有几人听明白了。 孙炜意外,言悦崇拜。 素衣女子缓缓蹙起了眉。 青阳县本是青阳候的封地,六成的税收要交到观中,三成的税是留着官府运作,剩下一成,交予朝廷。 这些年,青阳县交给观中的粮食、丝布减少,可还是不够县中运作。 县令的确贪污。 他老了,但不甘只做一个小县令,就需四处找门路。 通门路,要金子银子。 钱财不够,他就将心思动到了青阳观上。 他以为,这观中早无人主事了。 他以为……只是一些互相拉扯的孩子,他能顺利完事的。 县令闭上了眼,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身子却诚实,颤个不停。 “杀了吧。” 姜姮轻飘飘地说道,“本宫爱民,决心还百姓一个公道。” 这话,是县令请姜姮伸张时所言。 “不!殿下!我有错,但……” 县令趴倒在姜姮脚前,努力去勾那双靴子,满脸哀求。 他深刻意识到,何为贵人,谈笑间,能杀人,便是真正的贵人。 宫人垂头。 卫兵们面面相觑,犹豫是否上前。 孙炜也不动。 姜姮嗤笑,亲自拔了剑,递给辛之聿。 辛之聿定眼看她。 素衣女子眉未展:“姜姮,你可能保证,下一任县官清廉忠正,执法严明?若不能,杀他无用。” 不 如留他…… 她话还未说完。 一颗人头滚地,有花白头发散开,死不瞑目。 辛之聿握着剑,面不改色。 素衣女子快步上前,挡住了小童们的视线,她冷笑:“姜姮,这回,你倒是找到能和你狼狈为奸的家伙了。” 说完,她转身,带着小童们回观中。 姜姮望着那道仿佛将乘风归去的背影,遥遥呼声:“太后病危,你可要随我一道回去?” 她不言,未应声,未否决。 姜姮当她默认,只笑。 青阳县百姓们早趁乱下山。 天光倾斜而下,照亮山间角落,青阳观观门处,一片狼藉。 安静之处。 姜姮问:“你怎就杀他了?” 辛之聿如常答:“难道,不是杀他?” 他问,她递剑的原因。 “是啊,当然是,他该死。” 姜姮眼睛亮亮的,像归巢的燕子一般,投入他的怀中。 “抱住我。”半命令的口吻。 “手上是血。” 辛之聿迟疑一瞬,还是探出了手,松松地环住了她,又别过脸。 “狼狈为奸……纪含笑这词用得妙。” 姜姮双手抓着他身前的布料,低低地笑出了声,“我与你,就该狼狈为奸、为虎作伥,如此最好。” 第23章 真心他不是他。 观中只有一间空房,不大,只能放一张软榻,再在榻边放一席褥子,便无更多空间。 姜姮走入时,挑剔地环视了一圈,但没说什么,只叫宫人都退了出去。 此时又黄昏,有斜斜夕阳从窗口倾斜而下,照出一道浮动的尘埃颗粒。 姜姮微微一笑,探出手,像是在把玩着一道光,她道:“你瞧,你和我,这间屋子内,只有你和我二人,正是孤男寡女。” 二人常常独处一室,久而久之,便都习以为常,并不将此当做一件大事来看。 可这世上,没有一对普通男女,会自然而然地居于一室。 或许是渐渐涌起的夜色挑起了姜姮的兴致。 她打开了三抬木箱子,将里头的衣裳摆了一屋,深红的、宝蓝的、墨绿的……皆是按辛之聿身量裁剪,长安城内最时兴的款式。 她挑了一件月牙白的放在一旁。 又将辛之聿拉到身前,亲昵唤他:“把身上的衣物脱了。” 辛之聿手指不自然弯曲,面对这样令人浮想联翩的请求,他一动不动。 姜姮笑声:“莫要胡思乱想,你杀人时,血溅到了衣袖上,脏的很。” 见辛之聿仍不动弹,姜姮只好叹气上前。 她的指很灵活,轻而易举就将他身上的外衣脱了去,只动作又急又赶,像是故意用那长长的指甲要刮他皮肉。 姜姮起身,将他刚脱下的外衣扔到屋外,叫宫人拿远些,烧了去。 一边,她喃喃自语般道:“从前听闻,男子练功出汗,常常会脱去上衣,以散热气,难道不属实吗?” “瞧你面红耳赤,倒惹得我不好意思。” 事实上,纵使北疆常年极寒,军营中的小伙儿,练到兴起时,也会脱衣,赤.裸上身。 有时还会暗自较量,那位老将肚皮圆滚,是吃多了酒肉,这个小子肩太窄,像是没力气。 辛之聿虽不明说,但也曾暗暗得意过,他自幼练功,虽比不上那些正值壮年的,但在同龄人中,也是数一数二。 “殿下是不好意思?”仿佛辛之聿体内的所有温热都挪到薄薄的面上,再散了出来,于是一张口,就是冷言冷语。 姜姮:“本不该不好意思的,谁叫你如此可爱?” 辛之聿自知说不过她,便不“自讨苦吃”,只安静垂首,正想随手拿一件衣物穿上,先被喝止。 “那件月牙白的,我刚挑出来的。” 辛之聿手一停,拐了歪,倒是照做。 他于穿衣打扮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偏好。 不像姜姮,常年是各式各样的金线织纹绯色衣裙。 不料,在此时,有一双小巧的手,却先行一步,从衣领处,探了进去。 辛之聿身子又一僵。 姜姮面不红心不跳,竖起掌心,一点一寸地慢慢摩挲着他炽热胸膛,若有所思地点评道:“热的,硬的。” “我见过姑姑府上的那些男宠,听说都是她花大心思四处搜罗来的极品,但个个不如你,貌也是,身材也是。” “我自幼从军……” 那群花花架子如何和我相比。 辛之聿口头的话,戛然而止。 姜姮的指尖落在了他的腰窝处。 那里有一道旧疤,长一指,睫毛宽,是当年和羌人作战时,留下的。 她挪开了指,这次落在了左胸下。 是箭伤,只差一寸,就射中他的心脏。 这个疤痕,很狰狞可怕。 姜姮一个个问来历。 辛之聿有的说,有的不说。 即使说了,也只是三言两语带过。 “疼吗?” 辛之聿略蹙眉头,只道:“给我留下这些疤的人,都死了。” 所以,无所谓疼不疼。 姜姮明白辛之聿的意思,只继续寻找着藏在各处,又重叠合起的疤痕。 于武人而言,伤疤是荣誉。 辛之聿年纪轻轻,但已满身荣誉。 姜姮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北疆谋逆案,辛之聿或许会成为最年轻的大将军。 或许,他会封狼居胥,刻石燕然,荡平大周疆外虎视眈眈的蛮族部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前。 辛之聿豁然起身,将衣服拢起,怒视她。 姜姮不在意地笑了笑,只短短一瞬,她还是看清了。 那一点粉嫩凸起的上边,有一个很小的红色刺青。 是“罪”字。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凡是罪奴,心脏上方,都会落字。 据说,刺青颜料是剧毒,触肤即烧,便为剜心之痛。 剜心之痛,到底如何,姜姮不知。 但这个“罪”字,是何意味,她再清楚不过 姜姮又笑:“你怨我吗?” “不怨。” 辛之聿抬眸又垂眼,他睫毛又黑又长,生得很精致漂亮,这样动作下,竟然也显出几分温和。 全是错觉,他也学会了装模作样。 但到底不完全熟练,就方才,还动了气,差点将她推倒在地了呢。 “你骗我。”姜姮娇嗔道,起身往前,又伸出手,抚上脸,冰凉的指甲勾着他的唇。 “你说的好听,做得也好看。但你肯定是怨我的。” “你怨我,不让你杀了孙玮。” “你怨我,当初多此一举,救了张浮。” “你还怨我姓姜。明明是你们辛家军护了我们姜家人的天下,却被猜疑,最后不得不被逼得谋逆,成了罪臣贼子,受天下人白眼。” 辛之聿直视她,目光不躲也不闪了。 “但你不该怪我的。” “我曾不知你,若早见你,我必然只心疼你。” “你也不该怨怪我父皇,他疑心病向来重,派了不少人去暗中监视各路诸侯和大臣,但选择谋反的,却只有你。” 姜姮说道,并不是多理直气壮的口吻,只平缓语气。 辛之聿听着,挑不出错来。 “你可以相信我,依靠我,不,是我该依靠你。”姜姮将那件月牙白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又缓缓为他系上衣带。 双眼灿若繁星,眸光柔弱似水。 她哀怨忧愁道:“幸而有你,在这深宫之中伴我,否则,我怎能再寻见,半点欢愉?” 二人身上是同一种熏香。 靠得太近,就融在了一处,分不清你我。 “我可以信你吗?” 辛之聿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么轻,那么缓慢,像极了他以前最讨厌的,那类慢性子的人。 “当然。” 姜姮回答干脆,神色笃定。 其实他并未完全信。 姜姮的狡诈和算计,他都看得清楚。 但辛之聿隐隐听见尘埃落定的声响。 他忽而肯定,这个答案,是他所期望的。 “我信你?” “嗯,除了我,你别无他人可信吧?” “我拿什么信你。”辛之聿又是茫然,双眼像是笼罩了一层水雾。 他经历了背叛,屠杀了别人,也被屠杀,他少忠,但讲义。 可曾坚信的义,被孙玮摧毁了。 “情呀……是情意,男女情爱最是真挚。”姜姮噙着极 淡的笑,眼中有不作伪认真。 她真的相信,存在于楚辞歌赋中,男女之间最美好的爱。 一人死,一人殉。 同生共死,生死与共。 姜姮一想到这样的爱情,心头就软了一块。 姜姮的确累了,她懒懒躺在榻上,极其仔细地注视他,又慢慢阖上眼。 月光抚着她半边面庞,柔软又圣洁,她嘴角无笑,眉眼之间有隐约疏离之色。 幽凉而高贵,像玉。 辛之聿跪在褥子上,久久凝视。 良久后,他起身离开。 月台上,尸体被挪走,但血迹凝在青阶上,未被清走,还引来了不少蝇虫。 孙玮立在血渍旁,望着辛之聿赤手空拳地走近。 他冷静道:“是要取我命了吗?” 辛之聿环视四周。 此刻青阳观内住了近两百人,连半夜起身去个茅坑,都要排队等待,也就这刚死过人的月台,还是一片死寂的。 “你不会放过我。”孙玮侧身,正对他。 “是。”辛之聿言简意赅。 孙玮将佩剑解下,扔向他。 “我确有罪,若是你来动手,最好不过。” 他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做了多少错事。 他从未忘记,往日在军中的那些同僚。 他知道。 北疆谋逆案最大的恶人,是他。 若无他,不会死这么多的人。 他得到了惩罚,自北疆回来后,他加官进爵,但没有一日睡得安稳。 他一闭眼,就能想起那些旧人。 那一群白骨怒视他,要将他生吞活剥。 但他睁眼,只能看见锦衣华冠的自己。 他知道,这些惩罚不够。 所以,孙玮决心迎接最后的罚。 但辛之聿迟迟未动,剑就横在脖子上,那块刚刚愈合的伤又瞬间被划破,血和脓水流淌而下,滑入他衣领。 辛之聿在犹豫。 这并不像是他的作风。 孙玮睁开眼,只见剑刃从他脖颈前掠过。 疼痛袭来,但他没有死。 孙玮盯着地上的断臂,又盯着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又一次,放过了他。 一次是时机不对,二次呢? 辛之聿不言,只望着自己的手出神,随后又将剑扔回了他前:“你该谢她。” 银色月光,白衣少年。 他行事坦荡,一如当初,爱憎分明。 辛之聿离开后,孙玮沉默地站立在月台上许久后,拾着断臂,也缓慢离去。 纪含笑见证了全程,不由得蹙眉:“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看这件事?” 无人高台上,夜风阵阵,姜姮裹紧了身上的衣物:“不止是。” “那还有何事?”纪含笑耐着性子问她。 “这出戏不好看吗?”她身侧姜姮反问。 “你不知晓,就四五日前,他还杀了一人呢,那人不过和他有龃龉,如今这位郎中令和他可是有血仇的。” 纪含笑一语中的:“这位郎中令一心求死,给他一剑,反而是解脱。” 言下之意,是认可辛之聿心狠手辣。 “我瞧着不是呢。”姜姮笑道,“他快意恩仇,此次却不杀孙玮,这是因着我。我不让他杀,他便犹豫了。” 她言语之间,隐约有得意。 半夜三更被唤起身,却只为扒墙角,探情人心意,纪含笑无言以对,又觉得,这确实是姜姮行事风格。 多年未改。 “若无旁的事,我先回去了。”她正要从阁上下去。 却听身后姜姮幽幽道:“老娘娘快死了。” “父皇不想让她再活下去了,你不想再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吗?” 纪含笑脚步一顿:“她不一定想见我。” “她会见你的,亲母女,打断骨连着筋,她肯定想见你的。”身后的姜姮像是笑了一下。 “当初为了入宫当皇后,她不得不舍弃三岁的女儿,将她送走。” “她想是等地位稳固,再把女儿接回来,可等真站稳了脚跟,才知道家中兄弟早将她送给青阳侯当嗣女。” “自己怀胎十月才产下的孩子,竟是成了别人的女儿,想见都不能见。老娘娘这一生,最亏欠的,也就你了。” 天家秘闻,过往苦事,就这样被姜姮极其轻易地说了出口。 纪含笑转身,直言问:“你在算计什么?” “怎么是算计呢?”姜姮眉眼弯弯,可眸子是淡淡的颜色。 她道:“是各取所需,也是两全其美。” “老娘娘想见你,我也有事求她。求人做事,要真诚,于是,我便来请你了。” 言辞之间,像是真诚至极。 但纪含笑半信半疑。 又有冷风吹过,拨云见月。 光亮清晰了姜姮眉眼,她目光所至,是远方。 纪含笑也随之望去。 走在老旧斑驳小楼间的,是一道月白色的背影,清瘦又高挑。 纪含笑蹙眉思索片刻,记起少年的名字,阿辛。 姜姮曾用极其缱绻的口吻唤过他。 二人,一个装腔作势一个拔剑杀人,很是默契。 像是天造地设。 因此,纪含笑记住了他。 不,是在更早的时候,她就留心了这个少年。 纪含笑顿住,忽的想起了,曾在何处见过这面庞。 她厉声讯问:“姜姮……你究竟在算计什么?” 姜姮垂头,大氅毛领将略红肿的唇遮挡住。 “我想他,想得快要疯了。” “我只想见他。” 她想的,只会是远在天边的人。 近在眼前的那个,不是。 “那他算什么?”纪含笑平静问。 姜姮认真思索:“阿辛很好,不过……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暂排苦思的宠儿,就是如此。” 第24章 作画“殿下还要玩吗?” 又一天,旭日初升。 暖煦阳光,透过斑驳树影,落在月台上。 有两小童,一人打水,一人持帚,正清理着昨日留下的腌臜痕迹。 言悦唤了几位宫人一同上前,还翻出了县上新买的丝瓜瓤,帮她们一道清扫。 见香炉上的青苔被狠狠搓了搓,又被清水冲去,小童阿雅刚想做声,又憋了回去。 言悦知道,这故作老成的小女孩是想说什么天人合一,她暗自笑。 一旁卫兵也并未闲着,他们新砍了两棵树,打算修缮那夜被攻破的大门。 这时有一人从远处缓慢走近。 身为郎中令,孙炜身上并无恶习,每每出行列队,他都会在众人之前,到达点名。 今日清晨,却是起晚了许多。 “大人!”有卫兵上前几步,想要问他事,可还未走近,就惊愕地停住了脚步。 孙玮面色苍白异常,虽步履不停,但每一步都极小,随着步伐前进,身子似踩在了云端,摇摇欲坠。 而更渗人的,却是他左臂处,那里身躯消失了一截,只剩衣袖空荡荡。 他像是凭白少去了十年,一夜老去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威武雄壮、前途显赫的郎中令了。 “大人!”卫兵们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将他围在了中央,目光关切。 有脾气较急躁的先发问:“是谁?” “无事。”孙玮平静,可言语之外,有哪处像他所言一般? 这四姆山上,除了一观一县外,只有几家零散在山间的猎户,并无成群结队的山寇和盗匪。 除此之外,又何来人,能伤武艺高超的郎中令? 众人忽得心领神会,又面面相觑,在彼此眼神中,看到了那个答案。 “是那个小白脸吗?” “定然是他!” “不过仗着殿下的势,竟如此无所忌惮!” …… 卫兵们义愤填膺,大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必须要去找姜姮理论的气势。 宫人们也小小骚动,皆将目 光投向身为领头女官的言悦。 言悦微微摇头,示意大伙儿勿看、勿听,只安静做着手上事就好。 见清扫蛛网的小童忍不住抬起耳朵,言悦不动声色,往前一站,挡住她视线,“快打扫,等我们下山走后,这些活,就只能你们自己干了。” 吵闹声中,有一袭绯色华裳淌着光,不紧不慢地闯入众人眼前。 姜姮抬眼,笑得娇懒,“又吵起来了呢。” 四周静了一瞬。 随之,一方脸阔鼻的卫兵率先上前,正对姜姮下跪,不卑不亢:“郎中令无辜被伤,我等疑心,这伤人者仍留在观内,还请殿下明鉴,允许我等揪出这伤人者。” “那你以为,是谁呢?”姜姮不紧不慢地问。 中午时分,天光呼啸而下。 月台之上,并无树荫遮阳。 姜姮半眯着眼。 言悦向一旁宫人使了个眼色,是叫人去拿青纱伞。 可下一眼,就有一人大步上前,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姜姮身后。 “是——”剩下的半句话,被堵在了嘴边。 方脸卫兵顿了顿,不自觉拔高了声音,“是殿下榻边之人。” 同时,耳边亦有一道声音响起,就两个字。 姜姮听见了。 辛之聿将手中的青纱伞举高了些,再向她微微倾斜而来。 阳光不再刺目,姜姮能彻底将眼睁开,以便将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辛之聿穿的是昨日她选的那件衣裳,一身月牙白,袖口处有竹纹,简单又干净的裁剪,衬得少年如松如柏。 又恰好有一线光影落在他面中处,乍一眼望去,先瞧见的,是红润有光的唇,和平下巴上浅浅的小窝。 “为何本宫听说,是山中野兽出没,这才伤了郎中令呢?”姜姮轻笑。 方脸卫兵猛地抬起头,他方才分明听见,那少年所说二字是“是我”。 他分明已经承认。 “郎中令何在?”姜姮又问。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小径,孙玮面无哀色或愤怒,神色如常,照样是木头脸。 只上前而来时,他空空荡荡的衣袖也会随着前进步伐,不自然地前后摇晃。 “孙玮,你如实说来,本宫绝不偏私。” 姜姮笑眯眯地道,这话说得像是一位秉公执法的判官,自然,不得看她那如蛇尾一般,勾住身侧少年小拇指的手。 方脸卫兵敢怒而不敢言,只侧着上半身,正对向孙玮,希望他能将真相说出:“大人!” 孙玮神色如常:“正如殿下所言,是玮昨日在月□□自赏月,却有猛兽突现,咬断了某左臂。” “呀……”姜姮睁大了双眼,仿佛又惊又怕,又连声询问,关怀体恤,“那可有及时诊治?” “谢殿下关怀,血已止住,某无事。”孙玮答。 孙玮只将此事轻拿轻放,但按实际条例来说,怎会无事? 面容有碍、身体有缺者,不得入朝为官。 孙玮断了一条臂。 即使皇帝再欣赏这位进退有度又有谋忠心的年轻人,也不会让他再行动于台前。 运气好一些,他可以在皇帝的怜悯之下,继续做个空有名号的郎中令。 运气差些,这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便将自此从高处跌落,碌碌无为一生。 照影下,姜姮略略抬起头。 辛之聿站立都自然,似乎不认识孙玮一般,也似乎是,只纯粹不在意他了。 “如此最好。” 姜姮像是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又有几分懒意舒展地攀上了她的眼角。 孙玮退下。 卫兵们仍有愤愤之意,跟上他来,可见孙玮不欲再说,欲言又止。 孙玮又派出命令,接着修破损的木门和屋顶。 他们不自觉看向他完好无损的右臂,只好照令做事。 另一边,姜恒牵着这匹“出没在山间的兽”到了树荫底下。 她踩着落叶,有“嘎吱”声不断。 她若无其事告诉辛之聿,道:“对了,张浮没死。” “是连珠在昨日飞鸽传信告之于我的。” “可惜了。”辛之聿淡淡道。 姜姮笑:“是可惜,都动手了,可还是给他留一条命,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事不断呢。” “殿下可以把我交出去。”辛之聿道。 姜姮用指尖勾了勾他手心,“别胡说八道,本宫舍不得的。” 她又理了理他身上的衣物:“你从前爱穿白色吗?” “不穿。”辛之聿答。 姜姮追问:“为何?” 辛之聿瞧她一眼,言简意赅地道:“易脏。” 姜姮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辛之聿不知她为何而笑,练兵骑马,都容易弄脏衣物。 军营之中,洗涤衣物都靠自己。 他算是极爱干净的,即使取笑,说是矫情,也要日日换衣。 但白色……的确易脏又难洗。 “今后,你便多穿白衣吧,轮不到你亲自动手的。” 姜姮笑着,描绘他袖口的绣纹,“本宫最喜欢,看你穿白衣。” 葳蕤秋色之中,一人着红,一人穿白,一高一矮,皆是漂亮得张扬的颜色,却意外和谐。 谁瞧了,不说是一对璧人呢? 言悦寻机上前询问:“殿下,我们何时启程归去?” 姜姮望向她,又望了眼天:“再等等。” 言悦想起前几日所见那位素衣女子,不由得怀疑,她是否会应邀前往。 长安城中的皇帝,早在几日前,便连番派人出城,询问姜姮的归程。 说生死有命,无论她是否能为纪太后求来神医,这天下人都会歌颂她的孝心。 还说,朝中大臣不懂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都在猜疑,她是寻了一个由头出城玩乐,叫他这个做父亲的,又气又无奈,只好闭耳不闻。 但无论如何,昭华公主也该回去了。 太阳西落时。 那素衣女子在众人注视下,缓步从观中走出。 她扫了姜姮一眼:“我同意,随你一道前去。” “准备回宫吧。”姜姮道,“本宫请到了青阳真人出观,也该回宫,去探望老娘娘了。” 她从容微笑。 言悦松了一口气。 纪含笑将观中事托付给了一位稍微年长的嬷嬷。 观中女童们,许是经历事多,于是都格外懂事,虽面上都有浓厚不舍,但未曾哭闹,只像一群采花的蜜蜂,巴巴地围着纪含笑打转。 稍长的几位小童,则是忙前忙后,帮她收拾行礼。 言悦在一旁帮忙,也不免催促道:“这些寻常物件,都齐全的,无需再备。” 纪含笑轻轻摸了脚边娃娃的脑袋,轻声细语地问:“你家殿下,可有说青阳县事宜?” 言悦半愣:“已经派人去郡上府衙,回禀此事,说不日会有新县令上任。” 那位老县令在青阳县盘踞多年,靠多年的贪污贿赂了不少地方上的豪族和官员,官官相护下,便有更多钱财流向他的口袋。 若不是他此次得罪之人是赫赫有名的昭华公主,他绝不会死在小小青阳县中。 他会在十年大考中,得个甲上,随后升迁。 但这个“甲上”的评级,绝不是他贿赂而来。 在此次传讯过程中,这位老县令的过往功过也被罗列。 他治理青阳县近三十年。 他在任上时,带领百姓开阡陌,教他们辨认药材,再卖到县外,采购良好的稻麦种子,以待来年丰收。 仓禀足而知礼,县内抢劫盗窃之事也少有发生。 除了对溺婴一事,他视而不见,又有贪污一事,此外,竟是毫无过错。 也是,如果不是深信这个县令的好。 这熙熙攘攘的百姓又怎么会被轻而易举地鼓动? 纪含笑不再多问。 她又和小童们叮嘱了不少事,絮絮叨叨的,面容温柔。 女童们叽叽喳喳的,面对亦姐亦母的纪含笑,都露出最天真不设防的一面。 阿雅抱起一床被子,往外走去。 言悦清楚,她是这些女童中最为年长的。 因年长,而懂事,因懂事,而做事,故而那夜守夜护门,今早清扫月台,此时整理行装,都有她的身影。 言悦上前,想接过这床厚被褥,帮她送到山下。 观中日子清贫,被褥大多是用麻布混着秸秆 填充。 言悦见惯了轻便的蚕丝被和羽绒被,一时松懈,差点没拿稳这床厚被褥,不免狼狈。 阿雅瞥她一眼。 小小女孩,故作高深,言悦笑:“你怎么不和他们一道?青阳真人此次离去后,至少要月余,才能回来了。” “又不是不回来了。”阿雅道,“我是大孩子,还和她们比?” “是是是,你是大孩子。”言悦还是笑。 将厚被褥送下山,言悦来到凤车前。 “殿下,女童们年幼不知事,青阳县内还要乱一阵子,我想留下来,先代为照顾观中的女童,等青阳真人回观后,再回宫中,也示殿下仁善。” “可以。”姜姮很快回答。 言悦迟疑,“此次出宫的,还有春榆、秋果,可否让她们上前伺候。” 她们二人,都是在长生殿伺候过的。 “好。”这次的答复,过了片刻。 言悦犹犹豫豫地离开了。 姜姮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住在青阳县中,还是在青阳观里,她都隐隐不自在。 虽地方大了些,可外头人来人往,总觉得每个举动,都会被人瞧去。 马车稍好些,放下帘子后,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但到底条件简陋,还是长生殿最好。 “嗯哼……”有闷声传来。 姜姮回头望去,辛之聿向她投来一眼后,又收回视线,眸光流转间,像是想要控诉但又懒得说。 姜姮附身上前,贴近那略薄又有型的胸膛。 左肩处的卷草纹鲜亮有红光。 用小拇指勾了后,颜料未散开,是已干涸成型了。 她取了铜镜,照着那一方卷草纹。 “你瞧,多好看呢。” 辛之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姜姮又往前移了身子,将铜镜靠他更近,又轻又脆斥了声,“快瞧。” 又有闷沉一声从他喉间溢出。 姜姮奇怪,定眼瞧他半日,恍然大悟。 她是坐在他大腿上作画。 这许久过去,他腿早该酸麻了,怪不得怪声不断。 “你该早和我说的。”姜姮半真半假埋怨道,“搞得像是我欺负你。” 这次,她可没有拿什么乱七八糟东西,塞入他口中。 是他自己什么都不说。 姜姮挪开身,放下铜镜,一手持胭脂盒子,一手取笔。 她反复提笔,可总嫌位置不够恰当,只好攀回了辛之聿身上。 这般,就好落笔了。 她抬眼笑:“你且忍让,我很快就好。” 姜姮提笔置于腮边,像是思索,要如何下笔,又该描绘什么图案纹理。 还同他有商有量的:“你觉得兰花纹好,还是祥云纹好?” “不如都试试?如果不适合,再拿清水擦拭去,也来得及。” 其实辛之聿肤色白皙又紧致,绘什么纹理上去,应该都合适。 只是线条错落,起伏跌宕,实在考验她的能力和耐心。 姜姮在思索、规划。 眼前的身子竟是直直坐了起来。 姜姮实在惊讶,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并不能做出这样动作。 抬眼,是一双黑黢黢的眸子正盯着她。 落眼,两手手腕处已被牢牢桎梏住。 往后一眼,有一条红绳落在一角,姜姮遗憾想,系得那样松垮又敷衍,果然绑不住辛之聿的双手。 “殿下还要玩吗?”辛之聿淡淡问。 姜姮笑而答:“自然要的,纪含笑不知何时才下山来,等待多无趣。” 是啊,等待无趣。 她总要找个乐子。 姜姮:“你快松开我的手。” “殿下玩得开心,不如让我也试试。”辛之聿挑眉,故意道。 姜姮瞧了他片刻,笑容骤然绽开:“好呀。” 她软软往后倒去,奢华衣料堆叠起,可领子处却敞开了一角,露出一眼灼热的白。 辛之聿怔住,双耳飞速染上红,只强装镇定,不肯露怯。 姜姮痴痴地笑,“快来,好叫本宫仔细瞧瞧你的画技。” 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辛之聿被自己逼得下不来台,视线飘忽不定。 幸而此时,外边起了喧闹声。 是纪含笑被送下了山。 “来人了。” 辛之聿松开了他的手,坐回原位,披衣、拢衣,正襟危坐着,像是有多正经。 姜姮手一弯,玉盒子清脆掉落,胭脂膏子缓慢流动在木板上。 她慢悠悠抹了一手胭脂,轻轻地抚上了辛之聿的脸颊。 白玉似的双颊,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 妖得惊人。 美得鲜活。 “好漂亮。”姜姮感慨。 车外。 阿雅还是跑到了纪含笑身边,期期艾艾地说着话:“观主,一路平安。” 纪含笑笑得温柔又明媚,捏了捏她的脸颊:“阿雅,谢谢你。” 一群女童将她们围在中央。 言悦站在一旁看着,眉梢处也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忽的,有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传来,像是殿下的声音。 她不自觉抬起了眼。 秋果问她:“怎么了?” 言悦回神细细和她说了一些事,有关物件摆放的。 秋果听了后,亲自前往确认。 该是错觉。 殿下一向端庄稳重,那样娇媚的唤声,怎么会是殿下呢? 言悦摇摇头,转身离开。 第25章 思念“姜姮,你是为着他那张脸,而留…… 来时耗时数日,去时日夜兼程,不过两日,长安城气势恢弘的城门又在眼前。 远远听丝竹礼乐声优美。 城门处,有正冠礼服百人翘首以盼。 先行卫兵快马来回,向姜姮禀报。 是皇帝遣人出城相迎。 “有谁在?”姜姮问。 答:“是大皇子和太常卿。” 姜姮思索片刻,只懒懒道:“救死扶伤之事,怎能被繁琐礼节所误?” 此话被原封不动地传回。 在其位谋其政,袁拾身为太常卿,是司礼之人,也最守礼仪,闻言虽有不满,但未显露于面上。 大皇子只比姜姮小三月,向来尊重这位长姐,他道:“既是如此,还请皇姐先行吧。” 大小礼官退至两侧。 一边,凤车未停,径直驶入长安城,停在了长乐宫宫门处。 此时夜深露重。 长乐宫宫门处,有一老者,提着宫灯独立寒风中,像是等待已久。 姜姮下车,她迎上前:“小殿下。” 随之,又一女子从车内翩然走出,只见她布衣一身,黑发挽起,露出了极其干净又透亮的眉眼。 宫灯直直落地,烛光晃了一瞬。 苏婆婆难掩惊讶。 纪含笑并不认识这位老者,只点头示好。 姜姮介绍:“是老娘娘身边的女官,你唤她苏婆婆就好。” 那年宫变后,纪太后身侧的心腹几乎全部被斩,只有零星几人因运气好,而苟延残喘至今。 苏姑是其中之一,她从前只是长乐宫的二等宫女,如今却是为首女官。 姜姮弯腰拾起了地上的宫灯,浅笑盈盈地塞回她手中。 又道:“这位是本宫为老娘娘请来的青阳真人,或许能解老娘娘的病症。” 她着重读了两个字。 青阳。 还有一张极其相似的面庞。 苏姑确定了,这位小姐就是太后流落在外的亲闺女。 老娘娘虽说得不多,但每每提起这个女儿时,都会含泪。 她有几分失魂落魄。 姜姮又问:“苏婆婆为何候在此处?” 苏姑忍不住瞟了纪含笑几眼,道:“老娘娘知小殿下孝心,但念及小殿下一路奔波劳累,便令老奴前来告之。” “让您莫要心急。” 姜姮随口应了一声:“不如此时,请苏婆婆再去通传一声,或许老娘娘心意有改呢?” 苏姑犹豫片刻:“请二人,容老奴再去通传。” 长乐宫内外都是昏暗的。 苏姑原想将手中宫灯塞给姜姮,却被拒回。 姜姮:“苏婆婆拿着照路吧。” 苏姑快去快回。 再来时,面容哀哀:“小殿下,纪小姐,太后娘娘已歇息。” “还且等来日,再相聚。” “已歇息”是一个极好的,可用来回绝访客的由头。 姜姮不意外。 纪含笑也平静。 姜姮道:“那便等老娘娘改日传唤吧。” 苏姑还是将宫灯塞入他们手中。 那离去的背影,颇有几分落寞。 夜风呼呼,掠动衣袍。 姜姮探手压着衣袖,随即又被吹起。 起了压,压了又起,既然如此,她索性放纵不理,任凭衣袍随风呼啸。 姜姮道:“人老了,忌惮事便多了,只等来日吧。” 只这个来日是何时,却又难说。 皇帝对长乐宫的掌控,从未松懈。 纪太后的心思,一向叫人捉摸不透。 她今日带着纪含过来,也只是碰运气。 夜色朦胧,月光微微。 姜姮侧首,见纪含笑仍专注望着远处。 一会儿,她收回眼,平静地道:“与我回忆中的长乐宫,似有不同了。” “是吗?”姜姮随意问,随意张望了几眼。 所见,不过是四方的天,四面的宫墙。 “我是八岁那年,被接入宫中小住的。那时,我以为这长乐宫是最好的去处。”纪含笑说,“如今看来,却远不如青阳观。” 姜姮答道:“那比青阳观还是好一些,观中房屋,墙上都长满青苔了,深夜瞧去,总觉得吓人。” 纪含笑不语。 二人一道走在这深深的宫道上。 宫灯处漏出微弱的光芒,点亮了宫砖上细微的裂缝。 姜姮忽然发觉,纪含笑是旁观者清。 这长乐宫,的确变了许多。 小时候,她就被困在这四方的天,四面的墙之间,就像笼中的鸟儿,总逃不出这个天地。 她怕得很,生怕某一日,老娘娘和父皇撕破了脸,她会充当其冲,成为他们权力争夺中的祭品。 但她不敢说一个字的“怕”,因为那时,这大周上下最尊贵的二人,还在扮演着母慈子孝的戏码。 那些日子,长乐宫于她而言,就是一张血盆大口,不知何时,利齿咬合,就要吞噬了她。 可如今再看,四周黑暗无光,这天是寻常的天,这墙是破败的墙。 原来,这座长乐宫早已随着深宫主人权力的消失,陷入死寂。 其实不止长乐宫。 还有人。 随着权力更迭,人也变了许多。 当初的纪家连出三位帝后,是何等的光荣。 如今呢?翻遍朝中上下,竟是连个姓“纪”的都找不到。 大舅舅,二舅舅……表哥表姐们…… 都死了。 还有一些人,不能死的,要么被囚,要么被流放。 想来想去,只有姜姮和姜钺,身为半个纪家人,还潇洒到了如今。 “姜姮。” 纪含笑叫了她一声,“他如何了?” 姜姮想了许久,才知道她在问谁。 纪含笑和她想到了一处,都感慨了物是人非。 “不知道。” 姜姮声音很轻,就被夜风吹散了。 “我希望他好,也希望他不好。事到如今,所剩念头不多,只有见见他。” “见他,不是容易的事。” “我知道,但你愿意帮忙,我便能少算计一些,轻松一些。” “非要见吗?” “非要。” 幼时,他们是一起长大的。 她闹,他笑。 她哭,他陪。 每每有宴会,她的席位,总与他相邻。 每每是出行,她的身边,总有他身影。 姜姮将一件件事如数家珍般道出,随后又笑,双眼清明透亮。 她一字一句道:“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的,分开才是意外。我不止要见他,还要将他留在这长安城,陪我、伴我。” 纪含笑淡淡道:“你是执念。” “是。”姜姮坦荡承认。 纪含笑问:“那他呢?” 又是这个问题。 姜姮皱眉,有一声马嘶响起,她随之望去。 辛之聿骑在白马上,身姿傲然,眉眼英气,是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鲜活。 他身后,是此次随行出宫的众人。 纪含笑没有等到答案。 姜姮跑到了马前,高高仰起头,面上的笑容看不出真假,却叫人心动。 纪含笑看了片刻,在少年下马望过来时,挪开了眼。 如今看来。 他们二人也有几分相似。 长生殿宫人们都晓得她的习惯。 早早就备好了各物,姜姮一回殿,还未坐下,先去了后殿沐浴清洗。 她窝在暖汤中,听着宫人们讲着这半月的趣事。 听了片刻后,姜姮主动问:“阿蛮呢?他如何了?” 宫人们眸子一转,似在思索,该从何开口。 姜姮抬起手,有水珠淌过象牙般无瑕的臂,她道:“直说吧。” 出宫半月,她并未收到建章殿的信件。 这不像是阿蛮。 他向来黏她。 “太子殿下……因当街纵马,被罚禁足一月。” 姜姮一愣:“纵马?” “嗯。”宫人小心翼翼。 姜姮笑得花枝乱颤。 这几位宫人未陪她去青阳县,自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却也陪着她笑。 姜姮笑了许久,才停歇,接着又追问了一些细梢末节的事。 昭华公主与太子一母所出,即使长生殿不去打听,也会有不少人前仆后继地过来,再将这些事主动告之。 清楚来龙去脉后,姜姮确定,不过是又一桩被借题发挥的小事。 这样的小事从来不少见,每月都要上演一次。 先是有无名小卒上书告状,再是她去求情,最后永远是皇帝心软,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如此循环。 姜姮早已经烦了。 但总有人乐此不疲。 眼见指尖都被泡白了,姜姮颇为不舍地离开了暖汤,又由宫人扶着,躺到一旁贵妃椅上。 连珠就是在此时走入的。 她接过了琉璃罐子,用紫竹板挑出不多不少的一点芙蓉玉膏,缓缓在手心抹开,轻轻涂抹在姜姮背上。 “殿下此行,可算顺利?” “顺利,但累得慌。” 姜姮想了一圈,又笑着掀起眼,像只娇生惯养的猫儿。 “连珠……你不知道,阿辛有多有趣。” 连珠听着,手上动作一滞。 姜姮敏锐发觉:“怎么了?” 连珠道:“就在刚刚,他被崇德殿的人,领去了。” 崇德殿外,阴云密布,天色沉沉。 姜姮静静立在石阶上,是鲜亮的一抹红。 陆喜从殿内出来,叹息道:“小殿下,请进吧。” “嗯。”姜姮点头。 皇帝还在伏案批阅奏章。 宫人小心翼翼上前,新点了三支蜡烛。 殿内极静,只能闻见烛火爆裂。 “你去见过太后了?”皇帝问。 宫中事,事无大小,皆瞒不过这宫殿、这天下唯一的主人。 姜姮掠过一眼,一旁研磨的小太监退开,她平静上前:“嗯,老娘娘未见我。” “昭华至孝。”皇帝未抬头,只一目十行,又落朱批。 “父皇是取笑我。”姜姮答。 皇帝又问:“纪家那孩子,现在在何处?” 他问的是纪含笑。 姜姮垂眼:“在长生殿与我作伴。” 皇帝道:“让她陪你玩乐也好。” “父皇明鉴,女儿可不是为了玩闹,只是想着,老娘娘见了她,心情会好些,说不定身子也会转好。”姜姮作憨态娇俏样。 说来好笑,虽说皇帝与纪太后早已撕破脸,但对着天下人和一双儿女,他还是维持孝子模样。 见她一副急着分辨的模样,皇帝总算抬了头:“朕自然知道,朕的玉娇儿,心最善。” 这话实在假,但父女二人都不心虚。 一人认真说着,一人坦荡受着。 可皇帝 是欲抑先扬。 他又问:“既是如此,为何公主会眼睁睁见着中郎将被伤?而毫不作为?” 皇帝一抬手,两簇人同时入殿。 张浮被抬了进来。 他衣冠齐全,若不是只能躺在担架上,由两个小太监扛入,倒像是无事人一般。 另一边,正是辛之聿。 他被除去了外衣,双手系铁链。 一步一引,走入正殿。 正是罪奴该有的狼狈姿态。 可他背不弯,眼不斜, 乌发凌乱,更衬出一张脸,是精雕玉琢的美好。 姜姮屏息凝神,若无其事将目光从辛之聿面上撤回。 却听皇帝开口道:“姜姮,你是为着他那张脸,而留他?倒是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 重点是个“藏”字。 藏着不叫人瞧,只有她能细细赏,才是此事乐趣所在。 但辛之聿被人瞧见了。 见到他的,是她的父皇。 姜姮走下阶,直直跪下。 身为皇帝长女,姜姮长到这个年纪,这大周朝内,鲜少有人能让她去跪拜了。 辛之聿眯起了眼。 陆喜看得心惊,忙使眼色,叫宫人去拿垫子,塞到她膝下。 姜姮没受,就生硬跪在玉质地面上,仿佛感不到丝毫的疼痛。 皇帝面不改色:“为何跪。” “我想留他。”姜姮直言。 皇帝微凉的视线,由上至下,将辛之聿扫过,最后停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 他不言。 姜姮也沉默。 崇德殿中最尊贵的父女二人,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张浮痴痴地望着姜姮的侧颜,望久了,脖子酸,一挣扎,浑身是被刀割过一般的痛,心中对她是又怨又恨。 而辛之聿还在一旁站着。 张浮恨恨地望去,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即使啖其肉饮其血,都难泄愤。 “陛下……” 张浮被刺中的是脖颈处,一张口便碎不成声,他连连咳着,咳出血,句子还不全。 皇帝瞥来一眼,宫人送上来一碗药,送入他口中。 张浮喝得急,又猛得咳了起来,那一碗药喝到最后,是褐色混着血色,咳嗽声却渐渐连贯。 “陛下,辛砚杀我!”张浮嘶吼出声。 姜姮淡淡道:“中郎将病糊涂了。” 张浮哀哀:“殿下,你是要包庇他吗?” 姜姮笑:“怎么算是包庇呢?” 她的冷漠太过伤人,张浮立刻红了眼:“殿下,那日……” 他又要说那日。 她接见了他。 他绝境逢生。 姜姮乏味地想,当日就该让他烂死在大街上。 但张浮毫无自觉,依旧嚷着,那些陈麻烂谷子的话。 姜姮往旁看了眼。 辛之聿安静立在角落,仿佛无关紧要的人物一般。 但他怎么会是无关紧要的人呢? 姜姮往前挪了身子,没骨气地将席垫拉扯过来,垫在膝下。 又如往常卖乖一般,软软地唤了一声:“父皇。” 却说—— “阿辛无辜。” 是决心偏袒他。 张浮的目光渐由哀转为怨,这份怨,不知是对着谁去。 他忍着痛,直起脖子:“陛下!若继续留辛砚在公主身边,臣恐殿下走火入魔。” 他将她所作所为,称之为走火入魔。 这四个字,姜姮不是第一次听说。 上次这样骂她的,正是皇帝。 那时,她非要将那人留在身边,宁愿陪他抗旨。 皇帝从宫人处得知后,把她叫到跟前,对她说了自出生以来的第一句重话。 “不知廉耻,走火入魔。” 多了四个字。 皇帝也被勾起了回忆。 正要开口时,姜姮豁然起身。 她就在众目睽睽和众人惊愕之中,不紧不慢走上前抓住了砚台一角,狠狠往下掷去。 未用尽的朱红墨汁划过一道线。 张浮痛呼出声。 姜姮手劲不够大,纵使用了全身的力气,也还是砸偏了位置,只砸到他身躯上,又掉在地上,发出接连两声重重的响。 紧接着,崇德殿中一片惊慌。 姜姮冷冷道:“你便当我走火入魔。” 第26章 清理他们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好端端,何必动手?你看他不喜,就让他离去,何苦伤了自己?” 见她闹,皇帝痛心疾首样,亲自离座,去看她。 姜姮怒视。 张浮嘴角淌血不止,半死不活。 皇帝连连叹气。 崇德殿众人乱中有序。 两太监忙上前,扛过担架,将张浮架走。 一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跪到姜姮身侧,先用湿帕子擦去墨痕,再抹开一点药酒,涂在她腕上。 “玉娇儿,你实在任性。”皇帝想责骂她,却不肯凶她,只好犹犹豫豫说了这样一句。 毫无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明君姿态,但见者,只会怜他慈父柔肠。 可那位受宠的女儿不懂心疼父亲,还在闹腾:“要将他抬哪去?该叫我瞧瞧,看他是活是死。” “殿下……”宫人不知所措。 皇帝摆手,示意他们,带张浮离去。 一时之间,无人顾得上辛之聿。 他就静静站在原地,看了一场闹剧。 这时,似有若无的余光落在他身上。 辛之聿侧眼望去,瞧见了姜姮的冷笑。 她挥开手,砸去了药酒,小宫女又凑上来,要给她揉腕,她连声:“去!” 一张粉靥带薄怒,鲜活又娇媚,却是孩子行事。 小宫人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只无措地跪在原地。 皇帝又叹:“你动了大劲,莫要伤了手腕。” 小宫人得令,继续动作。 不省人事的张浮总算被紧赶慢赶送出殿。 那不知是被朱砂还是血染红的担架,消失在了宫道尽头处。 姜姮转头:“父皇你就纵着他们,欺负女儿吗?” 皇帝未想到,一个小小张浮会引得她大动肝火,一时哭笑不得,只好伏小做低:“谁敢欺负朕的玉娇儿?” “他们是害了阿蛮还不够,还要害我!我瞧着,他们是恨着我阿娘。” 骤然听见先皇后,宫人将动作声放得更轻。 姜姮直言不讳:“阿辛算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惦记?不过是冲着我来。” “可我就算真杀了张浮,又如何?” “是是是。”皇帝哄她,“不过一个张浮,你若真的不喜,叫人杀了就好,玉娇儿莫气,瞧你脸都气红了。” 姜姮怎会被三言两语哄去,语速愈说愈快,可偏字字清晰,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阿蛮月月被参,就算在殿里头当个缩头乌龟,也有人参他不作为。” “如今长生殿处,也天天有人盯着瞧,今日说昭华公主奢靡,明日指责我假孝。可活人哪有十全十美的,死人倒是能勉强被称一声圣人。” 她这话毫无忌讳。 皇帝听着,不自觉有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想起,当年的纪家大小姐,也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 姜姮继续道:“张浮该死。可该死的,不止他。” “还有谁,惹得玉娇儿不快?”皇帝低声问。 姜姮顿住,就睁着一双大眼,望着他,随后幽幽道:“父皇真不知吗?阿娘不在了。” 后半句话,像乍暖还寒的一阵风,不够疼,却能刮得人心冷。 皇帝目光忽的软下,像是无奈。 皇帝怕她再闹,也是习惯偏袒她。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下令将辛之聿送回长生殿去。 又叮嘱姜姮说,好好拘着他,莫要让一个罪奴再出来惹是生非。 与此同时,崇德殿又少了几个小宫女。 罪名是,挑唆是非。 姜姮被留下,陪着皇帝一起用了晚膳,才从崇德殿走出。 刚出正门。 她看到有一位散发的布衣妇人跪在殿前,左右还有两排宫人跟着跪下。 有讨巧卖好的侍者上前。 原来,那刚刚被处死的几位小宫女,都精通医理、善制药膳,是殷皇后担忧陛下 为江山社稷废寝忘食,而伤了自己身子,从宫内外挑选,再献入崇德殿的。 今日,这几位小宫女闯了大祸,被下令处死,殷皇后自然难辞其咎,便来脱簪请罪。 姜姮只道:“她要跪就跪,非累着别人陪她跪,不就是惺惺作态?” 他人闻言,只好讪笑。 这宫中诸人,有谁不知殷皇后与昭华公主交恶呢? 殷皇后是九年前入宫的,她是天子明媒正娶的继后,是姜姮、姜钺二人名义上的嫡母。 当时,这位新皇后还想过将公主接到膝下抚养。 皇帝盼着美满,自然答应。 只有年幼姜姮扯着更为年幼弟弟满皇宫闹腾,说殷皇后鸠占鹊巢,还假惺惺,若自己被送到朝阳殿,只有死路一条。 殷皇后出身名门,往来是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合礼悦目的大家闺秀,哪见过这样骄纵任性的孩子,她叫来了殷氏族人,商量对策。 不料,反被多嘴的族人传到了宫外去。 一时之间,长安城内都知晓,殷皇后与先皇后所生的一男一女不和。 更有传闻说,殷氏一族对凤位预谋已久,纪皇后病故一事,与其脱不了干系。 皇帝只好作罢。 但经此一事,这对半路母女的不合,全然被摆在了明面上。 坦诚有坦诚的好处。 姜姮抬步,径直掠过殷皇后等人,走出崇德殿去。 她目不斜视,像是未看到这位名义上的母亲,便顺理成章忘记了行礼问好。 回到长生殿,姜姮窝回了榻上,若有所思。 连珠点了“引梦”,将小香炉放在一旁,才走到身边,细声询问:“殿下。” 她侧过头,面无表情地道:“连珠,他被看见了。” 从前,长安城只闻辛小将军大名,却不见其人。 经此一事后,他的俊美会随着身世,传到各个有心人耳中。 这不是姜姮希望的。 连珠放轻了声音,像是问得小心,也像是安抚着她:“陛下怎么说?” “父皇只提了一句。”那身子缓缓如水蛇般扬起,有两道低又脆的笑声响起,可她目光还是凉的,“阿辛像谁,父皇是看出来的,但他不在意,他怎么会在意一个宠儿呢?” 连珠温柔地将她的发理开:“殿下,这是好事。” “是啊……这是好事。”姜姮喃喃道。 她眼尾染上了红,浓烈的颜色是凉薄的意味,她又想到了“走火入魔”这四个字。 “只要不是他,人人都行,就他不行。因为……” 连珠的指落在她唇前,堵住了姜姮未说出口的话。 “殿下。”她唤得又轻又柔,眼神坚定有力。 姜姮一怔。 那个人早已成了宫中的禁忌。 连她都不能提。 不对。 就是为着不让她提,他的名字才成了这深宫中的禁忌。 姜姮忽的大笑起来。 像极了一簇极艳丽的,开到最盛又将凋零的花。 引梦缓慢染起,暖了一室香。 连珠感到悲伤:“殿下……” 姜姮未听她的叫唤,悠悠起身。 大笑变浅笑,她就噙着这浅笑,走入了偏殿。 长生殿宫人还不知,姜姮解开了他身上的锁。 辛之聿又被捆起,四肢都有锁链。 他安静地靠着柱子,坐在角落。 那一日,那一夜。 姜姮见到的也是如此的他。 只不同刚被斗场领回来时,锐利又冰凉的冷漠,此时的他,是一堆刚被踩灭的柴,隐隐冒着火星子,但灼不到人。 “阿辛。”姜姮叫了他一声,眼角竟是有了隐隐约约的水光。 辛之聿意外。 “阿辛……”她声中的委屈意味更为强烈了。 “殿下方才……” 辛之聿刚要说,她戏做得好。 姜姮就扑到了他怀中,粉白的十指紧紧抓着他的领口料子。 “你哭什么?” 胸口的料子被浸湿了一块,辛之聿莫名。 姜姮带着哭腔:“人人都欺负我。” 辛之聿不会哄人,想了想,还是说实话:“殿下这话是昧良心了,人人都只能被你欺负,哪有别人欺负你的事。” 姜姮扬起头,露出一双红通通、水汪汪的眼:“不,真的,他们欺负我。” “他们怎么欺负你?”辛之聿不受控的,缓慢地问出来这话。 “他们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你也有错,你不想留在我身边。” “你”、“我”、“他们”。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 小孩子说话才是这样,因为他们总觉得,天老大,他老二。 但辛之聿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有些许心虚,也有些许意外,只好勉为其难地说了一句:“我还被你锁着呢。” 他抬起手,露出了那条精铁所制的链条。 即使他皮糙肉厚,但手腕处,还是被磨出来两道拇指粗的红印。 姜姮盯了片刻,破涕为笑。 “我差点,就失了你,但到底把你留住了。” 她在这个怀抱里躺了会,难得乖顺安静。 辛之聿知道,她难伺候,所以当姜姮又开口提这件事时,他不意外。 “总不能轻飘飘地放过他们。”姜姮又将他的一缕发挑起,缠紧,绑了个小花苞,还用发尾去挠他下巴。 “你想怎么做?”辛之聿挑眉问她。 姜姮但笑不语。 她解开了四处锁链,牵住他的手,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殿外。 天愈发黑了,大雨将至。 担架被摆在了空地上。 张浮躺在担架上。 宫人拎来一桶冰水,直直倒下。 张浮咳得很重很响,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有今日的事。”姜姮慢条斯理地道。 同时,宫人送上了红漆托盘,托盘上有一把镶满珠玉的匕首。 她落了一眼,缓缓将脑袋埋在了辛之聿怀中,呢喃般道:“阿辛,我不想见他了。” 张浮如何见到皇帝。 中间又是谁牵桥搭线。 姜姮都不想细究了。 她只能想起那四个字。 然后是一阵后怕,她怕,他又因她卷入风波中。 他都被逐出长安城了,不能让他再因她遭罪。 张浮得知大难临头。 他先是求饶,又是怒骂。 一开始是骂辛之聿、辛家军,后面又骂起了姜姮和天子。 世家长公子,就连骂人都是文雅的。 辛之聿垂头,只问:“这次,我不会再无缘无故被打两巴掌了吧?” “不一定……”姜姮恹恹抬起眼。 辛之聿得到了答案。 他拿起了匕首。 柄上突出的玛瑙石,压入了手心的肉中,他微不可闻地皱了眉。 但很快,又找到了最合适的姿势。 辛之聿没有折磨人的爱好,刀起刀落,就杀了人。 姜姮见状,又笑出声:“到今日,交山张氏一族全族人的命,可都葬在你手中了。” 大雨落下。 天地被洗净。 第27章 姿态画虎不成反类犬。 不到一日,张浮的死讯传遍阖宫上下。 长生殿被推至了风口浪尖,有说姜姮心狠手辣的,也有说她蓄谋已久的,还有说她,是罔顾人命以搏美人一笑的…… 说法各异,来源不同,但都有趣。 姜姮便专程叫宫人去搜罗来,再一条条讲给她听,借此打发时间。 长生殿的赏赐向来丰厚。 有钱能使鬼推磨,利益熏心下,那群宫人也只当没听过公主好以杀人取乐的传闻,蜂拥而至到了长生殿外。 使劲浑身解数,又笑又哭,又唱又舞,只求能得个入殿拜见的“恩”。 这日,又来了个机灵的小宫人。 她先是拔高音量,扮那些义愤填膺的言官,再是压尖的嗓子,学这些爱碎语的太监,见姜姮始终含笑不语,心中一急,才骂起了那养在长生殿内的宠儿。 其 实骂辛之聿的声音一直不少。 能骂出新意,实在不易。 小宫人连连扯了好几句,又想到了往日的北疆谋逆案,忙着骂他。 终于听见了姜姮的笑声。 清脆的一声,像吹一口气,刮过金子的响。 “古有褒姒妲己,今有我的阿辛,也算是得了个‘美’名。”姜姮笑吟吟地道。 将指尖那粒圆润白净的东珠往前一扔,又拣起一颗,举在眼前细细地瞧着。 这东珠,是新上供的,只一斛,都入了长生殿。 宫人小心翼翼补充了一句:“都说这位公子,有祸国殃民之姿呢。” “祸国殃民?还差了一些,但也不差多少了。” 宫人摸不准她的心思,只好赔笑。 “赏你了。”姜姮瞥她一眼后,又一道声响起。 五颗拇指大小的东珠落在白玉地面上,都是同样的莹润光泽,隐约之间,两者似融为了一体。 那得赏的宫人忙探手去捡,又连连磕头拜谢。 但随后,却未听见姜姮再出声,只好谢退。 那宫人还未彻底离去。 又有一道温和有力的声音响起。 连珠轻声道:“以后,就莫要叫他们入殿了。” 姜姮应答:“好,听你的。” 凡事都是过犹不及。 一件事,听多了,总会无趣的。 姜姮垂眼,看剩下大半斛的东珠,百无聊赖。 张浮尸骨都烂了,而皇帝还未有丝毫惩处她的意思,相反该有的赏赐,仍然流水般送入长生殿。 聪明人自然也就闭了嘴,不再多说。 可老一套的事,说来说去,听久了,便无趣了。 “纪含笑呢?”姜姮想起,自己许久未顾上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了,问了一声。 “纪小姐出宫了。”连珠答,“她卯时出,酉时归,卫兵说,她是去长安城外的善坊。” 姜姮“噢”了一声,慢吞吞说道:“她倒是心善。” 纪含笑不在,自然不会陪她闲聊。 连珠又忙着将这两日赏下来的贡品,登册入库。 阿蛮还在禁足,没法叫他过来。 姜姮想了一圈,身体先行一步,带她入了偏殿。 偏殿无座无榻——都被她下令撤走了——辛之聿一身月牙白的衣裳,安静跪坐在地上,捧着一本书。 乍看,不像是只会拿刀砍人的兵痞子,而像是位秀气文静的书生。 姜姮上前,将他手中书卷抽走。 然后趴入他怀中。 姜姮唤他:“阿辛。” 辛之聿答:“嗯。” “我又唤人陪我闲聊了。” “我知道。” “宫人们说,你有褒姒妲己之姿。” “也许吧。” “是祸国殃民之资。” 姿色,资质,同音不同意。 一瞬无声。 姜姮搭着他的肩,娇懒扬起脖,抬起眼,冲他笑了笑:“你是慌张了?” “并未。”辛之聿平静垂眼。 “又撒谎。”姜姮像是无力起身,脑袋垂下,就靠在他肩上,“你的眸子,藏不住事呢。” 辛之聿淡淡答:“那便是有吧。” 他这话,又乖巧,又不驯的。 姜姮听了,噗嗤一笑。 自见了孙玮后,辛之聿忽的变转了性子,变得安分守己了。 平时都老实,也无需用锁链捆着,侍卫看着。 也就偶尔几句话,会流露出,他那点与生俱来的傲气。 若不是傲,他早该乖乖讨好主子,献媚于她了。 和那群宫人,女官一样。 但一脸谄媚的辛之聿又该是何模样,姜姮想了想,结果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总觉得鼻子不再是鼻子,眼睛不再是眼睛,怪异又吓人,成了一个只有皮没有骨的怪人。 说到底,这样俊美的皮囊,还是得有个傲骨来撑着。 无论是谁。 姜姮想明白了这点,便不怪辛之聿这忸怩作态,只她说起话来,向来是又毒又狠,不自觉就往人心里戳去。 “如今的你,想再去建功立业,也无可能了,左右成了半个废人,又谈何祸国殃民呢?” “我自然信你。” “殿下良善,就算是个废人,也要留在身边。”辛之聿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盯了她片刻,又侧过身,去拿被她扔开的书卷。 见他面容更为冷淡,姜姮连笑带哄:“是我说错话,你可不是废人。” “废人哪有你这样的?” “况且,就算没了本事,你也有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在呢。怎么算,都称不上废人。” “既有祸国殃民之姿,幸亏得殿下喜爱,否则,就该被当做妖孽,架在柴火上,烧了才算数。” 辛之聿还是平静的口吻,分明是又动了气,又不肯承认的模样。 接着,姜姮又说了几句自以为的俏皮话。 辛之聿都是不情不愿地应她,像是她强迫于人。 “哎哎哎,你莫要和我置气。”姜姮瞧着有趣,嗔道,“和我置气算什么本事?” “你知道的,我并无这个意思。” “你快瞧瞧我?” “好吧,是我一时嘴快。” “阿辛……” 姜姮是有哄人的本事的。 否则,皇帝不会如此溺爱这个女儿,这长生殿内外,也不会如此信服、爱戴她。 只是看她愿意用多少心思而已。 辛之聿冷脸后,这张漂亮脸蛋又生出一种新的风情来,可偏偏眉眼之间,还含着英气。 姜姮看着,便觉得心旷神怡。 也就愿意花更多心思,稍真诚些,去哄他。 俩人闹了小半日后,来了人寻姜姮。 “殿下,崇德殿处,陆侍郎求见。” 彼时,姜姮正伏在辛之聿身上,又摊开一本《论语》,放在目光可及之处。 她提笔沾墨,正往那一处结实而干净的小腹上,写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笔尖带着痒意,缓缓而下,辛之聿指尖在忍不住的发颤。 厉声喝了她:“姜姮!” “你别乱晃,我快写好了。” 姜姮压笔,点了下去,自那日,在车上,以他身躯为绢,作过一画后,她便寻见了妙趣。 常常拉着他,去做这些“风雅”之事。 只从前,都是在胸腹之处,点梅花绘兰草。 也许是今日,这夫子言语,都太过精妙,让姜姮难以取舍,只好洋洋洒洒写了一通。 布满他上半身还不够,还有往下继续书写的势头。 “姜姮!别闹。” 辛之聿长在荤素不忌的军营,虽只爱舞刀弄枪,但也知人事。 他感到体内躁动的热,于是声音不自觉就带了低低的喘。 像一头兽。 姜姮愣了一下,也看见了那被她无意撩拨起的,原始的喧嚣。 她的笔,停下、犹豫。 辛之聿抓住了她的手,也握住了笔,一双眸子还是亮的,清明之下有隐约。 姜姮蹙眉,用力夺笔,却动不得丝毫。 辛之聿果然算不得废人。 这世上,没有力大无穷的废人。 姜姮耍起了脾气,薄怒而视。 这时,那传声的人,又在屋外高呼了一声。 “殿下,陆侍郎已到殿内,殿下?” 随之,是几声交谈。 “殿下是在偏殿吗?” “是的吧……我好像是瞧见了。” “怎么没动静?” …… “殿下,是想叫他们也欣赏您的大作吗!”辛之聿愤道。 姜姮思绪略乱,不知不觉,便想到那日马车上,二人“玩闹”到最后时,那满车的荒唐模样。 凌乱的衣。 缠在一处的身。 满肌肤的胭脂。 “本宫即刻出来。”姜姮回了一声后,外边议论声小了许多。 她又垂眸,认真望着辛之聿:“你倒是奇怪的很。” 至于,哪里奇怪,又不明说。 姜姮起身,玉足踩在地面上,翩然而去,不带走一点旖旎。 辛之聿衣衫不整的在冰凉的地面上躺了许久。 小太监福全走进偏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暧昧的画面。 他顿了顿,先是将满地的书卷、文房四宝都捡起收起,放回原处,再换上了新的蜡烛,又退了出去。 再回来时,他手上捧 着一盆温水。 福全将铁盆放在一旁,打湿帕子再绞干,上前替辛之聿擦拭。 动作利落又规矩,显然是习惯了存在于这偏殿处的荒唐。 辛之聿眸子缓缓一动,问:“你知道哪里有马吗?” 福全手不停。 辛之聿勉强做出一个和善的笑:“殿下没有说过,你不能和我搭话吧?” 福全老实摇头。 “哪里有马?”辛之聿问,意识到自己又做出了以前逼问敌人的模样,他愣了愣,又挤出了一个不够真切的笑。 福全怀疑:“你问马,是为何事?” 那便是有马厩。 辛之聿笑了笑:“自然是为了讨好殿下,殿下曾说过,爱看我骑射。我要温习了,再展示给殿下看。” 福全将信将疑,说了个位置。 辛之聿笑得更真切了些。 福全带着一肚子狐疑,捧着水盆,退出偏殿。 他忽的想起,为何觉得辛之聿奇怪了。 他刚刚这幅姿态。 和姜姮有几分像,但没殿下笑得好看呢。 第28章 废人“我可为殿下阵前冲锋,杀人放火…… 陆喜陪在皇帝身边多年,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这世上已鲜少有人有事,能叫他那张沉稳的眸子露出丝毫慌乱了。 姜姮见到他时,这位老者却有隐隐坐立难安之意。 “小殿下,陛下请您去朝阳殿。”她还未走近,陆喜已起身,开门见山地道。 去朝阳殿,就意味着,不得不见到殷皇后。 想到此处,即使是陆喜亲请,姜姮也不大乐意前去。 可因开口的是陆喜——这位向来爱护他们姐弟的老者——姜姮并未一口回绝。 相反,她知有紧要事,只抬了一眼,长生殿内的宫人皆悄无声息地退下、离去。 陆喜道:“小殿下,事关太子,您不得不亲自前去啊。” 他又拣了些紧要的细节告诉姜姮。 说到“奸.淫妃嫔”那一句时。 姜姮愣了许久,隐约怀疑自己的耳朵。 陆喜沉沉叹气。 这样的事本不该污了姜姮的耳朵的,但皇帝知道后,大怒,立即派禁卫去将姜钺捆到了未央宫,锁入了朝阳殿,亲自审问。 那架势,简直是要将阿蛮这个太子活活抽死了,才肯罢休。 陆喜本在一旁侍奉圣驾,看见这幅场景,心急如焚,连忙借口脱身,亲自来长生殿寻她。 眼下,只有姜姮肯劝、能劝。 “可有旁人知晓?”姜姮敏锐问。 这样事传出去后,无论是真是假是否冤屈,阿蛮都会为万民所指。 到那时,真相就无关紧要。 “小殿下放心,下头人,我都叫他们闭上嘴了,他们不敢拿着自己的命去试。”陆喜答。 “不够。”姜姮冷冷道,“万一就有人不怕死呢?” “告诉他们,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但别忘了想想他们在宫外的老父老母、兄弟姐妹。” “噢……还有,传令落宫门,说长生殿失窃,本宫要抓贼人,若有无君无父之人趁机想出宫,格杀勿论。” 一条条指令,都是冷静有序的。 就算真有祸事发生,也不至于大难临头。 陆喜见到姜姮并未慌了阵脚,还能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心中安定不少。 但储君是否有罪,是要看证据说话的。 是要看,皇帝是否认为他有罪。 姜姮正要离开。 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殿下。”辛之聿站在偏殿门后,身前是随风而动的珠帘。 一身月牙白的衣服整洁除尘,只有那隐约的褶子,述说了不久前的肆意。 “他们会讨好你,却不一定愿意为你得罪人。”辛之聿淡淡道,胸有成竹。 他视力好,听力佳,听去了陆喜和姜姮所说的那番话。 他从未小瞧过,豪门世家大宅内的勾心斗角,甚至认为,那杀人不见血的计谋,有时比血肉横飞的战场更可怕。 而事关储君之位,所涉及的人与事,必然更难缠。 但姜姮仿佛并未听见般,一手搭着宫女,脚踩小太监,就上了轿撵。 辛之聿平静地又唤了声,“我可为殿下阵前冲锋,杀人放火,认罪下狱。” “皆可。” 这两字,刻意又强调。 姜姮那个“废人论”点醒了他。 他不甘心做个废人。 可排兵布阵、带兵打仗的事,已经轮不到他。 辛之聿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还能做的事,只有拿刀杀人。 恰好,姜姮也不是一个娇滴滴的女郎。 能见血,能横行霸道,还能面不改色地叫他杀人。 姜姮侧首,那月光似的视线从他身上,轻轻掠过。 她是笑着说的,声音却轻飘飘,和目光一样。 “本宫舍不得。” 话音落,她离去,未再多置一词。 朝阳殿内,皇帝重重甩下一鞭子。 他虽养尊处优多年,但也曾是亲征过四海的马上皇帝,这一鞭子,又用了十成的力道,一落下就劈开了柔软的锦衣。 姜钺疼得满地打滚,露着一双狼崽子似凶狠的眼,死死盯着他的父亲,这大周的皇帝。 二人身后,殷皇后平静地坐在椅上,凤冠华衣,垂眸落眼,隐约之间,有传闻中的王母之相。 慈悲又冷漠。 “你干脆打死我!”姜钺怒吼。 皇帝面不改色,应他所求般,继续抽下一鞭。 姜钺被打趴,血肉模糊了,躺在地板上,丧家之犬般哀嚎。 许久之后,猛的直起身,就要同困兽一般撞上去时,却被太监们生生拉住了胳膊。 是那群混蛋,只听命于皇帝的混蛋。 姜姮乱踢着腿,想将他们踹开。 又一鞭子,直直落下,劈在他腹上。 “逆子,如实交代。”皇帝冷言。 “你打死我吧……”姜钺痛得发愣,声音都模糊了许多。 他想,干脆死了算了,但就算成了恶鬼,他也不放过这些混蛋。 皇帝看他这幅德行,更是气上心头,高高举起鞭子,又要甩去时,一道娇俏的身影闯了进来,他腕一转,收回了手。 “滚开!” 姜姮一声怒喝,抬脚就踢。 那两个本来抓住阿蛮身子的太监,顺势就往两边倒去,又灰溜溜地爬起来,往无人注意的角落钻。 姜姮扑上前,放轻动作,轻轻翻过阿蛮的身子,见他身子僵硬,只有满身满脸的血和一双能动的眸子。 即使早就知道,阿蛮必然要受罪,但见他如此,姜姮仍有几分心慌。 “玉娇儿……”皇帝蹙眉,连将鞭子扔给了身边人,就要上前亲自拉她起身。 姜姮垂头,当做没看见那双手:“父皇,你是真想杀了阿蛮吗!” “阿姐……”阿蛮慢慢挪动,像只雏鸟般,缓缓将脑袋埋入她怀中。 殷皇后见状,垂下首,缓缓饮了一口茶。 向皇后告发太子罪行的小太监小心翼翼上前来。 他向坐在台上的几位主子磕头时,身子还在忍不住打颤。 但之后,久久无人问话。 片刻后,太医从后殿回来禀报:“回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太子并无大碍,只需修养半月。” 皇帝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姜姮,软了语气:“玉娇儿,外头雨大,朕瞧你裙上沾了水,不如先叫皇后的人,带你去换一身衣裙?” 刚刚护阿蛮后,姜姮手上、衣上都沾了血渍,乍一眼瞧去,还以为是她被毒打。 她淡淡道:“父皇是想将女儿支开后,再把阿蛮拎回来,用鞭子抽吗?” 皇帝叹气,像是无言以对。 姜姮又问:“那位母妃又在何处?想必是位天仙般的美人,否则不会叫父皇如此动怒。” 其意,是要见那位受害妃子了。 “章婕妤不堪受辱……”殷皇后还未将话说完。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将人带上来。 姜姮哂笑:“人证物证俱在,才好定罪吧?皇后娘娘,是以为,这位章婕妤已香消玉殒了?” 殷皇后漠然无言。 章婕妤被带上来时,就怯生生地张望着四周。 她的确是个美人,纵使是姜姮这般挑剔的人,也承认她的美貌。 作为皇帝的新宠,这位章婕妤没少被人嫉恨,曾有一次,就有人假借她的名头, 与长生殿的宫人起了争执,想让姜姮出手整治。 那时,姜姮便见过她,又因她长得亲切,反过来替这位无依无靠的婕妤,惩治过恶人。 今日,却是说她,身为宫妃,与太子有私。 “陛下……”章婕妤惊慌失措地跪下,膝行上前,想要去够皇帝的靴子,自然被一旁伺候的太监们拦住。 皇帝冷眼看她。 殷皇后平声问:“章婕妤,你可要为自己分辨一二?” “我……妾……”章婕妤急红了眼。 那告状的小太监见此,快速挪身上前,对着皇帝连连磕头:“皇上,是奴亲眼所见,章婕妤常常扮做长生殿内宫人模样,出入东宫,进而入了太子寝殿。” “奴起了疑心,便扒着窗子瞧了几次,只见章婕妤和太子殿下,二人在榻上颠鸾倒凤,正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番言论,皇帝是第二次亲耳听见。 姜姮却是第一次。 她厉色:“是谁指使你?” 小太监:“无人指使。” “父皇,他信口雌黄。”姜姮对皇帝道。 小太监诚惶诚恐:“殿下明鉴!奴所言,句句属实,奴敢以天地父母发誓!” “你所图为何事!”姜姮转头,逼视。 小太监果然慌了一瞬,她再三追问下,才支支吾吾地道:“奴是外头杂扫的,想升二等太监。” 这样大的事,做好了,是大功。 小太监单纯地以为。 皇帝不言。 殷皇后沉默。 姜姮见状,心凉了一半,转头再看,章婕妤是面色惨白一片。 有人想趁机表现,乱中劝她:“公主不知,这小太监事先已被审讯过。” “而且……章婕妤已有二月身孕,但陛下担忧南方水患,已三个月未入后宫,召见嫔妃了。” “陛下……陛下,求陛下饶我一命!”章婕妤不知从哪里的力气,突然便挣脱开了束缚,急急往前去。 她扬着美丽的脖颈,脆弱又无助地望着皇帝,希望活着。 她被踢了出去。 皇帝淡漠地看着她,像是判下了她的死刑。 章婕妤彻底慌了神,四处张望,试图找到救命稻草。 她扑到了姜姮脚下:“殿下……妾自知卑贱,可这孩子,却是无辜。” “您心善,曾救过我的!” 姜姮皱眉。 这时,又一位宫人上前通传:“禀殿下,是长生殿的女官求见。” 皇帝点头。 令娘缓步慢入,每一步都是相同尺寸,步步无声。 她下跪,叩首,举手投足皆标准不过,仿佛是用尺子丈量定型一般。 “臣是为太子而来,见过皇上、皇后。” 姜姮意外会在此见到令娘。 她心思一动,往外投去一眼,见到一角月牙白的影子。 是辛之聿。 第29章 献媚“你愿为本宫花心思,再好不过。…… 姜姮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落回孔令娘面庞上,她仍端端正正地跪在大殿中央,即使皇帝开口免她礼节,也未起身。 孔令娘平声道:“请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皇帝接过殷皇后递上的茶水,缓缓饮了一口,面容平静。 仿佛只是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他也未因此动怒。 “臣管教无方,纵容太子殿下行荒唐之事。” 孔令娘磕首。 四遭一时沉寂。 姜姮收紧了指,握皱了袖子。 “啪”的一声响。 那瓷杯被重重掷出,碎在地上,溅起了一圈瓷片,其中一片刮过了令娘的脸颊。 血渐渐溢出、流淌。 孔令娘身不抖,手不颤,语气如常。 “章婕妤与建章宫中侍卫通.奸,太子殿下明知此事有违宫规,却仍纵容二人苟合,酿成今日大祸。” 皇帝不言。 殷皇后出声:“那位侍卫今在何处?” 孔令娘答:“畏罪自杀。” 殷皇后:“既是畏罪自杀,又如何作证长史所言?” 孔令娘:“建章宫宫卫二百人、侍者五百人,长史五人,皆知晓此事,皆可作证,另,章婕妤及其左右宫人必然知晓此事真相。” 章婕妤早就吓得半死,骤听自己名号又被提及,泪潸潸而落。 美人梨花带雨,本是极美的,但无人欣赏,只瞧她这幅样子,像是认命、认罪。 认命无妨。 认罪不行。 原先跪在一旁的小太监瞬间慌神,随即反驳:“胡说八道!奴亲眼所见,章婕妤走入太子寝宫……” 又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着,不问自答,不知好歹。 姜姮垂眼,不紧不慢地理着衣上的褶皱。 这时场景,不适合她再亲自出声,只往一旁,送去一个似是而非的眼神。 长生殿的宫人见状,往前一步,急声质问:“你这小太监,是专程听人墙角的?” 小太监急:“不是不是。” 自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况且,这件事为何早不告之陛下、娘娘,非要等到今时今日,这章婕妤肚子都大了,才跳出来说?” “你们何必血口喷人!”小太监匆匆忙忙,找到说辞。 长生殿宫人也不甘示弱,一眼瞪了回去:“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不知又是收了哪宫的银子,竟栽赃到太子殿下身上!” 乱乱乱。 皇帝紧紧皱着眉。 孔令娘见缝插针,直起上身:“臣为先皇后身边女官,却未能规劝太子殿下,臣有罪,望陛下责罚。” 章婕妤全然无措,只反复望着众人,苦苦祈求着坐在一旁不动如山的姜姮:“公主殿下……” 姜姮:“章婕妤,这不是偷衣换食的小事,本宫如何帮你呢?” 章婕妤失魂落魄:“妾……妾……” 乱上加乱,朝阳殿内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姜姮压住嘴角的笑意,继续添乱。 她挥来一旁犹豫不定的宫人,从托盘上亲手取了一杯茶。 自己饮用了,只半口,便将瓷杯放回。 “娘娘殿中的茶,是陈茶吧?又酸又涩的。” 殷皇后瞥来淡淡的一眼:“去取果汁和花饮子。” “欸……娘娘何必麻烦,本宫只是小小公主,哪值得朝阳殿上下,用这般多的心思?”姜姮浅笑盈盈,说出口的话,却句句藏刀。 殷皇后那张不沾世俗欲的慈悲面,终于有了崩裂的预兆。 姜姮再接再厉,煽风点火:“对了,听闻娘娘重病,连后宫事务都交给旁人打理了,怎么这小太监胆大妄为,还拿着捕风捉影的事,前来叨唠。” “如此看来,更该拖下去仗杀,才算正了宫规。” 朝阳殿的宫人学了她们主子,平日端着一副出尘样,但见到姜姮如此出言不逊,也动了火气。 “殿下自重,娘娘身为一朝帝后,又是您与太子的嫡母,怎会做出栽赃陷害的事。” 听闻此言,姜姮故作惊讶状,“是玉娇儿错怪娘娘了,原来这朝阳殿上下,也觉得阿蛮无辜!可方才看诸位冷漠,着实让人伤心呢。” 朝阳殿宫人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又顾及着身份尊卑之别,只好恨恨别过脸去。 姜姮翘着嘴,像是在强压得意。 “够了。” 皇帝简单一声,压住了满殿动乱。 他抬起眼,扫视一圈,各处宫女、闹事太监接连跪下。 殷皇后起身离座,沉稳行礼:“陛下恕罪。” 皇帝向她望去沉沉一眼,随之三言两语,就将今日这遭乱事定了结局:“太子年幼,受奸佞挑唆,遂待太子痊愈后,建章殿内宫侍一应仗杀。” “章氏,杖毙。” 朝阳殿真的静下来了。 全然的静。 唯独陆喜面不改色上前,应声:“是。” 皇帝离去后,姜姮也懒得继续待在朝阳殿 两排长生殿宫人跟在她身后,一道浩浩汤汤地离了此处。 那层层背 影,只是平常姿态,不像胜者,也无得意。 朝阳殿内,已清静了。 殷皇后面上透着几乎透明的白,她闭上了眼,像是倦极。 宫人扶她坐回位上,又捧来了温热的甜水,她浅浅抿了一口后,才勉强恢复了血色。 有宫人忍不住道:“陛下还真是宠昭华公主,这样大的事,也能为她轻轻放下,相反是太子……明明是太子,怎就不得陛下喜爱呢?分明二人都是先前那位的子女。” 殷皇后淡淡斥责:“莫要多嘴。” 过了一会后,又有几人上前询问:“娘娘,那小太监该如何处置。” 皇上并未提到那“惹事生非”的小太监,此刻他就被关在朝阳殿后边,等候发落。 殷皇后抬眼,眸间深深浅浅,又归于了平静:“让他自己选个体面吧。” 姜姮走到一处夹道上,停下了步子,让宫人们自行回长生殿。 接着,跟了一路的辛之聿缓缓走出从一旁出来。 他还是那一身月牙白的衣,行走之间,身前玉组会无章乱晃。 这样随姓无礼的走姿,令娘绝对是看不过去的,她为人板正,最是反感这些宛若未开化般的粗野武人。 怎么就同意,带他一起出长生殿了呢? 姜姮抬眼,还是不解。 辛之聿已停在她面前:“殿下,该听我自辩的。” 与此同时,他先一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是防止着,那有可能突如其来的一巴掌。 姜姮挑眉看他,歪头一笑:“好呀,听你一辩。” 她顺势反客为主,与他相牵手。 辛之聿并不是能言善辩者,但胜在不多言,抓重点,简明扼要就能讲清来龙去脉。 这次,不是孔令娘带辛之聿出长生殿。 而是辛之聿带她闯入朝阳殿。 自姜姮出宫为纪太后“寻医问药”后,孔令娘便向皇帝请旨,去照看阿蛮饮食起居,督促其读书温习。 因此,当还被禁足的阿蛮被传唤离去,又久久未归时,她起了疑心。 直到离开建章殿,见宫中禁卫戒备,人人不得随意出入了,令娘便笃定,是有意外。 她借口去向姜姮请安,才得以通行。 但入长生殿易,出长生殿难。 孔令娘又被困在了长生殿内。 是辛之聿狐假虎威,装出一副奸佞宠儿做派,又拔剑架在宫卫脖子上,才将令娘送到了朝阳殿。 “这些话,句句属实,都是令姑所言。殿下不信我,也该信她。”辛之聿道。 姜姮听着,将十指缓缓压入他指尖,是十指相扣,又笑:“她的话,我不全信。但你的话,本宫愿信一次。” 辛之聿盯了她片刻,似乎在思索这话的真假,但很快就放弃。 “令姑急忙赶来,是为作证,哪里知道殿下运筹帷幄。” “何来运筹帷幄?本宫都要被吓死了,若阿蛮真做了混账事,父皇会打死他的。” 姜姮在“死”字上,着重落音,语气含三分半真半假的后怕。 “殿下煽风点火的本事不小。” “破罐子破摔而已,不过,你近日引经据典的本事渐强,看来人还是得多读书呢。” “殿下认为,那几人中,谁真心谁假意?” 姜姮笑:“人皆藏私。” 辛之聿貌似问得恭敬,实际却藏着几分咄咄逼人。 是习惯了在战场上,决胜于千里之外,忘了在这深宫中,毕露的锋芒存不久。 但姜姮想了想,见他神采奕奕的模样实在迷人,便纵着他问,只或认真或随意地答。 又几问几答后。 辛之聿还是同样口吻:“殿下以为,今日事,是谁谋划?” 他问得真诚。 却不料,姜姮岔开了话头:“你想为本宫,出谋划策?” 答非所问,却一语道破了他的半腹心肠。 “不可吗?”辛之聿望了她许久,坦诚而问。 瞧着那双琥珀般的眸子,姜姮笑出声,“自然可以,你愿为本宫花心思,再好不过。” 尾调上扬,又娇又俏。 这一句话,就将他的所有动机,打成了献媚于上。 如同后宫嫔妃对帝王。 如同军中下属对将领。 唯独不是,平起平坐的二人。 辛之聿冷静地指出了她话中歧义所在。 姜姮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很亲昵,很宠爱的动作。 “天下夫妻之间,所谓举案齐眉,也不过是一方自在进退,一方忍让包容,说到底是东风压倒西风,或西风压倒东方。” “本宫身份尊贵,阿辛又懂事听话,既然如此,我压你一头,又有何妨?” “天下的歪理,到了殿下的口中,都该成了谏世的箴言了。”辛之聿应答。 姜姮笑得干净,“只要你听了,信了,照做了,管他是歪理还是箴言,都是良言。” 第30章 罪奴我的人 皇帝下了狠手,阿蛮此次的确遭了大罪。 他赤.裸着上半身趴在榻上,五道血淋淋的鞭痕布在单薄的后背上,暴露在空气中,又因四肢都无力,只能由着太医洒上了已调制好的药粉。 雪白药粉一落到血色的伤口处后,阿蛮叫骂了一声:“你个狗东西,是想疼死我!” 这消炎症、止疼痛的药粉必然会刺痛伤口。 太医踟蹰。 其余伺候宫人亦不敢相劝。 “看来父皇打得不够重,叫你还有闲扯的心思。”姜姮施施然走入这一处后殿,自然而然接过了太医手中的瓷瓶。 “阿姐!我就知道,你会来瞧我。”阿蛮一双眼在瞬间被点亮,他下意识要起身,却被姜姮轻轻压了回去。 “老实点。”姜姮道。 阿蛮“噢”了一声,只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瞧,目光眷恋。 可忽而,他注意到了余光中,那抹格格不入的月牙白。 一双眼随之变得尖锐而挑剔。 “那是谁?这长生殿,是你能来的地方?” 辛之聿倚在门上。 身上衣服的料子,虽是简单月牙白,但暗藏金线珠光和羽翼白翎。这不是寻常人家配得上的料子,就连宫中,也鲜少有人如此会讲究。 只他神情自若,仿佛毫不在意,这衣着打扮是否合体规矩,也不在乎,是当朝储君对他怒目而视,贵在自若。 反倒显得姜钺,成了无理取闹的孩子,虽说,他本就年幼,不过十三四岁,还是个半大少年。 “你见过的,我的人。”姜姮回答。 阿蛮一愣一惊一蹙眉:“是那个罪奴?” 罪奴,辛之聿这个身份,的确还未改变。 姜姮点了点头。 “一个罪奴,有何颜面跟在阿姐身边?”阿蛮刻意针对辛之聿,想让他知难而退,别在这碍眼。 却听姜姮直言:“因为我喜欢。” 阿蛮又气又心急,“阿姐!” “别动。”姜姮手持瓷瓶,一股脑将药粉倒下,洒到了伤口上,还有意抖着手,想让药上匀些。 阿蛮小声嘶痛,不敢多言,只用那一双水润黝黑的眸子,巴巴地望着她, 等瓷瓶空了,姜姮顿了顿。 只见药粉一侧厚一侧薄,像是一道被抹开的水渍。 她起身,让太医上前补救。 本想做次慈姐,但不成,就作罢。 姜姮知难而退,见好就收,行事很有分寸。 趁着太医再次抹药的时刻,她往外望了几眼,却未见到辛之聿。 许是她寻人的姿势太明显。 阿蛮见状便嚷:“真是胆大包天,阿姐你都还未发话呢,他就能自顾自走开了,简直无法无天。” 用了许多词。 可惜太子太师不在,否则该夸他。 姜姮不理他,往外走去几步,问留在门口的宫人:“阿辛呢?” “回殿下,他回偏殿了。” 这般老实? 姜姮惊讶,又往偏殿的方向,张望了好几眼。 依旧没见到人。 身后阿蛮还在唤她,叽叽喳喳,吵吵嚷嚷。 姜姮无奈,回首,他已经被缠好了伤口,披上了雪白中衣,只面上透着异样的白,长长羽睫又垂下,唇色是天生 般的淡。 隐约之间,是彩云易碎,也是难以琢磨。 姜姮瞧了几眼,才真切意识到。 自己这个弟弟,已经不是哭唧唧找阿娘的小娃娃了。 可方才叫唤她的模样……不像有所长进。 太医上前回禀:“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身上伤口,每三日便需换一次药,不出三月,便能好全。” 姜姮睨了一眼,认出他是当初疗治辛之聿的那位年轻太医。 她忽而给了个笑脸:“也瞧见你多次了,不知小太医姓甚名何,师承何处?” 贵人问命,不是大福,就是大祸。 小太医惊慌抬头,犹犹豫豫答:“臣名张安世,尊师是乡野之人。” 一声“乡野之人”匆匆带过。 就是不想叫姜姮追问。 “哪个‘张’?”姜姮浑然不知般,又问。 “江北张氏……”小太医正答着,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连忙跪下,“臣不识得罪人张浮,两家虽在两百年前是一家,可时至今日,也再无往来了。” “莫要紧张,本宫不是商纣王,不会动不动砍人脑袋的。”姜姮扑哧一笑。 张安世的性子,说好听些,是老实本分,说难听些,就是无趣木头,他听了这个不好笑的“笑话”,只干巴巴地陪了两声笑,一听就假。 姜姮敞开天窗说亮话:“太子这伤势到底如何?” “只需用药三月……”张安世正回着话,瞥见姜姮嘴角并不真切的笑后,又迟钝意识到,她所问是为何事。 他心有一惊,但不好再犹豫,只好眼睛一闭,将话一股脑地倒出来。 “回殿下,若再深一寸,就会伤到五腹六脏,纵使王母再世,也无逆天改命的可能了。若再多几道伤,流血过多,亦是如此。” 皇帝是个英明雄主。 能大义灭亲。 但作为这个“亲”,姜姮只觉得,真是无趣又滑稽。 太医和侍奉宫人都离去。 姜姮随意寻了一处位置,正要坐下,便听见阿蛮又连声呼痛。 “阿姐,阿姐,你快瞧瞧我,伤口要裂了。”声音弱且清,还带着微小的嘶声,好不可怜。 同时,他还把眼睛鼻子挤到了一处去,像是痛极了。 “装得不像。” 姜姮一眼瞧出他的假模假样,却还是走上前,坐在了榻边。 阿蛮笑了下,也不装了,只像幼时千百次一般,将半边身子挤到了她怀中,喟叹般念道:“阿姐……” 这次,没被推开。 他又喃喃道:“父皇真狠,他是想要我死的,只有阿姐护着我……” “你好歹没死。”姜姮淡淡道。 “而章婕妤已经被处死了,连着她肚子里不知男女的小娃娃,还有你宫中那些人,也马上要死了。” “因为我有阿姐,所以我才没死。” 阿蛮目光执拗,“我差点也要死的,我死了,阿姐便见不到我了,只能为我收尸。” “等你真到了死期,再说收不收尸的事吧。” 姜姮面容平静,像一簇独在夜中绽开的花,开在陵墓旁,沾了阴寒尸气的花。 她又说,“而且我们的父皇,还没那么狠心。如果真到了这一日,他念在阿娘的份上,会让你以太子之礼下葬的。” “那阿姐会来送葬吗?”阿蛮问得执拗。 姜姮:“瞧当日心情。” 阿蛮笑了笑:“那我希望,阿姐日日都有好心情。” 俩人都口口声声的死去活来。 果真是亲姐弟。 阿蛮往她怀里钻得更深了些:“阿姐别生我的气,我真无辜的。” “是那个毒妇,她早瞧我不顺眼了,要除了我,给她的三皇子挪位置。” “阿姐,你该信我,如果连你都不信我,还有谁会信我这个废物储君呢?” 三皇子是殷皇后所出。 幼时也机灵,五岁时一场高烧,却把他烧成了傻子,只好挪出宫去,养在长安城外的道观。 事实上,自几年前,宫中诸人都未见过这位三皇子了。 说是殷皇后将他护得眼珠子似的。 可三皇子,的确是个痴儿。 傻子当不了皇帝。 所以这句话有漏洞。 姜钺意识到这点,脸不红心不跳地补充:“就算不是她,也有别的人。反正人人都瞧不惯我,都想害我,除了阿姐。” “阿姐待我最好,我待阿姐也要好。” “阿姐,等我禁足过后,我带你去城郊马场吧?” 听了他的话后,姜姮面露微笑。 阿蛮以为,是自己嘴巧,取乐了她,借题发挥,又连连说了许多那马场上的趣事。 说草长莺飞时,纵马沙地上,掷千金得万金,潇洒有趣。 姜姮看他眉飞色舞,笑意更深。 阿蛮哄人的话术,和她哄辛之聿时的,简直如出一辙。 只她因自己说多了,也听多了,轮到自己被如此哄骗时,便不会轻易上当。 那辛之聿呢?他又是如何听这类话语的? 姜姮思索了半日,决定等待会回去问他。 眼下,她看着阿蛮,噙着笑,轻而易举打断了他:“章婕妤,是个美人。” 阿蛮眨眨眼:“不如阿姐。” “我第一次见她时,就隐约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直到她死前,才意识到,她像阿娘。” 姜姮平铺直叙道。 阿蛮眉间微蹙:“是吗?” 他极年幼时,纪皇后便逝去,母亲的容貌早已记不清了。 人人都对着那几幅画像,缅怀先后,独他一人,于丹青上一窍不通,无处再寻母亲音容笑貌。 “有七分像,因此父皇格外珍爱她,才让她入宫不过一年,就升了位。”姜姮道。 阿蛮:“好端端的,阿姐何必提她呢?” “只是不解,章婕妤虽柔弱,但不蠢,又得父皇喜爱,眼看富贵泼天,怎么会愿意,和一个侍卫通.奸” 细细想来,这件事中有许多值得推敲之处。 只不过,最后时刻,皇帝选择保了太子,弃了一个宠妃,这才草草掩了过去。 “阿姐是怀疑我!”阿蛮一怔,立刻意识到姜姮所言是为何事,他委屈又气愤。 “她不过庸脂俗粉,又是父皇的人,我怎么会看上她?” “她要与人通.奸,她要自寻死路,这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那你如实说来。”姜姮平淡望去,目光如镜,仿佛能照出一切真假和虚幻。 阿蛮气红了眼,唇瓣微抖:“那就当是我害了她,阿姐是要我为她偿命吗?” “是不是,换作那个罪奴,阿姐便会全心全意地信他?” 姜姮蹙眉,先是不知阿蛮为何要单单提起他做比。 后才答:“是。” 阿蛮愣住,双目通红,声如泣血:“阿姐!你愿信他,也不信我!我才是这大周的太子,你的弟弟,我才是你最该信任的人。” 姜姮习惯了他这幅模样。 依旧平静。 “正因你是大周的太子。正如你所言,阿辛不过一罪奴,没了本宫,他什么都不是,因此,我无需顾忌他,自然可以信他。” “不……不是的。” 阿蛮颓丧至极,只紧紧抓住她的衣袖。 他的阿姐,向来是谁都不信的。 偏偏有人成了意外。 这罪奴,真该死。 第31章 耳坠志在何处?以色侍人。 俩人沉默。 阿蛮犹犹豫豫的望着姜姮。 这次,他身上的伤口真裂开了,血都渗了出来,透在了衣服上。 姜姮轻轻一伸手,让他安分爬回榻上。 阿蛮跌回一旁,垂着眼,低声嚎着、叫着,可怜巴巴望着她,“阿姐……阿姐你别生我气。” “生什么气?” “你就是生气了……但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阿姐,你信我……” 他又说了一次,信我。 姜姮盯了他片刻,派人去叫太医。 阿蛮眸子亮晶晶的,又浮现了挡不住的笑意,小声制止她:“阿姐,没事的。” 说着,他又要往姜姮身边靠。 姜姮瞧见那沾了血的衣衫,勉勉强强允许了他的动作。 阿蛮窝在她怀中,小 心翼翼探出了手,抚摸着她落在肩上的秀发,目光含虔诚意味。 “真没事?”姜姮蹙眉问。 阿蛮忍不住痛,龇牙咧嘴着,也不敢低头看伤势如何,可还是嘴硬,就“嗯嗯”两声回着她。 见他如此,姜姮也点头,就当做他无事。 反正,即使建章宫的人死绝了,也有无数人上赶着,向这位太子殿下献殷勤。 只要不是皇帝要他命,他死不了。 至于劝他老实点,别惹事生非的话,姜姮没说。 一方面,她自己也是惹事生非的性子,没资格劝阿蛮。 另一方面,人又不是鸡蛋,能全然无缝,总会招惹一些苍蝇来。 但姜姮从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于是大张旗鼓地吩咐了下去。 是让两宫之内,能言善语的宫人陪她聊天解乏。 只这次,她想听的,是那些言官大臣、嫔妃皇子鲜为人知的逸闻趣事。 一时之间,宫内宫外,各种闲言碎语不断。 清正廉洁的臣子,实则与自己亲姑姑暧昧不清。 有两位妃子表面情同姐妹,一同求神拜佛,以求子嗣,暗地里却都给对方下了有碍子嗣的药。 皇帝纳了个新宠,与章婕妤有六分像,也是个美人。 后宫嫔妃们恨得咬牙切齿,是恨这新人夺去了她们的宠爱,也是恨章婕妤阴魂不散。 他们自顾不暇,自然不会再抓着建章宫和长生殿不放。 就连落在辛之聿身上的视线,也少了许多。 “你这位‘佞宠’,全然被遗忘了呢。”偏殿内,姜姮一手持笔,一手持砚台,调着青色墨汁。 “何时殿下也忘了我,才算好事一桩。”辛之聿淡淡瞥来一眼,自顾自翻着书卷,像对她乱涂乱画的行为,已毫无怨言了。 “瞎说,本宫怎么会忘了你?”姜姮笑语,“快将衣物脱去。” 辛之聿没动,还故作矜持呢,姜姮纵着他,只好亲自动手。 辛之聿旁观着自己的身躯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透过那面极大的镜子,他能看见,自己身上一道道陈旧的疤痕。 “还是碍眼了些。” 姜姮可惜道,“那位小张太医说,这些疤太深,除不去了。若是未结痂时,用些好的药物,说不定就不会留疤。” 又笑,“虽是美中不足,但瑕不掩瑜,无妨。” 辛之聿道:“没死就行。” 姜姮答:“也是,好歹还活蹦乱跳着。” 绘草,绘花,绘图腾。 同样的纹理,她绘了一次又一次,熟能生巧,如今的画,已经绘得是极好了。 辛之聿倚在柱子上,任由她动作:“上次一事,殿下打算轻轻放过吗?” 姜姮手一弯,绘了一枝兰,“不然呢?家和万事兴,皇家也是家,父皇希望如此。” 辛之聿哂笑:“万一哪一日,皇帝改主意了呢?殿下该如何自处?” “本宫是大周公主,能如何自处?”姜姮专注于笔下的一方天地。 辛之聿注视她:“那殿下以为,帝王长女和新帝长姐,哪个更为尊贵?” “一朝天子一朝臣。” “阿辛这话,是大逆不道。” “但殿下未曾想过吗?” 姜姮停了笔,颇为可惜地道,“这一笔落错地方了。” 辛之聿看了她几眼,也不意外,还问:“殿下还要继续吗?” 姜姮蹙眉思考后,往一旁扔了笔,墨汁溅在地面上,划出凌乱的一道痕。 她喃喃自语般道,“喜新厌旧不是好事呢……” 可瞧着辛之聿逆来顺受的模样,她又觉得,这桩事的确不及从前有趣。 况且…… 一些事,她愿意琢磨,也愿意与人商讨,但独独不愿意,在辛之聿口中听到。 她扬起身,拉开了与辛之聿的距离,眸子垂下,目光将其一寸寸临摹、描绘。 最后停留在,那干干净净,白里透粉的耳朵上,她没有犹豫,上手捏住了小小的耳垂,是微微凉的触感。 辛之聿的身子微不可闻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似要开口,可还是只垂眼抿唇,想着静观其变。 “你喜欢玛瑙,翡翠,还是珍珠?或者金子银子这些。”姜姮心平气和地问。 辛之聿反问:“做何用?” 姜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金银俗气,珍珠易陈,翡翠易大不易小……” “红玛瑙好,还是绿松石好?” “阿辛,你觉得呢?” “我……”辛之聿一顿,谨慎道,“殿下觉得呢?” “我瞧阿辛肤白,无论是玛瑙红,还是松石绿,该都合适,都好看的。”姜姮笑了笑,“不如都拿来试试吧。” 姜姮说完后翩翩离去,只半炷香,又亲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漆匣子回来。 她施施然跪坐在辛之聿边,打开了匣子,拿出里头是几副成色极好的耳坠。 “殿下想做何事!”辛之聿紧蹙眉头。 “对了,还未问你,那日为何肯帮令娘行事。” 姜姮丹红色的指尖,轻轻落在各类珠石上,两者互映,正是相得益彰。 见辛之聿看着她,姜姮笑道:“不止是帮令娘行事,还想为我出谋划策。” 她捡起那双红玛瑙坠子,放在手心,细细打量,又偏过头粲然一笑,“莫不是因阿辛爱我,才担忧我,怕我吃亏?” 辛之聿的视线并未因她的回视而挪开,依旧直直地盯着她,是凉的,能刺破皮又剜肉削骨的,但不尖锐。 正如其人。 他动手时,没有故弄玄虚的花架子,向来是一刀毙命。 姜姮眉间微微蹙起:“不是如此吗?” “殿下以为呢?”辛之聿垂眸,语气淡然。 姜姮半直起身,挑起他的下巴,“本宫不知呢,阿辛不如说明白些。” 她在明知故问。 辛之聿的肯与不肯,她都清楚,只是不挑明。 辛之聿向来不习惯虚与委蛇,即使看了这么多古籍,学了不少阴谋阳谋,也还是没学会,如何巧言令色地哄人。 他抬眼,干脆直言:“我可尊殿下为主,殿下可否给我一条生路?” 他要广阔天地。 要自在独立,要纵马持剑,靠实实在在的功绩立身。 他说得很明白。 “生路?哪有死路?这长生殿内外,不都是坦途?难道说,还有人想害你?若是有,我便让他们去见阎王爷。”姜姮笑。 辛之聿:“无人害我,但只是没死而已,并不代表,我便活着。” 姜姮双眸微睁,好似极为困惑,又有隐约哀伤流转之间,“本宫待你不好吗?” 辛之聿并未立刻回答。 他想到了张浮,又想到了孙玮,于是这个答案就显而易见。 但不适合。 好与坏,恩与宠。 不是他所需。 他只道,“我志不在此。” 颇有几分坦率真诚意味。 姜姮面无表情看着他,几息后又笑。 指尖从下巴处离去,抚过唇瓣,掠过脸颊,捋过发丝,停在耳垂处。 “那……阿辛,志在何处?” “长安城?” “江南四郡?” “还是,北疆。” 她顿了顿,“不如晚些时候,阿辛再同我慢慢说,眼下,我们做些趣事。” “莫要不解风情才好。” 辛之聿却偏要不解风情,他正要言语时,姜姮的指却堵在他唇上。 “听话。” 她捻住银针,很温柔地抵在耳垂处,一点点用力,针尖刺破了皮,穿透了肉。 小孔处溢出一滴血珠子,慢慢滴下,落在耳下的玛瑙坠子上,衬得那一双白玉似的面,更为清透俊秀。 辛之聿忍痛,一言不发。 双目通红,也是渗了血的模样。 姜姮捧来铜镜,镜面照出他的面庞。 辛之聿别开眼,她便挪着镜子,逼着他看。 无处可逃了,辛之聿的目光也不躲不闪了,只凝视她。 姜姮细细端详镜中的漂亮少年,叹气,“朱红好是好,却太艳太妖,显得轻浮。” 姜姮随手拔去了那对玛瑙坠子,扔在了一旁。 又挑选出一双含水草纹的绿松石耳钉。 她用拇指,将新渗出的一滴血抹开,把银钉直直压入了那通红的耳孔处。 上佳的松石是蓝绿色的,不像晴空,也不像河流,是极为罕见且独有的颜色,仿佛传闻中,只藏在原始之地最深处的上古遗迹,神秘且未知,引诱着凡人不断深入,直到死亡。 姜姮欣赏了许久,微笑:“绿松石,最佳。” 她像是才想起了,那被耽搁的重要问题。 轻佻随意地问:“所以,本宫的阿辛,是志在何方,又有着怎样理想报复呢?” “你何必多此一举,反正,你只给了我一条道路。” 是以色侍人。 第32章 和好兴和十三年初雪这日,姜姮与辛之…… 姜姮离去。 红漆匣子被遗忘,就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 一角的烛光在几下摇曳后,陷入寂灭,昏暗之中,唯有满地的珠光宝气,幽幽地映着少年惨白冷漠的面庞。 福全捧着水盆,从一旁出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辛之聿。 他默了一瞬,安静弯腰上前,跪坐在辛之聿身侧,随后再将水盆放在脚侧,打湿帕子,拧干。 “我来吧。” 未等福全做出反应,辛之聿已经将湿帕子拿在了手中。 他干脆利落地将整块的帕子叠起,往前胸后背快速擦了几下,不一会,便除干净了那些胡作非为的痕迹。 福全愣愣地看完他的动作,直到那被墨汁染青的帕子又出现在眼前时,他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避开视线,接过帕子。 随后,他端起水盆,起身就要离去。 却听身后的辛之聿忽而发问:“这耳坠如何?” 福全迟疑地转过身来,飞快地抬起眼,只看了一眼后,就收回视线。 他不做声。 但那一眼已经告诉了辛之聿答案。 “是极好看的?她向来挑剔,寻常物件瞧不上。”辛之聿垂眼淡然道。 福全应和:“殿下怜惜公子。” 辛之聿压住了冷笑,只缓缓眨眼,“我在这偏殿中,也是终日无所事事,你若得空,便来陪我闲聊。” 福全诧异。 “你不愿伺候我?”辛之聿挑眉问。 他耳上的绿松石本是无光的,只因地上珠宝闪烁,这内敛的松石也便有了光。 这微弱的光,落到了福全眼中。 他唇颤了颤。 “把这些东西整理收拾了吧。” 那双有型漂亮的手穿过了成堆的珠宝,简单地拎起了其中一条链子,是金镶玉的。 然后,他随手一掷,扔入了红漆匣子。 福全抿了抿唇,问:“公子不喜欢吗?” “还好。”辛之聿随意靠在柱子上,随意解开被系成“小花苞”的发,随意地答。 “只是想起从前,带着一堆人帮认识的老农下地。我们忙了大半年,结果遇到个严寒酷暑,照样什么都不剩。” 他又举起了一颗手腕大的夜明珠,可珠光,不敌他眸光亮。 他轻声道,“这些东西没办法让他们一家团圆。远比不上,一车实实在在的粮草有用。” “但总有人趋之若鹜。” “你猜,万一少了一件两件,殿下会如何想?”辛之聿询问。 福全跪在地上,慌不迭地磕着脑袋。 连珠择了一个寻常时间,向姜姮说起了这件事:“前边清扫的福全,想去偏殿伺候。” 姜姮正用花卉精油打理着秀发,闻言,便问:“福全?他怎么有了这个心思?” 辛之聿无官无职,无权无位,自然没有专门伺候他的宫女太监。 从前都是殿外的三等太监,轮流进偏殿,负责他的起居用食。 “我去问过,他上次进偏殿,是两日前。”连珠道,“再上次,便是十日前了。” 十日前。 姜姮眸子一转,意识到,已是十日未见辛之聿了。 那日,算不欢而散吗? 她细细想了想。 想起了那未做完的画,未辩个明白的英雄志气。 还有……留在他耳上的绿松石耳钉。 “那个红漆的匣子呢?”姜姮问了声。 连珠很快答:“还在偏殿,需要去取来吗?” 姜姮摇头。 那一匣子的东西虽贵重,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留在偏殿就行,何必眼巴巴拿回再妥善安置。 她随口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即使是太监宫女,也要争个先后,讲究个体面。 满宫皆知,这忽然出现的罪奴,受尽了姜姮宠爱。 去他身边伺候,总比在殿外洒扫轻松。 此话一出,连珠已明白,姜姮心意。 但下一句话,却又让她怀疑。 “连珠你猜,他又憋着什么坏心思呢?算了,随他去。” 姜姮又取了指甲盖大小的精油,用手心揉开后,抹在发上,随意抓了两下。 接着,想再倒取些精油时,却见琉璃瓶中,几乎空荡荡,只剩了挂壁的一层。 一般而言,姜姮所用物件,会有专门负责的小宫人,日日盯着,及时更新。 像这样,见了底的,还摆在桌上的,是意外。 果然,那小宫人诚惶诚恐地说:“殿下,这锻光油只剩这最后一瓶了。” 连珠微不可闻地叹息,见姜姮面无表情,便先一步,让宫人退下,去做别的事。 连珠柔声道:“殿下,她也是无心之失。” “我知道,本宫不罚她。”姜姮平淡问,“代地的人,何时到长安?” 无论是引梦香,还是润发油,亦或是其他的精致物件。 都是代地那儿制好了,再随使臣入京时,一齐送入长生殿的。 而使臣进京,一年只一次。 所以像香料这类,用起来消耗得极快的,便不得不靠殿内手巧的宫人按方子来,自己调制。 但到底,不如代地送来的那些。 “殿下……”连珠轻柔地唤了她,“您忘了,一月前,陛下已下令,免除代国来年年初的朝见。” “代地使臣,不会来了。” 姜姮一怔:“我忘了。” 连珠不知该如何答,便捡起玉篦子,为她继续梳理着发。 片刻,殿外起了小小的骚动声,有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透过窗子传入殿内。 连珠走过去,透过窗子看了眼,再回来时,声中沾染了不自觉的笑意:“殿下,初雪了。那群小宫女也懈怠了,就玩着雪呢。” 她话刚落,就有粉雕玉琢雪娃娃般的宫女笑着进来:“殿下!雪可大了呢!只眨眼的功夫,地上就积了厚厚的一层。” 姜姮喜欢瞧美人。 尤其是瞧,带着笑意明媚的美人。 但她不想动弹,也懒得去赏雪,便赐了一盒宝石下去,让她们拿去玩,说堆雪人时,做眼睛用。 小宫人喜气洋洋地出殿。 她抱着一暖手炉。 连珠在她身旁陪着,将她的发挽起,做了个简约又俏皮的发髻。 雪似乎更大了。 窗子便白了。 姜姮看着,忽而问:“连珠,代地何时会落雪?” 连珠答:“代国离长安城远了些,再三四日吧,再三四日,代地也会迎来初雪。” “初雪过后,就是冬至……一日日过去,又是新年。” 她絮絮叨叨的,但声音悦耳。 姜姮听着,便开始算。 三四日。 四十个时辰。 几次太阳升起又落下。 其实不算太久。 “他会思念我的。”姜姮很笃定地说,只是眸色太淡,唇色太俏,是与生俱来的凉薄相, 所以,即使如此认真地话,由她说来,也显得过于漫不经心。 连珠微怔。 却听姜姮认真说道,“初雪那一日,于他于我,是不一样的。” 连珠应了一声,重新解开了她的发髻。 又将玉篦子从发梢落到发尾,清幽的草药香随之再弥漫。 她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去看镜中的姜姮。 姜姮眨了眼,神情平静:“他也想我 的。” “两个彼此思念的人,为何不能相见呢?” 这个答案。 天知地知,姜姮亦知。 偏殿来了人,正是新上任的福全。 他传来辛之聿的话,说请殿下前去。 姜姮惊讶,应邀而去。 到偏殿时,她环视四周,却未见到人。 她正要传福全过来,问他,辛之聿是在搞什么把戏。 又有一道轻咳声响起。 姜姮循声望去。 十字型的洞窗外,漫天白雪洋洋洒洒而下,恰好有一树红梅凌寒而开。 梅影之间,辛之聿一身雪白色大氅,鸦青色的发用一根红绳系起,眉眼干净,只唇上似点了浅浅胭脂,疑似梅精成了妖,清艳极美。 “阿辛此举何意?” 又有一阵风,回答了她的问。 红“梅”微舞,有一段红锻被吹开,像是满树花落时,漫长的残影。 姜姮微微一笑。 原来没有早开的梅花。 只有懂情识趣的可人儿。 兴和十三年初雪这日,姜姮与辛之聿再度和好。 同时城外,因大雪压毁房屋,万民无家可归。 长安城一角的粥棚起了争执。 一个小女孩被推倒在雪地中,本就破败脏乱的衣物,又新染上了一层泥水。 她未哭未嚎,只直勾勾地盯着施粥的小吏。 “看什么看!哪来的贱东西,敢瞪你爷爷我?” 小女孩并未因辱骂而挪开眼,她的手渐渐蜷起,抓住了身下的雪。 这时,却有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轻轻松松将她扶了起来。 纪含笑认真地检查,确认她身上没有擦伤后,才松开了眉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她将暖手炉轻轻塞到小女孩手中:“再碰雪,你手上的疮,就好不了啦。” 小女孩怔了许久,忽而将暖手炉推回她怀中,又别开头去,一言不发。 纪含笑无奈,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喂……”小吏将她草草打量,见她所着不过布衣,发饰也简单,便起了轻蔑之心。 “哪来的家伙?” 纪含笑很淡然,她问:“你为何伤人?” 小吏咄咄逼人地回:“哪有这么多理由?” “必然是有理由的:”纪含笑心平气和地问。 小吏怒而拍桌,“这狗崽子偷东西算不算理由!你是哪来的家伙,敢对你官爷爷我不敬?” “偷?我并未在她身上见到粮食,况且,救济之粮向来有定数,为何独独此处,粥中含沙,馕内藏石!” 这一声过后。 那排着长龙,面黄肌瘦的百姓像是突然回过神,缓慢地挪着脑袋,往这处看了过来。 一双双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睛,就死气沉沉地盯着那俩神气体阔的小吏。 二小吏气急败坏,怒视纪含笑。 “你要惹事生非,那本官只好,送你去见阎王爷!” 一人拔出了剑,就朝着纪含笑而来。 纪含笑神色自若。 薄薄的身子立在白雪中,却仿佛有着千钧的份量。 那人抬起了手,就要落剑,去威胁纪含笑。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箭破风而来,将剑打落。 小吏惊慌失措,频频望着。 一队卫兵上前,将这二人反手压在雪地中。 又有两列卫兵开道,四匹白马踏过白雪,拉着一辆马车缓缓驰来。 “纪含笑,这就是你非要让我出宫的理由?” 姜姮半掀帘子,恹恹地问。 寒风呼啸而过。 吹得人冷。 第33章 谋士好马配好鞍,美人需美玉,她是将…… 纪含笑和几位手脚麻利的宫人一道,为前来的百姓分了吃食。 不一会,这几桶粥和几篮馕都被散了干净,可等候的队伍,仍是极长的一条,一眼看不到尽头。 得知还有两车粮草将从城北运来时,纪含笑点了点头。 侧首,见先前那小女孩并未离去,就抱着新分到的一碗粥立在雪堆旁,她收回视线,先是向身侧几人吩咐几句,再走上前。 “快回去吧。”纪含笑将挂在腰间的布口袋解下,系到了小女孩的腰间,又缠了一个结。 小女孩愣了愣。 “是盐津梅子。” “什么是盐津梅子?” 面对小女孩懵懂无知的问,纪含笑只是笑了笑,拉开两根抽绳,打开了布口袋,从中拿出一粒梅子,轻轻喂入了她口中。 小女孩眼睛一亮,惊讶地捂住了嘴。 纪含笑笑意更深。 从前在青阳观,她常常拿这些嘴零哄小孩们的。 却未曾想到,本次她离观入京,她们会为自己准备这一袋梅子。 恰好派上了用处。 “回去吧,别让你阿爹阿娘久等。” 她又摸着小女孩毛躁微黄的发,将手放在她肩上,轻轻一推。 目送小女孩消失在雪地后,纪含笑抖去了裙上稀碎的冰粒子,裹挟着一股寒气,上了在一旁等候已久的马车。 车内点着熏炉,暖意似春,浅香淡雅。 姜姮裹着大氅,手捧汤婆子,歪着脑袋,昏昏欲睡。 冷气袭来,驱散了困意,姜姮羽睫轻颤,缓缓睁眼,不阴不阳地埋怨道:“真是大忙人。” “抱歉。”纪含笑干脆利落地认了自己的错。 是她传信让姜姮出宫来此处,说有要事相商,并明确了相见时间。 但也是她,先忙了其他要紧的事,而将姜姮晾在了一旁。 姜姮挑眉。 她原先是有几分怨言的,毕竟大冷天的,专称出宫一趟,实在累人又麻烦。 但见纪含笑如此,她反倒愿意给个好脸色。 “你行的,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本宫应该奖赏你的。” “可相识这么多年,我也知你是个安贫乐道的性子,金的银的俗物你不喜,就送你这个吧。” 姜姮将怀中的汤婆子塞了过去。 雪中送炭,不过如此。 姜姮笑眯眯的。 纪含笑神情自若,却也顺手接过了那精致的汤婆子,揣在手上,并道了一声谢。 姜姮更意外。 她这木头一样的人,何时学会了顺坡下驴? 姜姮面上笑意不减,只不动声色的,将双手缩回了衣袖中避寒取暖。 她问:“快说,你专程唤我出来,是为何事。” “若无旁的要紧事,我便要回殿中去了,有人等着我呢。” “有急事吗?”纪含笑问。 “自然是急事。” “等你的,是那位阿辛?” “自然是他。”姜姮更为狐疑。 纪含笑心平气和地问:“你待他,有几分真心?” 姜姮眨眼:“我爱他好容颜,又怜他身世,自然是全心全意待他的。” 纪含笑安静,却是想起了另一人,若无那一人的存在,姜姮所言所行才算天衣无缝。 姜姮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随口一问:“你不信?” “我的信或不信,并无用处。”纪含笑答了一句后,又默不作声了。 反倒是姜姮没了耐心,直言而问:“你何时也学会了瞻前顾后,快些说吧,只要不是打家劫舍的大事,尽管报长生殿的名头就好。” 眼见天色又黑了。 她的确是急着回去。 “那我便直言。” 纪含笑抬起眼,眸子是冰雪般的透亮,不像是发疯的模样。 “你可曾想过,为阿蛮谋算?” “前些日子的事,我听闻了,长安城内城妇孺皆知,都在言说此事。”纪含笑道。 姜姮:“是吗?” “天子脚下,城中百姓听过太子名号,可天下众人呢?至少青阳县百姓,不知天子已立太子。” “为数不多肯提起姜钺的百姓,也只是说他性情恣睢,暴虐无道。” “久而久之,人人都以为,他不过废物一个,又不得圣心,迟早要被废弃。” 姜姮静静听完了,笑问:“还有什么?” 纪含笑垂眼,丝毫不惧,继续说了些琐碎事件。 并不是全都有名有姓,但骂阿蛮、骂她的话语,几乎未有重叠,各有千秋。 仿佛这大周,落到他们兄 妹二人手上后,就该完了。 姜姮蹙眉:“那该如何为他谋算呢?” “此次暴雪,是极好的时机。长安城一带,民众百万,其中受难者,十中有六。” “阿蛮若行善举,不说皇帝是否会嘉奖,至少百姓中,会流传他的美名。” “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天下众人便知有储君仁义。” 姜姮接着问:“然后呢。” “皇帝是明君,他平内乱,东除海贼,南征百越,北击狄人,创下不世功绩。” “但大多数百姓,是看不到外族的狰狞面孔和野蛮行径的,他们歌颂帝王,却期待仁君。” “阿蛮会是这个仁君。” “未想到,你在深山老林中待了这些年,对天下局势,却了然于心。” 姜姮不咸不淡地道,“该称呼你一声,谋士才好。” “但我却不知,你怎就关心起阿蛮了?他这小子,怎就让你上了心?” 暖炉中的梅木银丝炭“噼啪”响了一声。 姜姮似笑非笑。 纪含笑平静如往常,仿佛方才所言,只是寻常小事一桩。 “我姓纪,阿蛮身上,有纪家的血。” 姜姮“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纪家人都不剩几个了,长乐宫里一人,建章宫里一个人,代地也有一人,再算上你我。” 她伸出了手,比着数,“一共五人,还想着做什么复兴美梦呢?” “为何不可?”纪含笑面不改色心不跳。 姜姮敛了神色,就凉凉地望着她:“纪含笑,你别把我当傻子。” “你想为那群百姓做事,直言就可,我又不是什么恶人,不会将你的善心踩到泥底去,何必要扯上一面大旗?” “你到底有何目的,再问一次,也只这一次了。” 纪含笑注视她,眸光如粼粼江面在缓慢流淌:“二者皆有。” 姜姮哂笑。 她还是未说,是否愿意做这“一举多得”的善举。 纪含笑下车前,将汤婆子留下。 新的粮食已经运到,是粟米。 她抓了一把在手心,见陈粟中,腐烂的只有少数几粒,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听闻公主凤车到了此处,那些负责救济的官员小吏,便不敢敷衍,更不敢趁机将沙石混入其中,滥竽充数,中饱私囊。 纪含笑井然有序地安排了下去。 让他们将粟米熬成粥,既能暖身又能果腹。 百姓见有了吃食,也有了盼头。 更有尚能劳动者,赶着上前帮忙做事。 有暖光破云而出,天地之间,白雪渐渐稀微。 是要放晴了。 道路前方,又新添了几具尸体,卫兵开道时,不忘将它们扔到一旁去。 姜姮将帘子放下。 忽而瞥见了那落在车门边上的汤婆子,她凑过身去,将其拿了起来。 很快又扔回地上。 冷了。 早就冷了。 连珠见到姜姮一脸冷漠地回到长生殿,便知她此次赴约,与纪含笑交谈,并不愉快。 “说来也奇怪,这么多人,也就纪小姐能惹了殿下,还全身而退呢。” 连珠浅笑,又叫殿内的宫人们,都退了出去。 姜姮脱去披风和外衣,窝回榻上,眉眼之间怒气更盛。 连珠也不急着说话,而是沏了一杯温热的花蜜水,让她饮下暖身。 待一杯蜜水喝尽,姜姮也平复了心情。 她将今日纪含笑所语,一字不改地告诉了连珠。 “那殿下,是如何想?”连珠问。 姜姮冷笑:“我若是清楚,该如何做,就不会这样生气了。” 自古皇帝疑心都重,他们的父皇难成意外。 阿蛮若是过于出挑了,或许会引来更多的猜疑。 可眼下,他们姐弟二人名声确实不佳。 长此以往,不是好事。 姜姮又想起纪含笑当时意有所指的一语。 章婕妤的事,快是被传得沸沸扬扬了。 当日,她分明下令过,将此事风声严防死守,不得吹出朝阳殿和建章宫分毫。 但还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并传播。 姜姮冷静地生着气,嘱咐连珠私下去查:“从后宫妃嫔处查起。” 后宫妃嫔大多嫉妒章婕妤。 骤然见她被处死,必然会千方百计去打听。 因此,有心人才会得知当日事件始末,再推波助澜。 连珠知晓事情利害,立刻起身去做事。 殿中少了一人,顿时变得安静无声了。 姜姮仍在思索纪含笑今日所言。 她所言,并不是全无道理,为了来日和眼下,她是该做些什么了。 但是…… 这件事,可以交给谁去做? 这时,一道身影缓缓入殿。 辛之聿一手握弓,一手持箭,不知是何时出现,又将她与连珠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姜姮望着他,见他缓步上前,见他站在自己不远处,见他将右手的弓放至左手,又向伸出手。 “还要再练射术吗?” 他面容宁静。 是的,她和辛之聿约好了,回宫后再一起练射术。 他刚教了她,如何拉弓,如何上箭。 “你听到了多少?”姜姮笑问。 “全听到了,可与我何干?”辛之聿淡然一笑。 辛之聿右耳处,有新的一枚绿松石耳钉和一坠耳链。 衬得他面愈发白,唇愈是红。 好马配好鞍,美人需美玉。 她是将辛之聿养得愈发出众了。 姜姮微笑,握住了他的手。 第34章 忍辱“殿下待我如此之好,怎会是‘忍…… 长生殿后边专辟了一处空地,又摆出了垛子和射靶,用于二人习射礼。 姜姮目视前方,神情肃然,一手握弓,一手持箭,姿势极为标准,与那书上所记,并无出入。 可她被娇生纵养到如今,已是手无缚鸡之力,即使是三石之弓,也无力将弦拉满。 而那对握在弓上的纤弱玉臂抖个不停,仿佛下一秒都要碎了满地。 辛之聿开口道:“殿下换一石的弓吧。” “噔——”的一声奏鸣,不断回荡。 弦弹了回去,姜姮放下了手,额上有薄薄一层汗珠。 “你不是说,要刺皮穿骨,需得三石以上?”姜姮缓缓将急促的呼吸平复,抬眸问。 辛之聿目光不躲不闪:“于常人而言,是如此。” 这话有意思,一个“常人”就框定了可能。 姜姮闻之,顺势而问:“那于你而言呢?” “一石之弓,亦可杀人。” 只是简单的口吻,叙述的语气。 且面上并无倨傲或自满。 是已全然被磨平棱角的样子。 姜姮细细看他,忽而探出手,轻轻拨弄了他单边的长耳坠。 绿松石映出了黄昏的光,有神秘至极的美好。 随之,她将手上的弓箭递给了辛之聿,又退至了一旁,笑而不语。 辛之聿看了她几眼,拿箭,上弦,拉弓,松手,自始自终面不改色。 直到某一瞬,银色箭簇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嗖”的一声飞出,直直没入射靶,只剩雪白箭羽还在光天化日之下猛烈抖动。 又一声响。 那离靶子不过半臂距离的草垛,如瀑布倾泻而下,散了一地。 回过神的宫人,忙上前将此清理干净,又换上新的草垛。 辛之聿并未将这杀器久留,而是放回了一旁的桌上。 “阿辛未糊弄我,果能杀人呢。”姜姮眼睛一亮,“快快教我,该如何做?” 姜姮又握住了弓。 射为六艺之一,她年幼时,也曾习得一二,只后来,因各种各样的缘由,逐渐荒废了。 辛之聿暂为师者,虽不会教人,但也尽可能尽职尽责,他点出了几处,姜姮持箭站姿上的错误。 “不知从前是何人教殿下持 弓的,尽是教了些花架子。” 那女师的确是个刻板又无趣的人。 听她被阴阳怪气,姜姮无动于衷,只继续当个“听话”学生,虽无天赋,却胜在认真。 姿势总算挑不出丝毫问题,缓慢调整方向,确认箭簇能中靶心,是万事俱备。 姜姮松弦。 箭被射出,飞去,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姜姮平静如常,亲自上前,将箭捡起:“往殿内找个空地,重新搭个射场,外头风太大。” 有一旁伺候的宫人忍俊不禁,笑出声后,立马被身边的好友瞪了一眼。 “殿下……何必为难自己。” 辛之聿顿了顿,勉强地想了一个委婉的说法,可那隐约笑意,早从他眉梢眼角透了出来 姜姮瞪了他一眼,“怎不是你藏私?” “苍天可鉴,我可无辜。”辛之聿笑答。 “那你重新教我。”姜姮即使是蛮不讲理,也透露着一股可爱。 仿佛就是一对再亲密不过的青梅竹马,又是天造地设的好容貌。 这些日子,自辛公子疗养好身子,从偏殿出来后,殿下面上的笑容也多了许多呢。 宫人相视一眼,皆低头微笑。 姜姮自然注意到周围人的动静。 她上前一步,闯入了辛之聿怀中,抬起亮灿灿的眼,专注望他:“阿辛整日陪着我,也不嫌无趣吗?” “天天筹谋着,该怎么教会殿下射术,就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辛之聿道。 姜姮笑吟吟地问:“你在怪我愚笨?” 辛之聿:“殿下若笨,天下就再无聪明的人了。” 俩人又说了几句酸掉牙的话。 辛之聿继续教她拉弓。 姜姮主动提出,让他换个法子教。 “什么法子?”辛之聿问。 姜姮粲然一笑,又在他怀中侧过身:“你亲手教呀。” 那“亲手”二字,被她着重加了音,又俏又脆,像狐狸翘起的耳朵。 片刻后,辛之聿“噢”了一声。 他的手比姜姮的大了一圈,轻而易举地就盖住了她的手背。 他未穿大氅,可身上却像是藏了汤婆子一样,靠近便暖。 那一股引梦香,绕在他衣领处,无需细嗅,便能闻见。 “阿辛是在忍辱负重吗?” 姜姮问道,声音极轻,像是一句喟叹。 “殿下待我如此之好,怎会是‘忍辱’?” 辛之聿回答得很自然。 姜姮忽的想回头去看看他的眸子。 她该看着他的眸子,再问话的,就不会像现在,她反倒失了问话的主权。 姜姮欲侧首。 可下一瞬,辛之聿便带着她,将一石的弓拉开,拉满,正如圆月。 姜姮只好目不斜视。 身后,辛之聿发问:“殿下何故疑我?” 像是百姓巷子里的野狗受到了委屈时的嘟囔声,让人即使有了怜惜之心,想要喂食,也得提心吊胆,防止被咬。 “不疑你。只是瞧阿辛如此,我实在……欢喜。” “殿下欢喜,我便欢喜。” “本宫若是悲伤呢?” “那必然是阿辛做错了事,才引得殿下悲伤。” 他甜言蜜语的话,说得刻意。 可想到,这人长在偏僻又野蛮的北疆,姜姮并不是不能原谅。 只是……听到耳朵里,总觉得怪异呢。 辛之聿带着她,一齐松开了手。 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满宫喝彩。 正好走入此处,准备向姜姮通报的小宫人却被飞来横箭吓到,她愣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上前回禀。 “殿下,柔妃娘娘求见……” “她来何事?”姜姮挑眉问。 小宫人瞧了辛之聿一眼,小心道:“据说,是为辛公子来。” 辛之聿飞快地说:“我不知什么柔妃。” “本宫知你无辜的。”姜姮轻笑。 柔妃此人,本姓柳,原是纪皇后身边的侍女,一朝得幸伺候皇帝后,便成了三千佳丽之一,又熬了这许多年后,封了妃子,仅次于如今的殷皇后。 她在后宫中经营了半辈子,又无显赫母家,就连长安城内的勋贵,也鲜有得知这位柔妃的,何况远在北疆的辛之聿。 但姜姮还是去见了她。 只未想明白,她长生殿内的一个小小宠儿,有何值得为外人津津乐道之处? 正殿。 柔妃端坐一处,正捧杯品茶,侧脸流畅优美,露出的那段脖颈也是细长雪白的,柔美至极。 见那一抹过目不忘的红,施施然入了殿,她放下手中杯,笑着唤了一声:“小殿下。” 姜姮点头,开门见山:“这冰天雪地的,是何事值得柔娘娘亲自来走一趟?” 柔妃面上笑意不减,先是赞她一句:“小殿下气色愈发好了,看来先前太医署所开的药膳单子,还算有用。” 知姜姮不喜绕来绕去,又很快切入正题:“听闻小殿下,也有了心意的男儿,可有想过,为其求个官职?” 姜姮缓缓挪开眼,直直看向她:“柔娘娘是说,阿辛?” 柔妃温柔点头:“小殿下身边的人,总不能无名无姓,去筹谋个一官半职也好,说出去,也是体面。” “从前,倒是从未想过。”姜姮若有所思。 柔妃轻声道:“这宫中的闲言碎语,我也听了些。他身份如此,对小殿下您来说,总是不好的。” “小殿下若是首肯了,我便叫阿灈去做此事,他如今已封了郡王,在长安城中,也勉强能说得上话。” “濬弟吗?我记得,上次为老娘娘求医问药回来,在城门处,还远远见过他一面呢。他只小我半年,如今也有十七了吧?” “正是呢,那日他回宫后,还同我提起,说长姐如今愈发威严,这才是天家气派。”柔妃缓而清晰地说道。 姜姮似笑非笑。 柔妃专注又耐心地望着她,并未丝毫不耐。 她与先主——已逝的纪皇后——虽为主仆,却有姐妹情谊,在纪皇后逝去后,她曾想过,将姜姮姜钺姐弟接来抚养,只是那年,她位分尚低,无此资格。 姜姮从未想过此事,也不认为,此事有何必要。 她瘪了嘴,眨着眼:“不行啊,当他有了一官半职,若是尽忠职守,便不能陪我整日玩乐,惹得我伤心。若是整日陪我,就得尸位素餐,被旁的多管闲事之人辱骂。” “怎么算,都不划算呢。” “柔娘娘心意,我心领即可,旁的,就还是算了。” 柔妃面上一僵,但很快被笑容掩饰了过去,只眼底还有几分忧色。 显然,这样不思进取的话语,已全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可姜姮仍是懒散模样。 她手臂略有酸胀,便叫来了两位娇媚的宫女,一左一右,为她揉着手臂和肩背。 同时,又唤了一人上前,剥着葡萄,喂着她。 “小殿下……”柔妃似要开口。 这时,连珠回到了殿中。 而她身后之人,正是令娘。 二人一齐上前,向姜姮弯腰行礼。 “起身吧。”姜姮娇懒道。 柔妃柔柔一笑:“令娘与我,也是许久不见了呢,怎么你与连珠,都行色匆匆?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连珠意外会在此时,见到柔妃这位来客。 她正犹豫,该寻什么借口,将其搪塞过去。 不料令娘却先上前一步。 她正声道:“回殿下,败坏太子名声,惹事生非者,已被抓住,现押在殿外。” “殿下是否要亲自审问?” 姜姮瞥来一眼。 余光中,柔妃嘴角笑意紧绷,细长的指不自觉抓住了衣袖。 “是何人呢?”姜姮不紧不慢地问。 令娘答:“是朝阳殿内的一位二等宫女。” 第35章 真心“是被殿下养娇了。” 柔妃眼中闪过惊讶:“令娘,你所言是何意?” 姜姮轻轻睨她一眼,“柔娘娘未听闻此事吗?本宫还以为,长安城内外,已是众人皆知。” 柔妃秀眉微蹙,像是将担忧藏起,不经意却又外露:“小太子可还好吗?” “好?”姜姮单手托腮:“能吃能睡,无病无灾,应该算得上一个好字吧?” 这个“好”实在宽泛,但姜姮态度实在随意。 柔妃只好讪笑。 随后, 连珠又简单地将来龙去脉说了清楚,还交代了细节。 至于,是仍被压在殿外的朝阳殿二等宫女将章婕妤一事透露了出去,已是证据确凿。 先是在她持姜姮手令搜宫时,在那小宫女居所处,找到了一盒金子,且档上并无记载,是凭空出现。 后问询了她同屋人,又知那小宫女是长安城人,她曾在十日前,混在采买的队伍中出了宫,说是为了探亲。 连珠顺藤摸瓜,寻出宫去,再一一打听。 原来那小宫女家中,是支摊子卖馄饨的,位置就在城中主道上,平日来往客人多,有住在附近的百姓,走街叫卖的货郎,甚至有时,那赶早上朝的大臣也会停下车来,去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这样所在,本就是流言蜚语最好的发酵所。 但到此,还不足以确定,那小宫女便是宫外风言风语的“罪魁祸首”。 “我过去时,那家已无人,院中还有大块血迹,据左领右舍说,刘家是遭了贼,一夜被杀了干净。” 连珠说完,便沉默。 “怎会如此……”柔妃惊诧又感伤。 “无非是杀人灭口。”恰有宫人又剥了葡萄,姜姮细嚼慢咽后,缓缓开口。 她又问:“那刘姓小宫女知道这件事了吗?她可是为家人惹了大祸,可该看着点,省得她想以死谢罪,结果脏了我长生殿的地。” 这话刻薄。 但此时殿内的几人,显然都习惯了她的话语。 只令娘又皱了眉:“殿下……” 姜姮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她:“本宫随口一说罢了。” “连珠你快去好好安抚人家,说不定,她一感激涕零,就把她背后的主子,卖了个干干净净。” “殿下!此番言语,未免尖酸。”令娘一本正经地提醒、教导。 连珠不动声色地拉了她的衣袖,又向姜姮答道:“请殿下稍等。” 令娘和连珠又一齐离去了。 见柔妃欲言又止,姜姮坐直了身,叫左右宫人都退散。 等正殿中再无闲杂人等后,柔妃才开口:“小殿下……当真是皇后娘娘所为吗?” “不知呢。”姜姮将躺得乱糟糟的发,随手抓了两下。 见柔妃面上忧色更深,姜姮手忽而一顿,又拔出仅剩的一根发簪,仍由青丝如瀑飞泻而下。 她慢悠悠地道:“毕竟……我也该叫她一声母亲,若不管不顾,直接去挑事,怕父皇会斥责呢。” “陛下向来宠爱公主……” 柔妃声中带着犹豫,她反复望着姜姮,似乎要从她面上,找到一些过去的痕迹,去证明什么。 她一顿,“殿下……长大了。” 是说她,懂事了吗?。 姜姮随意扯出一个笑,应下了她的夸赞。 柔妃继续道:“只如今这位皇后娘娘,实在欺人太甚……从前时娘娘在时……” 她像是惊觉说错了话,突兀止住话头,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姜姮的神色。 能让一宫主位的柔妃称一句娘娘的,也只有她的阿娘了。 姜姮面容仍平静,却似是山雨欲来,她问:“从前阿娘在时,怎么了?是发生了何事?” 柔妃想糊弄过去:“不过是一时嘴快,说错了话。” 姜姮皮笑肉不笑:“柔娘娘不是这般口直心快之人,直说吧。” 柔妃踟蹰了许久,眼神闪烁不定。 她重重叹气,才道出了那尘封已久的往事。 正如老宫人在私下所说的窃语,在纪皇后还缠绵病榻,不知明日是好转还是归西时,殷氏便做好了将家中长女送入宫中的准备。 家中主母常常出入宫闱,与各司女官来往密切。而前朝为官的子侄,向来行事低调,从不与如日中天的纪家往来。 甚至,当事后回想会发觉,殷氏一族,该是早在纪皇后还康健无恙时,就做好了如此准备。 否则,不会以为旁支长辈守孝为由,将家中长女留到了二十三岁,一个为士族勋贵所不耻,而皇帝需要的年纪—— 皇帝下令选继后时,曾在求妻书中言说,不为色,只求德,应沉稳,将太子与公主视如己出。 “我知道,只是如此吗?” 姜姮颇有不耐,这些往事,她早听各路人马同她分析、探讨了千遍万遍了。 无非是说,殷氏一族狼子野心,早有将显赫一时的纪家取代的心思。 柔妃抿着唇,省略了只言片语,只说了一件事——到如今,只剩极少人知晓的事。 如今的这位殷皇后,曾入椒房殿,听过先前那位纪皇后的教导。 那时,纪皇后已离不开床榻了。 说是听皇后教导,实则却是伺候病人。 “小殿下未曾怀疑过吗?娘娘一向安康,即使被老娘娘罚跪流产,也不至于彻底伤了根本。” 柔妃温婉的面容上,流露出几丝悲痛欲绝,她在瞬间泣不成声。 “那一夜……我去求见了娘娘,但娘娘未见我,而当时,她却在殿内。” 姜姮知道,她口中的“那一夜”,是阿娘在这人世的最后一夜。 兴和三年十月廿五。 那是一个阴雨天,狂风大作。 “娘娘不见我,却见她……不可能的,绝无可能。” 柔妃记得,自己当时还只是无名无姓的美人,她在殿外,磕了许久的头,却只见到一道陌生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随后,椒房殿传来了纪皇后的死讯。 “娘娘的死……必然与她有关。”柔妃按着眼角,勉强平复着情绪。 “此事,我确是从未听闻过。”姜姮面上不辩喜怒,只一双浅瞳,似乎变得深沉许多。 是啊。 天下人能找出无数条理由,去斥责这位尊贵又任性的公主,除了不孝。 每年纪皇后祭礼,她都会事事亲为。 她是如此思念母亲,所以将母亲身边的女官拜为长史,留在身侧,又与新后撕破了脸,只为守住椒房殿,不让新人住入。 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喜怒无常的小公主。 但她始终是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姜姮闭上了眼,肤白若玉。 像是摇摇欲坠,将碎的玉。 下一刻,她睁开了眼,冷冰冰地道:“这件事,莫要说出去。” “自然的,这么多年……除了小殿下您,我未让第三人知晓过。” 又一阵沉默。 柔妃忍不住开口,又安抚劝说。 最后,她道—— “小殿下且放心,有我在,定不让小太子与您,有丝毫差池。” 柔妃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长长的指甲扣入了掌心的肉里,待见她面上又露出了笑,才放心离去。 妃子驾鸾车,可行两宫。 但柔妃是亲自走到长生殿的,所以此时,她亦是徒步离去。 身后只跟着,寥寥无几的宫人。 连珠悄无声息地走入:“殿下,那刘姓小宫女交代了,去外传信散播此事的,的确是她本人,这件事是朝阳殿女官亲自交代她所为。” 姜姮点头示意了解。 连珠问:“要将此事,告之陛下吗?” 姜姮:“往事何必重提,杀一儆百就行,本宫也不行,那罪魁祸首会将所有赌注,压在一个小宫女身上。” “只这件事,务必让朝阳殿那位清楚,省得来日,做了糊涂鬼。” 这话,像是认定了殷皇后并不无辜。 “殿下,信柔妃娘娘所言吗?”连珠在一旁等了有一会,已将二人对话,听入了心中。 “信啊,为何不信?”姜姮亲手摘了一颗葡萄,不紧不慢地剥开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 又道:“无论信不信,阿娘都死了,估计连皮肉都烂掉了,只剩白骨一副。” 听闻此言,连珠却觉心酸。 姜姮一直都是如此的,混不吝无所谓的样子,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比谁都多思又柔情。 外头天冷,那挂在廊上的鸟笼早被挪进了殿中。 眼下听雪啾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倒也欢快有趣,连珠便想起了它,将它提到身前,望它逗姜姮一笑。 “殿下可别忘了这小家伙。” 瞧那雪白肉嘟嘟的一团,天冷了也缩在笼中一角,比她这个主子还懒,姜姮忍俊不禁。 她又亲手剥了一颗葡萄,投入笼中。 可这家伙挑食,只瞥了一眼,就垂下头,继续理着雪白无暇的毛发。 山雀在乡野时,能肚子都难填饱。 如今到了长生殿,却是连从千里之外送来的葡萄都不肯瞧。 “不识好歹。”姜姮嗔骂。 “是被殿下养娇了。”连珠笑语。 俩人一道逗了这雪啾许久。 “令姑呢?”姜姮又意识到,孔令娘未入殿,便顺口一问。 “她不愿与柔妃娘娘叙旧,便先回了建章宫里。”连珠轻声细语地答,又接着解释了,二人为何会一道回长生殿。 “令姑对太子,对您,称得上呕心沥血了。” “我知道的。”姜姮笑,“谁真心待我好,我清楚的。” 说着说着,她目光停在那一桌的葡萄上。 她想起了辛之聿。 然后,缓缓蹙了眉。 “连珠,你说,我该对他好一些吗?”姜姮问。 连珠有些莫名。 姜姮笑:“还是对他好一些吧,就把这盆葡萄送过去吧,务必盯着他吃下,一颗都不准剩。” 第36章 合作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无需…… 辛之聿正坐在桌前,手侧有几卷半新不旧书籍,而身前是二人方才所持的弓。 他在换弦。 “公子是在为殿下调试弓箭吗?”小宫女带着笑,将那碧色莲叶盆放至他身前桌上。 里头十几粒圆滚滚的葡萄堆成了小山状,是冰天雪地中,唯一的一抹异色。 “这弦金灿灿的,倒是好看得很呢。” 如光线一丝的弓弦上正有细长指缓缓划过。 辛之聿眉眼低垂,那张美人面就裹在雪白绒毛之中,更显出一种不真切的美。 他像是极为专注,至始至终,未曾将视线挪动。 小宫女又道了一声:“冬日葡萄难寻,公子莫要辜负殿下心意,快快食了,我也好回去向殿下汇报。” 那张嘴一张一合的。 “此时?”辛之聿问。 “是啊,趁早。”小宫女喋喋不休,又要说这葡萄的来历和姜姮对他的宠爱。 辛之聿未给她长篇大论的机会,探出了手,捏住了一颗葡萄,塞入了口中。 面色平静地咀嚼了几下。 随后,他又伸出手,一粒又一粒,直到莲花盘中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水。 他这是牛嚼牡丹的吃法。 但因如今的辛之聿,在姜姮的用心装扮和“教导”下,举手投足早不复当初在军营时的粗犷率性,反而有端正文人风范。 所以,这豪横动作,由他做出,并不粗俗,只是怪异。 “你……”小宫女不禁睁大了眼,想说些什么,却只道,“不用吐皮吗?” “殿下的心意,砚怎敢辜负?” 少年语气平缓,声音悦耳。 “转告殿下,砚感激涕零。” 小宫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好捧起莲花盆,快步退出此处。 又疑心,方才该是自己瞧错了,想多了,否则,温润如玉的辛公子怎会露出这样凶狠的眼神呢? 福全接着走入,双手托着红漆木盘。 他第一眼未找到了辛之聿,张望片刻后,才往角落摆放案牍处走去。 长生殿极大,即使偏殿,也大过于寻常勋贵之家的主屋。 而这样一处富贵所,姜姮却单单留给了他。 辛之聿哂笑。 福全再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双膝跪地:“公子,殿下为您新裁了衣物。” 他将红漆木盘用双手高高捧起。 姜姮向来喜欢让宫人为他裁剪各类衣物。 都习以为常。 他穿这类繁琐复杂的衣服,也穿得熟能生巧了。 辛之聿并未接过,而是问:“有水吗?” 福全愣了半晌。 “茶水。”辛之聿补充。 福全起身去拿茶壶。 趁此时间,辛之聿换好了弦。 “公子,茶饮。”福全倒了一杯,递给他。 辛之聿接过,一口喝尽。 “公子……还要吗?”福全犹豫问。 辛之聿垂眼,将弓箭拿起:“不用,只是嘴里发腻。” 福全不是嘴巧的人,否则他不会,在殿外洒扫十余年,差一点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但他不是嘴笨还要叫嚣的蠢货,相反,他知道何时该沉默,正如此刻。 辛之聿霍然起身,半人高的弓竖在身前,目光瞬如宝剑出鞘,有冷光夺目。 手一弯,弦波动。 有铮鸣声破风响起。 福全不自觉心中一颤。 再看,那弓上,分明无箭。 辛之聿将弓重重放回桌上。 他沉沉垂下头,单手仍压在木桌上,似乎能将木桌生生压烂。 散着的青丝掩住了他半边面庞,只露出了那一双沉寂如夜的眸子。 “公子……”福全喃喃地出声。 辛之聿没作答。 他只是在心中,极快地算了一笔账。 他身子确实已全然痊愈了,这一碗碗苦药下去,人不好都难。 但这身子,却远不如从前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无需杀人,但要能行千里。 恰有一帘穿堂风过,红漆木盘上的薄纱被吹走。 辛之聿上前,拿起了那件衣物。 是一件金丝玉片的骑装。 他恍惚忆起。 姜姮是提起过,要为他,做一身骑装的。 辛之聿问:“殿下在何处?” 福全还是愣的,但也答了:“殿下又出宫了,就一个时辰前。” 姜姮又出了宫,是为寻纪含笑。 彼时,这位大善人还在一群难民中。 她提着一个近半人高的木桶,拿着大木勺,往那一个个破碗中,倒着一碗碗的黑黢黢的汤。 长生殿宫人过去,是第三次前去唤她了,还指了指姜姮车马所在的巷角。 纪含笑的确望了过来,但随之又扭过头去,只低声说了几声,就接着提起那个大木桶,做着重复的事。 “殿下,纪小姐说,请您再稍等片刻……”小宫女说得含糊,生怕她一怒之下,就大发雷霆。 姜姮睨了一眼,点点头,未置一词,只将手中的汤婆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纪含笑总算结束了手头的事。 她将木桶放至一旁,解下身前的蔽膝,洗净双手,正要往姜姮处走来时,却又有十来个小孩子将她围了起来。 一堆小屁孩,不知有什么话,能拉着她讲个半日。 姜姮渐渐没了耐心。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宫人的不解和惊慌中,下了车。 那双顶着东珠的毛皮靴子,直直踩到了泥地上,有泥水溅起,立刻污了雪色的大氅和里头的玫色裙。 姜姮并未在意,就直直往前走。 有留着半头的小男孩皱眉看她,不经意就拦住了她的去路:“你这么大了,也要吃盐津梅子吗?” 姜姮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不吃盐津梅子,只吃拦路的小娃娃。” “尤其像你这般的。” 民间的娃娃们何尝见过这般人物? 上一刻还在猜,这会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妃子,下一眼,就得知,是深山老林里冒出的老妖,立即吓得四窜。 纪含笑站直身,面上颇无奈。 “你何必与一群孩子置气?” 姜姮眼尾微扬:“是他们与我不对付,非要拦住你,误我的事。” 目光又落到纪含笑指尖捏住的一粒梅子,“大不了,本宫就赔给他们一人一袋梅子,省得旁人扯闲话,说我欺负幼童。” 纪含笑不与她理论。 姜姮心中有自己的一套歪理,和她理论,只会气到自己。 纪含笑将此处临时善坊的事吩咐交代后,才跟姜姮离去。 二人来到姜姮在宫外的一处私宅。 虽说是私宅,但长安城中人人都清楚,此方宅院是姜姮购置,并明里暗里将此称为“公主府”。 而大多人提 起此处,则是为了讥讽她任性妄为,不守规矩—— 因大周公主向来只有出嫁后,才会出宫开府,偏姜姮成了意外。 纪含笑是初次来此处。 趁着姜姮去换衣的空档,她将这间风景尽收眼底。 流水,假山。 高高亭阁,萎靡绿竹,一步一景。 不是长安城的冬日肃杀色,乍看别有一番风情,细看却是不伦不类,不合时宜。 这是南方的景致。 纪含笑在幼时,曾跟随青阳真人,游经过南方十三郡,她不会看错的。 但姜姮为何,会在这处隐秘住所,做此装潢? 纪含笑只是眨眼间,便想明白了。 南方有代地,代地有那人,姜姮始终,执迷不悟。 姜姮走出来时,就见到纪含笑在凝视这方庭院。 纪含笑的聪慧和敏锐,她向来都清楚,且从未不敢轻视。 姜姮想上前,就此情此景和她阔谈,但又深知,一旦提起那人,她们是谈不出一个结果的。 依旧是一人固执己见,一人冷嘲劝说。 既然如此,何必再谈。 更何况,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说,她不愿再在此处,耗费心力。 姜姮开门见山:“你先前所说的事,本宫答应了。” “本宫该做何事?又如何去做?你又有何计划,能确保本宫与太子,不受其扰。” 问题犀利果断。 声声逼人严谨。 纪含笑将已有的安排详细告之。 姜姮听后,就存疑的几点,再次询问,等她再解答后,便点头,表示同意。 二人极快达成了共识。 林籁泉韵,霞光万道。 二人对饮品茶。 纪含笑思索片刻后,抬起一双天生带着三分凉意的桃花眼:“是发生了什么?” “若是无大事发生,你不会在短短一日,就改了念头。” 以太子和公主二者身份之尊,想插手此次灾后重建的事务,是轻而易举的。 但同时,其中利弊皆分明。 先前姜姮默不作声,是因在那时,弊大于利。 此刻她答应,只因“利”压倒了“弊”。 而所谓好处,纪含笑事先便已陈列言说,难以再增添。 姜姮必然是遇见了难事。 这份“利”才加重了分量。 “本宫心系天下百姓,想为民请命,为民造福,不行吗?” 姜姮喝不惯茶饮,换了果汁,正小口地喝着。 “你与谁说话,都是如此吗?” “怎样?” “满口轻佻,弄虚作假。” 她向来敢说,而她所说,更是实话。 姜姮微笑:“你误会本宫了。不是人人都能见到本宫,再与本宫小谈一二的。” “至于发生了什么,透露一点也无妨。” “无非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得知了我阿娘的死因,心中欢喜,这才有了与你合作的念头。” 第37章 当然“公子,求您别走,您舍得殿下吗…… 纪含笑没有刨根问底,姜姮不欲解释。 第二日,姜姮入崇德殿请安,请旨主理灾后重建事宜,皇帝应允。 长安城北郊,血流成河。 一波又一波的人,带着枷锁,被牵到刑场中央,跪成一排。 手中的刀起了卷边,再砍下时,就一顿一顿地卡在了脖子中央,难以继续,刽子手们心一急,干脆抬脚往这群贪官污吏身上踩,借了个力,才顺利砍下他们的头颅。 一溜脑袋滚在了地上。 百姓们指指点点,惊呼不止。 随即,又一列人被牵出。 “阿姐,我想回去。”阿蛮歪七扭八倒在榻上,脑袋枕在姜姮腿上,不适地蹙着眉。 晴日有暖风,时时抚画帘。 血的腥臭味随风吹到了这一方楼台上。 姜姮也不好受。 她被熏得头晕。 虽说是姜姮主动向皇帝领了灾后重建一事,但实际上,商量对策、调人服役的是各司官员,拍案定策、四处奔走的是纪含笑——她如今领了一个长生殿女官的名头,再参与此事,是名正言。 细细回想这些日子,姜姮也不是一无所获。 下头的官员给了不少“孝敬”。 朝廷的赈灾拨款也有小部分流到了长生殿里。 姜姮新买了两处宅院,和她的私宅是在一条街上的,打算等开春将两边的墙都打通,再请人设计规划一番。 如此一来,南园便不逊于长生殿,称得上一处好去所了。 想到这些好处。 姜姮只好自认倒霉,继续忍着四周扬起来的沙土和满鼻的腥臭。 她拿了一碟糕点,掰了半块自己吃,又将剩下半块塞到阿蛮嘴里,是哄着他。 百姓都乐见贪官被砍脑袋,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人人哀声怨道的年节。 贪官杀得越多,太子的威望便会越高。 但杀哪些贪官污吏,是有讲究的。 懂情识趣的一些,可以放过。 出身世家大族的,素有美名的,朝中好友众多的,这些需要观望。 这个道理,姜姮在向皇帝请旨的当天,便和他说得明明白白。 阿姐是为了他好。 除了阿姐,没有人会这样为他思量筹谋了。 血腥味愈发浓郁了。 阿蛮恶心想吐,想把自己鼻子割了,想把下面那堆尸体烧了,他想了很多很杂,最终还是乖乖将那块糕点咽入了口中。 他转身,将脸埋在姜姮小腹上,呢喃不断:“阿姐……” 刑场上,又一批人被杀去。 尸体被拖到一旁,一桶水勉强将流血泼去,又一道渗入木台中。 纪含笑走来时,恰有一位不肯认命的死犯从卫兵手下逃开,要往远方小道逃。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有飞来横箭刺中他的身躯。 人直直倒下,胸口处有血花绽放。 纪含笑直直抬起眼,远远望去。 高台上,姜姮站在栏边,高高举着弓。 她收回视线,又见不远处,有一支箭落在了泥坑里。 纪含笑将箭拔起,稳步上了台,又将箭放在手心,递给了姜姮。 她如今能拉开弓了,可箭飞不远,也射不准。 自然赶不上辛之聿这类天赋异禀的,但姜姮从不好高骛远,她给自己设立的目标,只能像方才射箭的卫兵一样,能在五十步内,杀死一人。 “有何事?”姜姮问。 纪含笑直言:“大洋县,需要你和太子殿下亲自前去。” 姜姮放下弓,看向她。 大洋县在城外,地势浅又傍河,冰雪融化后,那里全被淹没了。 田地、房屋、人,都被淹了。 “不去。”阿蛮从榻上坐起身,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漂亮脸蛋因难受而显露出三分的阴鸷。 “纵使阿姐和我去了,那些人就能死而复生吗?那为何要我和阿姐平白受罪。” “不能不去,大洋县特殊,其中百姓十中有九是狄族人,他们归顺大周后,便被安置在此处。此次遭祸,你若不去表态悼亡,满朝官员,都可上书,参你尸位素餐。” 纪含笑平静讲述。 姜姮倒是无所谓去或不去。 只是想着,此次出城又回宫,至少要七日。 “能带旁人一块吗?”姜姮问。 纪含笑只眨眼,便知她是想要带谁同去,她答:“不可。” 阿蛮却不知,还在道:“既然阿姐要去,我便跟着去。” 姜姮盯着纪含笑,微微蹙起眉:“真的不可吗?” “殿下此行,是为万民做表率,不是为享乐纵情,带一位闲人过去,是生怕天下百姓不知,您如今的心头所好是谁吗?” 她这句话说得不阴不阳的。 姜姮听了,只悻悻,也作罢了这心思。 只阿蛮听明白后,忽的想起了辛之聿那张勾人的脸蛋,心中更恨。 说舍不得,姜姮是真有几分舍不得辛之聿的。 按她自个儿的话来说,二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骤然分别,她怎么能舍得呢? “殿下若不舍,某便与你同去,可好?”他缓声道。 辛之聿跪坐案牍前,白衣铺开在软垫上,身姿如一道晕开画纸上的水渍,有幽静意境。 姜姮叫人把他身侧的窗子推开,露出满院的雪色和红梅。 她夸赞:“如此一来,才是完整的一副佳作。 ” 姜姮喜欢梅花,如今深冬,梅花全开了。 而红梅需雪衬,长生殿的宫人们便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雪不融不化。 但今年,姜姮并未怎么赏梅。 她日日夜夜都忙着赏辛之聿呢,哪有闲心去看这不会说话的花花草草。 “城外山匪多,我不愿让他们瞧见你,你便在长生殿等我回来。” 姜姮点了点他耳上的绿松石,心中很是安宁自在。 “再穿一个孔吧,耳上别珠石,宜小不宜大,但看这三个,还是觉得孤零零了些。” “殿下可知,过犹不及?”辛之聿淡淡答。 姜姮吃吃地笑:“不知。我只瞧,阿辛是个娴静美人,真想揣在兜里,藏在身边,永远不分离。” 第四个、第五个孔,还是依次留在了辛之聿的耳上。 合着先前的三个,是错落有致的一排。 姜姮轻轻用小拇指,擦去了那渗出来的血珠子,还在说今日刑场上的屠杀。 “你说那群百姓奇不奇怪,看到死了这么多人,竟然是一点也不怕,还有些哦捧着碗,闯进来接血的,说是要带回去,给儿子治病。” “农家百姓有很多土方,有些……” 辛之聿想起,姜姮并不喜欢听他从前行军作战时的事,就闭上了嘴。 姜姮微微一笑,看懂了他一瞬的犹豫:“阿辛……” 她将指尖的血,抹在他的唇上,一道,一勾,一画。 “如今的你,真让我欢喜呢。” 辛之聿抬眸凝视她。 “殿下……” “嘘——”姜姮笑着,俯身上前,伸手蒙住了他的眼。 她垂下头,轻轻吻住了那张艳到极致的唇。 再缓缓勾勒,描摹,她有片刻的恍惚,以为身旁人,是旧人。 是的,二人唇最像。 不止。 如今的辛之聿举手投足、一举一动都带了他的影子了。 说话做事,也隐约有他的温和。 但…… 真的一样吗? 她真的为自己捏造了一个完美的宠儿吗? 姜姮产生了质疑。 忽而,有一双有力的手环住了她的腰,像是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她抱住。 姜姮的思绪被打乱,只好继续用心且专心。 轩窗下,白雪簌簌压在红梅上。 殿内暖气氤氲升起,模糊了四季。 姜姮出城那日,她让辛之聿送别。 辛之聿答应。 二人站在城墙上,姜姮对他又笑:“等我回来,便是新年了。” “你可以许个愿望,我会为你实现。” 太子的随从已前来多次催促。 所有人整装待发,只等姜姮。 可姜姮仍注视着他,在等这个“愿望”。 “殿下不知道吗?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无妨的,我会让它灵验。” 辛之聿垂眸含笑:“那就愿殿下,万事大吉吧。” 姜姮笑了笑,在他脸颊处,留下轻轻一吻,下了城楼,登上凤车。 这只数百人的队伍,渐渐离去。 福全在此时来到了城楼:“公子……” 辛之聿依旧注视着远方,面上少了那一抹安宁温和之色,而是多了几分茫然。 “她,并不喜欢。” 福全不解:“公子你在说什么?” 辛之聿缓缓摇头:“东西带来了吗?” 福全深吸一口气,将藏在怀中的利剑掏出,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还有一把弓,和装满箭的箭筒。 辛之聿利索地将这些利器配戴在身上,又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扔给了福全:“你去当掉吧,换些银子,然后藏起来。” 福全在得知这位小辛将军过往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帮他离去。 但到了这时,听到这个“藏”字,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 他惊慌了起来:“公子!公子,你真要离去吗?” “当然。”辛之聿挑眉,拉伸了身子。 随之注视远方的目光,沉稳而踏实。 他早就想好了离去。 他无法忍受,自己留在姜姮身边,做个无用的宠儿。 所以,当太医告诉他,他身子痊愈后,就开始谋算逃离长安城。 不,或许更早,在他来到长安城的时候,那时他还是斗场的一个罪奴,朝不保夕,但他从未想过死亡。 辛之聿知道,自己会离去。 他的世界,在很遥远的北疆。 那里有连绵雪山,有桀骜秃鹫,还有他的过去。 福全给他准备了马匹,就在城楼下方。 辛之聿要转身离去时,大腿却被抱住。 “公子……公子,求您别走,您舍得殿下吗?” 他见证了全部,二人的亲昵,二人的默契,二人的吻别。 所以,福全想借此,挽留辛之聿。 辛之聿果然停下了脚步。 他又望向了远方,那里已看不见队伍的影子。 “当然。”他说得斩钉截铁。 第38章 信阳“你的存在,会害了殿下。”…… 城楼下,有不少宫人和卫兵正整理着半幅公主依仗。 其中领头者,正是孔令娘。 见辛之聿出现,她瞥来淡淡一眼,随之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吩咐众人行事。 为礼送太子、公主二位尊者出宫,章城门处早早设了关卡,禁止出入,禁围观。 此时,二位贵人已离城,这临时的关卡也该被撤去,不应再扰民。 孔令娘将大小事宜一件件嘱咐。 辛之聿就在一旁冷眼观看。 又一小女官上前,回禀事已完毕。 孔令娘点头,示意了解,吩咐启程,携众人回宫。 有小太监拉来了一辆简单的马车,是为辛之聿准备的。 自然比不上与姜姮同行出宫时,他所乘的四驾凤车。 他如今还是罪奴身份,不是用囚车将他拉回去,便是极好了。 辛之聿似笑非笑地睨了福全一眼。 他跟在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连眼都不敢抬。 “怕什么?”辛之聿轻声说。 福全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但双膝还未碰到地上,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肩,几乎强硬地将他拉住。 他颤巍巍地抬眼,看到辛之聿那双不算冷,但绝无暖意的眸子。 在辛之聿原先的计划中,只要姜姮离去,福全该同其余留城的长生殿诸人说,是公主一时兴起,又实在舍不得他,便将他藏在车中,一同带走。 等城楼下的人都走干净了,福全再寻辛之聿,将他准备好的物件,一道交给他。 但事还未到临头,福全先怕了。 他跳过了第一步,只做了第二步,于是辛之聿的计划,都落了空。 “公子……公子……奴……”福全早知辛之聿的心狠和心细,眼下心中更惧,声音更颤,他下意识缩起了脖子。 但那双手,还只是落在他的肩上,并未往脖颈处挪去,他没有被生生拧断了气。 辛之聿个高身直,轻而易举就能俯视他。 “我不怪你,人嘛,都贪生怕死,我也一样。” “我现在不杀你,你替我做一件事,如果做不成,我再杀你。” 他在福全耳边平声叮嘱。 然后盯着他,抱着那件厚厚的大氅,踌躇上前。 辛之聿很平静。 他清楚,自己一旦入了城,再想出城,便难了。 要想脱身,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孔令娘似乎意外,他一个小小宠儿,也会主动寻上她。 但这位向来老成持重的长史,还是在福全的带领下,向他走来了。 辛之聿垂下眼,摸住了袖中的短剑。 他所在处,是一个死角,而前方有高大树木遮挡,只要不留心看,便难以察觉里头发生的一切。 要么威胁她,逼孔令娘放他离去。 要么杀了她,制造混乱,再趁乱而逃。 辛之聿快速思索这两个方案 ,不知不觉却又想起了姜姮的笑颜。 她曾说过,令娘于她,是至关重要的人。 她可信可亲的人不多了,这位由阿娘留下的长史算是一个。 辛之聿一怔,更握紧了匕首,既然忍不住胡思乱想,那就干脆什么都不想。 他注视着,那走近的身影。 孔令娘踏入了树荫。 她抬起眸,认真凝视着这个少年,先声道:“你可曾想过离开殿下?” 辛之聿并未迟疑,身行影从,短剑尖锐的刃抵在了她的胸口处。 后知后觉,他才明白,孔令娘所言是何意。 是出乎意料,可剑已出鞘。 辛之聿直直盯着她:“你是何意?” 眼被剑光晃了一下,孔令娘掩住眼底的震惊,又收拾了心中的情绪:“辛砚,辛家军少主,你于十六岁时追敌千里,孤身一人闯入狄族王帐,立下首功。” “你不会甘心在玉娇儿身边,当一个宠儿的。” “到底是何意图。”辛之聿握剑的手并未松开,甚至更深入。 孔令娘胸口衣领处,有淡淡血迹漫开,但她仍平静如常:“我可助你离去。” “在殿下回宫前,无人会知晓,长生殿少了一人。” 辛之聿眯着眼,冷静地问:“为何助我?” “你的存在,于殿下无益。” 孔令娘凝视着辛之聿的面庞,眼神终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是隐约的厌恶。 “你的存在,会害了殿下,我会助你离开长安城,望你从此,莫要出现” “不会。”辛之聿下意识反驳。 他抿起了唇,淡淡地道,“我会离开长安城,但恩将仇报的事,我不会做。” 孔令娘并不需要他的承诺。 她看向了在一旁畏缩等候的福全,清楚辛之聿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后,她只道:“希望你,信守承诺。” 孔令娘再次平静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衣上的血渍太过惹眼,大伙面面相觑,却还是默不作声。 孔令娘自然注意到众人的异常,但她并未解释。 她用余光注视着那裹着雪白大氅的身影,见那道身影钻入了安车中,若有所思。 另一边,姜姮并未去所谓大洋县,而是到了常山郡中。 正如先前所言,大洋县内的百姓差不多死绝了,即使没死,也不知流浪逃亡到了何处,县中只剩一堆暴露在天地之间的尸体。 这座在过去还算安宁祥和的小城,到今时今日,因一次天灾,变为了一处乱葬岗。 姜姮和姜钺二人此次出宫悼念,本就是为了作戏,一场戏若无人看,又有何意义呢? 姜姮与纪含笑讨价还价,便定下了常山郡。 常山郡是北方大郡,是除了都城长安,最繁华昌盛之所。 有不少狄人贵族,在归顺大周后,便被安居在此处。 在此处搭个戏台,宣扬天家恩德,正是最恰当不过的选择。 常山郡太守早早便得知,尊者亲至的消息,不但亲自率领百姓夹道相迎,还让出了太守府,扫榻以待。 但姜姮对他那处破败府邸并不好奇。 而是带着诸人,来到了信阳公主府中。 信阳公主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妹妹,早年出嫁,如今守寡,独自在常山郡守着这偌大的公主府,很是寂寞。 见到姜姮和姜钺这二位小辈,自然热情周道,随即,她又以弟弟该让着姐姐的名头,将府上最好的一处院子,留给了姜姮。 姜姮简单环视,瞧四周摆件、家具都精致崭新,就让宫人们退下,无需再整理收拾。 她换了舒适简单的衣物,倒了一杯茶饮,就窝在榻上,赏着窗外的景。 枯枝几条,阑珊之意。 此情此景,还算有意境。 纪含笑捧着一碟切好的新鲜瓜果,向她缓缓走来。 此次出宫,纪含笑仍是以姜姮身边女官的名义。 此刻,她穿着女官青色长裙,发髻高挽,唇点淡色胭脂,反而少了几分当初身为青阳观观主的出尘冷意,多了些许寻常贵女般的温婉。 她问:“姜姮,为何要住入这信阳公主府?” 入城前,二人还在因此事争辩。 纪含笑认为,她们此行不该招摇,既不能堂而皇之住入太守府,也不得另寻一处私人宅院,最好如寻常臣子游巡一般,到驿站下榻。 而姜姮自己不愿委屈自己,还未和纪含笑知会一声,就一张帖子送到了信阳公主府上。 姜姮挑起一块蜜瓜,塞入口中:“当然是思念亲人。” 纪含笑蹙眉,显然不信。 姜姮不欲解释,将口中蜜瓜慢慢咀嚼,咽下后,她若无其事地问:“纪含笑,你在图谋什么呢?” 纪含笑凝神望她。 姜姮继续道:“原来,你也能想出这种糊弄百姓的事呀?” 她是指,这次悼念百姓的祭礼。 纪含笑没有挪开目光,依旧坦荡望她:“我不认为此事,是为愚弄百姓。” “凡尘俗人,凡是活着,心中都需要有所依托,鬼神之事,你我不信,但百姓信。” 这回答,果然是纪含笑能说出来的。 姜姮微微一笑。 但纪含笑并未停止。 她眉眼澄亮:“在其位谋其职,我选择与你并肩,自然该为你谋利。” 这个回答,姜姮接受。 当夜,信阳公主宴请姜姮和姜钺二人。 宴上,美人歌舞、山珍海味、丝竹管乐一应俱全。 宴后,信阳公主单独留下了姜姮。 她牵着姜姮,一齐坐到了软榻上,细细打量着她,又亲昵捏了捏她的脸颊:“让姑姑好好瞧瞧你,玉娇儿愈发漂亮了。” “欸,我若身为男儿,必要好好宠爱你的。” “姑姑身为女子,便不爱玉娇儿了吗?” 姜姮挑眉,俏皮一问。 信阳向来爱美人,见她如此,心中更是喜爱,连连抚着她的发,笑语连连。 但她也未忘记,将早已准备的好礼献上。 信阳附过身,攀在她的肩上,又娇又魅:“你难得来寻我一趟,自然要带你寻些乐子。” 她起身,拍了拍手。 只见十余位妙龄少年一道缓步入殿。 个个相貌精致。 信阳又道:“我听闻,你长生殿内如今也养了位宠儿,想来是开了窍。” “正是如此道理,这老天爷向来公平,又凭什么只需男人三妻四妾,不许女子左拥右抱?我们生为公主,有几位男宠,自然是寻常事。” “你瞧瞧,有哪个看得上眼的,就让他跟了你去。” 姜姮闻之,真就认认真真的,将这群翩翩公子逐一打量过去。 这一瞧,便知信阳是用了心思的。 她记得,自己这位姑姑从前几位男宠,都是宽肩蜂腰、魁梧有力的形象。 可这群少年,都肤白貌美,身材纤纤,无需开口,便自然而然流露着一股文人风范。 但—— “不如我的阿辛。” 姜姮遗憾说道。 第39章 美人南生与辛之聿有几分像。 信阳略诧异,双手揽着姜姮,让她躺在自己怀中,又将她仔细扫视。 见她不像随口胡扯,全是真心实意,不禁对这位活在传闻中的“阿辛”更为好奇。 信阳问:“当真如此好?” 姜姮点点头:“目前来看,他是最好。” 信阳惋惜:“你怎不带他一道前来?这样的极品,也该叫我瞧瞧的。” 姜姮笑:“怕姑姑将他抢了去。”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皇亲国戚、姜氏子弟,都是天生的贵命,许是不缺吃喝,不愁前程,不知为何而活,便觉人生索然无趣,要主动寻些刺激事,都成了荒唐人。 而一群荒唐人中,信阳和昭华二位公主,更是荒唐得出挑了。 前者好男色,后者爱奢靡,远不及长安城中各家贵女的端庄大气,只能做个负面典型。 而信阳守寡这些年,本是可以回长安城的,是她自己不愿。 她曾亲口说过,她是个荤素不忌的,只要是美人,无论出身和年龄,都可以一块寻欢作乐。可长安城多是粉面油头的丑儿,一股浊气,叫她看得眼痛。 姜姮这话,是在护食了。 信阳睨了她一眼,嗔怪道:“你个坏家伙。” 姜姮服了个软,撒着娇,将此事轻轻松松一笔带过。 恰好有两位高挑健硕的儿郎走来。 二人长得如出一辙,是一对极其英俊的兄弟,就一左一右跪在软榻前,将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起,里头摆着澄清的佳酿。 “殿下,请饮。” 其中一人说道。 有一双圆润的玉臂探出,是信阳笑着接过酒盏,她眼神妩媚,像是一条柔软至极的毛皮毯子,能轻轻捂得人晕头转向。 那两兄弟视线不躲不闪,对她笑得明朗。 三人目光相交处,有浑浊的旖旎酒气蔓延。 姜姮很识趣:“姑姑莫要负了这般好的夜色。” 这大小杨氏是她的新宠,年轻貌美,又懂情识趣。 信阳的心思虽被这二兄弟勾去了一半,但也还留着一半的理智。 “不可,今日你是客人,主人离席,算什么事呢?” 她还未忘记下方的十三位少年。 只微微抬首,示意他们走上前:“你再仔细瞧瞧,我不信,连一个好的都没有。” “反正只是为消遣。” 与此同时,她向这些少年使了个眼色,提醒他们,不要在下头只做个木头。 有又漂亮又机灵的少年先一步心领神会他,从一旁托盘处取来酒盏,软身倒在姜姮脚边,抬起一张秀气面庞,眨着眼:“小殿下,可喜饮酒?” 姜姮笑眯眯:“酒易醉人,本宫不常饮酒呢。” 那漂亮少年娇笑:“那殿下,喜欢我吗?” 声如黄鹂婉转。 姜姮用指挑起了他的脸,不紧不慢地打量着。 那少年也笑着,大大方方地接受着她的注视。 可下一刻,就听姜姮颇为遗憾地道:“你都不及本宫貌美,本宫为何要喜欢你。” 那少年瞬时花容失色,只勉强撑着笑容,继续柔声道:“小殿下有如此好容貌,世间又有几人能比呢?” 姜姮深以为然般点了点头,又问:“你想跟着本宫?” 少年:“是啊,若是能跟着殿下,我此生无憾了。” “想跟着本宫……”姜姮若有所思地重复着,随即认真问道,“你可愿入宫当个太监,这样一来,你此生当真能无憾了。” 这少年是为图财,自然不愿让身子受一刀。若当不成男人了,就算有万贯家财,又有何用呢? 他吓得手一弯,杯盏里的酒倒了出来,弄湿了姜姮的裙。 不料姜姮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就倒着身子,娇气地趴在了信阳的肩上。 她对美貌太监并不感兴趣,一边还笑得花枝乱颤,一边连连摆手。 那少年羞愧难当,连滚带爬退了下去。 见聪颖的那个,未讨到好处,反而出了丑。 剩余那几人中,原先还蠢蠢欲动的,此时也默不作声了,只小心观望。 这副嘴脸,是丢了她的脸面 信阳心头隐约含气,可看姜姮还在笑,她的气也就散不出来,只好无奈地道:“玉娇儿真是愈发坏了。” 姜姮一派天真:“本是想着,反正都是将就,那也无所谓美丑的,可是他们连这份待我的心思,都比不上阿辛,我又如何能将就呢?” 姜姮说得有理有据。 信阳本就觉得难堪,这下更恼怒,便让那群碍眼的人,通通离去。 这个离去,不单单是走出此处,更是离开信阳公主府,再不许踏入。 上头的大小杨氏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作声,最后只双双垂下脑袋,继续一左一右伺候着信阳公主。 下头的十余位少年却是慌了神。 其中不少人,是瞧着这信阳公主府里的泼天富贵,才抱着一飞冲天的念头来毛遂自荐的。 眼见这登天之路要被断了,不由得犹犹豫豫起来,想以一己之身力挽狂澜。 有梨花带雨的,有吟诗作赋的,还有跪下来磕头认错的。 谁说只有女子会有千方百计讨好人的手腕,男子也会示弱献媚。 姜姮哂笑,懒得去看这混乱场面。 信阳心中更气,直接唤来了侍者,要将这群丑角轰出去。 姜姮懒懒举起杯,小小抿了一口酒,又面不改色地将酒盏放回原处。 她果然品不来这些杯中物。 她百无聊赖地转着眸子,只好去看这副乱糟糟的景。 忽而,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处。 那人是方才出现的,只冷眼旁观着这吵闹,像个误闯入的局外人。 忽而,他似有所觉般,也抬起了眼,这是一双琥珀般的眸子。 姜姮冲他笑了笑,这才收回视线。 原来不是辛之聿,姜姮叹了一口气。 她有一瞬浮想联翩,以为是辛之聿舍不得她,一路追了出来,追到了此处。 也是,若是跟了一路,这两三天的路程中,那些卫兵早就该发现他的踪迹了。 就算未发现,长生殿诸人发现他消失,也会遣人快马加鞭回禀报。 姜姮单手托腮,略惆怅地想。 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心中的思念,泛滥成灾了。 借着思念,正无趣的姜姮又将视线投向了那站立在不远处的少年。 其实这人,与辛之聿只有四五分相似——毕竟真正的美人总是相似的。 只他身材高挑,又同样穿了月牙白的衣裳,姜姮这才在这昏暗夜色中,认错了人。 乱中,姜姮问:“他是谁?” 信阳公主还是怒斥这群不知好歹的少年。 大小杨氏相视一眼,才确定,这位公主是在问他们二人。 不知是兄长还是弟弟的,压低声音回答:“回小殿下,是南生。” 言语之间,颇有几分轻蔑。 “南生?” “对,无名无姓的家伙,公主这样唤他,所以我们也都这样叫他了。”另一人答。 虽说语气更平缓了些,其中蔑视之意却不改。 “你们嫉妒他?”姜姮挑眉问询。 这二人齐刷刷变了脸色。 那更为直率无城府的一人,更是直接提高了声音道:“嫉妒他?” 像是意识到声音过响,怕引人瞩目,才又低了声,“小殿下不知,这人是个故作清高的。人人都一样,独他装个三贞九烈……” 姜姮又问:“所以,姑姑最爱他?” “小殿下……”那人苦着脸。 姜姮的每一个问,都出人意料,让他招架不住。 姜姮早已得到了答案,也就不为难这大小杨氏兄弟了。 她继续欣赏着这美人,毫不意外,信阳会把他放在心尖尖上。 她这位姑姑,喜欢健康朝气的男儿,喜欢甜美可爱的女儿,对其他类型的男女,都兴致缺缺。 但当一个人,美到了雌雄莫辨,漂亮到浑身上下都不再见世俗的浊,只剩神仙般的清,便无所谓风格,无所谓个性了。 南生。 她无声地唤了这个称呼,愈发认同自己旧有的观念,这世上美人都是相似的。 南生与辛之聿有几分像。 辛之聿又像他。 …… 姜姮愣住,面上再无玩闹般的神色。 她意识到什么,感到了隐约的心惊和迷茫。 昨夜的事,闹到后来,便闹大了。 纪含笑未觉得意外,只是嘱咐姜姮,让她不要闹得太过,应清楚记得,此次出宫是为正事而来。 随后,她简单将准备好的悼词交给了姜姮,又详细交代了一些祭典上的细节。 姜姮听着,认真记着。 她身侧的阿蛮,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太子殿下,此次祭典,是由你主祭。”纪含笑提醒道。 阿蛮只“噢”了一声,却也低下了脑袋,去看纸上的文字。 纪含笑条 理清晰,很快就将祭典基本的流程都说完。 其中牵扯到的几方地方豪族,也一一做了介绍。 等她离去后,姜姮还在思索。 她知道纪含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却不知她对这天下之事,了解的如此详细又透彻。 像是早有准备。 姜姮垂下眼,捏着手中一纸悼词,细细回忆着,自回长安城后,纪含笑所做的点点滴滴。 并未有异样之处。 或许,该论迹不论心。 姜姮将那纸悼词放在桌上,或许,该用人不疑。 姜姮想明白了,又拿回纸张,打算老老实实背悼词。 听见耳边,小猫般的一声声呼唤,是在唤“阿姐”。 姜姮侧首。 阿蛮眼带三分哀怨,仿佛她做了天大的错事般:“阿姐今早该是累着了吧?听说,那群翩翩公子被赶出去时,还个个衣衫不整呢。” “阿姐的心,当真是冷,翻脸不认人,也不为他们求个情?” 阿蛮怨妇般盯着她瞧。 姜姮扑哧一笑,也不在意,轻轻捏住了他鼻尖:“你生什么气?” “是怨姑姑未曾好好招待你?” 第40章 发现(补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到这话,阿蛮更气了,就凝着眸子望着姜姮,眸中哀怨之色愈发浓厚,像是将溢出来一般。 姜姮不知其然。 事情闹大后,信阳也杀鸡儆猴处置了几个人,从那几人嘴中,她听到了闲言碎语。 是指责。 不是指责那无理取闹的十余位少年,而是指责信阳和姜姮浪荡、轻.贱、不守规矩。 因为她们是女子。 这世人就如此古怪,对男子是这样的宽厚面容,对女子却放上了另外一套枷锁。 哪怕她们身为公主,比那群大肚腩、厚脸皮的官老爷尊贵了千万倍,也还是要带上这套枷锁。 更别说,那群淹没在人群之中,无名无姓的女子了。 姜姮松开了手,举起黄纸。 她平静道:“阿蛮,我不会去猜你的心思的。你要发脾气,就回你屋中生气去,别在我这儿闹。” 这话有些冷,有些无情。 姜钺红了眼,唇都在发颤。 姜姮继续阅读着悼词,无心评鉴用词用典是否精妙,只囤囵吞枣式的,做着记忆。 她学不来信阳的豁达,还在生气。 其实她鲜少会正儿八经生气的。 但这次,在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后,她的确发了火,更因自己无力更改,而气急败坏。 这时,这一张黄纸却被用力从她手中被夺去。 姜姮再定眼瞧时,那纸张已飘落在了地上,中间还有着小小撕裂的痕迹。 她背到哪里了? 忘了,算了,到时候照着读。 “阿姐……”阿蛮气急败坏做了错事,事后,却怕姜姮因此更生气,只巴巴望着她,小声地叫着。 姜姮神色如常,安静起身,将悼词捡起。 “阿姐……阿姐!”阿蛮上前,紧紧拉住她的衣袖。 姜姮不动声色抽出衣袖。 阿蛮更慌乱,连连去抓,抓得更紧,不给她再甩手离开的机会。 他的确生气,生气阿姐和一群不干不净的阿猫阿狗混在了一处,也生气信阳公主为老不尊,非要拉着阿姐鬼混。 但更怕她一气之下,就真不理他了。 阿蛮慌不择言地解释,声音又轻又细:“阿姐,我错了,我只是气糊涂了,那群家伙胡说八道,说昨夜,信阳姑姑专程找了人,说他们……”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姜姮打断他。 阿蛮摇头,拨浪鼓似的:“不信,我不信的!他们嚼舌根,是他们该死。” 又一声声的“阿姐”。 “你该信的,昨夜信阳公主的确广邀城中风流公子,为我接风洗尘。” 姜姮慢条斯理地道,那双好看的浅色眸子,似冬天的冰棱子,凉得阿蛮浑身发颤。 他喃喃自语般,唇动了许久,还是未说出声。 姜姮不紧不慢地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出来,似笑非笑地问:“这又如何呢?” 她带那一张悼词要走出屋子。 听到身后阿蛮道:“那他们该去死的。” 姜姮顿足转身,见阿蛮双眼通红,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们怎么招惹你了?” 她真切地感到好奇。 阿蛮上前。 这个半大少年在快速生长中,不过小小半年,他又窜高了一些,已经无需仰起头,就能平视姜姮。 姜姮下意识想说些什么。 阿蛮的双手已紧紧扒住了她腰背处的衣服料子,脑袋垂下,埋在她的肩上。 姜姮被严严实实地抱住。 “他们还惹你哭了?”姜姮故作诧异地道。 阿蛮果然哭了,还发出着低低的抽噎声。 她左肩处的布料也湿了,就粘在肌肤上,是又轻又薄的一层,她能轻而易举地感知到,泪水的温热。 “阿姐……”阿蛮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碎。 “轻点……你想勒死我?”姜姮声中含笑。 “不松开。”阿蛮嘟囔着,还是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姜姮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姐了。 即使阿蛮又哭又闹,还缠着她不松开手,她也依旧耐着性子,等他哭过闹过,才继续问:“你这次又发什么鬼脾气。” “阿姐……那群人配不上你的。”阿蛮窝在姜姮怀中,因为刚哭过,面上还泛着略微的红,像是不好意思。 但他的话语中,却毫无羞涩之意,“一群不干不净的废物,连给阿姐提鞋都不配,又怎么值得你去看他们一眼呢?” 姜姮听乐了:“的确看不到了,都被赶出去了呢。” 阿蛮坐起身:“阿姐,我认真的,一想到他们的名字要和你一道出现在别人口中。” “我就……”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她。 眼下姜姮心情极好,便爽快地点了头:“你说吧。” “我就觉得,他们都该去死。” 无论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是那些管不住说闲话的人,都该被割去舌头,砍下脑袋。 甚至他觉得,天下人应该将阿姐供起来。 菩萨身前,不能高语。 菩萨之名,不可言说。 姜钺是认真的。 寻常口吻,专注神色,不带怒火,没有冲动。 姜姮却只是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行啊,天下人那么多,都长嘴了,都死不行的。” “有两个好法子,你且听听。” “一,杀一儆百,杀了那一两个闹事的,其余人心中皆惴惴不安,便不敢胡说八道。而恐惧,也是一种惩处。” “二,你只管自己的活法,不要在意他人视线,你站得越高,活得越好,他们会死在自己的记恨和你的淡漠中。” 将话说出口,姜姮也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对于这天下人的指指点点,信阳的确豁达,却不止有豁达。 信阳公主是选择了第二条路径,她依旧我行我素,纵情美色,随着银钱从封地运往这座富丽堂皇的公主府,便有越来越多的美人争先恐后来到这座府邸。 人人都能看到、听到她的风流韵事,即使不想听,不愿听。 只是她站得还不够高,于是,还会有人疯狂地冲上前,想要将那副枷锁套在她头上,以证实自己的正确。 但姜姮却觉得,选第二条路径,还是有些憋屈。 “可以都选吗?”阿蛮出声。 他重复道:“我要都选。” 要杀一儆百,也要我行我素。 要让所有人都畏惧他们,也要所有人屈服于他们的权势之下,只能仰望,只能臣服。 姜姮不轻不重地弹了弹他的脑门,答:“当然可以。” 只是,一个危在旦夕的储君和朝不保夕的公主,是没办法两条路都选的。 姜姮垂眸思索。 不 知此次她带着阿蛮出了长安城,宫中又有何异动? 连珠的信,是在姜姮一等人到了常山郡的第三日到达的。 此时,离他们出宫,已过去一周。 信中将前朝后宫的事分别记录,又按事件紧要程度,由上至下排序。 姜姮细细看了,觉得都是琐碎小事。 唯独一件事,被她仔仔细细看了两回,孙夫人进宫拜见了殷皇后。 这位孙夫人,正是孙玮如今的妻子,也是殷氏族人,按亲缘关系来说,姜姮还能勉强叫她一声表姐。 连珠在事件下方用红色小字标注:此事低调,尚不知孙夫人进宫,是为何事。 无非是告状。 阿辛砍了他一条手臂,断了他前程。 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见自己的富贵日子到了头,不就得怨怪那毁了她好日子的人? 只是不知,殷皇后会有何反应。 殷氏族人,到了这一代,大多是平庸无为之辈,也就一个女婿孙玮,能被夸一句人中龙凤,曾经。 姜姮将这事,当笑话看过。 随后,她就将这页纸放在了一旁。 她看到了第三份书信。 这是除了前朝和后宫这二者之外的,第三份书信。 姜姮意外,下意识觉得,那份书信必然异常重要。 否则,连珠不会格外再将此事分出来,记录一份,送到她眼前。 姜姮接过书信,利落地打开,见到里头的一行文字后,悄然无声了。 良久后,她将那只记录了一行文字的纸张扔在一旁。 自顾自起身,半躺在贵妃椅上。 “呵……” 姜姮冷笑一声。 得知姜姮独自去见了常山郡太守后,纪含笑连忙赶回公主府中。 只见这位年迈温和的太守一脸苦色的从房中出来。 纪含笑不知全貌,不好多语,又因信着姜姮,便故作深沉道:“还请大人多多费心。” 太守擦着额上的汗,连连作揖:“必然的。臣回府衙后,便立即叫人广贴告示,再派出三班捕快,务必让殿下心安。” 纪含笑不知此事竟如此要紧,掩盖住心中的诧异,亲自将老太守送出公主府后,才去见姜姮。 她直言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姜姮躺在榻上,一头青丝凌乱散开,红裳坠在地上。 她挪开了落在面上的,记载着悼词的,薄薄黄纸,神情恹恹。 她平静缓和地道:“纪含笑,他真可恶。” “本宫待他如此周道,可他不知好歹,非要从长生殿逃出去呢。” 是少年阿辛。 纪含笑反应过来后,微微蹙起了眉头。 姜姮又笑出声,轻松淡然的模样。 “无妨,本宫拜托了太守去找他,也派人回了京城去搜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如何,我都能见到他的。” 纪含笑静静地注视着她,并未指责她此举是大动干戈,也未劝她冷静思索。 她只问道:“他真就如此重要?” 姜姮一怔,缓缓扬起了身,虽说还是坐没坐相,姿态随意,但神色认真许多。 纪含笑又问:“是非他不可吗?” “姜姮,你的真心,也给了他了吗?” 第41章 南生“是啊,至少,我还有这张脸。”…… 纪含笑留下了这两个问,又安静凝望了姜姮许久,随后她独自离去。 青衣布衫消失在一片银装素裹的冬景之中。 姜姮垂下了眼,扯过堆在一旁的大氅,往身上胡乱一披,便下了榻。 接着往外走几步,刚走到门边,一股冷风便悠悠袭来,吹得她一抖嗦。 再看,一双雪白的足就赤着踩在了结了一层雪霜的回廊上。 屋内地上铺了暖玉,她忘穿鞋袜,就走了出来。 怪不得有一股逼人的寒意,往心口钻着。 姜姮愣了愣,幽幽叹了一口气。 见庭院寂静,她裹紧了大氅,正要往回退。 这时,一人撑着青色油纸伞,顶着风雪,来到了庭院石阶上。 姜姮若有所感,恰好回首。 月牙白的衣,雪白的肤,黑发如乌云坠山。 那人抬首,油纸伞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隐隐与雪色融在了一处。 姜姮微微扬起下巴。 “南生。”她念出了这个名字,似笑非笑,口吻轻佻。 南生并不意外会从这位殿下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作揖执礼:“小殿下。” 行礼的动作标准而不刻板,是与生俱来般的行云流水。 姜姮熟若无睹,直接问:“姑姑知道你来寻我来吗?” 见南生不答,她缓缓往前,立在台上,俯视道,“南生,为何寻本宫呢?” 南生。 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这样称谓,必然不是父母师长所取的,但为他取这名的人,必然是极为欣赏他的美貌的。 南生将油纸伞收起,放在一旁。 洋洋洒洒的白雪落在发上,睫上,他却是安宁沉静的,似乎他也是这天地万象中无声无息的一员。 他平和问道,“小殿下,是在为那位消失的公子担忧吗?” 姜姮只笑答:“是,也不是。” 这些日子,有不少官员和江湖人士,不论身份高低,名声好坏,都被她请来相见。 虽说实为请他们出手相助,共同寻找辛之辈下落,但表面上,她却是以阔谈赏雪的名义,广发请帖。 谈话中,她也明里暗里说了不少警告的话,她不希望众人都议论此事。 按理说,这件事不该如此快,就被传得洋洋洒洒。 就连纪含笑,也是方知晓此事。 而这位美人,却直言不讳。 姜姮依旧含笑。 “小殿下莫要担忧,公主已派府上家兵,一同出去寻找。假以时日,必然能打听到其下落。” 人美声也美,不压飞泉鸣玉,是天生的美人。 “这天寒地冻的,姑姑舍得让你出来?”姜姮又问。 落在他面上的雪,融化成了水,就晶莹剔透的一滴,顺着面颊滑落,落入了肩颈处。 南生的唇不复初见时的红润,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蓝紫色。 他垂下眼,声音有隐隐约约的发颤,是冷极了。 “是在下私自前来,拜访公主。” 姜姮一笑而过,笑得明朗。 “姑姑不舍得让你受寒,我也是,快快进屋,莫要再受冷了。” 屋内有暖炉,有热茶。 姜姮躺会了原处,将双脚缩回到毛绒绒的毯子里头,又取来了一方暖玉,握在手中暖手,才算心满意足。 南生并未坐下,只立在中央。 落在身上了雪一会儿便都融成水了,弄湿了发,打湿了衣。 偏他身子单薄,发是乌黑亮丽的厚厚一层,乍一眼,像只湿漉漉的猫儿狗儿。 姜姮随意扫了眼,将手边的一张帕子掷给了他,“擦擦吧,姑姑瞧了,该心疼了。” 帕子没扔准,落在了他脚前不远处。 南生将帕子拾起:“多谢小殿下。” 他动作轻柔却不失条理,举止之间,风度犹存。 姜姮将视线偏移,像是刚注意到他身上那件过分单薄的衣裳,若无其事地问:“怎穿得如此单薄?” 南生微微一笑:“小殿下认为,不好看吗?” “好看的。”姜姮诚实答。 要仙风道骨,必然要穿得仙气飘飘。 仙气靠人,“飘飘”二字就靠衣装了。 “即使换做本宫,也想不出更称你的装扮了。”姜姮认真道。 世人常常将信阳和姜姮放在一处,相提并论,并不全是巧合顺口。 同样出身,同样张扬的二人,在审美爱好上,也算如出一辙。 她们都喜华衣,都好美人。 也爱让美人穿华衣,以悦目。 南生如此精致相貌,若是浓妆艳抹,就落入了下乘,是过犹不及。 但学古人,做这样风流打扮,才能将本就十分的相貌,装点出十一分的惊人之美。 只姜姮想了想,认为还是自己更好相处一些。 至少,她不会让辛之辈在 冰天雪地穿一身单薄衣裳。 怪不得南生会冒冒失失来寻她呢。 姜姮似笑非笑。 南生缓缓下跪,跪行上前,又在姜姮身前停下:“那殿下,也会喜欢南生吗?” 许是因为在方才沾了些许的雪水,这一张面庞更是如玉如珠,映得一双眸子似秋日皎月,可望……亦可亲。 姜姮的指虚虚落在了他的眼上。 长长的羽睫轻轻扇动,让她想到了,蝴蝶易碎的羽翼。 姜姮说:“姑姑当真心疼我,知我刚失了一个宠儿,便又赠我一位佳人。” 南生平静:“小殿下何苦试探?在下所求,不过是一身避寒暖衣,一处无风居所。” 姜姮一手轻轻捧住他的面庞,食指慢慢描摹着各处,眼、鼻、口,最后按在了他的唇上。 南生默不作声,借着她手中微不可闻的力道,顺从地抬起了脸,只视线仍遮遮掩掩般,不曾直视她。 姜姮道:“南生好漂亮,本宫见过美人不少,可无一有你美貌。” 南生声音微涩:“是啊,至少,我还有这张脸。” “抬头看我。”姜姮微笑。 南生缓缓抬起眸子。 姜姮的目光分明还是清亮的:“那夜大小杨氏,同我说了你的来历。” 南生双肩一颤,只神色不变:“小殿下,嫌南生不干不净,不愿要吗?” 姜姮摇摇头:“你是可怜人,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你呢?只我以为,你是不愿以色侍人的。” “先慈无能,只能以色侍人,在下亦是。既是一无所有,为了活下去,又有何尊严可说呢?” 南生不慌不忙地缓声道。 “那为何,我听闻,你还曾隐姓埋名,想以世家幕僚一途出仕?”姜姮又问。 “小殿下亦说,是曾经。”南生说,“曾经所为而已,如今何须再提呢。” 他面容温和,仿佛什么尊严、过往、出身对如今的他而言,都已经一文不值了。 即使姜姮说再多的话去试探,也无关痛痒。 可大小杨氏在那夜提起他时,面上的嫉妒是真的,心中的鄙夷也是真的。 就如世人所言,信阳公主府中,藏着一堆死鱼烂虾。 不管是什么人,善的,恶的,聪慧的,蠢笨的,只要是美的,都能住进这公主府中。 而这一群人中,又以南生最美,最是一言难尽。 他的生母曾是北方出了名的贵美人。 千金一个吻,万金换一夜。 但纵使如此昂贵,也有无数人捧着金子,拿着珠宝,来求见她一面。 这位贵美人原是来者不拒的。 她是个没心肝的玉人,不知廉耻,不懂礼仪,只知道一件衣服脱了穿,穿了脱,中间再笑两声。 可后来,她长出了一副心肝,却是系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是个逃犯。 男人杀了人,放了火,被关入了牢狱中,又逃到了花楼里,见到了贵美人。 他许下了海誓山盟,说好了三生三世,最后还是逃之夭夭,下落不明。 再听闻下落的时候,是河中的浮尸一具。 都泡白了,大了三圈,吓人得很。 果然恶有恶报。 可长了心肝的美人听到着消息后,却是疯了。 她放了一把火,烧了这花楼,也烧了自己。 听说,找到她的时候,只剩下骨灰一捧,还是金灿灿,香喷喷的,像金粉,也像香粉。 所有人都说可惜,再也见不到这有倾国倾城之姿的贵美人了。 也有人说不可惜,贵美人生了个小美人,年纪虽小,但漂亮得紧,再等个几年,必然也是风华绝代。 “姑姑真小气。” 姜姮小小埋怨了一声。 南生不知她何出此言,只眨着眼, “她将你藏在了这公主府里,留着你,只供她一人玩乐,反倒让这天下人误以为,世上之人皆是泥胎木塑的丑儿,却不知,这天底下还是有你一般的神仙人物的。” 兴和五年。 那年南生十三岁。 信阳公主应邀赴宴,见席上有佳儿貌美,便将其请回了府中。 南生从此,再未离开过这四方的天地。 辛之聿离开了长安城。 但他并未立刻起身。 他不信孔令娘。 虽然这位女史说得言之凿凿,他也亲眼见福全裹着那件大氅,扮成他上了那辆马车,跟着队伍离去,但他不信她所说的话。 孔令娘没有理由,让他远走高飞。 若是为了姜姮好,孔令娘大可趁她不在,直接杀了他。 他死了,姜姮就再也见不到他,也无所谓因他而伤,因他而损。 辛之聿混进了一处难民营。 雪灾之后,城内百姓大多得到了安置,但城外从各地涌来的难民太多,一时无处安放,主理此事的官员只好草草划了两处地方,作为临时营地,收留难民。 而里头鱼龙混杂,即使有人排查登记,却也耐不住地小人多,最适合辛之聿藏身。 城中小吏会在每日中午出来施粥、分食。 一碗粥是一半水一半粟米。 馕饼有小儿拳头大,带着丁点咸味,一口咬下去,磕得牙疼,但吃下去,却是沉甸甸的,能果腹。 这一碗粥,一个馕饼,已然为姜姮收买了不少人心。 不少妇孺,都感念着昭华公主仁义,高喊着她千岁千岁千千岁。 辛之聿听着,只喝着白粥,默不作声。 有老妇人看不下去,斥责他,说他没良心,吃的喝的没少拿,也不肯跟着说句谢。 辛之聿抬着眼:“你们在这里喊,她又听不见。” 老妇人气急败坏,却不知如何反驳。 辛之聿想了想,又道:“而且,她不一定喜欢活个千岁万岁,真的。” 眼看有越来越多的人聚到了此处,辛之聿放下了手中破碗,身子一侧,消失在人群中。 可耳边,议论姜姮的声音却并未停歇。 只是又换了一种说法。 “听着这公主漂亮又泼辣,天天拿羊奶泡澡,哎呦,那身上的肉不知道该多滑多嫩呢。” “你别说,那公主府里头,好像是养了七八个汉子吧,啧啧啧……” “我昨晚还梦到了呢,那骚样。” …… 辛之聿面不改色地经过。 先前那和他起争执的老妇人,恰好出现在了此处,听见这样的腌臜话,气不打一处来,操起一旁的木棍,就要往这几个懒汉身上砸去。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人家公主给你们吃,给你们住,你们一群癞□□,还想飞天呢!” 那几个懒汉说闲话被抓包,本是有几分心虚的,可看到来人,不过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也就放下了心,无所谓了起来。 还嬉皮笑脸的,满口胡话。 可下一刻,几枚石子齐刷刷地砸在他们的肩背上,不知怎么的,浑身就无力了起来。 眼见那木棍向他们扫来,却是动弹不得,只能生生挨了这一棍。 一片哀嚎接连响起。 辛之聿目不斜视继续往前。 他在此处待了两日,城门处仍无动静。 看来,不是欲擒故纵。 辛之聿决心离开了。 他走到偏僻处,挪开了一块石砖,拿出放在里头的包袱。 包袱里边有一把短刃,一件骑装,一套雪白干净的衣裳。 没有银钱。 福全以为能劝他“迷途知返”,便没有另外花心思,准备这些琐碎物件。 但辛之聿没有后悔放过他。 很奇怪,他能理解福全的想法。 毕竟,姜姮这样一位千娇万宠养大的金枝玉叶,对他是事事关心,面面俱到。 他在长生殿,是辛公子。 离了长生殿,便是罪奴。 他是发了疯,才非要从长生殿逃出来。 福全大概以为,辛之聿就是发疯了。 他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为了自保。 辛之聿将骑装套在了里头,将短刃藏在了袖口处,又从那口洞中,摸到了弓和箭。 他将那身华衣包裹好,放回原处。 所有颜色的衣服料子中,他最不常穿白色。 因为容易脏。 无论是幼时,他和别人斗殴打架,还是长大后,他带兵打仗,都容易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家中伺候他的嬷嬷嫌麻烦,便只让他穿黑衣,后来在军营中,他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也穿黑色。 但在长生殿的几个月,他像是把一生的白衣,都给穿遍了。 辛之聿忽而感到喘不上气来。 可能是因为,此处位于城门夹缝之间,空气稀薄。 他没有再犹豫,立刻走出去。 但那症状,并未好转。 良久后,等身上的怪症好转后,辛之聿继续前行。 他从路过的行脚商人处,买来了一匹瘦弱的老马。 辛之聿不急着离去,先是将老马喂饱了,又顺了顺它的鬃毛,才上马北行。 老马不识途,驶得极慢。 马背颠簸中,辛之聿下意识回头望,才发现自己走出了很远。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面城门,高约三丈,厚约十尺,本该是壮阔而坚固,却在此刻变得如此渺小。 仿佛只需要十几人,就能击破城门。 但大周有盛世气象。 近十年中,皇帝南征北战除尽了外患,各族纷纷臣服。 而藏在北疆的内忧,也被早早扼杀。 这座古老而富有的城池一时之间,并不会受到铁骑的蹂躏和掠夺。 而武人,在这样的太平盛世中,会逐年失去存在的意义。 辛之聿有一瞬迷茫。 他只知自己要回北疆,却不知自己回去后,能做何事。 辛家军已经不复存在。 也无人敢用他——一个试图谋逆的罪奴。 他所学所会,好像全无了用武之地。 马很慢。 风很轻。 天空又有白雪缓慢飘下,这次,百姓的房屋不会再次受损。 半月前,便有旨意下发各地,要求各郡县官员,带领百姓加固房屋,开渠引水,其中开销皆由朝廷所出。 这道指令,是由昭华公主亲自下发,无人敢糊弄过去。 辛之聿恍惚之间。 以为自己听到了姜姮的声音,她曾说过—— “反正你也无用了,不如就陪着本宫身边。” “年年岁岁,长长久久,但也不要活得太久,我怕老,更怕丑。” “等我死后,在我地宫中,会给你留个小小角落,让你来世,再陪我天长地久。” 阿辛。 第42章 杀敌辛之聿离开长安城三日。…… 辛之聿离开长安城三日。 一路上,他怕行踪暴露,便专往偏僻小路上走,喝雪水,凿冰捕鱼,快马加鞭。 直到蹲了一个地洞两个时辰,还是未见一根地鼠毛后,他才恨恨地离去。 这日,辛之聿已将身上干料吃尽,只能不情不愿地在荒郊野岭,扣响了一户农家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农。 辛之聿面不改色地为自己编了凄惨身世。 他身上衣物,是不久前在难民营时,从死尸上扒下来的,又破又脏。兼之风尘仆仆数日,发结成了条,脸灰蒙蒙的。 眼下的他,的确像是个遇难的富家子弟。 老农犹豫了一番,还是同意留他食一餐。 辛之聿道了谢,先将马拴在屋外的老树上,又将短刃往衣袖更深处藏了藏。 接着,他将衣物重新整理,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才转身进屋。 老农拿出了馕饼。 结结实实的两块,还温热的,滋味比难民营内所发的好上许多,辛之聿并未客气,两三口一个,将辘辘饥肠敷衍了过去。 老农一直小心打量他,见他吃饱喝足后望了过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欲盖弥彰般拿起水桶,到井边打水。 辛之聿看出他左肩上有隐疾,又见屋内只躺着一位半瘫的妇人,心中警惕散去不少,便主动上前,帮他搭把手。 老农不知所措。 辛之聿默不作声,连挑了两桶水,将水缸倒满,又安静地去劈了如山的柴火。 这些事麻烦琐碎,却是寻常农家日日必须做的活计。 他身无分无,只能做这些杂事,算是报答,所幸从前在北疆时,他便常常到小河村去,这些事也算是做惯,不一会就整理了院子。 辛之聿又正正经经道谢,准备离开。 正要踏出木门时,那老农又叫住了他:“不如,就先住一夜吧。” “离这里最近的城,就是常山郡了,可就算现在敢去,太阳下山前也赶不到……” 老农还在说,辛之聿先转了身,再一声谢,直接答应了下来。 既然有屋子可以住,他也就不愿风餐露宿了。 况且,他有刀,有弓。 一老一少起了灶,加了一把野菜,下了三碗面。 在老农伺候他的老伴进食时,辛之聿把锅碗都刷洗了。 等老农回来后,二人就围在火边。 老农拿来了一坛酒,倒了两碗,自己一饮而尽,问:“你不是商贾吧?” 辛之聿回想着先前一番天衣无缝措辞,面容平淡地道:“是。” 老农不信,说他举手投足都不像。 商贾虽贱,但有钱,是不会亲自做这些挑水砍柴的事的。 辛之聿蹙着眉,将那套说辞掏出来,又加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自幼长在乡间的补充,才马马虎虎地将老农唬弄过去。 “不知你要往哪去?”老农真心实意地问。 辛之聿回:“北疆。” 听到北疆二字,他愣在原地。 辛之聿将木炭翻了翻,若无其事地问:“老伯去过北疆吗?听说,那里冷得很。” 老农勉强笑了笑,却说没去过。 火星微溅,火光照亮了二人的侧脸。 辛之聿望着老农,忽而发现,或许他年纪并不大。 老者的身子,常常是佝偻的,但这人并不是如此。 农人将厨房收拾,又捧来了被褥,让他在此睡下。 辛之聿点头说谢,但一双眼,却未闭上。 等月亮升起时,他起了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主屋内,空空如也,就连那因下身瘫痪而无法行走的妇人,也消失不见了。 辛之聿疑心,是他还藏在山林中捕猎打鱼时,姜姮发现了他的离去,广张悬赏令。 而老农发现了他的身份,便跑去告状。 疑心易生暗鬼。 或许,只是他老伴生了病,不得不带去寻大夫。 辛之聿劝自己等片刻,别误伤好人,可等到月亮西沉了,天边又有了蒙蒙亮,那农人还是未归。 他闭上了眼,嗅到了危机,立刻拔腿快步出院,却见那匹老马,横躺在地上。 马脖子处被放了一刀,一股血腥味,这匹马已经死透了。 辛之聿出长安城时,为数不多的钱财,全都用来换了这匹马。 这是一匹老马,跑不快,驮不了重物,但是温顺又乖巧。 他最饿的时候,也没想过把马砍了、吃了,他还指望这个老家伙,带他回北疆呢。 辛之聿气笑了。 眼看走不了,他反而不急着走了。 辛之聿回到到主屋,翻箱倒柜。 农人离去时,必然匆忙,不多的钱财还留在屋内,还有一袋盐巴和方糖。 辛之聿另寻了一个布袋,将这些钱财、盐、糖全装在一处,就连葱、菜这些也未放 过。 随后,他走出了院子,却未走远,而是在一处墙角等着。 如果那农人真带了巡捕过来,他必然跑不过那些河西马的。 不如以逸待劳。 辛之聿拔出了短刃,在地上随手寻了块尖锐石头,开始磨刀。 刺耳的鸣叫声在这片荒芜地响起。 有贴着墙角走的老鼠惊慌失措地逃回了洞中。 天全然亮起了。 那老农孤身一人骑着一匹驴,出现在道路尽头。 辛之聿侧身,将自己藏得更为严实。 农人从驴上跳了下来,慌慌张张走入了屋内,该是发现了辛之聿的离去,连连又发出了几声开门关门声。 辛之聿与那头灰驴对视片刻。 那灰驴许是知他不好惹,并未鸣声提醒那还在屋内的主人。 辛之聿收回了视线,等了片刻,见并无更多人出现在路尽头,他悄无声息地走进院中。 那位农人正愣愣地站在屋内,似乎还未想明白,这活生生的大活人会逃到哪里去。 此处偏僻,屋后是山,屋前只有一条小道,能供进出。 但他来时,并未见到辛之聿的踪影。 这时,一个冰凉的物件,抵在了他脖子上。 是刀。 这把刀落在他脖子上,就要像他杀了那匹老马一样,杀了他。 男人慌乱起来,连连往后踢腿,试图挣脱他的控制。 辛之聿并未松开手,而是用空手捏住他受过伤的左肩,又直直踢了他一脚。 男人腿软了下来,无力挣扎,可脖子还被短刃抵着,身子就不敢滑下去。 辛之聿转到他面前,面不改色地盯着他:“你去了哪里?为何要去?” 男人似乎未听见这两个问题,只哭嚎着:“你杀了我吧。” 他这一嚎叫,流露出了浓浓的口音。 随后,他又喊了一句:“我杀不了你报仇,那你就杀了我吧。” 不是大周官话。 但辛之聿听懂了,他手一顿,接着更用力地压住了男人的脖子,目露凶色:“你是狄族人。” 狄族以游牧而生,自百年前,初步统一疆外后,就常常侵扰北疆,烧杀抢掠,最得意时,甚至占领了北疆三郡。 而大周前几朝时,虽遇明君,但百姓大多贫苦,若要开战,必然害民。 所以每每遇敌,只能求和,又送了不少公主去那茹毛饮血之地,只为一时和平。 大周百姓,皆恨狄人。 只十多年前,皇帝初登基时,辛家军横空出世,这才抵御住了狄人攻势,大周无需再委曲求全。 而在三年前,一场狼岭之战,狄族王庭被捣毁,狄族士兵十有八亡,剩余狄人大多都背井离乡,迁入中原。 从此,大周才算真正迎来了盛世。 日光倾泄而下。 那张苍老的面庞上是深眉高鼻,果然是狄族人的特征。 男人头一弯,竟是被辛之聿生生掐死的。 死时,还怒睁着眼,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姜姮说对了,这长安城内外,人人都恨他。 可恨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残了,只有他,还会健健全全地活下去。 辛之聿心中平静无波。 死在他手上的狄族人太多了,多这一个,也不算多。 只他奇怪,这人为何会认出他来。 辛之聿带上满满一布袋子,骑上了那匹驴,离开此处。 这是一条单行的小径。 走到一半时,他身下的毛驴像是发了疯,撒开蹄子,就要跑。 辛之聿眼疾手快,拉过布袋子,先从驴身上跳下。 见那毛驴左摇右晃地往前冲。 辛之聿更想他那匹老马。 但眼下,那老马不能再活过来。 新的马匹,也找不到。 辛之聿只好老老实实跟上去,想等毛驴发够了疯,继续安安分分地载他一段路。 然后等到了时机,再被他,拿袋中的盐巴加点佐料,放一块,炖了吃。 在一棵树后,那毛驴露出半边身子,也不发疯了,就安静地垂着脑袋。 辛之聿似有所觉,握紧了刀柄,走了上前。 他认出了这件衣裳。 是那狄人的妻子。 妇人双腿上盖着厚被褥,就坐在树下,被一圈垒得高高的石子围起。 这简陋的石墙是挡野兽的,却挡不住辛之聿。 他上前,用狄族话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你男人死了,我杀的。” 辛之聿想得很清楚。 他从来不杀妇孺,也不愿见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之类的事,但如果这个女人要他偿命,他也是不肯的。 如果他能确定,那男人没有去通风报信,他可以把这袋子钱财、盐糖留给她。 但妇人很茫然,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辛之聿一怔。 妇人很胆怯,尤其是看见,他手上那把锋利的刀刃后。 她问:“你看见……我夫君了吗?” 是大周话,虽然带着浓厚乡音,却还是大周话。 辛之聿点头:“我看见了,他死了。” 他没有格外强调,是他杀的。 妇人嚎啕大哭了起来,碎不成声。 她并不理解丈夫的举动,可那无意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却让辛之聿得知了前因后果。 那男人是狄族士兵,因此曾远远见过辛之聿一面。 虽说只一面,但他并未忘记辛之聿长相,于是在他敲门之时,便认出了人,只不敢信而已。 可等辛之聿说出“北疆”后,男人便确定了他的身份。 他是狄族士兵,战场上的同僚,好友,都因辛之聿而死。 所以,即使他身上有疾,他还是要为国为友报仇。 他将妻子送到了远处,将这一切交代清楚,又独自回去,想杀了辛之聿。 “你知道他是狄人?”辛之聿自认为是彬彬有礼地询问。 妇人止住了哭嚎,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狄人不是人吗?” 辛之聿被问住,一时哑口无言。 妇人像是想明白了来龙去脉,那目光中带上浓烈的憎恶:“你就是那个辛小将军?” “我知道的,你们这种人,只想着自己。为了军功,便不管不顾杀人,等没了战事后,就想着造反。” 辛之聿从未被这样劈头盖脸的骂过,他想动刀,但他清楚,眼前的妇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妇人。 是大周的百姓,不是狄族人。 她哭着骂着:“你到底要害得多少人家,毁了散了,才肯罢休啊。” “真是作孽……” 辛之聿听着,几欲反驳,几欲拔刀。 但他还是没有反驳,还是没有拔刀。 妇人将他骂了一顿,然后把自己撞死了。 脑袋都凹了一块进去。 毛驴不知生死,还低着头,拱着她的手。 辛之聿立在风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记得幼时,母亲曾教他忠孝,他嗤之以鼻,说皇帝老儿,就是这庙里的神像,人人都要向他跪拜,看上去威严庄重又神通广大,实际上不过是泥塑木雕的,一推就倒。 母亲生了气,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嬉皮笑脸,还在说,即使这辛家军离了大周,也照样被百姓爱戴。 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所以在察觉皇帝因忌惮功高震主,对辛家军动手时,他怂恿了父亲谋逆。 又大言不惭,道这是天下民心所向。 即使后来,辛家军谋逆,皇帝下诏书,昭告天下。 他还在宽慰自己。 辛家军驻守北疆十三载,守卫大周盛世无忧。 至少有天下百姓,记着他们的好。 原来不是的。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被这么多人恨着的。 不止有外敌,还有大周朝的臣民。 原来…… 连年的征战,让百姓都疲倦不堪。 原来,狄族士兵也会害怕,也会恐惧,也会想着找个普通女子,一起过日子。 原来,在他们眼中,辛家军也好,他也好,都是毫无意义的。 良久后 ,这具身子直直跪在了地上,辛之聿颓败地捂着脸。 有湿润的泪水从他指缝中淌出。 他真的,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了。 他真的,不知自己还能因何存在。 他真的,不知自己为何还存在。 风刮过,吹得他脸生疼。 辛之聿想起了姜姮。 她该是早想明白了这一切的,他的傲气、不甘和固执 她说过,若没了他,她便再无半点欢愉。 她也期盼过,要天长地久。 她不在。 他想她。 是思念。 辛之聿跌跌撞撞起身,扯过那头毛驴,往远处走。 第43章 勾引这次,真的是在勾引了。 落日熔金,天边有陈云霭霭。 高台下,人群是乌压压的一片,当中不止有常山郡一地的百姓,更有从外县拖家带口,千里迢迢赶来的。 此刻,个个翘首以盼,眼巴巴地望着台上。 先是一场傩戏。 随后,姜姮、姜钺二人缓步上台,皆身着玄衣,备五彩,大佩。 再是祭天,祭地,祭先祖,祭亡灵。 悼词念完,姜姮和阿蛮在万众瞩目中面不改色地走下阶。 祭礼结束了。 二人在今日是一早就被唤醒的,在台上念词祭祀的时候,双双困得脑袋发昏,抬不起眼来。 如今事情告了一段落,便立刻回了信阳公主府,各自回院休息。 姜姮再醒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她想再吃些茶醒醒神,便唤了宫人,隔着层层纱窗、珠帘,却只见有一道身影如东出之月、雨后之竹一般,文质彬彬却犹豫不前。 她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只道:“怎么不进来?” “怕扰了小殿下……” 这道声音清而缓,悦耳动听。 果然是南生。 他又轻声问:“小殿下可曾怨我,这几日都未来拜访?” “昨日还曾见过呢。”姜姮懒洋洋地道,“席上,南生的一手琴,实在是精妙,本宫见姑姑面上的笑意,就未消散过。” “小殿下何苦取笑我?”南生苦笑。 姜姮身子还泛着一股懒劲,又眷恋这毯子的温暖,就留在榻上,不肯起身。 只隔雾看花般,若无若无地瞧着那张美人面,回忆着昨夜的情景。 自那日雪中相见后,二人虽处于一府之中,但却未再单独相见过,直到昨日,信阳公主设宴。 途中,信阳两盏烈酒入口,兴致高涨,强邀南生弄琴以助兴。 她记得,当时闻令而来的南生是一身白衣,单手抱琴,面容平静。 可平静之下,却是不情不愿。 信阳好声好气哄了几句,才哄得他上前弹奏了一曲。 席上侍者都说,是二人情趣,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信阳动了怒气。 “过来。” 她勾了勾手。 南生犹豫了片刻,半掀帘子,缓入里屋,又半跪在榻前,垂着脑袋,并未直视她。 “这道伤,疼不疼?” 姜姮睨了一眼,语气随意。 他不答,姜姮也只随口一问,便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从前倒是不知道,姑姑还有这种爱好。” “但也能懂……” 冰雪白玉般的人儿,只衣领半敞,将露不露处,有着半道红红的疤痕。 美玉有瑕,叫人又爱又怜,当真想把他捧在手心,藏在衣袖里,才算心满意足。 姜姮定眼瞧了半天,忽而笑出了声,侧首近距离望着他:“南生,我们如今的所作所为,算作偷情吗?” 南生垂着眼,唤了她:“小殿下……” 又道,“能博得殿下一笑,在下心喜。” 这话讨好得太过刻意。 但姜姮能体谅。 南生虽长在闲言碎语和不屑打量中,却生出了一副清高自尊心肠。 他能说出这话,已经是尽力了。 “本宫,预备在明日回长安城……”姜姮笑语。 南生一顿,声平且缓:“预祝殿下,一路顺风。” “只是如此吗?” 姜姮边问,边用余光睨着他。 轻佻、散漫,却是一派天真娇憨。 那一抹红微微分开,又紧紧抿起。 南生欲言又止,最终只笑着摇头,是苦笑。 “别这样。”姜姮只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你该笑得真诚些。” 南生一怔,随即有淡淡的笑意回荡在他眉眼间,只一双眸子还带着清愁。 “你有事相求。”姜姮寻常语气,恹恹的,懒懒的,却带着果决意味。 接着,她又似真似假地道,“不如直说。说不定,本宫愿意出手相助呢?” 南生微微抬起了眼,像是极其认真地在思索,同时,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和哂笑传来。 他在犹豫。 他在犹豫,是否要坦诚相待。 姜姮知道他的犹豫,只是她对美人向来更有耐心。 所以,即使一时之间,她未得答案,却也不急着刨根问底,只赏花、赏玉一般,静静地端详着南生。 那一双含水含雾的眸子,如拨云见月般,向姜姮展露了惊心动魄的美丽。 南生轻声,羽睫仿佛脆弱的雪霜般,随时会化成水,化成雾,又消失不见。 他问的是,“小殿下,愿意带我离去吗?” 姜姮挑眉:“私奔?” 南生“嗯”了一声,“私奔。” 姜姮问:“去哪?” 南生:“小殿下,愿意吗?” 姜姮笑意不改,顺势伸出双臂,又娇又懒地搭在了他的双肩上:“姑姑所作所为,实在过分,你的不满,是合情合理。” “但南生不怕,本宫和姑姑,是一类人吗?” “小殿下不会是。”南生道。 姜姮不依不饶:“你我相见不过几日,我的本性,你还不知呢。” 南生无声。 片刻后他道:“若是如此,我只能赴死。” 这个回答,姜姮并不满意。 她将南生所作所为都分得清清楚楚,不过勾引、示弱、求救。 或许是她淫者见淫,看人家漂亮,便觉得,是刻意勾引。 但示弱和求救二者,她却能笃定。 否则,南生何必前后私自见她两次? 作为信阳眼中、榻上的红人,他能从公主府内千百人眼皮子底下溜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姜姮只奇怪。 为何非得是她呢? 于是,她将心中疑问挑明了。 南生早就料想到,姜姮会有如此一问。 他神色平淡,声音平缓,只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些许不安的内心。 他提到了辛之聿。 那日,姜姮与纪含笑交涉后,被她那两个问题问倒了。 她觉得,自己的确是小题大做了些,便收回成命,决心潇洒些,放辛之聿一个自在。 生死由他。 这件事,被南生听闻,这才有了他第一次的试探。 昨夜,他又从信阳公主确认了此事,就又有了今日的毛遂自荐。 “殿下……心胸开阔,并不会被拘泥于一殿一宫,小情小爱之间。”南生道。 姜姮恍然大悟:“你是想学他,先将本宫当做这过墙梯,等离了这信阳公主府,再从长计谋,逃之夭夭?” 南生心思被戳破,但平静如旧。 只道:“只求殿下,等南生年老色衰后,能许我离去。” 姜姮顺着他的话,问:“你又能去何处?这天大地大,可有你的容身之所?” 又思索,“真到了这一日,你必然年老体弱,又如何养活自己呢?” “在下可为人抄书撰写,若无人要我,亦可乞食为生。”他答。 姜姮蹙眉:“你当真舍得这公主府内的荣华富贵?” 南生抬眼直视她:“这荣华富贵,于别人而言,是求之不得。于我而言,却只是枷锁。” 姜姮问完了,就静静地窝在榻上,衣发皆是散乱的,两颊还带着隐约的粉,只一双眸子亮晶晶,像是在思索。 他生在烟花之地,见过不少人,来来往往的都是达官显贵。 他独独喜欢看人的眸子。 衣着打扮可以更换,神色举动会是有意为之,只有眸子是人的魂魄窗,无法遮掩。 而姜姮的眼,始终澄澈透亮。 初见那夜,他便发现了。 如今的他已经 ,没有什么好舍不得了。 尊严也好,皮囊也是。 只有舍弃了一切,才能殊死一搏,去搏得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南生迟疑了一下,还是俯下了身子,将脸颊贴在了她手心处,像一只温顺的猫。 这次,真的是在勾引了。 “小心点,你身上还有伤呢。”姜姮蹙着眉,很担忧的模样。 姜姮起身,从一旁取来了膏药。 她的指尖有些凉,就轻轻滑过他的衣物,引得他身子在颤。 这是云雾、流水般的身子,并不魁梧,只单薄一层,是少年的身躯,恰如其分的美好。 只有一道红色鞭痕破坏了这份完美,可因为着身子太过无暇,这道浅浅伤疤,也显得有几分可怜可爱了。 姜姮取来药膏,沿着伤疤走向,轻柔地点了上去。 “疼吗?”她再次询问。 南生有几分迟疑,却还是点头,是低低的一声:“嗯。” 到底是活生生的人。 骤然被抽了一鞭,怎么会不疼呢? 姜姮看着他,却想到了辛之聿。 她初见南生时,便误将他,认成了辛之聿了。 后来从旁人口中,细细打听了,才知道二人只有容貌上同样的美好,却无皮囊内相似的不驯桀骜。 南生有自己的傲气,但并无反叛的勇气。 他愿意花上漫长的时间,耗尽半生的期待,只为换得最后几日的自在从容。 但辛之聿不一样。 他一直在和自己讨价还价。 姜姮细细地回想着,目光有几分清醒,也有几分漠然。 他可以臣服于她,却不愿只做个以色侍人的宠儿。 他想过,为她出谋划策,也想过,只做她手中一把不会说话的剑,为她杀人。 但姜姮都拒绝了。 她只想要,辛之聿扮做那个人的模样,在她身边,长长久久待下去,就像名贵的古玩,或罕见的花草。 所以辛之聿要逃。 要逃到天南地北,去自由自在,要在最好的年岁,做原来的自己。 他认为,原来的自己,便足够好。 但他的确好。 姜姮生来又富且贵,人人都捧着她,爱着她,将她当做天上的明月。 能将天上明月弃之如敝屐的,她只遇到过两个人。 巧合的是,两个人还长得这般相似。 姜姮吃吃地笑。 她后悔了。 她后悔自己,因为纪含笑的三言两语就动摇了心思,而放过辛之聿的。 她该把他捆在自己的身边。 其实承认自己动了几分真心,又有何妨呢? 和一个猫儿狗儿相处久了,也会舍不得,何况是和一个活生生的人,朝夕相伴了数月呢? 像辛之聿这样的人,少见。 她该珍惜。 “你错了。”姜姮微笑道。 南生不解地望着她。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更装不来什么大度。” “他是我的人,就只能待在我身边,就算死了,化作一捧骨灰了,也要留在长生殿。” “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才算他的天经地义。” 姜姮一字一句道,像是捧着心爱玩具不撒手的孩子,真挚而赤忱。 但那个阿辛,已经逃出了长安城,不知藏在哪个角落了。 也许,他们一辈子再也不得相见。 这些话,南生没有说出口。 但姜姮仿佛看透了他一般,带着不变的笑意,又道:“无妨的。” “他走不远的,大周不过东西南北四方,除了生死之隔,我们终有一日,能够再见面。” “小殿下……”南生喃喃自语般道。 这时,外头起了一片嘈杂声,有宫人急急忙忙跑入,高声呼喊着。 “殿下……殿下!是辛公子……” “真是辛公子,他不知怎么也来常山郡了……” 姜姮眼睛一亮,立刻起了身,随手拿了衣物,披在身上。 她像是注意到,这屋内还留着一人,忽而停住步子,对南生笑着道:“你瞧,他也舍不得我呢。” 姜姮不再理他。 快步出了屋,还未到院中,就有一阵凉意袭身而来。 她停止了脚步。 “姜姮……” 辛之聿站在院中,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只一双眸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第44章 重逢“是因为,你爱我?” 辛之聿是单枪匹马闯入信阳公主府的。 单枪匹马这四字,名副其实。 只尖枪和骏马,都是他抢来的。 辛之聿离开那荒郊野岭后,就和那毛驴为伴,一人一驴一起上了路,但起初时,并不知道该去哪。 他心有去处,身未找到归途——姜姮出宫前,并未和他说明,她此次出宫是去何方。 辛之聿只好往长安城回赶。 途中,他迎面遇到了一伙山匪。 这伙山匪常年游荡在长安城外,以劫掠、杀人为生,恶贯满盈。 那一日,他们该是刚劫杀了一支商队,正在整理货物。 成箱的丝绸暴露在阳光下,有成片的流光溢彩。 新鲜的干粮扔在了一旁,是稻香扑鼻。 山匪们挑挑选选,挑出了最好的珠宝塞入口袋。 全然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被辛之聿盯上了。 马,干粮,钱财。 即使是再杀人如麻的山匪,也比不过在战场上厮杀过多年的辛小将军。 况且,那群山匪因扬名太久,吃得太饱,金银太诱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警惕心,在杀完商队内所有活人后,就销声匿迹了。 辛之聿小心谨慎,藏身上前,一个个的捂嘴、抹脖子,拿到了心心念念的马、干粮和钱财。 与此同时,他没忘了打听姜姮的去向。 山匪吃的就是来往行人的命,凡是走在长安城附近道路上的行队,他们都了如指掌,再分析利弊,看哪些是惹不起,哪些又是可以“开张”的。 辛之聿耐心等待,等找到那个一看就是指挥惯了而失了血性的山匪后,细细盘问。 姜姮去了常山郡。 他无意惩恶扬善,他只想见到姜姮。 辛之聿一刀刺穿了那个山匪,干净利落地脱身,扬长而去。 再是日夜兼程。 辛之聿终于见到了姜姮。 姜姮立在了不远处,挑着眉,凝望着他。 辛之聿上前,松松地握住了她的手:“姜姮……你打我吧。” 打他一巴掌。 或着阴阳怪气地刺他一句。 不管怎么样,让他知道,她是真实的,这就足够了。 可姜姮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认真地望着他,然后问:“你是谁?” 辛之聿愣住,感到手足无措。 他沉默了许久,轻声地道:“你该生气的。姜姮……我错了。” 姜姮掀了一眼,又挪开视线:“我倒是不知,你做错何事了。” “我好端端站在这儿,又为何要生气?” 辛之聿从怀中拿出了那把血迹斑斑的短刀,认真对她道,“你想怎么罚我,我都认的。” “就是别一刀杀了我,我想再看看你。” 姜姮盯着他,一声嗤笑,又瞥来那把看不出原样的短刀一眼,没有说话。 又一道笑声传来。 信阳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进入这个小院。 她高声笑语:“昭华,你这儿可真热闹。听说你的那个心肝,伤了本宫两个看门 的,强闯入了这公主府里?” 仿佛不关紧要般,辛之聿还站在远处,只专注又水汪汪地望着她。 一双眸子,是水洗过的晴日。 他为了见姜姮,是专门洗漱打扮过的。 只是无人为他冠发,想要赶制一件衣裳又来不及,辛之聿便用一根草绳简单将发束起,换了一件白中泛黄的外衣。 他记得,姜姮喜欢他穿月牙白。 但仅如此,反而足够。 辛之聿离开了长安城后,身上那股,因是强装出来而显得忸怩古怪的书生气,已彻底被这小半个月的风餐露宿洗尽。 他身子挺拔且修长,肩背精瘦却不显单薄,双臂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坦荡而直率。 没有盔甲和冠冕,也没有随从和护卫,四周也只是小小庭院。 他单单立在这儿,自有与众不同的意气风发。 而耳上的七枚绿松石耳钉,正是最佳春色。 或许,这就是辛之聿最原来的模样。 姜姮恍惚一瞬,还未多思,下意识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辛之聿挡在身后。 “两个看门的,姑姑还要和我计较吗?” “自然不会。”信阳上前一步。 姜姮跟着动作。 信阳本想借此机会,好好瞧瞧,那位被她夸得天花乱坠的美人是何模样。 见姜姮上前护食,不由得好笑又遗憾,连声道:“玉娇儿,你莫要小气。” “不成,我怕姑姑夺人所好。”姜姮一本正经地答。 辛之聿生得高大,虽未看见正脸,但只一个背影,也能瞧出,是个极其英俊的少年郎。 信阳笑了笑,“他到底有什么好?” 她可清楚的,这人不老实,想要趁着姜姮不在宫的那些时日,逃出生天。 还真让他差点得逞了,只是不知,为何又巴巴地赶了回来。 “他自然是好的,姑姑可知?天下珍奇无数,只有这真心,是千金难买。”姜姮若有所指地道,“我有万金,却只有他一份真心。” 信阳却觉得这话天真又好笑,不禁就以过来人的身份,多说了几句。 “玉娇儿,真心难买,是因真心易变。” 更何况她们这般身份的人,身边更难有真心人。 不过是图钱、图权、图一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本想着再随口说两句,这时却瞥见了辛之聿的半边脸。 信阳没了声。 姜姮垂着眼。 耳边辛之聿压低声音还在道:“姜姮……你待我真心,我自然会对你好的。” 他絮絮叨叨,喃喃自语,像是要将这半个月全部的情谊,一次性告诉姜姮。 他想让姜姮知道他的思念,还有,他的刚刚萌芽的爱意。 “这次,是我做错了。下次……不定不会再有下一次。” 姜姮默不作声。 只默许辛之聿握住了她的手,又学着她过去的模样,将二人的十指紧密相缠。 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了。 但都是极其出挑的少男少女,正在最好的年华,还有着一片不染世俗的赤忱之心。 真是美好。 信阳似笑非笑。 姜姮抬起眼,看向了她。 这二位同样张扬且艳丽的美人,在刺眼的阳光下,远远相望。 都知晓,彼此心照不宣的过往。 因信阳的出现,姜姮也懒得继续和辛之聿装模作样的置气。 她拉着辛之聿回了屋内。 南生早在信阳到来前,便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姜姮也不在意,她没有信阳这般闲情逸致,也无意为自己养着一大群宠儿。 姜姮将辛之聿推到榻上,一手维持着十指相扣的模样,压着他的手,一手挑着他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辛之聿呼吸乱了一瞬,很快却恢复了寻常,正想伸手,将姜姮抱紧时,她却离去,只浅尝辄止。 姜姮低垂着脑袋,发丝因方才的动作,而散乱在耳边。 唇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而眸光淡淡。 他忍不住唤她的名字:“姜姮……” 一路上,他遇到过山匪,也碰到过饿狼,差点饿死过,也差点被山洪冲去。 但未有一瞬,有眼下的心慌。 他忧心,姜姮还怨怪他。 辛之聿也知道,这次事,是他做得不对。 要走就走得干脆,要么从一开始,就安分守己,乖乖等她回长生殿。 像这样,说了狠话潇洒走了,又可怜巴巴地跑了回来,实在像个混蛋。 “姜姮……” 辛之聿又唤了她一声,手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伸出去,去牵她。 姜姮直接问:“你是我的阿辛吗?” 辛之聿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嗯”了一声。 姜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俯过身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身上衣物早凌乱不堪,只勉强挂在身上。 而胸口处,那小小字,就落入姜姮眼中。 她轻轻点了上去,说道:“你说了不算的。” “看到的,才算。” “我得要留下点痕迹,专属于我的痕迹。就像在帕子上绣个兰草、牡丹呀,在宫灯、匣子地下烙个长生殿的名……” “只这种刺青颜料,估计不好找,得等回了长安城,才能拿到。” 她又念念有词地说了半天。 从绘什么样的纹理,谈到,要选个什么日子去绘。 眼见事事都敲定好,已是板上钉钉了。 她忽而抬起眼,与辛之聿对视。 “阿辛,你愿意吗?” “愿意的。” “真的吗?别哄我。” “真心的。” “为何呢……” …… 姜姮不解,她单手托腮,玩着辛之聿的发。 恍然大悟:“是因为,你爱我?” 所以不求什么名呀,利呀,也不说要做手中刃、脚前犬的胡话了。 就老老实实地回来,安安分分地待在了她身边。 姜姮的话仿佛刺到了辛之聿一般。 他仰起身,忽而伸出手,紧紧地将她拥入了怀中,像是要将她揉碎了,融入血肉里。 “阿辛……我本来是真打算放你离去的。但这次,是你自己回来了。回来了,便再也不能走了。”姜姮轻声道。 辛之聿强掩哭腔,重重应了一声。 “你不后悔吗?” “不悔。” 姜姮也应了一声,就轻轻地摸着他的发。 这样的场景,和半月前,二人在长生殿时的,极其相似。 似乎一切都未改过。 他兜兜转转,还是回了原点。 乍一看,是毫无意义的一场出逃,但辛之聿绝无后悔之意。 辛之聿第一次独自为将,领千人,随军出征时,就犯过一个大错。 他违了军令,一路追敌、突进,结果迷失在了疆外黄沙中。 但也是因这次违令,他找到了狄族人的王庭,一举捣毁。 最终有了狼岭之战的大捷。 是这次的出逃。 他才发现,他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是,只有在姜姮面前,他才算真实存在。 他是个糊涂鬼,是个呆木头,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撞了南墙,知道疼了,才知道,自己是长了心脏的。 他只后悔…… 在看到姜姮真心时,没有对她更好一点,更真诚一点,哪怕装模作样,也该让她笑得开心一点。 第45章 离开南生比他好看,辛之聿心不甘情不…… 因辛之聿的出现,姜姮原定回长安城的日子,被推迟了一日。 临走时,常山郡万人空巷,而信阳公主亲自出城相送。 二人上了城楼。 虽有暖阳倾泄,但因寒风阵阵,依旧吹得人不知冷暖。 信阳公主裹紧了身上的孔雀裘,左顾右盼着,仍在好奇寻找:“他人呢?” “姑姑是找阿蛮?”姜姮明知故问,又笑,“他是个懒家伙,不肯出来。” 信阳像埋怨又像嗔怪般向她投了一眼:“玉娇儿,你在我面前又何必遮遮掩掩呢?我见他站在院里,还以为是阿濬从代地赶来了。” 她又遗憾叹气,“可再一想,才想起来,这儿不是长安城,阿濬也离不开代地。” “就像本宫一样。”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惆怅,全是真心实意。 常山郡不差,但天下一百零八郡、一千两百三十县,又有何处能与帝都长安相比呢? 天子脚下 ,香车宝马,行商云集,正是真正富贵之地。 似乎那一句久未听闻的称谓,勾去了姜姮全部的心神,她立在原地,一语不发。 信阳公主瞥她几眼,琢磨不定,更别提拿捏,思来想去后,将话语说得更明白几分,“不知何时,能回去看看。” 姜姮像是回了神,嘴角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姑姑是想回长安城了?” “谁不想回去呢?”信阳直率道。 “可惜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不是我父皇,而我这个皇兄,又向来是个冷酷无情的,容不得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继续待在长安城。” “玉娇儿,你说说,本宫何时能回京呢?” 她这话,算是大逆不道。 姜姮只当做没听见。 说来说去,她的来去,不由姜姮做主。 是信阳久不见人,才死马当活马医,把心思打在她的身上。 知道姜姮是敷衍她,信阳也不生气,又继续道:“本宫还好,到底只是个公主,又封了信阳这样一个好地方。阿濬才可怜,听说代地在前阵子,又闹了灾?” 姜姮垂下眼:“不知呢。” 信阳睁大眼,极为诧异般:“他不曾同你通书信?” “我记得,你们曾经是极其……要好的。” 姜姮平静微笑:“不曾。” 信阳遗憾道:“竟是如此吗?” “说到底,只是儿时的事。”姜姮答。 “可惜了……我记得,从前在母后跟前,你是那个最闹腾的,人人都嫌你、怕你,唯独阿濬能降住你……真是一对活宝。” 信阳边笑边回忆,转而又惆怅,“想起来,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吗? 那时她太小了,许多事都记不得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 姜姮想着,幼时的他们,或许真是如此吧? 信阳一顿,忽而道:“其实……四年前,阿濬来寻过我。” 姜姮抬起眼。 “那年,还发生了什么?” 信阳认真地注视着她,认真问道。 四年前,兴和九年。 那一年,是皇帝登基多年以来,第一次大封诸侯王。 随着封赏下来的,还有一道旨意。 凡是已成人的诸侯王,都应前往封地。 这一年,姜姮刚搬入长生殿,就大病了一场,近百日未在人前现身。 许多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信阳这个皇室宗亲,在一些事前,也成了外人。 “姑姑是怨我,未替你向父皇求情吗?” 姜姮的目光不躲不闪,面上的笑意不增不减,她只轻语,声中有寻常女儿般的娇俏,也有身为公主的倨傲之意。 她是故意提及此事的。 也是兴和九年。 信阳公主弑夫,引得天下大怒。 皇帝为平息民愤,责令她立刻前往封地,为其夫守孝三年。 这一桩事,大概是她此生,最憋屈的时候。 而信阳只是缓缓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求情?不过是杀了个人,何须你为我求情?” “玉娇儿,你不会以为,我该因杀了一个无用之人,而忏悔一生吧?” 对于她曾经的丈夫,信阳毫无怀念亏欠之意,甚至愿意将此事拿出来,和姜姮分享谈论。 事实上,这只是一件小事。 前信阳公主驸马因不满信阳豢养男宠,而与其一天一小吵,三日一大闹。 信阳忍无可忍,便令公主卫兵责打了他。 前驸马出身世家,也是个千娇百宠长大的公子哥。 这一打,就打去了他的命。 但仔细回想,信阳却又想不起来,当时她又是为谁而动怒了。 这些年,人来人往,能久留在她身边的,也就只有一个南生。 说到最后,信阳意味深长地看了姜姮一眼。 “玉娇儿,你与我,其实并无不同。” 这句话,姜姮承认。 只她嘴上却不肯说。 信阳嗤笑一声。 目光随意往下一瞥,正不偏不倚落在那人身上。 日光炫目,竟惹得她又晃眼了几瞬。 信阳哂笑,是她多想了,她们这样的人,何来真心呢? 信阳自觉,只要心意到了,其余的,不过是虚头巴脑那一套,都不重要。 她又拉着姜姮随意嘱咐了几句,就带着人,先回了公主府。 所以,姜姮走下来,却见到南生时,有几分意外。 “小殿下。”南生作揖持礼,面容平静。 他说,信阳不舍她离去,专程为她备了礼,虽不贵重,却是常山郡独有的,希望她能见礼如见人,时时思念,莫要忘怀。 姜姮听着,恍然大悟。 南生跟在信阳身边多年,信阳爱他、怜他,便给了他一个不入流的职位。 说起来,南生正是信阳的家丞,为她处理迎来送往的事,正是在其位、谋其职。 南生转述完,还维持着原来行礼的姿态,谦卑而温雅。 “好,替我谢过。”姜姮道。 南生“嗯”了一声,又道:“小殿下,此去一路顺风。” 姜姮上前一步,抬眼直直望他:“这祝愿的话,是南生所言,还是旁人所言?” 南生往后退了一步,言语之间,依旧有礼:“是常山郡上下的祝愿。” 不失分寸,进退得体。 仿佛他从未在私下见过姜姮,也未同她说过,那些偷情般的话。 姜姮还记着方才信阳话里话外的试探,一时便起了恶劣心思。 她就靴子踩住靴子,几乎强硬往前一步,远远望去,就像闯入了他的怀中:“那你所愿呢?本宫要听,南生所愿。” 声音如勾,不紧不慢。 她又道:“南生该好话哄着我,勾着我,这样我才能对南生念念不忘。” “等下次相遇,说不定,我就愿救南生,于水火之中了。” 南生别开眼,眼底满是狼狈:“小殿下……是拿我取乐吗?” 南生有些后悔。 对于他的所作所为,他都有悔意。 无始无终,有始有终。 像现在这般,剪不乱理还乱,正是混乱。 他后背的那道伤,已经好全了,可不知为何,还在隐隐作痛。 “怎么会是呢。”姜姮自然地摇了摇头,这时,她的目光透过了他,看向了不远处。 南生下意识唤道:“小殿下……” 姜姮顿住,才重新看向他,笑道,“这次相遇实在匆忙,但我们会有重逢的。” 这次相遇,实在匆忙。 但重逢,会有吗? “南生,你该相信,我们会有重逢的那一日。” 姜姮笑得明媚。 南生想拉住她,可未抬起手,想问,却没有张口。 只眼睁睁地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像一片的云彩,从他手中溜走,飘去了原处。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朝气又耀眼的少年。 姜姮走向了他,对他笑得亲昵。 二人言语了几句。 似乎谈到了什么出格的事,姜姮挑眉佯装动怒,少年连连求饶,低声下气地哄。 余晖中,二人衣物是相同料子。 有流光溢彩,紧密将二人缠住。 南生怔怔望了许久,又收回了眼。 他知道这个少年,听说是个罪奴,在获罪前,也是意气飞扬、前途无量的小将军。 他势必是会舞刀弄枪,有一技之长的,所以能毫发无伤地离开长安城,又无所顾忌地回到姜姮身边。 南生抬起了手,这是一双光洁的手。 指间上本来是有笔茧的,只是后来,信阳不愿见他双手粗糙,便强令他不许拿笔。 他已经忘记,如何提笔了。 他转身,打算回去。 信阳正在公主府等他。 这时,姜姮上了马车,那少年却向他走来。 南生扬起面,平和地看着他:“辛公子,还有其他事吗?” 他知道,辛之聿看见了,姜姮对他的挑逗。 辛之聿的目光是明晃晃的打量。 像是阳光。 站在太阳下的人,是 必然清楚,自己是否被照耀到。 南中在心中无声叹息。 这道视线将他上下扫过,最后长久地停在了他的脸上。 南生已经习惯了如此,他知道自己,只有这身皮囊还算拿得出手。 所有他活了这么多年,人人都只能看到他的皮囊。 但辛之聿却挪开了视线,转而直视着他的眸子,有几分故作从容,有几分刻意针对,他道:“此次离去,我与阿姮便不会再回常山郡了,这是给你的赏赐。” 所谓谢礼,不过一袋寻常玉珠。 “这当真是小殿下所赠予吗?”南生瞧着那素色的布袋子,半信半疑。 辛之聿挑眉:“不是,是我选的。” “我问了阿姮,她说,这不过无关紧要的小事,便让我自行决定。” 他有意强调了“无关紧要”四个字,不等南生再问,利索转身,径直离去。 南生确实长得好看。 他知道姜姮爱美人。 她也说过,初时见他,是因他这张脸,而留他。 南生比他好看,辛之聿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 但又如何? 姜姮抛弃了南生。 辛之聿不做争风吃醋的事,只心安理得地回到了姜姮身边。 第46章 赐婚又有哪家儿郎,可与昭华相配?…… 姜姮和阿蛮回到长安城时,发觉城中变了模样。 先前因雪灾而被压倒的屋子大多已重建了起来,主街上的商户张灯结彩。 此时夜已黑,可家家户户都敞开着门,有几小儿蹲在门口,捂着耳朵,放爆竹。 爆竹响,一岁除。 小儿笑着跑开,钻到了长辈的怀中。 阿蛮扒着车窗,几乎看呆了。 他鲜少出宫,更是未见过民间百姓过年过节时的这喜气洋洋之景。 又见一道爆竹炸开,红纸乱舞,他下意识抓住身边姜姮的衣袖:“阿姐!” 姜姮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像是默许他的动作。 阿蛮将身子靠了过去。 姜姮专注做事,只将身下软垫让出些许位置,留他来坐。 阿蛮心中窃喜,也不看窗外景色,只扯着她的袖子,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整个身子半斜着,依偎着她。 姜姮忙着点妆弄发。 再一日,就是新年,今日夜,皇帝在宫中大宴群臣,身为皇嗣,他们必须出席。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从常山郡到长安城的官道,因融雪后的洪灾而被淹没,原定五日的回程,便被硬生生耽搁了十来日。 眼见年关将至,姜姮与姜钺只能轻装简行,跨山岭,走近道,紧赶慢赶,总算在宫宴开宴前,回到了长安城。 所谓轻装简行,也省去了那些往日伺候二人的宫人。 当时说得潇洒,此刻却遇见难题。 姜姮会赏美人,会品妆容,但真叫她自个儿施朱画眉,却是个生手。 姜姮犹豫着如何下手,马车又颠簸,她一个手抖,眉便画歪了。 她放下眉黛,凝着镜中人影,一语不发。 阿蛮知她不悦,就攀了过来,笑道:“阿姐,我为你描眉吧。”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自然地拿起了那一玉匣子,执眉黛的姿势。 他年幼时,身边还没有那群整日絮絮叨叨老头子。 无人能约束他,他就整日赖在长生殿,跟在姜姮身边,陪她赏着珠玉古玩,看宫人们为她做衣弄妆。 久而久之,还真叫他学了一些“无用”的小把戏,也央着姜姮,同他一道,对镜描眉。 姜姮看他一眼,也不担心他因手生而画错,便点了头,微微扬起脑袋。 阿蛮带着笑,半坐起身,刚好高过姜姮半个脑袋,他拿沾水的帕子,将她先前所绘的败笔轻轻擦去:“阿姐……许久未为你画眉了呢。” 他又嘟嘟哝哝说,“那罪奴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缠着你,阿姐下回,别叫他伺候了。” 他在说辛之聿。 队伍遇阻分行前,辛之聿是和姜姮同车的。 阿蛮一直不喜他,又碍着姜姮在场,不好多说,只明里暗里用眼神去挑剔他。 如今车内只剩姐弟二人,又是同儿时一般亲昵自在的氛围。 阿蛮自然要说他的不好。 姜姮掀起眼:“别说话了,再画错,我就只能在宫宴上出丑,等别人笑话了。” “谁敢笑话阿姐?”姜钺仿佛很开心,一双色浅的眸子因为这难得的喜意,而少了几分凉薄,多了几分孩子气。 “我的阿姐有着洛神都不及的美貌,只有那些不长眼的,会说我阿姐一个字的不好。” 阿蛮欢声雀跃地说了好些话,一时恨,一时喜。 姜姮懒懒地听着,不谦虚也不附和,只半阖着想着事。 忽而,马车急急地停下。 驾车的车官勉强算是太子亲信,此刻却大气不敢出,只说,是有马车抢道。 姜姮睁开眼,见阿蛮面无表情,正是发火的兆头。 眉毛是绘不成了,姜姮趁自己还没动了火气,捏了捏阿蛮的脸蛋,又笑了笑,算是安抚了他。 再掀开帘子,果不其然有一辆乌木马车拦在了路前方。 从车内望去,只见这马车富丽堂皇,拉车的四匹马趾高气扬,正是公侯的规制。 而道路两侧的百姓也已被清走,只剩下红纸在黑夜冷风中幽幽地飘荡。 对方的侍者前来交涉,是一些道歉的话,可言语之间,是高高在上之意。 二辆马车撞在了一处,一看便知,哪方尊贵哪方贫贱。 乍一眼瞧去,是如此的。 而贫乏卑贱者为富裕显贵者让道,又是理所当然。 姜姮有些后悔了。 原本轻装简行是为赶路的,结果倒惹了麻烦事,反而误了时间。 那侍者还在喋喋不休。 阿蛮忍不住气,想要起身,又骂了一句:“不长眼的狗东西。” 姜姮拉住他,觉得在这种人上浪费时间不值当,打算叫车官直接驾车撞上去,撞开了,就碍不到眼了。 她深以为然,决定吩咐车官时,先一步听到了对方侍者的言论。 他说:“我家主人姓殷,若撞坏了你家的马车,只管来绥阳侯府上,定会赔偿。” 姜姮又望了一眼。 果然,那乌木马车上,有着小小一枚家徽图腾,正是绥阳侯殷氏——殷皇后的母族。 “狗仗人势的东西!” 阿蛮听见了那侍者的话,一把抓过车内巴掌大的暖手炉,就直直地砸了出去。 那暖手炉是青铜质地,内里装着半燃着的银丝炭火,又烫又硬,砸得那侍者头晕眼花,一时竟不知所措。 阿蛮仍带着火气,豁然掀开车帘,露出了半个身子,面容沉沉:“殷氏的狗奴才,告诉你家主子,若不怕死,就继续拦着。” 殷氏侍者作威作福惯了,见车中主人不言语,眼前的半大少年又是如此耀武扬威的模样,不经也动了怒气。 “哪来不懂事的孩子,不怕为你家大人惹事招祸?还不快下来赔罪!” “孤敢赔罪,你有这命受吗?” 他怒呵道,一把抢来车官手上的马鞭,就狠狠往那侍者身上抽去。 这侍者被抽得连声哀嚎,却躲无可躲,又是求饶又是怒骂。 车外简便装束打扮的卫兵、车官们只冷眼旁观着,更有机灵的,抢先一步上前,堵住了那侍者的退路。 这一行人出身长生殿,皆效忠姜姮和姜钺二人,自然与殷氏一族的族人、奴仆,是为对立双方。 不一会,那侍者便已是鲜血淋漓,出气多进气少了。 姜姮缓缓开口:“留他一条命,好端端的一个新年,别让他坏了兴致。” 阿蛮不解气,又抽了两下。 等这侍者烂泥一滩般倒在地上了,他才算平了怒火,将马鞭扔给车官。 他冷声道:“同你家主子说,若可惜死了个家奴,只管来孤建章宫处,孤定会赔偿。” 这话,那侍者先前也说过类似的。 他必然不知,就是他这句话为自己惹了一身伤。 阿蛮冷冷地瞥来对方那辆乌木马车一眼,就要转身回车内。 与此同时,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马儿迎着月光,踩着夜色,嘶声而来。 “ 太子殿下便是如此仗势欺人的吗?” 玄衣少年翻身下马,一张俊美的面庞上,一双凤眼含着怒火。 阿蛮仿佛看不见他这个活生生的人一般,只回来马车内。 “唰”的一声。 这玄衣少年挥了马鞭,粗糙的辫子与阿蛮擦肩而过,砸到了马车踏板上。 他低声道:“太子殿下是想装作不知吗?天子犯法” 姜钺险些被击中,怒极反笑,正要叫人动手,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抓起来时,姜姮探出手来,不轻不重地拉住了他。 阿蛮瞬间弃甲投戈,只乖巧地让开了位置,牵着姜姮的手,引她下车。 姜姮施施然站在马车前。 有武婢拿来一件大氅,为她披上。 不远处,那侍者被搀扶着,只能靠在同伴身上,直不起身,眼底满是畏惧。 “阿姐……” 阿蛮软着声音,巴巴地望着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姜姮没有管他,只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瞧向了那玄衣少年。 “殷二,你家的人冲撞本宫与太子,该当何罪?” 殷家二公子殷凌望了眼半死不活的家奴,冷笑道:“姜姮,你便这般纵容着太子胡作非为吗?” “你是个睁眼瞎,本宫却不能忍气吞声。” 她轻声细语,秀眉微蹙,像是苦恼,也像是担忧。 殷凌盯着她,身为皇后内侄,他自幼便常入宫,对姜姮这一套早已习以为常。 他正欲讥讽回去,却听姜姮不紧不慢开口道:“你差点伤了阿蛮,这又如何解释?” 这件事,的确是他莽撞,但只是“差点”。 殷凌扯了个笑,将要反驳,却被姜姮打断。 她故作惊讶道,“莫不是殷氏一族早有拥立新君的打算,才觉得太子碍了你的眼,欲杀之而后快?” 殷凌收了神色,这冷冷望着她。 “姜姮。”这一声,有些许警告的意味,谣言可畏,哪怕无人会轻易将姜恒的戏言当真,但殷凌心中还是忽得冒出了一股气。 他视线更冷,“祸从口出。” 姜姮自然不在意他,只道:“欲行刺储君,这项罪名,够你死个千百遍的。” “只阿蛮仁善,本宫亦是,就只罚你跪宫门吧。” 跪宫门。 阿蛮笑出声,带着明晃晃的恶意直直地盯着殷凌。 “阿姐这个主意好。” 到这时,殷凌反而冷静了许多。 只平静地注视着姜姮。 “殷二公子是对本宫的旨意不满吗?” 姜姮慢条斯理地问,颇有几分礼贤下士的风度。 殷凌平声反问:“跪宫门?” 姜姮笑。 且不说这深冬天,寒风刺骨。 只说今日宫宴,宫门前都是各地官员、女眷来往。 姜姮这个处罚,是既要坏了他的身子,也要毁了他的名。 “姜姮,你倒是一点未变。” 殷凌垂着眸子,一节又一节的将马鞭折起,别在腰上。 俩人恩怨由来已久,都是富贵出身,肆意性子,又因长辈之间的恩怨,故而是相识十余年,十余年不和。 “还是一样,无药可救。” 姜姮挑眉:“殷二公子该谨言慎行,这话说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本宫是公报私仇呢。” “当然,本宫不会因顾念着你我幼时相交,便网开一面。只皇后娘娘一直念着你,也不好叫她久等。” “就跪一个时辰,即可。” 她微笑。 殷凌抬眼,身子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姜姮使了一个眼色。 四周卫兵会意上前。 随之,她牵着阿蛮,一同回了车上。 车官领命,立刻驾车。 车后,似乎有人从乌木马车上下来。 似乎又起了争斗。 又有一列宫人迎面而来,估摸是听闻了这宫门处的争吵,前来劝和的。 果然,那列宫人到了场后,只过一会儿,那乌木马车又动了起来。 殷凌上了马,并无异样。 阿蛮恨恨地看了几眼,心里头将殷凌千刀万剐了一遍又一遍。 他始终觉得,殷氏是踩着纪皇后的死,才上了位。 而事到如今,他也的的确确被殷凌压了一头。 皇帝教子严苛,对妻族的子侄却向来宽待。 今夜之事,若不是姜姮在,闹到皇帝处后,只有阿蛮这个太子受罚的可能。 正如从前。 “阿姐!我……” 我什么时候,才能杀了他。 姜钺恨得红了眼眶。 姜姮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脸,心中却是不甚在意。 “算算时辰,宫宴也要开始了,是来不及回长生殿一趟了。” 姜姮和姜钺赶到了正殿之中。 世家宠臣,王公贵族分坐一席。后宫嫔妃,皇子皇女又坐另一席,皆是按身份品阶由前到后依次而坐。 而宫人正有序地穿梭其中,布菜施酒。 储君位,是左下首席,这是因周礼所定。 姜姮的位置紧跟其后,却是独独在兴和一朝有的,约定俗成般的习惯。 寻常公主,无论辈分、封地,都该落高位妃子一等,是因长幼有序。 而皇帝宠爱长女,自姜姮长到能出席宫宴的年纪后,便越过了品阶之分,亲自排了她的席位次序。 到如今,人人都以习惯、默认。 二人入座。 姿态都松懒。 一小宫女捧着杯盏,跪在姜姮席前。 “公主殿下,这是花蜜露。” 席上所饮,大多都是专酿的美酒,不辣口,不易醉,既防止了大臣酒醉失态,也照顾了不常饮酒的后妃、女眷。 这杯蜜露,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姜姮侧首,见一旁的柔妃对她微笑示意。 殷皇后体弱多病,早不管后宫事宜,皇帝也不会理会这种细枝末节。 这杯蜜露只会是柔妃的安排。 姜姮点了点头,留下了这杯蜜露。 她随意张望了一眼,见席中多了不少新面孔。 只姜姮身份地位摆在这儿,无需她主动结交,就有人观其颜色,若是瞧她心情不错,便主动敬酒祝贺,若见她神色淡淡,也便安分守己,不上前打扰。 今年的姜姮并无与这群人往来的心思,便垂着眼,只盯着桌上的菜肴。 只听闻几声动静,是殷凌入殿。 有不少和他身份相当的世家公子纷纷招呼着。 而他身边,正跟着一位娇柔美丽的女子。 姜姮清楚,这女子就是当时坐在乌木马车内,始终不露脸的那位。 她挑了挑眉,却不在意她的身份。 大多人对姜姮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 紧接着,帝后二人携手入席,高坐正殿,受着百官、三宫六院的齐声祝贺。 穿着鲜亮妩媚的伎人涌入殿中,伴着乐声起舞。 一舞后,懂事的大臣送上各地的“祥瑞之物”。 想要争宠的嫔妃,趁此机会献艺献巧。 年年皆是如此,无新意,却稳定。 姜姮默默地吃了些果子,正打算先一步离席,却听皇帝唤了她。 “父皇。”姜姮走到大殿正前方,行了一个勉勉强强算是标准的见礼,还未等皇帝出声免礼,便已笑眯眯地伸出手,“父皇还未给女儿压崇钱呢。” 皇帝身前正站着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正是当朝左相。 皇帝闻声,笑着对他道:“许相,你瞧朕这女儿,虽说又大了一岁了,但还要向朕讨压崇钱呢。” 许相自然要陪着皇帝笑。 皇帝又叫姜姮上前:“这次雪灾的事,你做得 很好。” 如今长安城外,常山郡内的百姓,都在歌颂太子的贤名。 于他们而言,一位贤德有为的太子,是子子孙孙都能安然的保障。 姜姮笑了笑:“不负父皇教导。” 皇帝满眼慈祥,又叹息一声:“朕的玉娇儿的确是大姑娘了……。” 话头一转,“朕虽然不舍得,却也不得不嫁出去。许相,你看这满朝文武的子弟,又有哪家儿郎,可与昭华相配?” 事出突然,姜姮怔了怔。 闻声而去,只见许相弯着腰,沉稳道:“昭华公主聪颖过人,又是陛下掌上明珠。” “臣观,只有绥阳侯次子殷凌,神仪明秀,年少有为,可勉强尚主。” 殿间,无声。 第47章 重病“辛砚,你才是真的无药可救了。…… 此讯来得突然,席间众人都沉默不语,彼此之间,连一个眼神都不敢传递。 只有浅浅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无法被彻底抹去痕迹。 第一道声响,是由姜钺发出的。 他豁然起身,三两步便来到了姜姮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着,面容焦急。 而席位上留下一只杯盏,孤零零地倒在地上,有美酒缓缓漫成一滩暗光。 “父皇……” 他着急开口,甚至忘记了请安祝贺,刚发出了两个音,就立刻被另外一道不大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此行出宫,瞧着太子殿下也长大了许多,有个大人样子了。” 陆喜站在皇帝身边,虽说声中带着三分笑意,但暗地里,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阿蛮看他一眼,又将视线投向皇帝:“父皇,阿姐……皇姐,不能嫁殷二。” 殷凌也上前,只干净地跪下,仰头请求:“陛下,臣……” “小儿无状,是内心欢喜,因而惶恐。”替殷凌言说的,是其父绥阳侯。 殷皇后盛装出席,垂头不语。 皇帝注视着姜姮,还是慈父般的面庞。 姜姮回视着,心下一时茫茫然。 许相是受了皇帝的旨意。 他的话,便是皇帝的意思。 只是,为何会是殷凌? 姜姮一早便知皇帝在为她物色驸马,却不知为什么是殷凌。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到了跪在地上不肯谢恩、不肯起身、不肯逆来顺受的殷凌,明明是大冷天,明明是冰地板,却有一滴冷汗,从他的额间流下。 “父皇……” 姜姮不解。 “昭华,你母亲势必也想亲眼见你成婚的,可惜……只愿你与殷二白头偕老,也不负年少情深。” 年少情深? 她和殷凌? 姜姮清晰地意识到,这一次,她不能再以阿娘的名义去回避这些她不愿的事。 皇帝为她的婚事,是筹谋已久。 “那臣,祝殿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不知是哪个小官说的。 “殷二公子和昭华公主,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这是一位后妃。 …… 一派喜气洋洋。 新年新人,是好兆头。 那声“不愿”就堵在嗓子眼了,姜姮立在大殿正中,在万众瞩目中,发现自己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阿蛮不可置信,还在闹。 皇帝怒斥了他,说起了一件姜恒未听闻过的事。 殷凌不忿,似乎还要说什么,就被他身边的绥阳侯压着,磕了头,谢了恩,感恩戴德。 姜姮注视着她的父亲,还是未想明白。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殷凌? 姜姮味同嚼蜡地回了席位上,有一波人涌来,接连向她道贺。 她听着,恍惚以为,自己真与殷凌是青梅竹马,年少情深,幸而有了父母之命,就能光明正大地成婚了。 席散了。 姜姮回到长生殿,人生第一回 ,尝到了落荒而逃的滋味。 皇帝事先并未将此事传出去,长生殿内诸人还不知今夜在大殿上所发生的一切,都还在一脸喜色地准备新年。 各式宫灯挂满了两排,宫人们穿红点粉,相互装扮。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姜姮沉默走入殿内,一语不发。 她软在榻上,三两下将发髻摘空了,乌发散开,又软弱无力地垂着手,沉甸甸的饰品掉在了毛绒绒的毯子上。 今日的引梦香似乎点多了,沉沉的,腻腻的。 姜姮身子很乏,头脑却还清醒着,足以让她清晰地回忆起这场宫宴上的,所有的细枝末节。 宫人们看出了她的疲倦和冷漠,虽不知所以然,却还是放轻了声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此处。 一缕月光照映了进来。 照清了姜姮透亮的眸子。 她肯定不能嫁给殷凌的。 先不说,昭华公主和殷氏一族的不睦,单单只说,她与殷凌二人的仇怨…… 这桩婚事,便已是一桩明晃晃的冤案了。 只是,她要怎么悔婚呢? 姜姮将脑袋轻轻地靠在胳膊上,感知到自己清浅的呼吸声,余光中,却有一抹红迎着月光闯入这殿中。 辛之聿故作随意般地问,“如何?” 他穿了一身艳色,偏暗偏深的红,像流淌血色。 /:. 寻常人是压不住这般大胆的颜色的,只辛之聿有一双鲜活眸子,里头喧嚣过最真实的峥嵘岁月,即使此时归于了平淡,那留下的璀璨痕迹,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夺人视线。 更别说,只是和一身华衣争艳。 “极佳。” 姜姮微笑,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想着好歹是新年,便穿件红色,喜庆喜庆。” 辛之聿还是不习惯广袖,下意识便扯着衣裳。 算一算日子,他们已经有七日快八日未见面了。 辛之聿一边说了些,姜姮先行离去后,他们那群人路上所遇到的事,一边凑了上去。 “姜姮?” 他后知后觉,注意到了姜姮的萎靡,半跪在榻前,又放轻了声音,小心询问着,“你不舒服吗?” 姜姮自嘲般地叹了一声:“嗯……很难受。” 她懒着身子,像一滩流水般,滑到了辛之聿的怀中,将脑袋贴在他胸前,又缓缓伸出了双臂,攀在了他的肩上。 按理说,辛之聿该早就习惯姜姮时不时的亲近的。 但此时,他的脸和脖颈还是烧了一块,只心中的关怀压过了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担忧地问:“发热了?” 说着,他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的关切和爱护笨拙又真挚,姜姮忍俊不禁,将他那一只手握住。 她看着辛之聿,很冷静地将今夜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大概是初秋,我会离开长生殿,住往公主府。”姜姮道。 辛之聿安静了很久,用另一只手缓缓抚着她的发,神色专注。 “姜姮,你的想法是什么?我可以去杀了他。” 辛之聿口中,“杀”这个字,真的是轻而易举,就是“吃”、“喝”一般。 杀了殷凌,让她做下一个信阳? 人们不会逼着一个寡妇再嫁,算是一个好主意。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必须先走过三书六聘,祭过天地,拜过高堂,做过真正的妻子了,她才能成为真正的寡妇。 但她是不愿意和殷凌有夫妻之实的。 所以,若真要按辛之聿的法子来,就只能在洞房花烛夜时,将殷凌斩于床榻上。 是个捉奸在床,又被奸夫淫.妇反杀的戏码。 姜姮笑:“打打杀杀的,不好听。” 辛之聿也扯出了一个笑,只是不如她的好看,道:“那我解决了他。” “你不是杀手。”姜恒似乎被逗乐了,眼睛亮灿灿的。 辛之聿认真答:“可是他要娶你。” “那我嫁他吧。”姜姮还是笑着的,“反正,我迟早得嫁人,也嫁不了我想嫁的人。” 这话,像是没心没肺。 辛之聿注视着她,忽而紧紧抱住了她,似乎要将她揉碎,揉入血肉里:“我不许。” “姜姮,我不允许……”他喃喃地道,说了一遍又一遍。 “你不许又有什么用?” 姜姮纵容他的动作,只缓缓闭上了眼,“父皇让我嫁,我就得嫁,我是公主,但他是皇帝。没了他,我算什么公主。” “不嫁殷凌,就要嫁别人。” 反正不可能嫁给他。 “那我呢……” 辛之聿轻声地问着,“我算什么?” 姜姮拍了拍他的脸颊,似乎是累极了,便轻轻挪着身子,在他怀中寻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是啊,那你呢,阿辛,本宫是舍不得你的。” 她抬起眼,仔细地看着他:“只是……” 她的话刚开了一个头,唇就被咬住了。 姜姮的一张嘴,惯会伤人害命。 辛之聿像是害怕了,就磨着、堵着、含着她的唇,不让她再由借机滋事的机会。 姜姮有些意外,也些许失控的气愤。 她咬了他的唇,咬出了血,血腥味漫开在彼此唇齿之间。 辛之聿红了眼眶,眸中泛起了隐约水色,却不肯轻易放开她。 这时一个糅杂、混乱了欲和惧的吻。 一吻后,彼此都精疲力尽了,只能依偎在彼此的怀中,久久沉默。 “辛砚,你才是真的无药可救了。” 辛之聿依旧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只“嗯”了一声,接受自己病入膏肓的事实。 姜姮望着他,不知为何,心底便软了一块。 她仰起头,蜻蜓点水般,落下了一个亲吻,“阿辛,你傻啊,我怎么舍得抛弃你的。” “我不会嫁给殷凌的,殷氏一族和我有仇,我又不是傻了,才非要赶上去,做他殷家的媳妇。” “杀一个殷凌是无用的,要想想其他法子……总有其他法子的。” 姜姮呢喃般说着。 辛之聿闭着眼,又“嗯”了一声。 第48章 痕迹“让他孤独终老?”“不然呢?”…… 长生殿外,有火树银花,绚烂金光照映在窗上。 姜姮与辛之聿相拥着,沉默着未知,沉淀着怅然,最后,二人相拥着倒在冰凉的白玉地上,走入了又一个新年。 还未到第二日,姜姮的婚事便传到了宫外,传得沸沸扬扬,妇孺皆知。 只长生殿位于深宫中,寻常人难以进出,而门槛并不高的殷家大门,早已被闻讯祝贺的臣民围得水泄不通。 殷氏一族本就是历经多朝而不倒的名门望族,到了兴和一朝,经历诸纪动乱后,更是显赫。 美中不足只有一处,殷皇后膝下曾有一子,却是个话都说不齐全的傻子,而傻子注定是成不了皇帝的。 当时便有声音在嘲笑殷氏一族,说是用尽了手段,可就是差了点运气。 可无人想到,殷氏一族的运气,还能更差。 年前,忽如其来的一场狂风,一扇未掩紧的窗子便将这傻子皇子从人世间送走了,殷皇后随之大病一场,从此虔心礼佛,再不管宫内琐事。 眼见殷家的声望到了顶,接下来便是下坡路。 谁知道皇帝会有意抬举呢? 如今人人都在说殷氏的好运气,虽没有一个能当皇帝的外孙,却捞到了一位公主媳妇。 况且,皇子不一定能成皇帝,但公主始终会是公主。 殷氏一族,至少又有百年的兴盛了。 外头闹得起劲。 长生殿内却温暖如春。 陆喜带着流水般的赏赐走入长生殿时,姜姮与辛之聿二人正在偏殿。 半月前,便已经说定,要在他身上绘一个水擦不去、油融不掉的刺青,可真等颜料准备齐全,该落笔的时候,姜姮却犹豫了起来。 她不知,要绘一个怎样的图案,才能叫她看不腻又不后悔。 毕竟,此次一旦落了笔,除非给辛之聿扒掉一层皮,否则他余生,都要带着姜姮留下的痕迹。 比记忆更永恒,比情爱更长久,专属于她与他。 “你……” 姜姮抬眸,见辛之聿神情专注,只幽幽叹了一口气。 辛之聿不通丹青,虽说被她压着看了不少书,肚子里头装了一点墨水,可归根到底,还是一个舞刀弄枪的武人。 让他自己提议,姜姮是听不到什么好点子的。 她只好自己思索。 一朵花?俗气。 一根兰草?不适合辛之聿。 绘她的模样?姜姮一想到,便觉得夸张恶心。 姜姮只好放下了笔,同辛之聿一起翻阅着古画,想从中寻见一些思绪。 最后,姜姮选择,在辛之聿背上,绘一排有着阴晴圆缺的月亮。 姮,月上神女也。 这是她的名字。 姜姮绘得很认真,不知不觉,直到手酸了,才绘完了画。 她抬眸,见辛之聿目光也专注。 “姜姮……”他声音变得低沉,变得暗哑。 可眸子还是亮晶晶的,里头涌动着的,是青涩又莽撞的欲望。 “我可以……也为你作画吗?” 他问得小心,可话语直白,毫不委婉。 姜姮一愣,就这愣神的片刻,辛之聿一手护着她的脑袋,想抱着婴儿一般,将她抱在了怀中。 “阿姮,可以吗?” 他又问了一次,声音因为不自知的紧张,而变得干涩。 姜姮想拒绝,她清楚的明白,这个“绘画”举动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不知为何,在此时,她的眼前却浮现了一个男子的模样,面容是模糊不清的。 但她知道,这个人,会因为一场婚事,成为她的丈夫,她的“天”,她的准则。 从此,她必须忠于他。 否则,即使她贵为公主,也会被指责,被谩骂,就像信阳一样。 但如果当这个男子撕扯开了她的衣物,却见到了由另一人留下的痕迹…… 姜姮感到了兴奋。 但她还是拒绝了辛之聿。 辛之聿一顿,将她轻轻地抱在了怀中,接受了她的拒绝。 他不会逼迫她。 这时,姜姮却离开了他的怀抱,倾身又去取了颜料。 是沉甸甸的一笔。 颜料太多了,就积在笔尖处,缓缓汇成了一个水滴。 姜姮还在笑,笑得令人晕头转向。 辛之聿看痴了。 那一笔的暗色的颜料滴了下来,落在了她手腕处,只是一滴墨,有绽开的棱角。 辛之聿记着那颜料落在皮肤上的刺痛,他抓过姜姮的手,紧紧皱眉。 姜姮默许他的动作,笑道:“阿砚?之聿?笔、墨、砚,如今也算齐全?” 二人又抱在了一处,笑着闹着,闹道最后,皆衣冠不整。 他的手揽着她的腰,她的面庞搭在他的肩上…… 连珠所见,便是如此活色生香的一副画。 她见怪不怪,只告诉姜姮,陆喜已在外等候。 姜姮冲辛之聿笑了笑,起身拢了拢衣物,便往外走。 “小殿下……” 姜姮笑着应了一声。 陆喜眼含担忧,先说了一些琐碎小事。 姜姮与殷凌的婚事已经定下,就在秋高气爽时,与当初皇帝与纪皇后的大婚,是同一日。 负责她婚事的,都是皇帝极其信任的大臣们,他们会打点全部,同时,姜姮婚后所住的公主府正在修缮中。 据说占地百里,调动役者万人,百姓无一不在斥责皇帝宠女过度,而有良知的大臣也纷纷上书谏言,而皇帝充耳不闻,只下令要求这新公主府应精美、舒适,更胜长生殿。 姜姮只随意听着,仿佛陆喜所言,是一桩无关紧要的事。 陆喜难得不解,他以为,姜姮势必不会轻易答应嫁人,尤其是嫁给殷凌,为此,他还想好了一套说辞,是为了劝说。 可眼下,他的准备似乎没了用武之地。 “小殿下……”陆喜犹豫不决,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有关太子姜钺。 与殷氏和姜姮的风光不同, 阿蛮自那夜宫宴上被训斥后,便被皇帝下令禁足在建章宫中,说是要去去他的浮躁,直到过了年,才能重获自由。 姜姮毫不意外。 阿蛮为了她的婚事当众质问、反驳皇帝,又是当着内外大臣嫔妃的面,他如果不被罚,才是奇怪事。 陆喜又轻声道:“小殿下,陛下想趁此机会,为宗室中尚未婚配的王爷皇子们,也定下婚事。” “嗯?”姜姮笑了笑,“父皇是嫌我们碍眼了?两位弟弟是到了年纪,阿蛮也勉强能谈婚事了。” 只太子妃的人选,应该慎重而慎重,既要温婉大方,又应有母仪天下的气度,除非皇帝只为儿子选一位太子妃,而不是选一位未来的皇后。 姜姮说了一半,忽而没了音。 她定眼看向了陆喜:“还有……他吗?” 到了年龄还未婚配的宗亲,还有他。 陆喜点了头。 姜姮看着他,觉得陆喜是假的,是出现在噩梦中的一个真实人影。 否则,她怎么会听到他的名字呢? 姜姮笑着摇了摇头,又停下动作,怔怔地望着远处。 殿内的引梦香更浓郁了。 可她记得,这是安神香,是清甜的,而不该是如今这样,被画蛇添足后,香到发腻的味道。 她轻声问:“毫无回天之力吗?” 陆喜担忧地望着她:“小殿下……勿要再与他往来了。” “我未曾与他来往过的……”姜姮委屈。 “小殿下。”陆喜像是无奈又哀伤。 对这个小孙女似的姑娘,他还是忍不下心来,于是也忘记了多年以来修炼的谨言慎行,透露了更多,“小殿下,您身旁的人,都太出挑了,是藏不住的。” “又是如此相似的容貌,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陛下是不愿意见您,再犯一次错。” 陆喜的到来,解开了姜姮心头的困惑。 等他走后,姜姮还在正殿待了许久,就一人窝在软榻上,直到香炉中的最后一点香料散尽,殿内恢复了冷清。 一墙之隔,辛之聿等了她许久,始终未能等到她。 姜姮在宫外的私宅等了几日后,才等到纪含笑。 自常山郡分别后,纪含笑便径直回了青阳观。 她不放心那群孩子年幼,本想陪她们一起过了这个新年,再回长安城中,不料姜姮自前几日,就接连派人上山催促。 纪含笑本想置之不理,却在听闻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件后,改了计划。 “你如何打算?”纪含笑直接问。 姜姮靠在长椅上,湖边的冷风吹动发丝,衬得她的面色又冷又淡,可声音还是又俏又脆:“打算?千里迢迢地把你从青阳观上叫了回来,这算是打算吗?” 纪含笑蹙眉,直言道:“你可想过自污?” “先前是我思虑不周,不知皇帝会忌惮你和姜钺到如此地步,如今他被囚禁,你被又被婚事压身,不如以退为进,再图来日。” 姜姮无力地垂着头,半撑在胳膊上。 “若他成了婚,你会去代地吃酒吗?你说,又有哪家千金,愿意嫁到代地吃苦去?不过,嫁给他也不亏……毕竟,他是这般出众的儿郎。” 姜姮喃喃自语,说了许多。 纪含笑斥了一声:“姜姮!” 姜姮抬起一双含雾的眸子,半是茫然半是怅惘。 纪含笑怒其这番哀怨模样,面上却淡淡,只道:“你不要是非不分。眼下孰轻孰重,你应该清楚。” 姜姮也蹙眉,做出不解状:“你不在意他吗?” “我为何在意他?”纪含笑冷漠道。 姜恒慢慢笑了:“无妨的,有人会在意他的,他不能娶妻的。” 纪含笑垂眼:“让他孤独终老?” 姜姮睁大了眼:“不然呢?” 纪含笑盯了姜姮许久,竟是分不清真与假。 或许姜姮的确是,早已走火入魔,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成了半个偏执的疯子。 或许她装模作样,只为了忽悠那些,会信以为真的傻子。 谁知道呢? 纪含笑收回了视线。 却看见了,不知何时开始,就出现在姜姮手腕内测上的一滴清晰墨渍。 第49章 姜濬自欺欺人 年味快散尽时,长乐宫再次传出了纪太后病重的消息。 大概此次,这位权倾朝野一时的老人是真的病入膏肓且无力回天了,整理半生所得,又拣了些往日物件送到各宫之中,其中送到崇德殿的,正是皇帝启蒙时所用字帖。 看见儿时物件,皇帝也想起了纪太后往日的好来,终于在一个傍晚,叩响了长乐宫的宫门,是为亲自侍奉汤药。 这对半路母子,相互扶持过,也反目成仇过,又经历了长达十余年的冷战,到了这一死一老的关头,终于放下了心结。 似乎和好如初。 就在这关头,民间起了传言,说是纪太后还未入宫前,曾在宫外育有一女。 此深宫秘闻被传得有鼻子有眼,更有人说道,纪太后此女正是昭华公主身旁女官。 随后不久,姜姮出面,证实了传言为真。 又为纪含笑请旨,希望这对有缘无分的母女二人能在生前重逢,不留遗憾。 皇帝自然应允,亲自接见了这位流落在民间的“姊妹”,又封其为青阳侯。 一时之间天下人皆知,曾经那个庞然大物纪家被帝王之怒一把火烧去后,如这野草,春风吹又生了。 又是一个寻常午后,青阳侯乘坐四驾安车,进入了长乐宫。 由柔妃为首的后宫妃嫔恰好从殿内出来。 皇帝纯孝,她们身为皇帝的嫔妃,自然也要侍奉在纪太后身前。 见到一个高挑身影从马车内走出,又由这长乐宫中的为首女官苏婆婆亲自领入殿中,有年轻的嫔妃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打量,还未看清那藏在帷帽下的面庞,却听柔妃温柔提醒:“莫要失礼。” 无论青阳侯过去如何,如今的她,都贵为女侯。 接着,由柔妃领着,诸嫔妃遥遥行礼。 另一旁,这素衣女子进入了殿内,摘去了帷帽,露出一张艳丽的面庞。 来者正是姜姮。 苏婆婆略诧异:“小殿下……” “苏婆婆。”姜姮微笑。 苏婆婆一怔,叹息。 姜姮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碗黑黢黢的药,自顾自地走入殿内。 殿中很静,和殿外一样的静。 经过炉鼎,绕开屏风,走入内室。 没有东珠串成的帘子,没有鲛纱所制的帷幔,只有安静半躺在榻上的老妇人。 衰老的,暮气沉沉的,面上、手上皆有深深皱纹。 乍一看,仿佛只是寻常商人家的老妇。 “老娘娘别来无恙?”姜姮笑问。 “昭华。”老妇人缓慢睁眼。 那一双凤眸中,有一刹光芒闪过,隐约又是昔日风采。 “您不意外?”姜姮施施然坐在了榻边,搅着碗中的药,“我为了来见您,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你来何事?”纪太后声中透着明显的虚弱,她垂着眼,满是老态。 姜姮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声音平静,“老娘娘,您好歹养我一场,如今您病重了,我该来瞧瞧你,敬敬孝心的。” 纪太后不言,姜姮也不在意,又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提到了往日,也说到了今朝。 最后,她提到了婚事:“老娘娘,您该帮帮我的,您如今是老了,没了争锋的心,可别忘了,殷氏一族是踩着纪家上位的,若不是殷氏临时反水,说不定您到如今,还是垂帘听政的大娘娘,而不是蜷缩在长乐宫里头,当个活死人。” “外祖母、大舅舅、小舅舅……还有我阿娘。” 姜姮慢条斯理地提到这些往日的亲人,又真诚问,“老娘娘,您想过他们吗?” 纪太后还是没有开口,神色淡漠,仿佛过去的杀伐果断已被岁月侵蚀,只剩下了一颗衰老的心脏,早已看破红尘,无欲无求。 或许是因为姜姮的视线太过灼人,她还是开了口,却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简单的八个字,就概括了那长达数十年的明争暗斗。 还有为之而生,因之而死的千人、万人。 但姜姮知道,纪太后当真是如此想的。 她曾经,就是如此教导姜姮的,那时,她还如日中天着。 姜姮面 不改色,继续一勺一勺喂着药:“人人都说,你弄权是为母族,但我知道不是。您想的,只有您自己。您向来瞧不上其他人,我是知道的。” 纪太后无声,不知是认可,还是反驳。 “您这心肠太冷,有时,真叫我害怕,我想阿娘也是怕的。但是她比我勇敢许多,所以才忤逆了您。”姜姮感慨似的提到了曾经的纪皇后。 那碗药喝到了尽头,她似乎也没了耐心,终于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旁人您能不在意,那小叔叔呢?他可是您的亲儿子。” 她抬眼,直勾勾地盯着纪太后。 “那小叔叔呢?他是您亲儿子,您总该想着他一点。他什么都没做错,没有道理在代国那样偏僻之地,消磨一生。” “我求您,想想他。” “为了他……” …… 姜姮清晰地意识到,曾经那个雷厉风行的老娘娘真的老去了,如今的她,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老人,人老了,心也软了。 否则,她眼底不会流露出如此浓烈的情绪,像碎裂的镜子。 但姜姮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做完了该做的事。 她兜兜转转绕了一圈,还是没有说服纪太后。 “老娘娘……您放心吧,我不会步你的后尘的。” 姜姮有些遗憾,又为她捻了捻被角,转身离去。 殿外,苏婆婆正在焦急地等待,见姜姮出现,她立刻掀帘入内。 姜姮面容轻松,走出这座宫殿后,上了马车。 纪含笑正在车内等待。 姜姮将帷帽随手一扔,歪在了一旁:“你不去见老娘娘吗?” 纪含笑垂眸,“还是不见好。” 姜姮本就是随口一问,见她不愿,也不在意,吩咐车官驾车离去,马车缓缓而动。 车外的宫墙斑驳,虽说自皇帝和纪太后和好后,便有不少的宗亲、命妇前来看望,为这座深宫添了不少人气,但毕竟萧索了太久,这四周景色,与从前已相去甚远。 “如何了?”纪含笑询问。 姜姮:“老娘娘答应了,她会下旨。” 颠簸中,纪含笑却愈发冷静,她问:“太后当真能解眼下困局?” “自然……”姜姮像是疲倦,只靠在一旁,神情恹恹。 这套说辞,纪含笑先前便听姜姮说过,此刻,她不过是原封不动地搬过来,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 皇帝为她指婚,是父母之命,可父母之上,还有父母, 正如寻常人家中,那些拥有着无形权力的老太君们,如今能出面为姜姮回绝这门亲事的,只有纪太后。 可许是往事太过沉重,皇帝一直不愿让她再见纪太后,纪太后也一直不愿见她。 幸而,皇帝好名声,纪太后也顾念流落在外的女儿,二人皆有漏洞可寻,同时,姜姮又找了不少人,做了不少事,她才能瞒天过海,混入这长乐宫中。 如今,姜姮已从殿中出来,纪含笑却感到莫名不安。 像是为了让她安心,姜姮缓缓掀起眼,又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娘娘不会坐视不理,任凭殷家做大的。” 不对。 纪含笑敏锐地察觉到姜姮这套说辞背后的漏洞。 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 自那日在湖边一叙后,姜姮就再未提起过他。 仿佛那次失态,仅仅是个意外,随后她很冷静缜密地安排了进长乐宫一事。 当时,纪含笑只当姜姮有意隐瞒——对二人的情谊,她向来是不赞许的——但事到如今,姜姮依旧没有提起他。 这极为不合理。 如果纪太后能以长辈的身份做主姜姮的婚事,那必然也能干预他的婚事。 姜姮不会眼睁睁的,任凭他领取他人。 纪含笑注视着姜姮。 为了混淆视听,二人今日是相同打扮。 她向来不喜奢靡,衣物只用寻常麻布,就算被正式封为青阳侯后,也不改打扮。 但同样的一件素色布裙,落到姜姮身上,却是格格不入,只剩下寡淡。 此刻,她一身素净,无力地倚在车上,眸子淡然。 像是一位寻常女儿。 但寻常女儿,是不会痴迷自己的亲叔叔的。 这时,有丧钟重重响起。 长乐宫深处,爆出一阵哭嚎声。 居于此宫深处的,只有一位贵人,正是纪太后。 “停下!”纪含笑大呵一声,迅速扭过头,向姜姮投去惊慌一眼,“姜姮,你到底做了何事?” 能在她面上看到这种慌乱神色,实属难得。 姜姮微微一笑,声还漠然,“我只是低声下气地求了她。” 纪含笑不再与她理论,迅速跳下马车,往回狂奔。 车官不知所措:“殿下……” 姜姮犹带笑意:“走吧,回长生殿去。” 马车又缓慢行去。 姜姮想起了姜濬,觉得自己是真心爱慕他的。 身为先帝幼子,中宫嫡出。 若无意外,他便是下一任天子。 只是他出生得太晚。 他出生时,他的母亲早早领养了孩子,不仅一手扶持这孩子坐上、坐稳了太子之位,还将母族最优秀的女儿,嫁给了他。 他的父亲也已年迈,无力再左右朝局。 但即使如此,他依旧是先帝嫡子,大周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一。 史书中,都记得明明白白的。 弟弑兄,叔囚侄,天家亲情难久存。 而姜姮如今的地位权势,全因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她的父亲。 她为了保全眼下的荣华富贵,应该同父亲一样,将他视作威胁,视作死敌。 姜姮不肯。 不但不肯,还在皇帝欲趁乱杀他时,以命相逼,留了他一命。 最后,在姜姮的强求下,姜濬被放逐出长安城,封在了代国,这样一个贫瘠之地。 不过是一起长大的情谊。 不过是形影不离的关系。 她怎么就对姜濬念念不忘,为他痴,为他疯魔呢? 皇帝不解,孔令娘不解,纪含笑不解……甚至姜姮也不解。 说到底,是她执迷不悟。 但执迷不悟又如何?他们就是该形影不离,就是该生死相依。 姜姮冷漠地想,却感知到了心头异样的酥麻情绪。 不久前,她在床榻前求纪太后,最后时,只说了一句话:“老娘娘,求您,为了他,牺牲您自己吧。” 太后一死,天下百姓皆应服丧三月。 如此一来,他们的婚事也做不得数了。 甚至,姜濬能因奔丧,而回到长安城。 姜姮想好了纪太后会如何拒绝。 无非是骂她糊涂,又说人各有命,她就是如此冷酷,如此无情的人,绝不同情愚笨者。 但她未曾想到,纪太后只眼含忧色,像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老者一般,对身为小辈的她,说了一句话—— “玉娇儿,你何必自欺欺人呢?” 第50章 香料很像姜濬,但又不像。 纪太后从三四年前开始,便缠绵病榻着,在去年秋日,病情更是不断加重,为之,宫中早备好了棺椁。 如今听闻了噩耗,宫中上下虽有伤感,却并不慌乱,只井然有序地安排着国丧。 宫人往返在两宫之间,姜姮是在一派忙忙碌碌中回到了长生殿。 此时殿内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做着简单清扫的宫人,她们不知姜姮悄无声息出宫的消息,以为她还在偏殿小憩,眼下骤然见她出现,都有几分诧异。 “殿下……” 几人上前,犹豫着是否要为她解衣散发。 姜姮随和一笑,让她们退散,顺便叫连珠入内伺候。 貌美小宫女面面相觑,福身应道。 这空旷的正殿瞬间变得空荡,姜姮拖拽着步子,走到一旁装匣边,将里头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香料一味又一味地拿出,随意摆放在地上。 她认为,之所以如今的引梦香失了真,是因为宫人们做得不够好。 调香是一件极其细致 的事。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每一种香料多半分或少半分,都映述着制香者不同的心境。 而引梦香,最初时,是姜濬为她所制。 那日是姜姮生辰。 她的生辰本该大操大办,但因当时纪皇后过世不久,全宫上下尚沉浸在丧事的悲痛中,和两宫明争暗斗的肃杀之气里,便齐齐默认了将此事忽略不提。 就连阿蛮,虽有心为她庆生,但碍于纪太后的管控,也不能与她相见,直到那盆由他亲自养育的牡丹枯萎了,姜姮才知道,阿蛮为她准备过,一份如此用心的生辰贺礼。 除了姜濬。 那时,她已被皇帝以为母守孝的名头接回了未央宫崇德殿,由皇帝亲自教养。 姜濬仍留在长乐宫。 这是二人是自学步以来,第一次分离。 姜姮不甘不愿,但也清楚,自己若继续留在纪太后身边,是很危险的。 谁也不知道,皇帝和纪太后会在何时撕破脸皮,也不知道,他们的争斗是停留在口诛笔伐上,还是会扩张到动兵遣将中。 但人人都清楚,姜姮和姜钺都处在风口浪尖上。 所以当姜姮看见,穿着小太监服饰的姜濬出现在崇德殿中时,她内心怕多于喜。 怕他,就如宫人闲言碎语中所说的一般,被皇帝随便找个由头杀了,一劳永逸。 喜着,是能看见他,仿佛自己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而姜濬正是为她而来。 他记得,那日是姜姮的生辰,那年自纪皇后离世后,她便常常在夜痛哭,是思念不止。 只死者不可再生。 姜濬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 一日他翻阅古籍,见书中记载,百年前的武王在痛失心爱的美人后,就有蓬莱的仙者为其献上此香,是为招魂。 武王焚香后,果然在梦中见到了佳人的笑容,龙颜大悦,便赐此香名为引梦。 或许,书中所记,只是弄虚作假。 但姜濬还是尽力一试, 于是,姜姮收到了引梦香。 这是她八岁那年生辰,收到的唯一贺礼。 引梦香,确有安神之效。 姜姮收到这份贺礼的头几月,的的确确在梦中见过阿娘的音容笑貌。 后来,等姜濬离开长安城后,梦中这抹似是而非的影子,就变成了他。 只是这些年,许是她用了太多次,渐渐成了瘾,引梦香的功效也逐渐弱了。 如今她的梦,在大多时候,都是一片黑暗,再也无人愿意入她的梦来。 久而久之,姜姮宁愿清醒。 若是累了,乏了,便捏着鼻子,将一碗苦药灌入口中,再昏昏沉沉地睡了半日。 引梦香依旧点着,却依旧不管用,只不过是一些珍贵香料,姜姮奢靡成性,便默认宫人继续点着此香,整日整日的烧着,熏成了这长生殿内独有的标识。 只如今想来,这引梦香无用,该不是她的问题。 是香料本身出了差错。 姜姮照着方子,取了半两的白芷,又量了一两的牡丹皮,虽说是手忙脚乱,但心中是很淡定自若的。 这群宫人未见过姜濬,也不懂他,自然调不出和他一样的香。 而找遍全宫上下,能与他心意相通的,也只有自己了。 姜姮亲自制完了香,很是满意。 恰好此时,连珠已经悄无声息地步入了殿内。 姜姮招呼着她,眉梢眼角都有着天真的笑意:“连珠你瞧,如此一来,引梦香便同往常一样了。” “还是得本宫亲自来做,才是好。” 姜姮说着,便起了身,认真挑选着香炉,打算亲自点香。 连珠一怔,缓缓露出一个并不真切的笑来。 她的声音很是轻柔:“殿下,那小太监,已经送出宫去了。” 姜姮愣了片刻,后知后觉,连珠口中的小太监是何方神圣:“噢。” 她只应了一声,依旧认真挑选,看着这琳琅满目的香炉,姜姮眉头并未舒展,像是还未挑选到那个称心如意的。 连珠安静垂首。 片刻后,姜姮捧起那个双耳红玉香炉,轻飘飘地道:“还是处理了吧。”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连珠,他活着,我不安心呢。” 连珠心中叹息,却是早已预料到。 那小太监是太医署伺候的。 正是通过他,长生殿才能在纪太后的药中动手脚。 其实,动的手脚也不多的…… 这小太监也远远算不上长生殿的人。 “连珠,快帮我取了那个匣子来。”姜姮嘱咐。 连珠照做,又道:“殿下,您该换身衣服,再去长乐宫一趟的,陛下已经前去了。” “不急。”姜姮道。 连珠看着她,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殿下此举,还是操之过急了。” 那苦药和衣食一日一日的往长乐宫送着,纪太后的“病逝”是早已注定。 而前不久,皇帝封青阳侯的举动,正是说明,这位老人是活不到下一个春日的。 姜姮的动作并不熟练,她早就忘了如何点香了,所以需要照着画册,照本宣科地才能不出差错。 她很仔细地填着香粉,等完成了这一步骤,才微微抬头,感慨般说道:“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看着自己一日一日地死去,倒不如一命呜呼来得痛快。” “也算是,报答了老娘娘对我七年的养育之恩。” 至于为何不肯等。 自然是因为姜濬。 姜姮在连珠面前,向来坦诚。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她便能心领神会。 那小太监既然不能活,就要趁早死。 连珠很干脆地舍了那一点善心,帮着姜姮点燃了香料后,便利索出宫,处理那小太监的后事。 盯着那一缕乳白色的烟雾从香炉中升起,姜姮被呛到,连连咳了好几声。 心中一急,她下意识探出手去,却是推翻了香炉,倒了满地的香灰,是白忙活一场。 姜姮愣愣地坐了一会,看着这一片狼藉,不知为何,心下很是淡然。 她被伺候得太好,早就是半个废人了。 接着,她想到了辛之聿,便去偏殿见了他。 如今的辛之聿整日无所事事,人一旦无事,便容易想东想西。 姜姮记得他上次出逃的事,虽听辛之聿再三保证,但心中却总不放心,于是,她在他的饭菜中下了药。 同她常用的安神药,是同一种,价比黄金,不伤身,见效快,融在茶水中无色无味。 姜姮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说到底,从前的她,也常常要借助此药已入睡。 她早就把这个安神药,当做是和引梦香一般的寻常用物了,只是自辛之聿出现后,她得了乐趣,更舍不得浪费时光,去安睡整日,便许久未用过。 现下,算是又派上了用处。 但她,未将此事告诉辛之聿。 没有原因。 姜姮踢开那散落在地上的玉珠,轻轻跪坐在地上。 辛之聿又在昏睡了。 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衣物有些凌乱,长发随意铺开,长长的羽睫安静地垂着。 乖顺又漂亮。 很像姜濬。 但又不像。 辛之聿身上,有好几道疤痕,有好几处刺青。 刺青遮住了疤痕,疤痕狰狞了刺青。 他的过去和当下,就融在这刺青和疤痕中,密密麻麻布了全身。 这是专属于辛之聿的。 姜姮轻轻地描摹着这些痕迹,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的小小墨滴。 那特制的颜料,初次落在她肌肤上的时候,其实很疼,像是被针扎过一般的疼。 可几日过后,这痛就被慢慢适应,也就算不上痛了。 最后,姜姮侧身躺下,在他怀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在不知不觉中,也渐渐睡去。 这一觉,她依旧没有梦到旧人。 但无妨的,她迟早能见到他,亲自。 第51章 分别后会有期 停灵九日后,孝文太后被风风光光地送到了邙山北,封土一堆,一个朝代彻底落了幕。 同日,纪太后亲女青阳侯拜见皇帝,自请褫夺封地,只以布 衣之身,为母守孝,彼时,姜姮也在崇德殿内。 纪含笑做足了姿态,虽不算声泪俱下,但言语诚恳,面容真挚。 皇帝见了,也跟着缅怀了一下纪太后:“这些时日,朕总会想起母后的音容笑貌,想她也是记挂着你的。” 随后,他应允了纪含笑的请求,但还给她留了爵位。 “人们向来捧高踩低,你身上留个侯位,也能免去许多麻烦事。” “长兄如父,青阳侯若今后遇到难事,只管来寻朕,朕自会为你做主。” “多谢陛下。”纪含笑行礼,一个很标准的礼,并无谄媚之意,只有端雅清贵之态。 皇帝眼下有乌青,是这两日率领群臣祭拜、守灵留下的疲倦痕迹,他让纪含笑起身,又赐座。 二人又交谈了几句,有彼此关心叮嘱的话,也有一同怀念孝文太后的语句。 像是一对极其亲密的兄妹般。 姜姮冷眼旁观着,没有附和,懒得搭腔。 片刻过后,皇帝挥了挥手,表示要去歇息,让姜姮尽地主之谊,将这位小姑姑送出宫门。 姜姮应道,又与纪含笑双双跪安,二人一道离开崇德殿。 二人走了一段路,停在了宫道上。 姜姮掀起眼,嘴角一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声音却是冷淡的,她问:“纪含笑,你是存心与我作对吗?” “何出此言。”纪含笑平静。 姜恒蹙眉,像是无辜极了:“你该清楚,老娘娘本来就活不久,她的死,和我无关。” 在冷冰冰的权利争斗中讲温情,本就是极其荒谬的事。 “我知道。”纪含笑面不改色。 “就是嘛,如果说,是因为老娘娘骤然离世,你就记恨上了我,我才不信呢。”姜姮接着问,“所以,你为何要与我作对。” 纪含笑抬起眼,直直注视她。 姜姮收敛了笑意,眸光冷淡。 距离纪太后离世,已过去了八日。 八日不长不短,足以让天下人都知道丧讯,也能够削减皇帝对纪太后暴毙突然的疑心,此时再由人提出,让姜濬回长安城守孝一事,正是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但纪含笑却提出了离去,说是去邙山脚下为孝文太后守墓。 邙山离长安城近百里,虽与真正的荒郊野岭相去甚远,但地偏人稀,绝对算不上一个好去处。 守墓祭灵更是一件苦差事,整日早起,跪地诵经。 纪含笑此言一出,天下谁人不识君,皆称她至孝。 姜濬若是要“孝顺”要缅怀先母,也只能跟着纪含笑行事,学她的做派。 姜姮自然不愿。 她想借“孝”一个字,让姜濬从代地回到长安城,那是她想见他。 但让他真的做一个孝子,跟着纪含笑,去看守着那个装着死人的土堆,姜姮心中是千万个不情不愿。 “纪含笑,他是你亲弟弟,我记得,他对你也一直友善。”姜姮半是不解半是气愤,冷冷道,“你不能念着他一点好吗?” 姜姮记性好,又是有意回忆,很顺利地想起了不少往事。 她絮絮叨叨将这些事提起,很有条理,不失逻辑。 对于纪家而言,纪含笑这个外孙女的存在实在尴尬——身为皇后、太后,为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是一把刀,会随时成为政敌用来攻击的兵器,而纪含笑是靶子。 留着她,总要提心吊胆,可杀了她,说上去实在不好听,即使后来,将她送到老青阳侯膝下为嗣女了,但血脉是斩不断的羁绊。 为之,纪家上下,包括纪太后,只能无视她。 任凭纪含笑在荒山中生长,像一棵树,一根草,无论她是绽放,还是枯萎。 “那次邀你进宫长住,是他的意思,是他觉得,你久居在外,必会思念亲人,才以自己做借口,央求了老娘娘。” “那次我还生气了,怕他偏心,还想叫宫人刁难你,也是他阻止劝导了我。” …… 姜姮说了许久,事实上,正如覆水难收,姜濬是回不到长安城了。 她算计了这么多,筹谋了这么多,都没有用了。 她知道的,但她继续讲述着这些往事,是想要以平静姿态,稳稳地刺着纪含笑的心,让她悔恨万分,顺便证明她的错误和自己的正确。 但纪含笑宁静依旧。 如水眸子,不起波澜,有着广纳万物的透彻。 姜姮说累了,也冷静了。 她不掩饰眼底的厌恶,淡淡地道:“你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嗯。”纪含笑接受了她的评价。 姜姮:“我没有错。” 纪含笑:“好。” “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青阳侯。”姜姮故意如此唤她。 从前被全族人忽略的女孩,在如今却成为了,纪家最后的可能。 今后纪氏一族,若能够在史书上,再一次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其开始的笔墨,必然绕不开她的存在。 纪含笑轻轻摇头:“姜姮,我只是我。” 有宫人从不远处走来,将要领着纪含笑出宫。 此次离宫后,若非天崩地裂的大事,她便无法以“青阳侯纪含笑”这一身份,再回到长安城。 天边,一轮黄日就要没入宫墙。 纪含笑又道:“姜姮,后会有期。” 她离开了这座深宫,就像从前,毫不眷恋。 姜姮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仍在计较,却见一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殷凌被人领着,不知道要往何处去。 姜姮招来一人来询问。 那宫人积极道:“是皇后娘娘唤殷驸马入宫。” 听闻这称谓,姜姮忍不住皱眉。 那小宫人不知她的好恶,自作聪明地说着话:“殿下无需担忧呢,太后娘娘与您到底是隔了一代,陛下又说了,一切从简。想来您无需守孝太久,不会错过了黄道吉日。” “驸马爷当真倜傥,当真是难得才俊。” 姜姮颇为厌烦了睨了他一眼。 却清楚,这小宫人说的是实话。 长辈离世只能将议婚一事推迟,却不能改变已定下的婚约。 姜濬、阿蛮等人是前者,而姜姮是后者。 按照先前所说,再大半年,她就该成为殷家妇了。 算了算时日,姜姮发现,自己虽是抗拒着,但对这桩婚事的琐碎细节,还是记住了不少。 不远处,殷凌消失在宫墙处,他向一旁带路的太监礼貌点首,又安静地等在殿外,身姿挺拔。 姜姮清楚,他不是惺惺作态。 同样出身名门望族,殷凌更有一位皇后姑姑疼爱。 作为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公子哥,他却不像那些富贵废物一般,整日走马章台,姜姮也从未听闻他沾惹什么恶习,惹出过什么祸事。 相反,他算得上洁身自好,也算得上年少有为,说一声青年才俊,不算夸大其词。 否则皇帝不会在长安城无数的好男儿中,独独钦点他为驸马。 很快,殷凌等的人,也出现在了殿外——是孙炜。 孙玮未被革职,皇帝顾念旧情,让他以残疾之身,继续占据了郎中令以一职,实际上却早已不怎么管事了,甚至有人将他当做了挡路的臭石头。 人人都知道,这个乍富贵的男儿,不知怎么惹怒了姜姮,被伤了身子,也没了好气运,往后余生都只能苟延残喘着。 但说到底,孙玮还是郎中令,还是殷家的女婿,殷凌要叫他一声“姐夫”。 二人今日是受殷皇后之请,一同入宫。 他们交谈了几句,先后走入朝阳殿中。 姜姮收回视线。 那小宫人似乎是想起她与殷家人交恶的那些往事来,忽得就不敢说话了,生怕多说多措。 但姜姮非要他说。 小宫人讪讪:“殿下……您有着陛下的宠爱,殷家怎敢轻视您?况 且,那些事……不过是误会。” “不是误会。”姜姮饶有兴致地答。 孙玮的胳膊和前程,是辛之聿斩断的,她默许的。 殷凌年幼时入宫,和她起了口角,结果在冰天雪地中被撞到池子里头,是她故意的。 姜姮的确想过,在殷皇后中下绝育的药物。 也做过,扶持后宫新人以对抗皇后势力的事。 她和殷家,积怨已久。 只不过她奈何不了庞然大物一般的殷氏一族。 殷家也不敢对她动手. 于是双方僵持了多年,到了前不久,被皇帝指婚为了一家,仅此而已。 姜姮抬起眼,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小宫人,确定他是长生殿人,是可用的人后,就吩咐了下去。 她想起了那日,和殷凌一起出现在宫宴上的少女。 如今的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慌慌张张,连恶事都做不好的小公主了。 真要说区别,大概是,她发现了世无完人,每个人或主动或被动,走在自取灭亡的道路上,只有些人幸运些,终其一生,不会走到道路尽头。 她也是如此。 对纪含笑,姜姮其实没有太生气。 只需细想,再抛去冲动,她便能发现,眼下不是最好的,能与他重逢的时刻。 皇帝不会允许姜濬在这深宫久待的。 如果重逢后,需要面对再次的分别。 还不如不重逢。 姜姮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回长生殿。 她想到,自己有好几日未同辛之聿一道练习射术了,或许她又要拉不开弓。 但辛之聿应该会昧着良心夸她,仿佛她才是那个千年难遇的奇才一般。 姜姮不自觉带了笑意,脚步轻快。 她还未走到正殿,便看连珠极为着急忙慌地迎了上前。 连珠面色犹豫,但话语干脆:“殿下,太子出事了。” “有人指控,是太子殿下毒杀了太后娘娘。” 第52章 驯服这样的人是个祸害,不能留。…… 东宫自古是是非之地。 身为储君,阿蛮自呱呱落地以来,便牵扯出不少的争锋和事端,几乎如日出月落般寻常,姜姮见多了,听多了,也处理多了,便没有那么在意。 连珠异常的慎重,她知道姜姮的脾性,不敢再拖延,在姜姮还驻足在殿门口时,便已将事情原委一口气交代了清楚。 明明是开春,万物复苏之际,姜姮听着,却是浑身一凉。 再问,姜钺本人已经被卫兵层层看守,关押在建章宫中,长生殿的人都无法打探到里头的消息,孔令娘亦无法出来传递消息。 此次事态极其严峻,远远超出了先前各种小打小闹。 姜姮不敢耽搁,立刻往崇德殿赶去,却被拦在了门外。 看门的小太监对她不敢失礼:“公主殿下,陛下正在谈事,还请稍等片刻。” 他在说废话。 姜姮垂眼,看着小太监因谦卑而对折起来的腰背,一股急躁之意潜滋暗长,慢慢占据了她全副心神,这是她第二次被拦在崇德殿外,上一次是为姜濬求情的时候。 隐隐之间,她却有果然如此的念头。 妇孺皆知,皇帝异常宠爱她,只要是她提出来的事,都愿意给她三分面子。 但皇帝到底是皇帝,不会事事都纵容着她。 就如上次,也如这次。 崇德殿殿门敞开着,以许相为首的三公九卿、重要王室宗亲皆数到场,就连孙玮也出现在了殿中。 看见姜姮赶来,诸人不动声色地投来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继续禀报。 他们说,城外百姓已经开始议论。 百姓怀疑,太子姜钺并不是皇帝亲生,也不是纪皇后所生,而是孝文太后在多年前,为了保证母家权势和尊荣,狸猫换太子,从民间抱来的男婴。 为何至今没有人告发? 因为孝文太后做事隐秘,知情的大多数人被杀尽。 那为何会在此时东窗事发? 因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人会记得当年的真相,孝文太后知晓,伺候孝文太后的女官苏氏知晓,太子姜钺本人亦知晓。 太子为了保密,一碗毒药毒杀了孝文太后。 女官苏氏义愤,选择揭露此事,撞墙而死。 帝王将相之外,史官坐在一旁奋笔疾书,他将此事详细记载。 正如众人议论,正如姜姮所知。 此后世人,都会知晓此事。 阻止不了了。 这件事,已经不是她一哭二闹三上吊能解决的了,姜姮很清楚,也很冷静。 她扫视四周,招手叫角落处的一个小太监上前来,一双美目平淡盯着,是不怒自威,接着她又褪下了手腕上一个金镯子,是为利诱。 姜姮只说,她要见陆喜。 陆喜是这崇德殿内的第一人,许多连珠未能打听来的消息,问他势必能得到答案。 姜姮需要知道,此事详细的起承转合,以及各方的态度和观点。 那小太监不敢收她的东西,连连作揖后离去,绕到了殿后,再回来的时候,却是一脸讪讪,恨不得立刻跪下,以死谢罪。 陆喜不能见她,只让这小太监,给她带了一句话,让她稍安勿躁,先等待着,勿要自乱阵脚。 与此同时,殿内的数十位大臣也都安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决裁。 这样的消息对于皇帝来说,或许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坐在龙椅上的身子似乎变得颓唐,目光无力地掠过下方的众人,包括殿外的姜姮,他像是衰老了许多。 “让朕想想……”皇帝随之陷入了沉默。 大臣们也不敢催促。 此事涉及储君血脉,自该要慎重再慎重,可正因此事涉及储君血脉,更不能留一丝似是而非的可能存在。 最后皇帝下了决心,看似给了回旋的余地,实际上却是一锤定音。 他道:“褫夺姜钺太子之位,幽禁建章宫。” 余音绕梁。 小太监们跑向四面八方,传递圣音。 姜姮在殿外伫立许久,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她带着一身的风霜和寒凉转身,选择离去。 长生殿内诸人都焦急如焚。 他们都不是一等一的阴谋家,却也清楚,姜姮的荣宠地位不完全依赖于皇帝,更是因为她有个作为储君的亲弟弟。 如今姜钺的身份存疑,就算之后被拨乱反正,重新证明了他是皇帝与纪皇后亲子,但作为一个被怀疑过血脉的皇子,储君之位于阿蛮而言,已必然是无缘了。 为自保,也为来日的荣华富贵,姜姮应该与她其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们交好,这才是最恰当的道路。 但这些话,他们都不敢与姜姮说。 就连连珠也放轻了声音,有几分小心:“殿下……您还是要去建章宫吗?” 姜姮手下放着一套宫女的衣物,她点头:“嗯,总要见过阿蛮,我才算放心。” 只是建章宫被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这朝中上下宫内宫外的所有视线都盯紧了此处。 她想要混进去,不是一件容易事,甚至会引火上身。 想来想去,只有浑水摸鱼,才能有机可乘。 这是姜姮想了一路,想出来的蠢办法,虽然蠢,但别无他法。 连珠也点头,一番思量后还是压下心头的担忧,选择了支持,她拿起衣物:“殿下,我为您换衣挽发吧?” “好……”姜姮正要起身。 连珠将她的发往后一拢,就要为她脱去身上衣物,姜姮忽得想到了什么,就按住了她的手,一双眸子亮得耀眼。 “连珠,我混不过去的。” “他们盯着建章宫,自然也会盯着我。” “殿下……”连珠喃喃。 “我不会放弃阿蛮,他们也知道,既然如此,我只管光明正大,让他们为非作歹去。” 姜姮说得坦坦荡荡,只眉眼间有隐约戾气。 “仅一件事,只有 你能为我做,我要知道,这件事为何而起,因谁而起。” 不可能是被迫殉主的女官苏氏。 也不可能是孝文太后身边的其他人。 这桩事到底有多少是真,尚且存疑。 那碗药,是姜姮递出去,又一口一口喂的,在此之前,在皇帝的示意下,更有无数碗相同药物进入了长乐宫。 姜钺实在无辜,但无人会相信他无辜。 姜姮恨恨。 策划此事的人实在厉害,不是招招见血,却能让姜钺永世不得翻身。 这样的人是个祸害,不能留。 连珠也意识到此人的危害,答应会小心行事。 只眼下还有一个问题,姜姮凭借昭华公主的身份,可以顺利进入建章宫吗? 这次不是寻常小事,皇帝态度坚决,宫中卫兵也不一定会听命于她。 姜姮思索着,视线落在了一旁架子上,架子上放着一把精致的木弓。 若无此事发生,她该和辛之聿一起练箭的。 姜姮起身,一手握住弓,拉了拉弦,只能拉开微不足道的一点。 果然不行了,她在骑射一道上本就不是什么有天赋的人,只要几日不练,上天就会将她那一点努力痕迹无情抹去。 姜姮犹豫再三,还是来到偏殿。 幸而,眼下的辛之聿还是醒着的。 他坐在窗边,一手是书卷,一手是茶盏,他在静静翻阅,身姿有慵懒风雅之气,像是天生的贵人。 姜姮看着,心中安定了许多。 “阿辛……我遇到了难事。” 姜姮从身后抱住了辛之聿,又将脸颊贴在他后背。 辛之聿放下了书,将她拉到了身前,握住了她的手,又认真注视着,是一个倾听姿态。 “我在。”他如此说道。 姜姮还在犹豫。 要让辛之聿,同她一起去吗? 她清楚他的本事,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只要有辛之聿陪同,她就能稳妥地闯入建章宫了。 但……真的能让他出去吗? 姜姮思考着,不自觉触碰到他手心内侧的茧子,粗粝的,并不好看的,几乎是同时,她心中有了答案。 “我要出去一会,你在长生殿内,等我回来。” 姜姮轻声道,嘴角有很浅的笑意。 辛之聿眸中是有遗憾闪过的,但他并未多说,而是应了一声。 “我等你回来。” 姜姮轻轻亲吻他的脸颊,像是深深眷恋着他。 但内心清楚,不能轻易开了这个放纵的端头。 她废了不少心思,才让辛之聿“安分守己”了 一旦今日有了开始,往后想再驯服他,会难上加难。 先这样吧。 除非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愿让这把剑出鞘。 姜姮选择独身一人离开。 辛之聿注视她离去的背影,安静地垂下眼,又饮了一杯茶。 他早已习惯了茶的苦涩,哪怕从前,从来不往这种附庸风雅的事物,投去一眼。 第53章 姊妹(剧情一)姜姮带着数十…… 姜姮带着数十位宫人浩浩汤汤的从长生殿来到了建章宫,不出所料被拦在宫门处。 两把尖刀半出鞘,就一前一后交叉着,齐齐横在她的身前。 姜姮半垂着眼,幽幽眸光自刀锋上滑过,再抬起眼时,有戏谑冷笑,只是一言不发地往前,一步,又一步。 持刀卫兵不敢伤她,只能被逼得节节败退。 还差一线,那锋锐刀刃刮擦过拳头大的镶金血玉坠子,要刺入那段雪白脖颈,俩人立刻松手,放下了刀,一脸无奈苦笑。 朝不保夕的是太子,而不是昭华公主。 在未央宫内,大庭广众下,谁敢伤姜姮? 姜姮收回视线,没有继续刁难二人,叮嘱其余宫人在外等候后,孤身一人进入了建章宫内。 建章宫中已无人了,先前一波宫人因章婕妤一事被处死后,便在皇帝的示意下换了一波新人。 这群人初来乍到,远远谈不上“忠心耿耿”四个字,如今见主子大难临头,自然是各寻出路,若是出卖旧主、落井下石就能大富大贵,想来阿蛮早被害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人心如此,姜姮见怪不怪,避开了一坨不知是何物的腌臜物后,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内殿:“阿蛮?” 无人应答。 四周愈发静,只余鸟雀时不时尖锐鸣叫。 姜姮挥开帘子,掀起一片灰尘,她顾不得脏,撩起裙摆小跑入内。 姜钺歪歪地躺在榻边,发丝凌乱遮眼,满身罗绮松垮曳地,不远处是一碗早冷的饭菜,身侧横着七八个空着的酒坛子。 见余晖斜斜照来,晃眼难受,他缓缓睁开了一眼,微微仰起头,一怔,泫然欲泣:“阿……” 声音是嘶哑的,如同啼血般。 人虽瘦了一圈,眼眶处也深深凹了下去,但好歹活着。 姜姮松了一口气,平静地应了一声,一脚踢开了那些碍眼的酒坛子:“瘦了些。” 姜钺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自己的双颊,立即缩了回来,像触火一般,最后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声音仿佛从腹中发出来一般,含糊不清又微弱,像是只受了伤的小兽。 落到姜姮耳中,她再次想起那群有心怠慢的宫人,看到摆在墙角那不知经了几人手的餐食,便不能再用轻飘飘的一句“人之常情”来自我宽慰。 心中是动了气,可面上还是平静神色。 面对姜钺,她随口提了几声如今建章宫外的情形。 然后便问,他对此事清楚多少? 姜钺还怔在原地,像是陷在了回忆中,眼角处流露些许的恐慌和厌恶。 姜姮何时见过他这幅模样,抿着唇,轻轻顺着他乱糟糟的发,耐心重复:“阿蛮,你好好想想,今日过后,我不好再来见你……” “为什么!” 姜钺如同惊弓之鸟般,浑身一颤。 姜姮看着自己被死死握住的手,安抚道:“有太多眼睛盯着你……包括崇德殿,但是阿蛮,你必须冷静,冷静地等着我。” 这些事,他是清楚的,姜姮也同他讲过,如今朝野内外,都盯着他,恨不得叫他一死了之,以免出现新的意外,也算落得干净。 姜钺缩起身子,垂下了头,勉强维持冷静,勉强思索。 那一日意外来得太突然,几乎是一夕之间,这些事就发生了,然后是收回太子玉玺,封锁建章宫……一件件事摧枯拉朽般出现,最后还剩什么呢? 姜钺想着想着,发现自己,对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唯独那宣告式的逼问。 他们说,他不是父皇的子嗣,不是阿娘的孩子。 而是野种。 野种不被接纳于世。 他记得此事,却茫茫然,不知自己该死还是该活。 混淆皇室血脉,该死。 他怕死,想活。 谁能给他答案呢? “无论是谁,我都会揪出她。既然是你死我亡的斗争,那只能拜托对方去死,然后我们活了。” “阿蛮……你放心,有我在,你不可能成为败者。” 姜姮好似看出了他的无用,也不再询问,只说着宽慰的话,是和往日同样的,漫不经心的意味。 姜钺听着,目光怯懦又大胆,只恋恋不舍地停留在她的眉眼间。 她又嘱咐了几句,还是那些琐碎事,甚至提到,让连珠带着人来,为姜钺新做几身衣物,一方面是因他抽条般瘦了许多,也高了许多,从前衣物不合身穿不了,另一方面是,他从前大多数衣物,是依照太子礼法所制作的,如今不能再穿。 姜姮侃侃而谈着。 仿佛天大的事,落在她眼中,都寻常。 “阿……”姜钺唇瓣张张合合。 那一声阿姐,他没有唤出来。 他不知,是否还能这么唤姜姮。 如果一切是真的,那他就是寻常农妇被山匪淫.奸所生的儿子,卑贱至极,无人期许。 又如何成为姜姮口中的“我们”呢? 姜姮仿佛也明白了他的估计,再次拉起他的手放在身前,平视他的双目,温柔而坚定。 “阿蛮,我在的,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他不甘心啊。 阿姐…… 他不知道自己有何不甘心,但他就是不甘心。 “阿姐,阿姐……” 姜钺紧紧抱住了她,埋着脑袋,不肯看她,只有抽泣声不绝。 他唤了一声又一声,声音都嘶哑了,但还是牢牢地抓着她,唯恐她逃离一般。 “阿姐,我……”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该成为谁? “嗯,我在的。”姜姮纵着他,目光有怜惜之意,“可恨的是为非作歹的人,你只管好好活着。” 阿蛮缩在这个干净的怀抱中,嗅着熟悉的,隐约的香,心中安定了许多,觉得就算在此刻死了,也无所谓了。 愈发倾斜的夕阳将二人的影子不断拉长,又在入夜后,让黑暗吞没。 姜钺昏沉地睡了。 姜姮望着他疲倦而颓败的面容,安静许久。 从建章宫出来,在姜姮的示意下,长生殿宫人往那两位卫兵手中塞了不少银钱。 那两位卫兵一脸苦色地收下了,这笔横财对二人来说,显然算不得好东西。 姜姮淡淡地道:“好好伺候着,本宫还没死呢,这建章宫轮不到二位做主。” 又是几声敲打,那二人跪下,连连磕头保证。 表忠心的话还未说到一半,姜姮便已走远。 连珠沉默地回到了长生殿,也是一无所获。 此事异常古怪,来龙去脉都清晰可见,只人人都缄默不言。 事事存疑,可这一点点存疑,似乎就要断了姜钺东山再起的机会。 好消息也有。 连珠寻见了孔令娘的下落,虽是暴露在了众人眼前,又经历的封宫和暗杀,但她还活着。 连珠心有余悸:“是一位从前受过娘娘恩惠的小宫人认出了令姑,她收留了令姑几日。” “这幕后之人还在满宫搜寻令姑的下落,看架势,是要将其处之而后快。” “让令姑回长生殿吧。”姜姮一锤定音,眼下泛起了淡淡的乌青,双眸却熠熠有暗光。 孔令娘本就是公主常史,长生殿才是她该待的地方,只是在建章宫留了太久,就成了别人眼中钉。 姜姮这话,合情合理,本是无可厚非。 见她如此,连珠一怔,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一时却难以分辨明晰。 点头,又提起另一件事,“殿下……” 为了寻查姜钺身世,连珠去了城外,虽说未寻见线索,但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年前,在姜姮和纪含笑联手主持下所搭建的难民营,在近日已全被拆毁了。 听说是因为出了好几桩杀人放火的大案子,影响长安城内外的稳定,所以这些茅草棚子全部被拆去了,居住在里头的难民,或是被放回原籍,或是招来服役,都被驱逐离去。 但途中,有人多少人会因此而亡,又是全然未知的了。 姜姮听了,垂眸不言。 片刻后,只叫连珠继续暗中查探,并以保全姜钺的安康为主,至于那几处难民营,并未提到。 连珠看出了她的疲倦,还是未能掩饰心中的担忧,轻声劝道:“殿下,小憩片刻吧?” “连珠……”姜姮握住她的手,像是要说什么,到最后,她摇了摇头,又叫宫人退下。 连珠犹豫着,也只好离去。 又是一轮昼与夜。 翌日,这座宫殿迎来了新的客人,是绥阳侯夫人。 这位夫人走入长生殿后,始终垂首盯着足前三寸地,举手投足都优雅大方。 她出身四世三公的豪族,曾经是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如今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当家主母,除此之外,常到城外做善事,有仁德名声,每每有人家及笄或大婚,都会请这位夫人到场见证。 面对这位有可能成为婆婆的夫人,姜姮勉强坐起了身子,神情仍恹恹,不算太礼貌但还是规规矩矩地问了一声好:“侯夫人安。” 绥阳侯夫人不动声色将她上下打量着,面上笑意浅浅,挑不出错来,却也疏离。 她先是关心了姜姮的起居,又是说了殷凌的近况,亲近得恰好,关怀得合适。 姜姮听着听着,便发觉这位绥阳侯夫人是极其厉害的,能一个轻而易举叫人卸下心防,糊弄人的人,岂不是厉害至极? 至少,她还没有习得这种本事。 姜姮听了片刻,懒懒得换了一个姿势,像是倦了。 绥阳侯夫人见状只微微一笑,不再言他,亦清楚这位昭华公主戒心重,便明说了目的。 “听闻殿下仁善,豢养了一位罪奴在长生殿内?只罪奴凶悍,莫要惹是生非为好。” 姜姮定眼看了她半日,问:“你是何种身份,劝本宫行事?” 绥阳侯夫人面不改色,闪动眸光中,似有无奈之意:“只是孩子的母亲。” “听闻自宫宴后,殷凌归家没少绝食抗议,夫人既爱子,为何不为他拒婚呢?”姜姮平声道。 “殿下风姿,长安城中又有何人不晓?小儿无才无德,是高攀。”绥阳侯夫人浅笑,“再言,陛下旨意,言出法随,天下众人莫敢不从。” 她这句话倒是诚实。 事实上,姜姮也未能当着众大臣和诸位宗亲的面去回绝圣旨。 绥阳侯夫人语气不变:“殿下机敏却年幼,不知夫妻之间,只相敬如宾,便已是极其难得。” “既然圣意不可改,殿下与臣妇仅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善尽美。” 姜姮笑了出声。 所谓尽善尽美,是母亲为了儿子责问儿媳,一人委曲求全,一人享尽渔翁之利? 姜姮眸光微冷:“绥阳侯夫人是听闻了什么吗?” 绥阳侯夫人未能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 姜姮冷冷道:“莫非是因建章宫出事了,殷家便觉得可以拿捏本宫?否则,你怎敢到本宫面前说三道四?” 此话一出,绥阳侯夫人起身,直直跪在了地上,动作行云流水,神色自如,仿佛并不因为跪了一位小辈而感到羞耻,她沉声道:“殿下此言,臣妇惶恐。” “惶恐?绥阳侯夫人是该惶恐?不知夫人,是否听闻宫宴那日,殷二为一女子,在宫门前与本宫起争执一事?前些日子,本宫闲来无事,派人打听,有些事情这才知晓。” 姜姮悠悠说道,绥阳侯夫人搭在身前的手却是不受控地一颤。 那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绥阳侯夫人的远方表侄女。 虽也是出身名门,却父母早逝,只好投奔殷家而来,如今到了适婚的年纪,迟迟未出嫁,听闻是因殷凌——绥阳侯夫人曾亲口言说,应亲上加亲,再结秦晋之好,只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便耽搁至今。 “不知夫人是如何为她打算的?既然说了,应尽善尽美,留着她在,本宫总怕来日东窗事发。” 姜姮眉间微蹙,是苦恼模样,一息后,像是寻见了答案,双眸随之亮起,又流露些许笑意,她有商有量地道,“不如这样吧?” “劳烦夫人做这个恶人,您做主将那位妹妹处死,本宫仁善,自然会为其收尸,再风光大葬,殷二公子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势必也见不得有人横死,如此一来,我与他不止相敬如宾,说不定还能情投意合呢。” 绥阳侯夫人强撑着笑意:“殿下莫要玩笑。” “是玩笑吗?本宫不觉。”姜姮摇摇头。 “眼见太子……前太子式微,本宫自然要找个新靠山,你殷氏一族,便是极好。” 姜姮笑脸盈盈。 绥阳侯夫人却是脸色一白,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许是发 现,眼见不一定为真,谣言不一定是假,殷氏要娶的人,的确是个神仙面,阎王心的公主后,绥阳侯夫人颤颤巍巍地离开,早无来时的神情自若。 绥阳侯?还是殷皇后? 绥阳侯夫人此举动背后,是谁的示意呢? 姜姮注视着她离去,一时分不清心中是有趣还是厌恶,良久后,抬手持杯,才觉衣袖处被揉成了一团。 一人离去,一人又至。 有宫人捧着匣子走进,恭恭敬敬地蹲下身:“殿下。” “何事?”姜姮瞥了一眼,匣子里头是新制的绢花。 三月戴绢花,是长安城内一股不灭的风潮,已经风靡了十余年,据说是因纪皇后。 纪皇后还未出阁时,别绢踏春,与尚年青的太子遥遥相望,双双倾心,成就了一段姻缘,今后长安城的女儿也效仿皇后别花,以盼一位好男儿。 “谁送来的?”姜姮问。 寻常绢花易得,不在各宫的俸禄当中。 人道,姜姮只爱稀奇古玩,自然不会弄巧成拙又自作主张往长生殿送精美绢花。 所以,这一盒绢花,是谁相送? 宫人道:“是楚王在宫外得了这些绢花,送到了柔妃娘娘处,娘娘差奴送来,请殿下先挑,您挑选完了,奴再往别处送去。” 姜姮捻起一朵绢花,放在手中细细地瞧着,只是普通绢纱揉成的花,款式算得上新颖,她看了一会,不自觉便挪开了眼,看往了别处。 宫人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如今城中最时兴的,便是这素纱所制的绢花……说来也有趣,素纱一匹不过三钱,可这绢花一朵,却要足足百钱……” 姜姮将手上绢花丢回了匣中。 楚王。 那位与她仅仅晚了几十日出生的大皇子,也是被封王了。 楚地,那是一块好地方,产盐有矿,美中不足的,就是离长安城远了一些。 但与一毛不拔的代地相比,不亚于天。 姜姮随手点了几朵绢花留下。 宫人还在说:“楚王殿下一直记挂着您呢,到底是亲姊妹呢……” 姜姮微微一笑:“是啊……也是我的亲弟弟。” 第54章 阿娘(剧情二)姜姮刚收了绢…… 姜姮刚收了绢花,柔妃处又来了人,是邀她去玉堂殿一坐。 “殿下,娘娘说了,若非万不得已,是万万不敢惊动您的,只是此事紧要,才派奴奴来请您。” 如果真是紧要事,问一个小宫人,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 想来是无事,姜姮睨了她一眼,拢了薄裳,施施然往玉堂殿去。 柔妃等她许久,一见她来,立刻唤人,为姜姮送上了一些民间常见的小吃。 都是她过去常吃的,姜姮点头,示意接受,随后便往主位上坐。 身为晚辈,却不谦让长辈,此举张扬又无礼。 可玉堂殿上下宫人皆垂头不语,很是安分守己,就连柔妃也未有所不满,依旧带着浅浅笑意,自然而然坐在了姜姮下位。 又有宫人送上了蜜露:“殿下。” “嗯。”姜姮接过,正是恰好能入口的温热。 浅浅润了润嗓,姜姮抬头,扫过一眼,除了出宫游玩,她鲜少出长生殿,自然未曾来过这玉堂殿。 身为后宫中,皇后下的第一人,柔妃的寝宫却是雪洞一般,朴素异常,只有少数粗粝瓷器做摆饰,看遍全殿内外,唯独一尊浑身洁白无瑕的玉制王母像算得上珍贵。 柔妃注意到她的目光,轻轻柔柔地解释:“小殿下可觉得眼熟?这尊玉像正是当时娘娘所赠,您儿时该见过几眼。” “您若喜欢,不如带回长生殿?也算了却妾身心愿。” 姜姮垂下了眼,随手拨弄着碟子里的酸梅,找到了一颗合眼缘的,夹起来,含在了口中。 里头的核被剔干净了,只留下了酸甜可口的果肉,显得过于甜腻,而少了滋味,这宫外的吃食,由宫内庖厨制作,总是会失了妙趣。 姜姮不再动箸:“既然是母后赠柔娘娘,本宫怎能夺人所好呢?” 柔妃看见了那双落下的木箸,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叫宫人撤下这几盘小食。 “柔娘娘有要紧事就说事吧,莫要因本宫再耽搁了。”姜姮说着说着,身子便倾斜了,软软地倒在了一旁,再无坐相,像是把这玉堂殿,当做了自己的长生殿。 柔妃一怔,又轻轻笑了起来:“小殿下快人快语,只是此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柔妃略略蹙眉,美人含愁,愁更愁。 姜姮看了,挥了挥手:“从头说起也行,拣要事说也好,柔娘娘势必有了成算,不然,不会摆出这么大阵仗。” 她似笑非笑。 “小殿下……”柔妃眉间还有忧色,听闻姜姮此言,却是忍俊不禁。 这份无奈的纵容,让她总算像一位长辈了。 她未再寒暄,退散了小半的宫人,只留半数的心腹在殿内。 随后,她侧身与一旁宫女低声叮嘱几句,就有一位老者被压了上前。 老者白发素衣,寻常相貌,并无特殊之处。 姜姮看了几眼,一言不发。 柔妃道:“这位老者,正是当初为娘娘诊治的医师。” 姜姮皱眉。 纪皇后人生最后几年,也是缠绵病榻的,为她,皇帝更是广发求贤令,许诺了万金和爵位。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有不少江湖术士趁此机会进宫行骗,但也有不少真才实学之士,从此一飞冲天。 其中大部分人,姜姮作为纪皇后之女,都是亲自见过、问过的。 但眼前之人,她却是毫无印象。 “小殿下不知,求贤令发布之初,因有太多沽名钓誉之徒前来行骗,陛下便下旨,只有经过层层考核,确有实才的医师,能够入椒房殿为娘娘诊断。” “这位老者,并未经过考核,但还是留在了椒房殿,直到……娘娘仙去,他才出了宫,安居在长安城外的山村内。” 能未经考核,就进入椒房殿成御医,本就是一件古怪事。 而能在纪皇后崩丧后活下来,更是有妖了——那年皇帝震怒,两宫内外,血流成河,更别说椒房殿内,普通宫人们尽数被杀,有许多医师一鸣惊人,也一夜丧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其貌不扬的老者,必然不是简单存在, 或许,纪皇后的离世,与他脱不了干系。 姜姮却问起了另一件事,“柔娘娘为何苦苦追寻当年真相呢?” 明明,就连身为纪皇后丈夫,与她情深的皇帝,也放弃了查找真凶。 姜姮平静地注视着她。 柔妃似有无奈,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柔娘娘不愿说吗?总不会是心中有鬼。”姜姮随口一问般。 柔妃无言,只目光柔软似月华。 姜姮别过头:“到底过去多年,往事何必再提?” 该是这句话刺到了她。 柔妃的声音变得高亢,她睁大了眼,胸膛因突如的情绪而急促起伏着,全无往日的柔美姿态:“小殿下,你知道的,娘娘是被人毒杀的,若不是意外,娘娘自该长命百岁,安康一生。” “我怎么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又如何能不提?”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了头,将眸子藏在了垂落的发丝之后,只露出一段美好而脆弱的脖颈:“小殿下,若无娘娘,并无婼柳今日。娘娘于妾而言,如师长,亦如长姐,从未改变。” 婼柳,是她的名。 她本是长安城内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纪皇后收养了她,将她带在身侧,赐名为“柳”。 而“婼”字,则是皇帝收用了她后,为她添上的一字。 这个名字,很少有人知晓。 位卑者,尊称她为娘娘;位尊者,呼唤她为柔妃;孩子叫她母妃……已经无人会唤她的名字了。 正如这宫中,只剩极少的人还记得纪皇后。 也只有寥寥无几的人知道,她曾是纪皇后身边的人。 柔妃轻声道:“小殿下,妾知您不喜妾,只对娘娘的心意,妾从未比您少分毫。” 大皇子与姜姮只差不到三月。 这是不争的事实。 姜姮出生后,她已是皇帝的妾室,还是建章宫内第一位侍妾,在此之前,长安城内外都在说,太子与纪太子妃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美好如上古时的传说,后来,这个传说被打破,在诸人口中,她就成了背主求荣的家伙。 年幼 的姜姮听着,自然对她毫无好感,直到纪皇后去世,柔妃又多年不改一日地关照、爱护着她,二人才逐渐走近。 “小殿下,妾绝非有心试探,只如今能再为娘娘伸冤做主的,只有您了。”柔妃戚戚哀哀地道。 姜姮面不改色,因提到了纪皇后,眸光似乎柔软了许多。 只当那双眸子落在那位老者时,顿时冷冽又凌厉,冷声问道:“你到底是何人?当年,又为何要入椒房殿?是为谁谋?” “公主殿下……罪人知错。” 老者佝偻着身子,俯跪在地。 姜姮面如冰霜,缓缓坐直了身:“你如实说来,本宫便给你个痛快,许你家人收尸。” 老者连连磕头,泪滑入脸上褶皱,如雨水簌簌而下,高声呼道——“多谢公主殿下!” 这老者该是将此事的起承转合都回忆过千次万次了。 再次提起时,便能说得极其流畅、精简,若不是少了抑扬顿挫的语调,又多了因恐惧而难自抑的哭腔外,简直就像天生的说书人。 但无人,会将他的话语,简单当做一个市井传闻。 姜姮早知,阿娘的死,并不正常。 她亲眼看过的,虽然人人都拦着她,但她还是去看了。 拨开满棺材的金银珠宝,又挑开玉覆面,拉着阿娘的手,竟然不敢认她。 阿娘是出了名的美人,可躺在那里的尸体,却是面容恐怖的,青的唇,红的肤,全身都肿胀着,膨起了一条又一条虫豸般的血管。 就算被病痛折磨,就算因死亡而消散,但她的阿娘,不该如此不堪地死去的。 只有剧毒。 只有剧毒,能让阿娘变成她认不出的模样。 老者不敢歇气,一边泪与唾沫齐飞,一边滔滔不绝,不一会就讲完了当年的真相。 姜姮窝在位上许久,感觉腿很是酸麻,隐约发痛,痛得想哭。 声音却还是平静且冷淡的,她问:“那个毒,饮下去,疼吗?” 阿娘会疼吗? 老者还在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了,也还不敢停下动作。 他老老实实答:“回殿下,罪人不知啊,罪人真的不知啊……” 是啊,他怎么知道呢? 饮下如此剧毒的人,都死了,又有谁,能告诉他,还疼不疼呢? 但姜姮想,阿娘肯定疼。 要不然,她怎么会红肿了眼,像是撕心裂肺地哭过一场? 为后,为纪家女,为母亲,阿娘都是很坚强的。 姜姮记得,自己年幼不懂事时,闹出过大祸,其实也不算大祸,就是私自跑出宫,即差点弄丢了自己的命,也惊扰了百姓的安居。 但孝文太后动了大怒,就要按国法罚她。 国法,那是不留情的。 她又倔,大有一死了之,也好过当众受辱的豪迈。 是阿娘替她受了刑罚,女债母偿,阿娘跪在宫门前一日一夜,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日子,不出所料,跪伤了膝盖,腿折了,直不了。 腿断了,该多疼啊。 她哭天摸地,想大逆不道一回,去踢断纪太后的腿,让这个老虔婆尝尝这滋味。 又想,把自己腿割下来,还给阿娘,替她免去此难。 还是只能怨自己。 当时,她太小了,只知道无法无天,不知道什么叫尊,什么又是卑。 但阿娘一声都没哭,一句都没怨她,只抱住她,告诉她—— 玉娇儿,你要好好的,平安长大。 姜姮想着想着,感觉太阳穴突突得发疼。 “小殿下,小殿下?” 婼柳连连唤了她好几声。 姜姮回过神,又往那老者瞥去了一眼,轻飘飘地下了命令:“杀了吧,五马分尸动静太大,还是凌迟吧,也不用选日子和时辰,就现在。” 全尸是不能留了。 但姜姮还是补充了一句:“记得叫他家人过来收尸。” 言下之意,就是祸不及家人。 那老者又重重磕了一下脑袋,感激涕零:“谢过公主殿下。” 姜姮摆摆手,示意不愿再见到他。 宫人上前,将他拉起,拖走。 似乎,还未拖到很远的地方,那老者又不肯从容赴死了,高声喊了几声。 只不过,很快就被堵住了嘴。 一旁,柔妃神色犹豫。 方才,她便有劝诫之意,只明白姜姮心中含怒,怕她因此伤身,就由她出了这口恶气。 可细细想来后,还是觉得该提醒:“小殿下,不如先留他一命?也好让他将功抵罪,先指认了这胆大包天的殷氏一族?” 第55章 求饶(剧情三)只叫他形影不离跟着本…… 柔妃此意,是合情合理的。 纪皇后的崩逝,已是往事。 这十多年间,日月轮换,山河不改,只有人来人往,来去匆匆,长年无人居住的椒房殿更是褪了颜色,淡了椒香,还有多少人能牵挂逝者呢? 无人能预见未来。 这幸免于难,又在柔妃数十年如一日的追查中被迫重见天日的老医师,或将成为,探寻往事真相的最后一把钥匙。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如此轻易死去,至少再做什么。 比如,揭发幕后之人,以殷皇后为首的殷氏一族。 但姜姮未反对,也不认可,只是沉默不语。 她垂首,只是随手一挽的发随意落着,将漂亮面容半遮半掩着,有一双形状美好的眸子陷在暗中,却是冷漠的光亮。 “小殿下……”柔妃正将其中利弊细细说明,以此劝她。 姜姮先一步出声,语气淡淡:“柔娘娘是以为,只靠这一人,就能掰倒根深蒂固的殷家吗?” 柔妃怔怔,欲言,可姜姮不等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柔娘娘该是听说了吧?那殷二可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妹陪在身边,父皇知晓了,也只说他年少轻狂。” “可那位绥阳侯夫人,却是找上门来,要本宫将阿辛处置了,简直是要生生剜出我的心头血,来为这桩婚事增添喜色。” “本宫又能如何呢?再过半年,我便要唤这位绥阳侯夫人一声母亲,她来势汹汹,我却只能低声下气,只求能留住阿辛的一条命。” 姜姮眉梢轻拢,带着一丝忧,声音也染上了忧愁,听着不大真切,却句句明晰有理。 柔妃只听闻了绥阳侯夫人进长生殿一事,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闻言勉强一笑,依旧摸不准姜姮的心思:“小殿下,不是不喜这殷二吗?他年轻气盛,不堪为公主驸马。此事一出,殿下也好摆脱这桩婚事。” 姜姮摇摇头:“父皇是铁了心,让我嫁到殷家去,父母之命不可违,从前信阳姑姑不也是如此?我记得当年,她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又吵闹了许久,却还是嫁了人。” “那殿下的意思呢?”像是被姜姮感染,柔妃也只好跟着愁了起来,“殿下愿逆来顺受吗?” 姜姮摇摇头,却是满不在乎地认下了“逆来顺受”四字。 “往事暗沉不可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柔娘娘可愿助我?” 这样的话居然会自姜姮口中说出? 柔妃似乎为她出乎意料的乖巧所意外,一时只喃喃:“自然。” 姜姮嘴角又带上了些许的笑意,道:“绥阳侯及其夫人二人心胸狭窄,势必是容不下阿辛的。他们虎视眈眈在一旁,本宫也提心吊胆的。” “再小半月,便是北山围猎,若留着他一人在长生殿,本宫怎能放心呢?只盼柔娘娘能替阿辛谋个身份,只叫他形影不离跟着本宫,便足以。” “小殿下所求……妾自该尽力。” “那便极好。” 此要紧之事,最后在姜姮的绥靖之策下,简单了却,柔妃虽心有不甘,却劝服不了她,只好作罢。 半月后,春季围猎开始。 皇帝率领百官、众妃、子女,带着成千上万的卫兵和宫人,一路浩浩荡荡来到长安城外。 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数面旌旗迎风鼓动。 更有万朝来贺。 深目高鼻的外族男人依次上前,与 皇帝在把酒言欢,衣着单薄的女子热舞诱人,尽显妩媚。 晚风没了房屋阻挡,只一阵冷一阵暖地拂来,吹得草上篝火时而高高燃起,时而低低焚烧,有灰烬飘扬,四处乱舞,似乎也落在了姜姮面前的烤肉上。 天色太黑,篝火又亮得偏心,她看不清,却不肯再动箸。 “玉娇儿!”皇帝笑着唤了她一声。 姜姮起身,走到皇帝身旁,乖巧地行礼:“父皇。” “此是朕的昭华。”皇帝点着她,对站在不远处的外族男子道。 “回天可汗,臣在北疆时,便常听昭华公主的美名,如今一见,才知百姓之语,不全为真。公主殿下之姿分明比雪山神女还要美好……” 那外族男子能说一口流利的大周官话,显然是下过苦功夫,皇帝听着,也极为满意. 又是一通夸耀之语。 姜姮面含清浅笑意,安静旁听,只在无人在意的暗角,忽而转眸望了下方的许相一眼,她觉此幕似曾相识,有几分杯弓蛇影,也有几分好笑。 只她想了一圈,也未能想到,除她做不得主的婚事之外,还有什么恶果,能让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她自娱般思索了会,一旁,这对新凑在一块的君臣终于结束了吹捧,转而谈起其余事。 “不知昭华公主的弟弟,大周的太子殿下,现又在何处?不知洛亚是否有幸求见?”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静。 推杯换盏声也悄无声息去散了。 姜姮不动声色抬起眸,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外族男子。 事实上,这位与皇帝阔谈许久的男子,年纪并不大,左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眼窝深而有型,唇薄且红润。 一身衣着打扮皆是奇异,额前颈间垂着不少装饰,大多为绿松石、碧玺、琥珀一类,是关外常见的珠玉宝石。 洛亚?万俟洛亚。 狄人。 还不是寻常狄人。 他是燕狄的王子,准确一些,已经成历史的,燕狄的王子。 姜姮若有所思。 燕狄被灭,狄人归顺后,皇帝并未斩草除根,而是厚待了燕狄的王室,封赏了爵位。 于身份,于情理,他想求见姜钺,都是正常的。 为筹备此次围猎,早在一年前,皇帝就发下了诏令,允四方诸侯,外族共行盛事。 短短一年,发生了不少事。 或许是因在偏远之所赶路,消息传达不便,这万俟洛亚才错过了新诏令,不知他心心念念求见的太子已被废除,现还被锁在建章宫内呢。 可又有谁敢同他解释呢? 这一说,便是当众人面,揭皇室的短处。 姜姮自然不做声。 那些能言善辩的大臣察言观色也无一出声。 众人皆观望。 皇帝笑意不变,只面上似阴沉了许多。 篝火燃着炭木,不时有“噼啪”声响起。 风又吹过,吹歪了一竖旌旗。 “万俟王子不如尝尝这酒?应与狄族人常饮的乳酿不同。” 率先出声的,正是坐得最近的楚王。 他上前,依次行礼,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又说自己是冒失开口,自罚了一杯。 万俟洛亚轻轻勾起唇,回了一个狄族的见面礼:“楚王殿下也知晓,我们狄族的乳酿吗?” “有幸亲自尝过。”楚王谦逊答,“有不少狄人百姓,落脚于长安城,娶妻生子。如今城中,亦有数家酒馆,专做狄食。” “不知这乳酿是何滋味呢?等回长安城后,我与你同去品尝可好?” “或许是牛乳差不多?” “我与你同去有何意思?我自该同堂客先去。” “哈哈哈……” …… 群臣纷纷响应,仿佛各个都是精通酒饮一道的行家。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这场面又和乐融融了起来。 皇帝招手,将楚王唤上前,父子二人亦是一慈一孝。 姜姮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笑着,摆足了一幅天朝上国该有的公主尊荣和美姿,像是一尊彰显大周国力和周人礼仪的玉像。 玉像,看一眼美好足矣,无人会久久凝视的。 眼见时机恰当了,这尊玉像又变成了人,轻轻巧巧上前,寻了一个借口,毫不眷恋地抽身离去。 连珠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等二人转过一处帐子,到了幽禁无人处,姜姮笑了一声,似山野中的忽现的精怪。 “这人……倒是有意思。” 姜姮指的,正是这位备受礼遇的万俟洛亚王子。 连珠也轻轻应和了一声:“能一口一声‘楚王’,却不知太子被废的大事,不知是假精明,还是真糊涂呢。” 姜姮脚步不停:“假精明?真糊涂?这位旧王子,新王爷,可是个俊杰。” 识时务者为俊杰。 狄族自古凶悍,向来都不将大周放在眼中,取大周民脂民膏为天赐一般,养得自家牛马膘肥体壮,长年累月,便将周人当做天生孱弱的族群。 直到后来,即使最英勇的战士们也被大周打得节节败退,甚至连王庭和祭祀圣地都被长驱直入捣毁了,也有许多狄族人,砸吧这从前的荣耀,不肯认输,还想冲锋。 那时,朝内朝外,的确有不少声音,说要一雪前耻。 让士兵们乘胜追击,剿灭狄族人民,赶尽杀绝,不留活口。 两方人都杀红了眼。 战事能轻易开始,却不能简简单单结束的。 眼见战争一触即发,明眼人都能看出,这蓄秣马厉兵近百年的大周士兵将获得最终胜利,大周能真正一雪百年耻辱时,这位万俟王子却杀了身为狄王的父亲,前来投降了。 一方已降,若再打,就是大周理亏,又谈何做这天下之主呢? 皇帝接受了降诏。 于是,这万俟王子就带着小十万的百姓,归顺了大周,保全了狄人不被灭绝。 这样一位俊杰,今日却说出了这样“糊涂话” 聪明人做糊涂事,必有其妖。 姜姮觉得有意思,正要派人去查探,又想起了另一些事。 眼下,不有一个现成的人选,等着她去问吗? 与其问旁人,不如问辛之聿。 他才是那个,杀得狄族人不能继续幻想,只能抛去荣誉,以俯首称臣换得苟且偷生的那个人啊…… 姜姮微微一笑。 月影绰绰中,她想起,自己许久未与辛之聿共渡闲暇,亲爱谈情了。 这不好。 妇人久居深宫,无宠则生怨。 都一样的。 第56章 求爱“姜姮,求你爱我。”…… 因姜姮的缘故,辛之聿虽无显赫身份,却也未同其他不入流的臣子、宫人、卫兵一道,以三五人为一组,拥挤狭小的羊皮帐子中,而是住入了猎苑的行宫内,与姜姮所居寝屋,只隔了两处院子。 自到了猎苑后,姜姮还未与他相见过,此时心中有隐约期待,脚步变得轻快雀跃,却在撞见一人后,迅速慢下,立在了原地。 殷凌恰好从拐角处出现,礼服冠冕,很是正经又俊俏的公子模样。 这对准夫妻冷眼望着彼此,无人开口。 四周随从面面相觑,只好自作主张地退下。 “公主殿下……请。” 殷凌正在寻人,不欲和她再起争执,只僵直着身子,将道路让出,只面上一瞧,显然不是心甘情愿,有意讨好的模样。 姜姮噗嗤一笑:“殷二公子倒是懂事不少,可惜,懂事得有些晚。” 殷凌冷冷瞥来一眼,却也没翻脸,只淡淡道:“殿下伶俐聪慧,向来懂事,臣甘拜下风,自当学习自警,以长久侍奉主侧。” 这话说得好听,却叫人浑身发痒,只觉难受。 “殷二公子能知 错就改,也不算得上糊涂至极,望你说到做到。”姜姮睨他一眼,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二人擦肩而过。 姜姮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这间小屋子,她不爱迁怒人,自然不会把对殷凌的不满,带到辛之聿身上,对他发脾气,更何况二人也许久未见。 她带着些许笑意推开了屋门,同时,轻而脆的一声唤,自她口中响起:“阿辛。” 屋内昏暗,无人应她。 姜姮又唤了几声,还是一样,面上笑意渐淡,她一眼扫去,视线所及只有单薄两床被褥,一未开启的藤条箱子,却无熟悉身影。 姜姮回想着这小半个月,虽说只见辛之聿了两三次,但也未曾忘记他啊,甚至还将他带到了猎苑。 两宫内外,有多少臣子、妃子耗尽私产,四处低声下气求人,也要寻一个机会跟来,只为了在皇帝面前露面? 长生殿内外的宫人,更是巴不得都跟来伺候,一个饲马的活计都算好。 她想着,心中透着丝丝凉意,又有几分动气,厌他不识好歹。 恰好此时,直到又一声呼唤在身后响起,姜姮才噙着更甜腻的笑容,如雏鸟归林般扑进了来者的怀中,微微扬起脸:“阿辛……本宫还当你是怨我久久不来瞧你,一气之下,又逃了呢。” “吓得本宫,差点就要动用卫兵了,所以你跑去哪儿了?” 姜姮声含埋怨,垂头埋在他身前,细腻的引梦香只剩若有若无的一点了,更多的是一股夜凉草幽的气息。 辛之聿闭上眼,只轻轻“嗯”了一声,却是将她抱得更近了些,更紧了些。 二人相拥了片刻,都在这个拥抱中,寻见了一些安心的意味。 仿佛过去了许久,或许只一息,姜姮缓缓问出声:“你去见了谁?” 不是不告而别,辛之聿也没有赏月观景的雅趣,那便只可能,是访友了。 可他的友都死绝了,又有谁能与他相见呢? 姜姮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掰开了五指,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见血的伤口横在手心。 她像是心疼至极,眉间蹙着忧心,虚虚点着,探究着:“是谁叫你生了大气?” 要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肉中,见了血,知道了疼,才能勉强遏制住的……杀心吗? 姜姮轻轻吹着伤口,眼前闪过一个人名,是他,辛之聿此举就不奇怪了。 她正想开口试探时,辛之聿却反握住了她。 掌心贴着掌心,肉磨着肉,血染着血,从掌缝中流出,顺着各自的胳膊淌下,像是……什么? 姜姮思索着。 辛之聿轻且慢地将她的手拉在脸侧。 “阿姮,不要嫁人。”他神色坚定,语气茫然。 “是殷凌?还是绥阳侯?” 前者方才见到过,后者今日身体不适,也未出席。 辛之聿沉默不语。 姜姮任由他握着一只手十指相扣,又探出另一只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发,又拎出一缕来,随意在指尖上打着转。 “是绥阳侯?那个老头子,倒也爱管闲事。”姜姮笑了笑,“如果是殷二的话,你该一拳头打上去了,何必辛苦折磨自己?只是未想到,你竟有几分尊老爱幼的品德,宁愿伤了自己,也不肯给他一点教训。” 况且,刚刚相遇时,殷凌不像是心中有鬼的样子。 辛之聿:“我怎敢给他教训?” 姜姮:“是啊,事情还是别闹大好……前些日子,我刚和绥阳侯夫人吵了一架,再闹,父皇就该知晓,然后训斥我了。” 姜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道:“对了,方才来寻你时,在外边见到了殷凌。” 辛之聿凝望着她,有几分意有所指,也有几分强装的云淡风轻,“是的,我看见你与他谈话了。” 姜姮笑问:“你不想知道,我们谈了什么吗?他好歹是我准驸马呢,今后,你与他也要朝夕相处的。” 正如妻与妾。 “你都不愿意哄骗我了吗?”辛之聿刻意扮出淡然模样。 “怎么算哄骗?”姜姮睁大眼,很不服气的模样。 辛之聿压低了声:“你说过,殷氏和你有仇。” “是啊……据说是杀母之仇。”姜姮答。 忽然,辛之聿将她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双目相接:“那你……愿嫁他了吗?” 姜姮仍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肆意随性。 这笑落到辛之聿眼底,像极了一朵沾毒的花,美得炫目,又刺人。 他声如呢喃:“你说过,不愿嫁他。不是说,总会有别的法子的吗?” 姜姮眨眨眼,这些话她似乎是说过的。 那是个特殊的日子,除夕之夜,大年三十,白雪洋洋洒洒,二人在长生殿内相拥着,耳鬓厮磨着,她做出了这样的保证。 是保证吗? 辛之聿回忆着,却难以确定,姜姮在说此话时的神情和语气了。 “有法子吗?我不知了。”姜姮娇嗔地挑起眉,又幽幽道,“阿辛……那些事,你听说了吧?” “新年新气象,这年的新气象,却不知是好是坏。” 辛之聿不是个聋子,更不是个瞎子。 姜钺一事,早被传得沸沸扬扬了,就算他想躲个清净,也绝无可能。 “我再不安分守己,谁知道,这祸事,会在何时波及到长生殿内?” 姜姮垂眸,淡淡道,“还是说,你有了新法子?” 新法子…… 他有的,只是胆大妄为了一点,离经叛道了一点,但又如何? 他和姜姮,本就不是什么善类顺民。 辛之聿唇瓣张张合合,对着姜姮那双淡色的眸子,还是未能成功发出一个音。 因为,再来一次,他怕失去的,不止是自己,还有眼前的人。 那时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是啊,无能为力。”姜姮替他先一步回答了,她笑着,放下了手中的那缕发。 辛之聿心绪杂乱,垂眸无声。 姜姮用余光掠了他一眼,倒也不像生气或埋怨的样子,只轻轻巧巧摸这他漂亮的喉结,不忘继续关心:“手心疼吗?” “疼的。”辛之聿轻声答。 其实只是很小的伤,从前更重的伤也受过,都咬紧了牙熬过去了。 姜姮又问:“有多疼?” 多疼? “很疼。” 很疼,很疼,疼到心口了。 除了剜心的疼外,辛之聿还感到了无力。 他成了一个废物。 所谓废物,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所以,做了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只会告状的小人。 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姜姮另嫁他人? “会好的。”姜姮轻飘飘的一句话,是在说他手上的伤。 他问得执拗:“一定要嫁他吗?再无回旋的可能了吗?” 姜姮好似蹙了下眉头,很快又恢复了如常模样。 她上前,是哄:“又何妨呢?你是长生殿的人,即使本宫出嫁了,你也要到昭华公主府去的,殷二管不了你我。” 辛之聿笑了笑,笑容惨淡。 “姜姮……我喜欢你啊……”辛之聿嗓音变得嘶哑而陆陆续续。 他松开了姜姮的手,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掩着面,声更碎。 姜姮的眸子还是淡然冷漠的,只口吻中,多了几丝哄的意味:“本宫知道的。” “本宫不会舍弃你的。” “你知道的……” “哈……你明明知道的。” 辛之聿笑出了声,姜姮却蹙起了眉。 行宫不比别处,地小人多,一有点动静,便会为人发觉,她不喜如此。 姜姮伸出手,正要拉住他,辛之聿却将她一把拉入了怀中,用力的,不肯放松丝毫的。 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清晰有力的,震耳欲聋的。 “姜姮……我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我也会疼的。” 每一个音都像是历经了千辛万苦后,从嗓子眼深处艰难蹦出来的。 言多必失,姜姮懂,辛之聿也懂。 剥开自己的心,让旁人看着,评赏着,这是最愚蠢且无用的行径。 但辛之聿还是做了。 他捧着姜姮的脸,弄得她满颊的血,莽撞而用力的,咬着她的唇。 是至死方休的意味。 姜姮何曾见过辛之聿如此模样。 他这幅模样,估计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对冲锋陷阵的武者而言,身上的血是荣耀,唇上的血又算什么回事 只好继续啃着,咬着,舔舐着。 最后松开了手,满眼的茫然,却不肯说一句自辩的话。 半晌后,他垂下了头,分明有几分颓败意味,唇瓣一张一合,微不可闻的音。 姜姮凑上前,细细听了,又是拨云见日。 “姜姮,求你爱我。” 很简单的一句话。 原来,自己还是扮不出,一份真心实意的爱吗? 但姜姮明白他为什么会疼了。 有戒备的人,是不会疼的,这半年的岁月,将辛之聿变得不再无坚不摧了。 “阿辛……” 原来他们也相视、相伴了许久。 她也想起了,那道蜿蜒在二人胳膊上的血渍像什么。 红线,长长的红线。 姜姮想自己,还是有些许良心的,清楚辛之聿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幅模样,可以说,是她一手促成的,该是她乐见其成。 只是,如今她无心于此,就下意识有了厌烦。 她朝令夕改,算不得无辜。 其实辛之聿也有错,他这幅咄咄逼人的模样,何尝像个宠儿? 身为宠儿,该顺从,温顺。 哪怕有怨,也不能说出口,更何况主动求爱? “知道疼了,是件好事呢,人得伤了,疼了,才能长记性。” 姜姮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忽视刻意扬起的尾调,就只剩一些易伤人的冷漠。 这些话半是警告半是真心,她说得自然流利,偏偏又想起了那条“红线”。 “那殿下,您的心,会疼吗?” 停在她脸侧的手,又落了下去,不轻不重地抬起了她的下巴。 姜姮再次对上了辛之聿的那双眸。 眼是情苗,纯净黑白之间,混淆了爱与不甘。 他装不出云淡风轻。 或者说,姜姮对他,了若指掌,便能看透所有的伪饰。 姜姮一怔。 第57章 害怕“美人计于本宫而言,无用。”…… 其实辛之聿是做不了什么的。 在独自一人时,耗尽心力地胡思乱想,等姜姮来后,反复用言语试探,初次之外,他的确做不了什么。 感情的事,不同带兵打仗,彼此相处妥协间,是看不出心的城池是否被攻陷的。 所以他患得患失。 为何会患得患失,不过是他太在意。 他在意她。 被人在意,是一件好事。 姜姮心如明镜,不自觉有了真切的笑意,更不愿意让辛之聿因殷二生了怯意,或失了信心溃不成军。 那句“长长久久”,可不是她随口一说哄骗人的。 她是真心的,话也真诚。 “阿辛……你别生我气,你知道,我向来吃软不吃硬,又是刀子嘴豆腐心。那群人算不得什么东西,你为了他们生气,不值当。” “姜姮……” 辛之聿话还未说全,姜姮上前一步,双肩搭在肩上,环住脖颈,将他轻轻抱在了怀中。 “阿姮,我在嫉妒。”辛之聿是陈述口吻。 “我会想……” “我会想,如果我还是过去的我,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霸占着你。” 他安静了许久,还是说出了那些话语,像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但对于任何人来说,承认错误,都是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 这种可能吗? 姜姮随着他话,细细地想。 答案显而易见。 昭华公主和辛小将军,可不是一路人。 姜姮还是给了他不一样的回答:“你不一样的,在我心中,你不一样的。” 她只能做出这样的保证,这样的保证已经弥足珍贵了 辛之聿静了下来。 二人依偎着彼此。 姜姮心沉了,少了浮躁。 除此之外,有一抹藏在暗处的情绪,被她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过去。 是等秋后算账时,才被姜姮想起。 行宫狭小,人又多。 人来人往中,便有宫人看见了辛之聿与绥阳侯二人。 姜姮懒得亲自审问,便将此事交给了连珠。 不一会,连珠查清了来龙去脉,又问了细节,再来回禀。 其实绥阳侯并未说什么,细细算来,二人之间,还有一份血缘关系在里头。 望族之间世代通婚,虽说辛家是骤然富贵的草莽,但草莽也爱佳人。 辛之聿母亲范氏正是出身江南望族,是位标准的闺秀,而其外祖母,则是姓殷。 这一来一回之间,辛之聿还应唤绥阳侯一声“伯父”。 只显然,这位伯父并不是对侄子伸以援手的。 一声“之聿”更是套近乎。 “绥阳侯好似是说了一句,让辛公子好自为之。” 连珠很快说到了重要处,只是说到此处,她也不经用上了含糊的“好似”一词。 “好自为之什么?” 姜姮自然而然接了一句,她垂首认真,是在挑选箭镞。 “男儿心向四海,不该拘泥于小情小爱,既然北疆谋逆案已成了过去,辛公子更应戴罪立功,光耀门楣。” “绥阳侯的话,大抵就是如此。” 姜姮笑了一声:“旁人的事,说起来最轻易。” “是啊,虽说戴罪立功,可有谁敢用一个罪奴呢?更何况如今国泰民安,哪有这么多建功立业的好时机?”连珠应道。 她将成盒的箭镞递给姜姮。 她接过,一个一个拿出,再随意地往身侧一块木头上比划着。 “还有旁的吗?”姜姮随意问。 连珠一顿,答:“绥阳侯似乎还提到了一个人名,只是那小宫人站得太远,便没有听清。” 姜姮“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她的指尖深深的陷入了木头中,像是被这深色的木头吞噬,连珠惊慌。 “没事。”姜姮不慌反笑。 她轻而易举拔出了指,指尖是一枚极小的,带着流光的箭镞。 连珠蹙眉:“这么锋利的物件,殿下还是小心些。” “锋利才好呢。”姜恒笑,将那小小箭镞举在眼前,细细转动,慢慢打量。 反复练习下,她射靶的准头已是极佳,只苦于力道不够。 幸而,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一板一眼的过的,总有一些捷径能走。 姜姮找遍了宫内宫外的能工巧匠,以重金相许,只求造出一把轻便又能势如破竹的弓。 如今,她快找到了。 姜姮忽得将那箭镞紧紧握在了手心。 “殿下?快松手呀!” 见她此举,连珠慌张,更是直接上了手,试图将她的五指直接掰开。 姜姮细皮嫩肉,哪怕不是刻意自伤,这尖锐的箭镞还是划伤了她的掌心。 几道细碎的伤口处,很快就淌出了几条血。 连珠见了,又是心疼,又是不解。 “殿下?你此举是为何?” 姜姮松开手,笑了笑,笑意中是笃定。 “连珠,真可怕……” 连珠不知她所言何事,将那划伤她的小箭镞捏起,单独放置一旁后,便急急忙忙去找止血的药剂。 白花花的药粉落在了伤口上,落得一阵酥麻微疼。 姜姮神情不改,只双眸幽幽。 那一点,差点被她忽略的情绪,是害怕。 原来,她也怕着,辛之聿离她而去吗? 到底是伤,到底是肉体凡胎,便不可能转眼就恢复如初。 而在猎苑,姜姮是有时时伴圣驾的恩典在身的。 皇帝瞥见了她手上的伤,关切地问了一句。 “不过是,昨日吃肉心急,就烫伤了手。”姜姮扯谎是随口就来,还伴着不好意思的笑意,便让谎话,听上去更真了。 “你啊你……”皇帝指着她,不知是笑还是无奈,先是吩咐陆喜去唤太医,等太医匆匆赶来,认真查看,又含糊其辞地说了几句安抚无事的话,他像是才放 下了心来。 “也罢也罢,左右朕的玉娇儿不爱骑射,也误不了这三月好风光。” 姜姮坦荡认同了此话:“只要不留疤就好,况且骑射事,实在费力。” 皇帝又笑,却也不再拿此事打趣姜姮。 其余伴驾的大臣、后妃各个机灵,立刻寻了一个旁的事,以供皇帝点评。 姜姮得了个自在,也不爱往皇帝身边挤,只往远处走了几步。 皇家猎苑是在长安城外最好的山,最好的地上所建,又常年有人维护、修理,草原辽阔,山色葱郁,一派自然之美外,更有不过分的精致之色。 姜姮却无心旷神怡之意。 隐约之间,似有目光绕着她。 姜姮敏锐察觉,随之望去,却见一双深邃的浅绿色眼眸。 万俟洛亚正立在不远处,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大周服饰,是重重叠叠的长袍和精美简约的配饰,见姜姮回望过来,他目光也不闪躲,只坦坦荡荡迎了上去。 那唇瓣张合间,是无声的两个字——“昭华”。 这人是何意? 姜姮凝视着他。 一旁伴驾的人群拥挤热闹,二人独立人群,远远对视。 万俟洛亚垂下眸子,嘴角有浅浅笑意,正要转身离开时,姜姮却大步走了上来。 “这样直勾勾盯着女儿家瞧,是狄族人的风俗吗?” 姜姮声音不轻不响,寻常音量,却足以让几位不受重视的臣子听见并侧目。 万俟洛亚停下脚步,只好若无其事地侧身,面向姜姮。 拱手:“殿下风姿出众,臣一时入迷。” 都说狄族人野蛮,不知礼义廉耻,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有不喜狄人的武将嗤笑一声,也对姜姮拱手,只姿势更标准:“殿下小心,莫要与此人纠缠。” 轻视之意,溢于言表。 万俟洛亚眸光一闪,风吹绿水,几分掩饰得极好的哀色。 “殿下,是臣失礼,还请数恕罪。” “还装模作样呢。” 武将脾气大,话语更直白。 有更多人听见,随之望来。 数道视线下,万俟洛亚似乎叹息,黑且翘的睫轻轻垂下,与眼角下的红痣映衬着。 “臣知血脉卑微,还请殿下允臣退下。” 姜姮瞧着他,忽而一笑,只轻声说:“虽说长安城中有不少王爵贵妇,好养狄族人为宠,可惜本宫并未开此窍,不好于此。” “换而言之,万俟王子,美人计于本宫而言,无用。” 万俟洛亚抬起眼,眼底那一点绿影放在日光下,更是生机盎然的美好。 姜姮冷冷淡淡,几分高傲几分矜贵,就平静注视他,没有周人常见的鄙夷,更没有寻常女子般的羞赧。 万俟洛亚垂眼轻笑,有些诧异。 诧异她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准确说,姜姮的所作所为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毕竟,昨夜宴席上相见时,这位尊贵的公主还是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 每个人都有两幅面孔。 原来这位昭华公主的真实面孔,是这个样子。 万俟洛亚退后了一步,不再刻意摆弄姿态。 “大周的昭华公主,不知我是否可以以狄族王子的身份,邀您一谈呢?” 他说出了真实来历。 却猜不到,姜姮会作何反应。 第58章 驸马(剧情四)“臣之真心,天地可见…… 大周自诩为礼乐之邦,孤男寡女私下相约,是见之事,更易惹人非议。 哪怕此时,二人还未真正做出“私相授受”之事,四周已有了不少窥探的视线,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转身要去唤人,更有甚者已在大喊,说是伤风败俗,果是蛮夷…… 这群显赫尊贵的臣子,不过凡人,同样有着窥探欲和好奇心,只自矜身份才识又碍于姜姮身份地位,才喋喋不休。 万俟洛亚思索后,认为姜姮有极大可能拒绝他,不如以退为进,改日再见。 他含着歉意笑了笑,正要再说道歉,来为这次不小动静做个了结。 姜姮粲然一笑,应下了他的邀约。 “万俟王子既然有心,本宫自该相陪。” 二人到了不远处,有小太监饮马溪边,见二人走来牵马离去,只留下茂盛草地和涓涓流水。 “昭华公主不惧外人议论?”万俟洛亚诧异不解。 “众口铄金,却与本宫无关。本宫若是怕,早该活生生被吓死了。”姜姮答。 万俟洛亚了然,环视四周,一声喟叹:“竟不知,长安城也有如此风光与北疆极相似。” “相似吗?”姜姮抬起头,眸子有神,“本宫未去过北疆,今后也难有时机亲自前往,相似也好,不相似也是,只能听万俟王子随口一说了。” “你是为废太子事,求见本宫吗?” 她问突然,声随意,话却不轻易。 万俟洛亚怔然,缓露淡淡笑颜,退后一步,身子不弯,右手握拳,放置胸前。 “这是狄族礼节?”姜姮瞧了几眼,手上是随手采来了的花。 微黄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公主殿下是女中豪杰,万俟自该献上大礼。” 姜姮不知这个“女中豪杰”是从何谈起,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往脸上贴这个金。 可谦卑的话,她向来是懒得说的。 万俟洛亚也渐渐摸到了与她谈话的命门,相比大多周人含蓄内敛又百转千回的话术,姜姮的行事作风,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人。 心中明清,话到了嘴边,还未转过调来、 “听闻公主与太子,二位殿下自幼相伴,相持成长?” 此言一出,还未等姜姮睨来那一眼,万俟洛亚先失笑,“抱歉,殿下。” 他整理思绪,调整措辞,再开口时,去虚就实,直击要害。 “昭华公主,狄人不同周人,不会太在意女子的贞洁和子女的血缘,只论个人是否有能耐。在一些周人口中,这被唤作野蛮,但我听闻,大周也有一词描绘此种现象——能者居之。” “万俟王子对中原文化,了解颇深。” 姜姮正眼凝视着他,意有所指地道,随之一笑,却不为所动,“那王子可知,中原还有一句古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臣只求,大周新皇能开恩狄人,允许我族,继续在大周土地上繁衍生息,如此以来,臣也不负他们的期望。” 姜姮似笑非笑:“只是如此?” 万俟洛亚不躲不闪,对视着:“殿下是信不过我吗?” 时至今日,大周朝廷民间,关于如何处置狄人的声音,还是争执不断。 皇帝是宽容的明君,可无人能保证,下一位皇帝也能不受外界纷杂言论干扰,再沿袭本朝政策,继续宽待与大周世代敌对又一朝败落的狄人,而不是痛打落水狗。 狄人上下,恐慌声音不断,万俟洛亚与几位年迈的长老祭祀商议后,决心带领狄族子民去投靠一位皇子。 相比其他宗亲势力,狄人不可能染指大周王位,或凭借血缘礼教而压皇帝一头。 较文臣武臣,已成不了势力的狄人,能被用得更稳妥安心。 但此,亦为劣势。 万俟洛亚权衡了所有,观望许久,终于发现了一个极佳的人选,已失势的废太子姜钺。 一则,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二则是,众人都说,太子年幼被废又不得圣心,周朝臣子亦不喜她,注定无力回天,说不定还落得一个早夭结局,但万俟洛亚不以为然。 他习大周文化已久,有一句话,他是极喜欢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相信,这位先太子只是一时颓败,并不会彻底消匿在朝野之中,他只需要一阵春风,一阵暖风吹过,复苏,争先,照旧。 况且,纵使所有人都不看好先太子又如何。 狄人探子回禀时,同他提过一个人。 此人正在眼前。 这些日子,万俟洛亚陪伴皇帝左右,是亲眼看见了这位帝王对长女的宠爱的。 狄族人中,也曾有女首领,那位先祖带领着族人抢夺了不少的土地和牛羊,不比任何族长差。 因此,他不会轻视任何一位女子。 万俟洛亚换上了更为谦和的笑容。 姜姮像是听到了笑话,疑惑地“哈”了一声,轻巧随意地问:“本宫凭什么信你呢?” “万俟王子,虽然你长相俊美,可本宫与你相识不过一天一夜,这点时间,谈何信任?” 这的确是个难题。 万俟洛 亚神色无奈,却知姜姮话语之间,是留有余地了。 “臣之真心,天地可见……” 他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野草掠起,白马停下。 “殿下还要与他相谈吗?” 殷凌直身坐在马背上,一身骑装,意气风发。 万俟洛亚对周朝贵族了若指掌,一见殷凌,便认出他是公主驸马,姜姮未来的丈夫。 不免尴尬,行周礼:“殷公子。” 殷凌点头,神色几分倨傲,侧首,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姜姮身上:“方才有几人来寻我,说是公主与一外族人相约出行……” “那些人惯会嚼舌根,殷二公子莫不是醋了?”姜姮笑语连连。 殷二眉头微蹙,却未反驳,定定瞧向万俟洛亚:“萍乡侯还有其余事吗?若无事,在下便接殿下回营中,陛下在寻。” 万俟洛亚笑意勉强,自然回答:“并无其他事。” 此话一说,殷凌点头,不再与他寒暄,随即向姜姮伸出了手。 看着那双手,姜姮挑眉。 殷凌别过脸:“未牵旁的马来。” 姜姮笑了笑,搭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地上马,侧坐在殷凌身前。 二人都高了万俟洛亚一个马身,殷凌不再看他,姜姮却紧记了待客之道,不忘说声道别,再与一人一马扬长而去。 不管身后人。 “你何时学会骑马的?”殷凌问得出乎意料。 姜姮眸子一转,清楚是被注意到了她方才上马时的动作,只懒洋洋回了一声:“前不久。” 又想起了什么,低低一笑,“是阿辛教我的,此是情趣,殷二公子不会看不惯吧?” 在准驸马面前,刻意提起情人的事。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该大发雷霆。 殷二公子却有有容乃大的心胸,或说,是懒得搭理她。 姜姮又笑,也不在意,坐直了身,不和他贴得太近,目视前方,只赏美景。 耳边,殷凌又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个万俟洛亚不怀好意,他的话,不可信。” 此时是一本正经。 “本宫知道啊。”姜姮手中还留着那朵小黄花,捏着柄处,悠悠打转着,“你听到了多少?” “很多。”殷凌在她面前,向来言简意赅, 姜姮了然点头:“那便是全听见了。” 合作,被拒,利弊分析。 姜姮捧起花,细细嗅着,野花而已,没有花香,她蹙眉:“可是,长生殿至今不知,是谁设下了这个局,要害先太子与本宫呢。” “殷二公子不会是,当面劝导我,背后想害我吧?” 殷二冷喝:“姜姮。” 是警告她谨言。 姜姮自然无视他,自顾自说了下去:“有不少人说,此事背后有殷家的影子呢。” “毕竟阿蛮向来不喜殷氏一族,他的爱恨又太过为人瞩目,被人忌惮。所以,与其等他上位后,殷氏一族大难临头,不如先出手……” 姜姮津津有味地重复着这些传闻,身下马匹忽得停下,她正要回首,手腕又被捏住,身子一个不稳,那朵黄色野花险些掉落。 她像是动了怒,狠狠瞪了一眼。 “姑姑与父亲并不知此事。” 殷二见她如此,反而冷静了头脑,一边再次驾起了马,一边淡声逼问:“这便是,你不回绝万俟洛亚的理由吗?姜姮,你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作为皇室公主,你若是与狄族人合作,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姜姮眉梢眼角带着嘲意,还未回敬,二人已回到了营地。 “呦,殷二你总算回来了……这不是……拜见公主殿下。” 一道青涩含笑意的声音响起。 姜姮寻声望去。 此人站在不远处,身穿软甲,腰上佩剑,神采奕奕,同样是浓眉大眼,与殷二有几分相似,身后正跟着不少卫兵,此时同他一起下跪礼见姜姮。 “小七叔。”殷凌简单地打了招呼。 姜姮微微侧过头,远远望去,像是因害羞,而躲进了他的怀中。 这位新上任的中郎将暗笑,故作正经地道:“既然殿下已平安归来,我等便放心了,还请驸马爷继续陪伴公主左右,臣再去巡视。” 白马与巡逻队伍错开,各向两方前进。 姜姮微微扬起脑袋,轻声说:“这便是,真正的缘由了。” 殷凌没听清,更不懂,自然不会追问。 宫人行走在帐子之间,正装的大臣随处可见。 姜姮垂下眼,并无笑意。 该说不愧是显赫百年的殷氏一族吗? 刚折了一位郎中令,便又捧上来一位中郎将,都是执掌卫兵的要职,皇帝亲信所居。 她该喜吗? 作为殷家妇,她该喜。 可是……姜姮视线落在裙摆处,金丝织就的凤戏牡丹图案铺开在红缎上,映着余晖,在风中傲然。 殷皇后生性朴素,从不在打扮上挑剔,以此彰显身份,如今皇室内,穿凤描金的,只有她一人。 这是僭越。 姜姮清楚,常有人拿此事对长生殿指指点点,她听之,依旧我行我素, 因为能决定她的尊卑荣辱的,不是那些口诛笔伐者。 第59章 血脉(剧情五)简单四个字,却让她如…… 白马在皇帐前停下,皇帝正在帐中与众大臣、各部落首领畅谈,有二三年轻宠妃、成年皇子做陪客,一派其乐融融状。 见殷凌和姜姮并肩入内,帐子安静了一瞬,随后又响起了不少祝贺声,都说二人是郎才女貌顿、天生一对,又吹捧皇帝是慧眼,仿佛都遗忘了,不久前还听闻过的,姜姮与万俟洛亚私会一事。 皇帝笑着听着,唤她单独上前:“昭华,你若得空,也该常去绥阳侯府中走动。朕只愿你,恪守礼法,敬爱长辈,友爱兄弟,夫妻和睦。” 这一声,是教导她该如何作为一位新妇。 无缘无故的,皇帝不会提起此事。 姜姮不动声色打量四周,见老谋深算者面不改色,而几位年轻宠妃却是躲开了她的视线,是心虚状,看来在她还未出现前,这帐子内,有不少添油加醋的议论。 她面上不显,只笑道:“父皇,儿臣还未出嫁呢,在您膝下尽孝,才是最首要的。” 皇帝又道:“婚期也近了,你对自己的婚事也该上上心,只不过……朕心中到底是不舍的。” 言语中的不舍和爱护,都真切。 这时,坐在一旁的楚王站起了身,为姜姮说话:“父皇,儿臣亦不舍长姐,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今见长姐和驸马和睦,有情人终成眷属何尝不是好事?” 又道,“近年民间尚厚嫁,父母会为女儿备上齐全的嫁妆,除金器银器外,还会准备锅碗瓢盆、床榻被褥一类起居用品。” “儿臣不解,便乔装问民,走访了不少百姓,有商户,农家,公爵,有趣的是,他们虽身份不同,贫贱有异,对此事,答案却如出一辙。” 只有家中有余财,百姓才能大兴嫁娶之事。 此关百姓生计,皇帝果然有了兴趣,身子自然前倾:“且说来听听。” 上行下效,四面陪客自然也做出认真倾听状。 被重重视线围住,其中极大部分人都年长且见多识广,年级轻轻的楚王立在中央,依旧从容,不自傲不胆怯。 只这时,女子嫁妆的多少,便不是最紧要的事了。 皇帝愿听,楚王想讲的,从不简单是这些女子,而是这些女子身后一个个能够交纳税收,服从劳役的家庭。 一番深入浅出的对话后,皇帝专程说,让楚王留下来伴驾,要与他抵足而眠。 父子情深之外,皇帝也未忘记姜姮这个女儿,便大手一挥,为她添了一千户食邑。 新添的食邑和封地是实实在在的,比嘴上说的爱护和关切更有用。 人群中,三三两两对视着。 自姜钺被废后,明面暗地,各种试探层出不穷,他们都想知道,姜姮这位昭华公主在皇帝心头,是否还有以前的分量。 可今日一事后,无人会闲来无事再到皇帝面前拨弄是 非了。 因为新得来的食邑。 也因明显是在回护她的楚王。 多少人会羡慕嫉恨她呢? 少了一个太子,又来一个楚王…… 谁知道呢? 姜姮谢恩,头磕下去,触到柔软的毯上,一个标准的跪拜之礼。 一双被掩住的眸子,淡得出奇。 连珠等人在帐外等候,一见姜姮出现便迎了上前。 连珠轻声耳语:“殿下,令姑来了,正在行宫里等候,追她而来的‘尾巴’已被处理干净了。” 姜姮微微点头,正准备回寝屋时,有一位宫妃远远出现,想邀她前去小谈,却被拦在了不远处。 姜姮上前几步,垂眼扫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已经显怀的肚子,再是那双含着期盼的美目。 回忆片刻未果,是在连珠的提醒下,叫出了她的称谓:“王美人。” 这位王美人面上难掩激动,期期艾艾地回道:“公主殿下……” 姜姮随意应了一声,伸手将手背贴在了她凸起的肚上,王美人下意识闪躲着,又撑着笑意,顺从着她的动作。 姜姮问:“几个月了?” 王美人:“回殿下,已有七月了。” “怀着孩子,会很辛苦吧?”姜姮又问。 王美人未想到姜姮会如此亲切体恤,嘴角笑意更真,眼中期盼更浓:“还好。” 王美人等着姜姮再问,如此一来,她便能顺势而为。 可姜姮像是已满足了好奇,放下了手,侧头与宫人交谈,她只好先声夺人:“求公主殿下,救妾身和腹中胎儿一命。” 王美人一手抚肚,一手撑腰,颇为艰难地跪了下去。 她是皇帝的旧宠,家世不显,幸而侍奉了几次,得了身孕,可皇帝子嗣颇丰,并不会因一个还不知男女的胎儿便对她另眼相待,甚至因这一两个月间宫内祸事不断,全宫上下更是无睱顾及她。 这一来,便遇了麻烦事。 皇帝的恩宠就那么多,能分为皇子公主的封地也就那么点,多了你的,就少了我的。 有谁愿意把这份恩宠拱手让人呢? 王美人怀胎不过七月,已经遇见了两次祸事。 一次是出现在饭菜中的红花,还有一次,是在夜中突然出现,冲进她住所的黄鼠狼。 她侥幸逃过了两次祸事,不知,自己是否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生产那日。 更无法保证,这孩子能够平安无事长大。 “还请公主殿下怜惜,妾腹中孩子,也是殿下的幼弟,势必会爱戴您的。” 她笑着,笑容因急切而有几分勉强。 “或许只是意外。”姜姮瞥了她一眼,懒懒地说,“畜生们养在山间,都有野性,它们哪知道什么尊卑呢?” 王美人直起身,着急:“不是意外的……”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因紧张而微涩,“公主殿下……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看不惯妾身腹中胎儿,使人下了如此毒手。” 又像是心存畏惧,放轻了声音,仍有咬牙切齿之意,“殿下,您是清楚的……皇后只是扮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貌,实际上却心机深沉,手段狠毒,后宫之中已有无数妃嫔都被其戕害,先前的罪妇章氏便是为其所害……” 忧虑姜姮早已遗忘那如同昙花一现般的章婕妤,她又提到了姜钺,“妾笃定,太子被废一事,与皇后亦脱不了干系。” “说到底,还是女人的嫉妒。” “嫉妒我们的孩子能活,而她的孩子不行……怨恨陛下不信她……” 那双如山间野鹿般美好的眼中交织的恨意与快意,王美人已是慌不择言。 “噢?是吗?”姜姮挑眉,“王美人可知污蔑皇后,是重罪?” 王美人咬牙:“殿下,妾身有证据,请殿下退散左右侍奉宫人。” 姜姮望着她,忽而一笑,叫人看不出是信是疑,并不关心她口中证据般,只吩咐下去,为王美人在行宫内换一间屋子。 “如若再有畜生不长眼,那本宫也无能为力了。” “殿下!妾所言非虚啊。”王美人所要求期盼的,显然不止是换一间屋子而已,可姜姮却没有耐心,听她继续言说。 可长安城两宫之中,除了姜姮,还有谁愿意,且有这身份地位,能与殷氏一族你来我往地针锋相对呢? 王美人颓败地跌倒在地上,身边宫人连忙去搀扶她,唯恐肚子里的小皇子被伤到,声中满是关切。 她摇了摇头,站起身后,四处张望,想再找姜姮一表真心,却寻不到她的身影了。 另一边,姜姮回到了寝屋内。 行宫狭小的寝屋只有简单的摆设,自然比不上长生殿,也有好处,比如藏不了人,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孔令娘正在此处等她,身上是褴褛布衣,枯发如干草,面上有血污混着风尘,毫无往日体面和优雅,只双眸灼灼如旧。 姜姮见她如此模样,不经诧异。 建章宫出事后,孔令娘便以公主长史的身份重回了长生殿内,为防她再次被害,围猎巡游前,姜姮亲点,让她随行。 却被孔令娘拒绝,她说,要留宫中,继续查探姜钺一事。 姜姮不强求,只嘱咐她,势必要小心谨慎。 如今一看,也是勉强做到了保全自身。 孔令娘无意申诉一路被追杀,一路逃亡的艰辛,她垂眼,跪身,见礼。 再抬起眼时,所言的便是真相:“殿下……” “买通宫人造谣生事,谋杀长乐宫女官苏氏,欲意毒害太子……此些事,皆是一人所为。” 孔令娘心中惊惧未歇,声音因怒气而发颤,但她还是坚决笃定地说出了那个名字,“今柔妃娘娘,婼柳。” 连珠关上了门窗,往二人所在处走来时,恰好听闻此言。 她面不改色,轻声说道:“殿下,方才您所见那位王美人,近日与柔妃娘娘走得极尽,此次围猎出巡,二人便同住一殿之内。” “而颠倒黑白,借刀杀人,又是柔妃常用的手段,看来此次,她是想拿王美人及其腹中孩子作为诱饵。” 姜姮垂眸不语。 孔令娘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还有一事,奴未曾禀报过。” “当初娘娘中毒身亡一事,与其亦是脱不了干系。” 纪皇后之死,始终是秘辛。 连珠面含忧色地望了一眼,福身,寻了个显而易见的借口退下,留下屋内孔令娘与姜姮二人。 “就前些日子,柔妃就此事,也寻过我。她找来了当年混入椒房殿内伺候阿娘的医师,那医师却说,是殷氏一族背后指使。” 姜姮淡淡道,“如今看来,那医师也早已被她收买。” 孔令娘初次听闻此事,见旧主之事亦被拿来利用,心如刀割又怒火中烧。 勉强冷静,再叙前事:“殿下应知晓,婼柳为陛下妃嫔前,曾是娘娘身边侍奉宫人。后来,虽说她被陛下所幸,但娘娘从未因此嫉恨她,依旧视她为姐妹,同意她继续留在椒房殿内。” “那时,孝文太后把持两宫已久,又与娘娘已日渐疏远,纪家上下皆提议再送家中年轻女儿入宫为妃为后。” “娘娘深知于此,更加不敢轻信于人。凡事入口的药物,贴身的衣物都由我等这些自幼长在娘娘身边的,亲近之人准备,我等也未假手于人。” 孔令娘深深闭上了眼,脖上起了条条青筋,“唯一可恨之处,便是我等亦轻信了婼柳,信她是有无奈,信她仍然忠于娘娘。” 因此在疲累之时,同意了让她来煎药。 因此纪皇后死在了椒房殿中,死在了她们的疏忽里。 她们曾经的同伴杀了她们最敬爱的娘娘,哪怕她们曾一起发誓,宁愿终身不嫁人,一辈子留在这无趣的深宫中,也要陪着娘娘一生一世。 孔令娘不想信,却不得不信,只能说服自己,权欲扭曲人心,那人是皇帝宠妃婼柳,而不是她们认识的,名为柳的少女。 她也想过将此事告知皇帝,为娘娘报仇雪恨后,再随娘娘而去。 可随之遇了宫变,见了满宫道的尸体,听了皇帝对纪家的讨伐,她也失了勇气,只敢将此事藏在心底十余年,在今日再说出口 。 面前的女孩,有着和娘娘相似的眉眼。 这是娘娘的孩子…… 娘娘临终前唯一的叮嘱,并不是让她们为她报仇雪恨,而是,照料公主和太子,无需将此事告知二人,切勿让孩子被仇恨蒙蔽双目。 但她还是食言了,未能实现娘娘的遗愿。 孔令娘深深磕下了头,再起身时,额上有了豁口,血顺着眼鼻,淌在嘴边,自下巴处滴落,落到了胸前的衣物上。 像是心脏被射中,漫出了一朵血花。 姜姮注视着她,眉眼平静如常。 她道:“我知道啊。” 平淡口吻,简单四字,孔令娘如坠深渊。 “什么……” 她没有听清般,下意识追问了一声。 “令姑,我知道此事的。”姜姮很耐心的模样。 孔令娘后知后觉想起,眼前的少女也是皇帝的孩子。 她身上,留着和皇帝同样的,冰冷无情的血液。 第60章 风雨(剧情六)如此紧张而关键的时刻…… 怕孔令娘不信般,姜姮再次重复:“令姑,我知晓此事。” 像是思索,也像是在认真回忆,眉间微微蹙起,有着孩子般的天真和童稚,“阿娘去世那夜,我和阿蛮都在椒房殿内的。” 强调,“是真的。” 纪皇后病重后,为人子女的姜姮和姜钺时时会去椒房殿中侍疾。 说是侍疾,可又有谁,敢让这两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贵人亲自动手呢?不在病榻前的一亩三分地捣乱,就是谢天谢地。 眼见不用做功课,也无人约束,姜姮是好动的年纪,还未见过生离死别,天生不是体贴人的性子,长了几岁,只知吃食是否甘甜,衣着是否独一无二,自然而然起了玩乐的心思。 阿蛮虽贵为太子,却也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只傻乐着跟着阿姐。 且说,纪皇后也愿意见他们自在欢笑,而不是哭丧着脸,便纵着他们满椒房殿的玩闹。 这样一来,二人更是撒开了腿,今日窜到后殿仓库里翻箱倒柜,明日跑到榻边,你一言我一语的给阿娘讲笑话。 病来如山倒,病走如抽丝。 谁也不知娘娘的病何时能好,有一些欢声笑语在耳边,总比天天念着病和死,要好上许多。 久而久之,宫人们也不劝了,只一心一意照料着床榻上的病娘娘,就忘记了满地乱跑的小贵人。 所以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姜姮回到了未央宫,姜钺安睡在建章宫。 事实上,椒房殿的门被悄无声息推开时,两个不大的孩子,正一前一后拥抱着彼此,他们轻而易举就藏身在高大衣柜中,见证着这一无风无雨的夜晚。 阿蛮被吓到,想要唤人,可嘴巴先一步被姜姮捂住。 姜姮双目睁得很大,她能看见躺在床榻上的阿娘。 阿蛮伸出一双小手,捧着她的脸颊。 二人一道,紧紧盯着那道合不拢的门缝。 隔着那道半指宽的缝,他们看见了柳姐姐——她实在好认,她的衣着和所有宫人、女官都不同,况且一块薄薄木板而已,挡不住汤匙触碰到碗底的敲击声和女人呜呜的抽噎声。 “当时,阿蛮应该是被吓着了,我怕他哭闹起来惊动了人,于是等柔妃离开后,我们也溜出去了。” 姜姮托着腮,目光幽幽着,“如今想来,阿娘就是在那时,被她毒杀了。” “太可惜了……若是我们耐住性子,再等一会儿,胆子再大一些,说不定就能看见阿娘最后一面。” 她说着可惜。 孔令娘却听不进去了。 “殿下可知,她对你,不过是虚情假意的利用?” “知道。” “殿下是否一直清楚,太子殿下一事,是由柔妃亲手所为?” “也不算一直。”姜姮认真作答,“本宫也是在听闻令姑被暗杀后,才知晓此事的。毕竟如今后宫之中,是皇后与柔妃并驾齐驱,不是皇后,就只能是柔妃了。” “殿下,你可曾想过,为娘娘报仇雪恨?” 孔令娘面上还是平静的模样,声音却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双眼发红发狠。 “当然。”姜姮瞥她一眼,很是斩钉截铁地答,眸中是理所当然的亮光。 “那为何……”孔令娘深吸一口气,希望以平心静气的口吻和她交谈。 姜姮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意,未等孔令娘问话,先一步反问道:“令姑,那么你呢?为何时至今日,你才肯将此事告知本宫呢?” 认为这个问题很有趣般,姜姮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接着一双如水洗过的眸子轻飘飘望向了她。 孔令娘抬起头,微微张开着唇,她未能回答这个问题,脖颈深深垂下。 二人都一样,都选择了隐瞒真相,看她一步步高升成为了柔妃,又害了姜钺。 说到底,二人有何不同呢? 姜姮很能感同身受般笑了笑。 声中有安抚的意味,又颇为感慨般:“令姑,无妨的。我们能过得好,不正是阿娘的心愿吗?” 无人应答,屋内一时安静。 只一人坐着,一人跪着,各怀心思,皆有六根。 连珠又忧心又急切地回到屋内,恰好见到此番情景,声音一滞:“殿下……” 关切询问,“发生了何事?” 姜姮微微一笑:“令姑与本宫,有些许误会。” 孔令娘不辩解,也不言说,直直望着姜姮,宁静地站起身来,径直转身离去,这次,她忘记了所谓尊卑之礼,也不执着于所谓诚心。 她沉默地离去,仅仅留下一个挺拔且瘦削如竹的身影。 “殿下……令姑这是……”连珠疑惑且忧心。 姜姮垂眸,随意言:“无碍的。” 又问,“发生了何事?” 连珠正色,也不敢耽误时间,不再想离去的孔令娘,声音轻而有力:“殿下,就在方才,有三位百姓闯入了猎苑。这三人已被卫兵拦截、盘问,是说为伸冤诉苦而来。” “他们提到了前青阳县王县令,也提到了殿下您,说是您无视大周法令,为一己私欲戕害一县县令。” 姜姮:“青阳县?” 连珠答:“嗯,说是此处。” 姜姮安静片刻,恍然大悟。 那一位县令是否姓王,她记不清楚了,可提到青阳县,她记得,在自己的默许之下,的确是有一位官员被杀。 为何杀他呢? 姜姮认真思考,想起了青阳观内不少的弃婴和纪含笑一脸怒气的声声控诉。 那老头该死。 可……无视大周法令,倒不算冤枉了她。 姜姮笑了笑:“是有此事。” 她捋过一缕发,绕在指尖,嘴角有一抹并不真切的冷笑。 死个人而已,惹不出多大事。 只“违反律令”一条,实在麻烦。 皇帝自继位以来,便极其重视大周律令的修改和推行,为此,有不少皇亲国戚和天子门生都被处死,以示推行政令的决心。 甚至,那一条“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是被明晃晃写入了《大周律》,即是开篇第一条法令。 此事可轻可重。 若轻罚,不过用错了手段,偏激了些,只需禁足。 若严惩,就是仗着身份,违反法令,有意杀人,而杀人该偿命。 连珠下意识紧紧握住了姜姮的手。 两双一样洁白,一样细腻的手,叠在一处,似乎如此一来,便能平安渡过风风雨雨。 “那三人,目前身处何处?”姜姮平静询问。 连珠快速答:“陛下率领卫兵正在游猎,营地内,是由楚王暂为统筹管理……那三人应该还被压在卫兵营帐内。” 姜姮抬起一眼,眼中有淡淡冷光:“先后想要下手、追杀令姑的那一队人,可知身份来历了。” “宫中下手追查的,是柔妃指派……宫外追杀,是楚王府中人……”连珠声音渐弱,与姜姮所对视的双眼,却渐渐亮起了光,是能灼人的火光,“那些死士,在身份暴露后,已自.杀身亡。” 距离孔令娘逃出宫,已过去了半日, 事成事败,一目了 然。 死士未归,只可能是行踪败露。 或许,就此时此刻,在猎苑的另一处角落。 亦有人在争论此事。 “连珠,你猜……撕破脸皮后,这位和蔼可亲的柔娘娘,是否会对我下手呢?”姜姮轻轻一笑。 连珠一怔,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郑重其事地唤她:“殿下,不能再等了。” 更不能心存侥幸。 楚王是众皇子之长,率先封王,为人亲切,深受皇帝重视。 如今他代管营地,是有权将姜姮缉拿归案的。 到时候,姜姮便是百口莫辩! “连珠,这一日必然会到,我们早已心知肚明。” 姜姮心如止水,出奇平静,甚至能分出心来,思索孔令娘方才所言。 说到底,她和姜钺并无差别,都是纪皇后的孩子,是皇子公主中最尊贵的存在。 只不过,姜钺是太子,不除他,楚王难以上位。 姜姮只是公主,虽碍眼,但不挡路,还有些许利用的价值。 柔妃单打独斗,是难以除去殷皇后的。 便需要对她拉拢,离间,加之讨好,直到无需再用姜姮的那一日,再去决定她的生死。 只那时,她的生死也将不再重要。 可姜姮又怎会心甘情愿被利用呢? 早已心知肚明的事,真正发生时,依旧叫人猝不及防,连珠霍然起身,翻开一旁的箱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箭和弓,又找出骑装。 一边行动着,一边说道:“殿下,您必须去寻陛下。只有寻到陛下,才能破了此局,就同您先前所筹谋的一般。” 连珠快速翻找出了所需物件,最后,那双手停在骑装上时,已经是忍不住发颤。 姜姮轻轻握住了她:“连珠,不用怕,我会去寻父皇的……只当下不能打草惊蛇。” “我骑射的本事,还是没有多少长进,你是知晓的,必须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顺水推舟。” 只哪个时机,是合适呢? 姜姮垂着眼,嘴角有些许微凉的笑意。 防止打草惊蛇,连珠离开了此处,将同往日一样,为姜姮打理衣食。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再有半个时辰…… 气宇轩昂的卫兵持着长枪和短刃,正在行宫内外巡逻。 此时的他们,全部听命于楚王。 他们将会为这位年轻的皇子,拔出刀刃。 到那时,这座行宫内将是腥风血雨。 姜姮冷静地换上了骑装,这套骑装是新做的,既方便了行动,也保留了精致的美感。 她回想着,上马时的动作,拉弓时的要领,每一个细节,都如数家珍。 如此紧张而关键的时刻。 姜姮不受控地想到了辛之聿。 第61章 谋逆(二合一)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门被推开了,一束光亮斜斜射入,在辛之聿身侧照出一方明亮,他眨了眨眼,迟缓地睁开眼。 “辛公子……”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有一个微驼的身影流入了门缝,那人双手捧托盘,弯腰进屋,跪在辛之聿面前,半遮半掩的,是一张微圆白皙的脸蛋。 正是福全。 他略略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瞧了眼辛之聿,还未等对方说什么,立即收回了眼。 那日在长安城城门处,虽说他百般劝导,又从中作梗,还是未能拦住决心离去的辛之聿。 他是知道公主殿下对辛公子的宠爱的,他也明白,辛公子为何宁愿舍弃荣华富贵,也要离开这座金屋。 只是他太害怕了,怕被牵连,也怕没命,所以他还是做错了事。 跟随孔令娘回到长生殿后,福全本以为自己会被处死,但殿中上下所有人仿佛都忘记了辛之聿一般,不曾追查他的去向。 福全提心吊胆过了几日,见的确无人在意他一个小太监,松了口气,却不敢继续待在长生殿内,掏出了全部身家,四处求人,随之被分到殿外,重新负责宫道上的清扫。 后来,他听闻了许多事,得知辛公子又出现在了殿下身边,同殿下一道回了宫中,也听闻姜姮被赐婚,而绥阳侯夫人跑到皇后面前诉苦,请求一条白绫吊杀辛之聿。 他听着,默不作声,只有手中竹帚一下又一下扫着宫道上的土尘。 直到今日。 福全哭哭啼啼,慌慌张张地道歉着。 说来说去,还是那一件事。 辛之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像是有一抹锋利刀光横在了他的脖颈上,福全声音发颤,深深弯下身:“辛公子……” 那未掩紧的门被一阵风吹开,空气夹着温热的腥臭送入这方寸的屋内,有甲胄相击声由远及近,由近至远,此起彼伏着响着。 辛之聿仍注视着他:“是谁派你来的?” “辛公子……快逃,快逃吧……”福全细若蚊蝇,额间有冷汗滴落,“楚王殿下谋逆,叛军已控制了行宫,有不少长生殿的宫人都被带走了。” “姜姮呢?”他厉声询问。 福全连连磕头:“公主殿下半个时辰前便已离开行宫,不知所踪了。” 福全从托盘下方小心翼翼取出一把短剑,递给了辛之聿:“辛公子……快逃吧,从西门出去,便是马厩,快逃吧……” 辛之聿接过剑,滑开剑鞘,一眼扫过剑身,又问,“是谁叫你来的。” 福全一怔,喃喃道:“是连珠姐姐……是连珠姐姐。” 后知后觉般,“她还给了我这个,她说,只要把这个给您,您会明白的。”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了一个琉璃瓶,拇指大小的瓶中有着深色的药物。 辛之聿拿过,打开了瓶塞,有一股清幽淡雅的稥迎面而来。 他忽而一笑,眸子一亮:“是姜姮,她舍不得我死。” 福全不解,不知此事与姜姮有何干系。 他怔怔地睁着眼,只见辛之聿把剑鞘合上,将短剑扔到他身前:“你拿着防身吧。” 辛之聿握紧了那小小琉璃瓶,径直离开了屋子。 一匹白马驶入了茫茫草地,与一队旌旗黑马迎面相见,两方同时勒马停下。 禁卫军齐齐从马上翻身而下,身上是半新不旧的甲胄,腰上佩剑,背后系弓,他们皆是出身世家大族,是各族中年轻有为的男儿,又常年跟随皇帝以贴身护卫,其中不少人和姜姮是自幼相识。 有能言者率先打招呼,并调侃道:“公主殿下何时学会了骑马?也是前来狩猎吗?” “父皇在何处?”姜姮高坐马上,紧紧握着缰绳,无意与他们闲谈。 禁卫军们相视一眼,无人回答。 此时,有过几面之缘的殷七走上前来,俊俏干净的面庞上带着细微笑意:“呦,这不是小昭华吗?公主殿下莅临,有何指示?” 又张望了几眼,“二小子呢?驸马爷不陪着公主,便算是失职吧?” 姜姮颇为言简意赅:“楚王谋逆,后妃皆惊慌,殷凌受命在皇后娘娘身边护卫。” 她语气随意,但字字清晰,“本宫艰难逃生,是为亲自向父皇禀明此事。” 飞吹草低,马儿慢嚼。 四周一时鸦雀无声。 “殿下此言属实?”殷七没有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肃然模样和其亲兄长绥阳侯有几分相似。 姜姮垂眸答:“此事是否属实,只能等父皇亲自定夺,只不过本宫出逃时,见营地内卫兵都已行动,还有一队兵马整装待发,似要往长安城方向去,不知本宫这位皇弟,是何时与统领卫兵的郎中令私相勾结的?” “对了,现郎中令孙玮正是殷家婿,中郎将可知他与楚王往来一事?” “哎哎哎,殿下莫要乱说话,孙玮姓‘孙’,到底不姓‘殷’。” 殷七连连摆手,嬉皮笑脸着,让人恍惚以为,他方才的正经模样不过错觉,可那未曾从剑柄上松开的手,却暴露了其真正的心思。 姜姮若有所思。 有一人率先询问:“殷大人,我等是否该回去,护卫陛下左右?” 另有一人质疑:“万一寻不到陛下,我们又各自散在林中,到时候你我单枪匹马,又谈何护卫?” 皇帝正在落林中狩猎,身边只有少数精锐陪同。 落林地势极其复杂,林中多豺狼虎豹,和高大树木,若是慌乱闯入,两队人既有可能隔着一条灌木,擦肩而过。 远方起了浓烟,细辨方向,正是行宫所在处。 若是真谋反,讯息往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位新上任的中郎将正色,很快就给出了命 令:“我陪着殿下,快速入林,寻找陛下,尔等原地等待,若有叛军前来,就地处决。” 众卫兵相顾一眼,齐声回答:“是。” 同样出身名门,年纪轻辈分高,却从不端着架子,于是,虽说殷七资历不深,大有靠着家族威望高升的可能,但相比先前那位从北疆而来的中郎将,显然是他,更轻而易举的得到了周围下属的爱戴和信任。 殷七带头,姜姮跟随。 两马一前一后,纵蹄前进。 正要入林时,殷七忽而勒马,马身转向,面对了姜姮。 他抬眼,平静询问:“楚王当真造反了?” 姜姮缓缓停下马儿,伴随一声马嘶,她宁静微笑。 “是否谋反,该由父皇定夺,小七叔……这个问题,本宫答过的。” 殷七深深望她一眼,右臂用力扯过缰绳,身下黑马迅速前奔。 姜姮凝视着他的后背,粗粝的缰绳将她的手心磨得发红发痒,一声轻呵后,跟了上去。 殷七对那群信爱他的卫兵们撒了谎。 姜姮望见不远处的帐子时,立刻清楚了此事。 禁卫军是为皇帝安危所设,必需时时得知圣驾去向,哪怕皇帝要狩猎,为避免来往人群众多惊扰猎物驱散了大部分卫兵,身侧也会留下几位属官。 这些属官会保持与中郎将的联系,只如何联系,通过何物联系,便只有当事人知晓。 姜姮没有刨根问底的好奇心。 她盯着那小小帐子,一言不发。 殷七在她身侧牵着马,轻声道:“虽不知,怎么就走到今日这幅局面了,但陛下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姜姮没有回答,注视着他。 殷七扯嘴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拿着殷氏一族满门性命玩笑。” 此言像是说服了姜姮,她点点头,大步上前,掀开了帘子。 皇帝正坐在中央,身侧并无他人侍奉,见她进入,掀起了眼:“玉娇儿到朕身侧来。” “父皇。”姜姮认真行礼,却未上前。 “朕的玉娇儿也长大了。”对她突如其来的恭敬表现,皇帝似乎并不以外,只是微微感慨,随后平声问,“玉娇儿前来,是为何事?” 姜姮想,自己应该做出惊惧或伤心痛绝的模样,如此才像一位从叛变中仓皇出逃的公主。 可不知为何,她挤不出眼泪,也抹不出笑,只平淡无趣地说了一声:“楚王谋逆,父皇可知?” “是吗?”皇帝波澜不惊,手边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木琴。 姜姮找到了些许感觉,跪着身,蹙起眉:“是啊……行宫内乱成一团了,说不定已经死了很多人。” “父皇,您快下令……” 皇帝声音依旧稳而沉,轻易将她的嚎叫声压过:“昭华,朕再问一次。” “欲图谋逆者,是何人!” 那一双深深的眸子是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此时眸中并无笑意,只剩黑黢黢的一片,就沉沉地望着她,似乎看穿一切的阴谋和手腕,将她看穿,剥皮削肉般。 “是柔妃和楚王。”姜姮平静,不常跪的身子跪不来,她腿酸了,便直起身,半坐在小腿上。 皇帝眼中闪过失望:“玉娇儿,阿爹待你不好吗?你是大周朝最尊贵的昭华公主,坐拥天下最繁华的封地,享食邑五千,这不够吗?” 皇帝话音刚落,一位仓皇的小太监缩着身子,跪入帐中,连连磕头。 姜姮微微侧首,第一眼便认出了他,是长生殿内伺候的宫人,此次也跟随着她来到了行宫,原来如此吗? 随后,她收回了视线,静静地目视前方。 那小太监还是慌张,却将所见所闻说得清清楚楚。 比如,孙玮出现在行宫时,第一个拜见的并不是楚王,而是她这位昭华公主。 又比如,明明是楚王谋逆,按理说应去围捕他人的卫兵,却反过来去将楚王所在的帐子围困住。 小太监慌得不敢喘气,一时半会便将猎苑内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皇帝到底是皇帝,身为皇帝,又怎会不清楚宫中的风吹草动呢? 眼前的少女完全褪去了稚气,生着最好的模样,像发妻,也像他,可皇帝隐约却觉得陌生,不知她是在何时变成了今日这幅模样。 一时心中又是气又是恼,因并无外人在场,便不再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举起案上茶杯,直直扔向了姜姮。 耳朵被砸到了。 世界只剩一片“嗡嗡”声,姜姮被耳鸣声扰着,连痛都觉得不够真切。 “姜姮,朕从未亏待你,今日事……” 皇帝还在骂,不像皇帝,只是父亲。 他骂狠了,双眼圆睁,声音都嘶哑了,姜姮见过他如此模样,是在怒斥阿蛮的时候。 姜姮沉静起身,高出皇帝半身,心口似乎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双眼火辣辣地疼,入耳的,自己的声音却是冷的。 “父皇为何不肯承认,是柔妃和楚王谋逆呢?明明二人都不无辜,私自结交大臣,往各宫安插棋子……这一桩桩事,都是有迹可循。” “他们杀了阿娘,还欲除了阿蛮。孔令姑都清楚的事,父皇怎会不知呢?” “我当真不解啊,可后来见多了,也便明白了,父皇,你之所以包庇二人,这二人之所以能有恃无恐,安享着荣华富贵,只因为,柔妃也好,楚王也是,都是你手上的刀。” 姜姮想冷笑,但笑不出来,只能红着眼,死死盯着他——大周的九五之尊,她的父亲。 平静道:“所以,毒杀阿娘,诬除阿蛮,都是你的意思。” “所以,你是为舒娘和阿蛮向朕复仇吗?” 面对这个问题,姜姮一时无声。 “皇后也恨朕,才同你联手吗?她是为了阿稚。” 皇帝笃定,眼角处却有黯淡之色。 阿稚是殷皇后之子的乳名,死在一场重病中。 身为孩子母亲,殷皇后心怀怨恨,作为皇子母族,殷氏一族更是不甘,两方从宫内宫外同时入手,追查真凶。 长生殿一直关注此事,当他们查到柔妃身上时,姜姮私下见了殷皇后。 之后,二人表面继续针锋相对,实际上却是志同道合。 此次谋逆之举,若无殷氏一族和殷皇后的鼎力相助,姜姮是万万不可能实现的。 可事实上,因身处宫中,顾忌隔墙有耳,姜姮再未寻见时机,与殷皇后在私下会面,便一直以为二人之间的合作,是形存实亡。 就连殷七,是否清楚此事,是否愿意一同共行这大逆不道之举,她也是方才所知。 是那日,她送走了纪含笑,恰好见孙玮与殷凌共同前往昭阳殿拜见,她才隐约发觉,那位母亲并未像平日行为举止中展示出来的那般已是心如死灰,选择与家族断绝往来,一心等死。 她从未忘记,曾经在自己怀中短暂停留过的那个小小身躯。 正如姜姮,从未从死亡的恐惧中走出一般。 二人不约而同的,算计着一样的事,又在偶尔一瞥中,明确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时至今日,无需再隐瞒什么了。 姜姮道:“您是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却不是一位好父亲,更不是一位称职的丈夫 。” 皇帝重重放下了手,面上罕见流露了衰老之色。 “是啊……”他承认了自己所做的一切,跌坐在位上,像是陷入了回忆中。 “父皇,请您下诏退位。”姜姮沉声,半请半逼。 如今禁卫军远在林外,刚被殷七下了令,不许轻举妄动,猎苑内卫兵则由孙炜掌控,陷入一团乱麻,他们真正需要保护的皇帝成了笼中之鸟。 皇帝问:“让位给谁?姜钺,还是……你?” 姜姮抬眼,那个答案就在嘴边,她不自觉犹豫了一瞬。 皇帝自嘲般笑了一声,沉沉一招手,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帐外随即响起了兵刃相向声。 姜姮一惊,立刻望向帐外,却只见到些许刀光剑影,不知殷七如何了。 “姜姮,朕众多子女之中,唯独你之心性,最似我,说到底,是舒娘的孩子啊……” 皇帝拂过琴弦,拨出两三声悦耳琴音,几声后,琴弦重重崩断。 这琴是纪皇后的遗物。 皇帝只道:“朕会留你一命,因为舒娘是为朕而死。” 姜姮似乎意外皇帝会说出此话,她垂着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有瞬间闪过的刀光,是她拔出藏在身上的短刀,直直往前刺去。 一招一式并不规范,甚至身子只是轻飘飘的一抹红,可那刀是削铁如泥的短刀,皇帝也并未想到,这个向来四肢不勤的娇娇儿会做出此举。 眼见,那刀刃要刺入那长年累月受着“万岁万岁万万岁”祝福的身躯了。 一道胖乎乎的身影出现,挡在了皇帝身前。 是陆喜。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而出,刀子没入了胸口,卡在了骨头间,无论进还是出,都受阻,艰难万分。 陆喜软软地倒下。 皇帝紧紧皱着眉头,抿着唇一言不发,阔步离开了这处帐子。 姜姮愣了片刻,迅速上前拾起那个茶盏,重重一掷。 可皇帝已经离去,那个茶杯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得走呢?怎么可以? 姜姮想要追出去,却被唤住。 “小殿下……” 是陆喜。 如果不是他,或许皇帝真的会死在她的手中。 姜姮停住了步子,迟疑地转身,双眼有点模糊:“我以为,你早已为自己择好了去处。” 否则,何必替她隐瞒私下的行踪,又何必三番五次救着阿蛮。 “到头来,你还是忠于了父皇。” 姜姮说着,不知是疑惑,还是遗憾。 陆喜身上全是血,血全漫出来了。 救不了了。 “小殿下……别难……过,娘娘是个……好人……” “可惜……可……惜……” 陆喜说着“可惜”,还没有说明白是什么可惜,或者什么都可惜,他就死了。 他分明清楚所有事的,他亲眼见证了皇帝成为皇帝后的所见所为。 却还是无力地呵护着阿蛮和她,还是为了皇帝而死。 姜姮腿一软,直直跪下,她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个老太监在宫中活了一辈子,无子无女,无亲无故,无人会祭他,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她轻轻拢上了陆喜的双眼,身子软软倒在了一侧。 又哭又笑,又笑又哭。 姜姮用衣袖挡住了脸。 那一夜,那一夜,是姜钺先出现在椒房殿的。 他是被乳母抱到了椒房殿内,姜姮问他,那个乳母为何自作主张时,他根本答不出。 他那么小,对于自己去哪,自己应该做何事,还不能做主。 那晚,椒房殿很安静,没有宫人,没有医师,没有各怀鬼胎前来侍疾的妃子和贵妇,实在太安静,静到姜姮能够拉着弟弟,坐在榻边,和阿娘好好说说话。 她许久没有和阿娘好好说话了。 自从那次阿娘告诉她,这殿中的人,并不是人人都想让她痊愈后,姜姮就不敢再乱说话。 她把阿蛮推到身前,打算让他先同阿娘说上几句,反正他人小,话也说不了几句,很快就能说完。 她觉得,自己是个好姐姐。 阿娘睁开眼了,为何眼中是惊慌? 阿娘问了和她一样的问题:“是谁带你来的?” 她抢答了,还自主主张说:“该严惩这乳母的,阿蛮年纪小,出了岔子怎么办?” 阿娘没有回答,而是闭上了眼像是哭了。 她想一看究竟,却被阿娘先一步抱在了怀中,同阿蛮一块。 阿娘声音很轻很柔,说了好多话,她听不大懂的话,不等她问,阿娘就叫他们藏到那个柜子里,不许出来。 这四个字,不轻也不柔了,和平日不同,是命令。 姜姮只好带着阿蛮跑,藏到了柜子里,刚关上柜门,外头就来了人。 先是柳姨。 她像是在哭:“女公子……您别怨柳儿。您一定要死的,我也一定要争的,我若不争,便一无所有的。” “你安心离去吧,下辈子就做个普通姑娘,和您从前所说的一样。” ……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碗中的药喂给了阿娘。 阿娘顺从地喝着,双眼闭起,并不做声。 那是毒吗?阿娘为什么要喝? 她想出去,阿蛮也是,可阿娘的话还在耳边,不行,要出去,那贱.人要杀了阿娘! 他们就要推开柜门了,已经要冲出去了,阿娘睁开了眼,第一眼是看向他们。 直直的,淡淡的,温柔如春雨的,坚定如墨锭的。 他们收回了手,阿娘挪开了眼,只说了一句话:“让他过来吧,多年夫妻,总要见一面。” 柳姨像是被扼住脖颈,直愣愣地望着阿娘,只能慌不迭地点头,她离去,一会儿,又进来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大周的皇帝,他们的阿爹,阿娘的夫君。 他走进来,一半是作为丈夫的悲切,一半是作为皇帝的冰冷。 他先问:“阿蛮呢?” 阿娘答:“我让他离开了,他还小,不该看见我死去的模样。” 爹爹点头,并未多言。 阿娘轻轻探出手。 爹爹将阿娘半抱在怀中,目光那么柔软,柔软得让她想哭。 “舒娘太聪慧了,什么事都瞒不住你……舒娘该笨一点,傻一点。”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不想当个糊涂鬼。”阿娘摇了摇头,也是如此的温柔。 “叙郎……我这些日子躺在床榻上,总是想起往日的岁月,可却忘了,是何时对你心动的。” “好像是那一日,你喝醉了酒,抱着我,告诉我,你害怕,怕万众之巅处,只有豺狼虎豹环视。” “我想,我的心动,便是始于此的。” “舒娘……” “利用我,成就这大周的霸业吧……” “叙郎,我知你的难处,既说了陪你一辈子,便会陪你一辈子,可惜这辈子太短……而下辈子,我不愿了。” 再也听不见阿娘的声音。 爹爹哭嚎着,歇斯底里。 柜子里,姜姮紧紧抱着阿蛮,不再懵懂无知。 只是那时,她不知,阿蛮如此年幼,为何却成了他人眼中钉? 原来,为了坐稳皇帝的宝座,什么妻,什么儿,都不过心一横,嚎一声,从此江山万里,万岁万岁万万岁。 何况一个女儿呢? 姜姮起了身,帐子外已是空无一人,幸而留了匹白马,是让她自投罗网。 姜姮沉默着翻身上马,手上留着厚厚新茧。 她望向林子深处,不见万里江山。 第62章 鸣镝爹爹 从落林深处逃出,有高山流水,旷野园林,猎苑自前朝起,不断扩建、修缮,到今日一朝,规模已有两城之巨。 至于被侵占的农田,捣毁的民屋,自然无人问询。 姜叙——这位在位数十年,平定四海,功绩显赫的大周皇帝,正狼狈逃窜着,身侧不过十余人。 这一支卫队原有百人,此次出宫为了掩人耳目,只择了其中最精锐的十二人陪同。 平日养在深宫,无论是 任务或训练,都由皇帝单独派发,不与前朝后宫接连,不经三公九卿之手,故鲜为人知,这是皇帝留给自己最后的保命符。 方才,他命令这只影队埋伏在外,却未曾想到,姜姮会亲自下手。 这些年的大权在握,已让皇帝忘记了危险的滋味,也失去了对死亡的警觉。 回想起那一抹血色,他眸子愈发深沉,心头思绪复杂。 弑母杀兄的事,他也曾做过,可当自己往日捧在手心的娇儿,也将刀头指向他时,他的的确确感到了恐惧。 父囚子,子杀父,子子孙孙争夺不休。 九重天上的王母给了王族姜氏与生俱来的权利和财富,让他们凌驾在万世百姓之上,与此同时,也为他们施加了诅咒——大周的每一位皇帝都是死于非命,都亡在至亲之人的手中。 皇帝曾坚信,他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位天子。 他的生母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小宫人,但他依旧成为了皇帝,依旧战胜了纪氏那个庞然大物。 他相信,自己能掌控好一切,带着大周走向千秋万代。 他也的确做到了,收复失地,开辟疆域,回收军权,限制相权,为了避免子壮父惧的事再次发生,默许长子与嫡子斗得两败俱伤。 可他从未想过,姜姮会有亲自动手的决心。 那一瞬间的恐惧,像是微不足道的疼在某一日激变为了疾病,让这位皇帝真切感知到自身的衰老。 “传朕的旨意,废太子姜钺不忠不孝,赐鸠酒。” 皇帝冷静吩咐。 废太子姜钺远在长安城内,若要赐死,也需回到长安城后。 为首的一人犹豫一瞬,还是道:“陛下身边……” “无妨。”皇帝果决,垂眼又道,“若遇到昭华,格杀勿论。” 见皇帝如此,这些早被驯服的,只知忠心的卫兵也不再质疑,立刻调整队形,由三人径直出猎苑回到长安城,剩下九人继续护卫。 小巧而精美的行宫,参差错落的帐子……都在眼前了。 里头驻扎着绝大多数的卫兵,有着有勇有谋的将军……大部分人都不知谋逆的目的,只是懵懂无知地跟随着长官,事实上,在他们心中,皇帝依旧是天子,是普天之下最威严正确的存在。 只要这真实的权威现身,一时的动乱会不攻自破。 皇帝凝视前方,下意识勒马,一息之间,有万箭齐发而来,仿佛倾盆大雨哗然而下。 皇帝勉强挥剑去挡,扫过一眼,急急找着可以藏身的树干,再侧身时,已有几名英勇护驾的勇士倒在了不远处,身前身后插满了羽箭,像报废的靶子。 皇帝半眯着眼,环视四周,心中了然。 营地行宫之内,已被“叛军”彻底占领。 只不知,这是哪支叛军。 “离开。”皇帝下令,借着箭势渐弱的空隙,立刻调转马身,快速驾马驶去。 剩下几人跟随。 远离行宫,停留在一处草坝上,皇帝身边只剩下了三人。 迟迟未有追兵出现,三人将皇帝围住,暂歇此地。 皇帝面容平静,只眼底留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狠意。 似笑非笑:“未曾想过,朕之儿女中,卧虎藏龙者甚多,而真正不失狠辣心肠和铁血手腕的,是昭华一人。” 自然无人敢冒然应声。 眼下局势渐渐明晰。 皇帝做出判断,楚王确已谋逆。 方才下令放箭者,必然是楚王。 他的这位大皇子,说得好听是性子仁慈,说得直白,便是有几分优柔寡断,他能在被逼到极致时,一不做二不休坐实了谋逆的名号,将父皇箭杀至宫外,却不敢将事做绝,再派人追杀。 不知,正因此掉落了姜姮的圈套。 这个女儿,这位长姐,算准了父皇的猜疑之心,摸清了皇弟的柔肠和野心,抛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谋逆做幌子,留二人互相猜忌,斗得两败俱伤。 姜姮就是要让楚王与皇帝,再也做不成父子。 只能成一对仇人。 还是不够成熟。 皇帝嘴角微扬,有对长女手段的赞许,也有作为过来人的感慨。 在他看来,姜姮最后一举——以身涉险,亲自动手——实在多余,她该更有耐心一点,置身事外最好,煽风点火其次,就如他当年利用纪家上位,清清白白,名正言顺,之后再倒纪便轻而易举。 事应循序渐进。 皇帝可惜,再无可能去教导这个资质出众的女儿了。 经此一事后,姜姮或死或囚终身。 皇帝想清楚了一切,冷静地观察身侧的三人。 为今之计,需有一人去长安城外通风报信,城外三营驻扎着大周真正的将士,他们上过战场,杀过敌人,不认皇亲国戚,只认虎符。 那虎符,一半在营中练兵的大将军身上,还有一半在皇帝身上。 将士们一至,这群乱臣贼子必死无疑。 可从猎苑到城外三营,路途甚远,且往来势必要遇上叛军。 必须有一位真正有勇有谋,且不畏生死之士挺身而出。 那三人深受皇恩,早已立下誓言,要为皇帝死而后已,此刻皆站出来,愿意接下此令。 皇帝看着这三张陌生的面庞,一言不发。 日落西山,夜色渐起,恰有一人驾马而来。 皇帝缓缓起身,直视着他,思索了许久,想起了那个名字:“辛砚,朕记得你。” 辛家军曾是皇帝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挥拿此刀,为自己创下了名垂青史的雄主之名。 而辛家少主,辛小将军者,则是这把刀上最尖锐的刃。 皇帝曾多次听闻这个名字,那时,人人都告诉他,辛之聿是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将才,将会立下不世的功绩,人人都希望,他能作为伯乐,让这位将才成为无可指摘的将星。 可真正见到他,却是在他成为公主的宠儿之后。 一个美丽的,脆弱的,无力回天的少年,纵然眼底身上还留着尖锐的刺,可到底,是个玩物。 皇帝对一个玩物,提不起任何的兴趣,当时听闻他瞒过姜姮出逃的消息,也只当做笑话,听过而已,但今时不同往日。 “朕知道,从前朕亏欠你良多。”皇帝沉声道。 “只朕虽贵为天子,却也有诸多的不易,你若愿助朕脱困,朕将为辛家洗刷冤屈。” 皇帝不确信他在姜姮身边清楚多少事,刻意隐去了部分,只留了部分真相,听上去便是言简意赅,帝王之色:“楚王谋逆,如今行宫之处已被叛军所占,朕将虎符托付于你与这位勇士,你们二人一道前往城外细柳营,将此符交予大将军,请他带兵救驾。” “此事一过,你有救驾之功,届时,也无需留在姜姮身边委曲求全,朕会封你为中郎将,总管宫内卫兵,无论何事,朕都会为你做主。” 另一人接过虎符,面容肃然,又向皇帝重重磕头,说着誓死效忠的话语。 辛之聿仍坐马上,似乎意外会在荒郊野外看到孤零零的帝王,也意外,会听到这样一句又是诚恳道歉又是威逼利诱的话语。 为辛家洗刷冤屈……东山再起的机会…… 皇帝果然是皇帝,轻而易举就能抛出他所求的心心念念。 但是…… 又有一箭飞来,直直朝向了皇帝,还未等刺入血肉,有一阵夜风吹来,吹偏了箭。 姜姮从马上跌落,身子踉跄地半倒在野草上,发丝同红衣凌乱在冷风中,唯独一双眸子亮得逼人。 她从落林中,一路循着痕迹追来,已是体力不支,但她知,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想输,也不能输。 再取出一根箭架在了弓上,持箭的双手颤抖不止,手腕在痛,双肩很酸,声音是紧且涩,怒吼的一声。 “阿辛,杀了他。” 皇帝了然:“玉娇儿,莫要为难自己了。” := 那双深邃的眸子又望向了辛之聿,“辛砚,朕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何谓正确的选择?辛之聿垂下了眼。 姜姮不再怂恿,甚至未看他,显然也清楚,对他而言,哪个是正确的选择。 她清楚的,辛之聿是生长在北疆雪野的狼崽子,他有利爪和尖牙,能率领狼群厮杀,也能离开同族流浪,唯独不能收起爪子和牙齿,俯首等着饲养。 而她一直想饲养他,将他养成犬,家犬,即使被抛弃,也只能在原地等待的家犬。 皇帝弑母,杀妻,囚子,可他是个好 皇帝。 他礼贤下士,奖罚分明,能给辛之聿青云梯,紫金袍,一切所求。 姜姮隐约后悔,不该动了恻隐之心,唤醒本该因药物而沉睡的他,或许该让他死在叛乱中的。 若如此,她便不用提心吊胆,而是用半生去怀念,那与她曾耳鬓厮磨的少年。 她又射出一箭。 这一箭很准,比她从前在长生殿内所练的每一箭都要准,可惜不停歇的追赶早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这狠而果决的一箭被轻飘飘挡了去。 “姜姮,你要一错就错吗?”皇帝怒斥。 姜姮跌跌撞撞站起身,笑得张扬,“父皇?非生即死的事,还留有什么对与错吗?不过你死或我亡……既然做了,便要做绝,我正风华正茂,才不愿死呢。” 两方的距离被风推得极近。 姜姮握住手中箭,一言不发。 皇帝面容仍平静,仍高高在上着,只眼中的几丝憎恶和遗憾,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这时一个卫兵不声不响地快步上前,同时高高挥起了手中的利剑,对准了姜姮单薄的身躯。 还未等剑落下,又有一剑先一步刺入了他的身躯,直入心脏,不留余地。 他迟缓地抬起眼,是辛之聿平淡的面容,而一旁被悄无声息夺去佩剑的士兵目瞪口呆。 这位年轻的卫兵至死不解,为何会有人不忠于皇帝,为何这个罪奴会放弃功成名就的机会? “算不上委曲求全。” 这位身世多舛的罪奴,只简单留下这样一句话以做解释,可惜身边几人,不懂的人听见了,能懂的人专心致志,置若罔闻。 “撤——” 皇帝清楚辛之聿不能为他所用,不再犹豫,厉声吼道,用力一拉缰绳,马儿走了,身子倒了。 姜姮紧紧握住箭身,箭镞没入皇帝身躯。 血溅了她满脸,横过了眼,湿了发。 皇帝双目瞪圆,迟缓、迟缓转过身。 举起了手,像是要抽下,姜姮死死盯着他,双手用力。 红的血液,红的衣物,红的身躯都落在绿的草上。 剩下两个卫兵惊慌失措一瞬,立刻挥刀,向姜姮劈来。 辛之聿毫不犹豫,一剑一人。 剑光混着月光,照映了茫茫草地。 风吹草动中,几具尸体,两个活人。 姜姮像是愣在了原地,眉眼间透露着隐约茫然之色。 “姜姮。”辛之聿上前,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失而复得般嗅着、盯着她,又握着她的手,把箭从骨肉中拔出,将她稍稍带离此地。 姜姮依旧一言不发,抿着唇,垂着眼。 辛之聿注视着她沉默的侧脸,轻声细语地唤着她“阿姮?阿姮。” 姜姮安静许久,忽而抓住了他的衣袖,很用力。 那一双血色的眼眸比夜色深,她喃喃道:“是一样的……是一样的……” 辛之聿不知,她所说是何事,只点着头,抚着她的发。 良久后,姜姮站起了身,离开了他的怀抱,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去,像个学步的婴儿。 “爹爹……爹爹……” 她抱住了父亲的身躯,先是小声呼唤,再是嚎啕大哭。 是一样的。 太监和皇帝,是一样的。 利器刺破皮囊时,轻易的阻碍,微微的响声,是一样的。 都是肉.体。 那是爹爹。 第63章 琐碎(剧情七)他要回来了。 叛军作乱,皇帝崩,郎中令玮救驾,叛军已除,逆首楚王伏诛。 这简明扼要的消息不出半日,传遍了整座长安城,并往更远处传播着。 一时朝野内外议论纷纷,有群臣长跪宫门,妄图以身阻拦,求见姜姮。 百姓听闻此事,一拥而上,更将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万众瞩目中,有旌旗、白马,披光踏尘而来。 见装着先帝圣躯的棺椁渐近,以许相为首的老臣依次下跪。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都是由先帝亲自提拔,自然感念恩情,如今先帝崩殂,却不知自己今后该何处,内头哀哀之余,不免惶惶。 再表忠心已无用。 随之而来的,是六驾马拉凤车。 楚王死后,有一人以死上谏,揭露楚王同柔妃的恶行,说太子的冤屈。 无论此人挺身而出所求为何,其所言,已随丧讯传经两宫长安城。 既然姜钺只是被冤,据说先帝临终前,还有言拨乱反正,那太子自然还是太子,而父死子继是纲常伦理。 此时,新帝已出建章宫,入未央宫,准备大典,昭华公主该被称为昭华长公主了。 只一切太过顺理成章,又太过理直气壮,不得不让人疑心,是否会有一双手,在暗中操纵着一切。 可木已成舟。 长公主位同三公,爵比诸王,行六驾。 凤车近了,缓缓经过众人,三人高,楠木雕凤描金,是愈发张扬的气派。 如今城中百姓,谁不说姜姮是天生的好命? 一个亲爹,一个亲弟,两个“亲”字注定保她一生的富且贵。 “公主殿下!” 许相率先出声,“不知臣等,可否求见?” 凤车并未停,仍在众卫兵的护卫下,往宫门驶。 许相高声:“公主殿下,臣欲求见太子殿下。” 凤车停下,这时,忽有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窜出,直直往里头冲,那人太过果决,卫兵一时不察,竟真让他闯入,只见刀光闪过,车帘裂做两片,又掠起,车内竟是空无一人。 这刺客僵住,随即便被赶上来的卫兵反手压在地上。 连珠本在一旁,面不改色围观了全程,又缓步上前,先是向许相恭敬行礼。 “许相,殿下说,乱中易出错,等万事具备、尘埃落定后,她自会邀您,与陛下共商大事。” 许相本欲进一步问询,可那“错”已在眼前。 卫兵们将该刺客压到了一边,并不是多远处,却也避开了商铺和百姓家门口,刀起刀落,连审讯也省略了,解决了“错”。 连珠又福了身,跟随凤车,入了宫门。 宫门处发生的意外,经宫人之口,落入姜姮耳中,并未有多意外,历朝历代,哪朝哪代,改朝换代是相安无事的?至少大周立朝百年以来,从未有过。 姜姮只嫌麻烦,庆幸为偷懒而早早回了长生殿。 几个老臣脱冠落簪的模样有何好看?更不愿劳神劳力去与他们周旋,不如眼前男子,好歹年轻,也算相貌端庄,仪表堂堂。 “听闻,最后是你剑刺楚王?真是大胆。”姜姮尾调上扬,余光夹他一眼,红胜春花的华裳流在玉阶上,金丝描凤,展翅欲飞。 “是叫朱北?” “回殿下,正是小民。” 朱北垂首,姿态恭敬,却不知是在答哪个问。 姜姮轻轻一笑:“哪个朱?” “小民只是布衣出身。”他答。 “布衣出身,楚王竟会如此信任你?听闻,你来长安城不过四个月,短短四个月,便成为楚王府的座上宾,这可是本事。”姜姮像是惊讶,像是有赞许,可一双眼分明平静无波。 朱北不敢轻视,貌愈恭,“小民是身如浮萍之人。” 寻常小民,无牵无挂,如此之人用起来最放心。 若再有几分聪慧,几分谋略,几分忠心,便成了心腹。 想来楚王,也是如此想。 可惜他并不知,这个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会在关键时候,将他杀于账内,转头又踩他一脚。 想起此人当日所言,姜姮忍俊不禁。 如果不是朱北,她还需花许多心思,才能将前事了结,把姜钺推到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姜姮问:“如今不少人都在私下说,你是本宫的人……这误会,如何解释才好?” 他答:“殿下无需解释,成王败寇,废王已死,今朝有人记他,十年之后?千年之后呢?况且,废王谋逆,不止小民听之见之,另有数位王公大臣也知晓。” 那群大臣,不能接受 的,只是让姜钺成为新帝。 而不是谋逆的事实。 不过……让谁成皇帝,是他们能决定的吗? 笑话。 “说吧,所求何物,本宫也该奖赏分明些。” 姜姮垂首,漫不经心地逗着笼中的雀儿。 这雪白的山雀胖了些,遥遥一望,像是东珠成了精怪。 见她长长指甲伸来,也不怕了,自顾自低着脑袋,啄着食。 “升官发财。” 听闻这四个字,姜姮手一顿,诧异他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不经又笑:“朱公子,别忘了,你先前所为,是叛主。” “废王软弱,不堪为主。小民曾劝说,殿下心机深沉应处之而后快,但其不信,反而纳了他人所言,欲亲近殿下,以示姊妹情深,博先帝欢心。” “那时,小民便知,此人必与大位无缘,不可追随。” 朱北下了决心,也不怕姜姮恼怒,直言不讳。 姜姮果然不恼,反而笑意更深。 片刻后,她幽幽道,“你要的升官发财,本宫可许,不过……既然是身若浮萍之人,便要六根清净。” 六根清净…… 何人是“六根清净”的? 宫中是有一类人,勉强能算清净的——正是太监。 无子无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才算真正身若浮萍。 朱北听闻此言,一怔,额间有细碎冷汗,久久思索后,深深叩首。 “任凭殿下做主。” 这一声,是做出了取舍。 “陛下身边正缺人,去陛下身边吧。” 姜姮微微一笑,给了他飞黄腾达路。 朱北正惊喜,又听她轻飘飘一言。 “既然做过叛主之事,那便做得更彻底些吧。青阳县来的几人,和你应该算是旧交情,由你送他们一路,才是仁义之举。” 她是何时得知自己的来历? 朱北心一沉,回过神来,背上冷汗打湿了薄衫,黏在身上。 余音绕梁中,那一抹红已走远。 沉甸甸的孝道和礼法似乎未能压到那个曼妙的身影上。 她喜绯色,便着红穿金,并不因为外人的三言两语更改,或许更是因为,如今这宫中,已无人能对她指手画脚。 几月前,那出现在青阳县的昭华公主是如此模样吗? 不是的,当时的她,绝无今日的心狠和老辣。 又是什么,让她飞速变为如今的模样? 朱北深吸一口气,暗自庆幸,那昔日的主子——王县令是死得其所。 不破不立,否则,又何来的今日? 姜姮走在宫道上,一时之间,倒未察觉一个“长”字,为她带来了多少的变化。 宫人依旧恭敬,妃嫔还是讨好,与她还是昭华公主时,是一样的。 当姜姮看见那位绥阳侯夫人时,才真切的感知到这隐约的变化。 “殿下……”她微微弯下腰,明明举手投足之间,还算得上一个不卑不亢,可眼底的笑意和惧怕,却能溢出来。 姜姮轻点头,问左右宫人,殷太后如今在何处。 宫人们小心答,又去忙活。 她们忙着将物件从昭阳殿搬至长乐宫,那座萧索宫殿在送走一位权后之后,又要迎来一位新主。 只这位太后,注定掀不起新的风浪。 她跪在小小灵堂中,一身素衣,神情虔诚,手中是三柱香,面前是灵牌。 在丈夫死后,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祭奠自己死去的孩子了。 而不是在孩子死后,为了所谓名声和家族,掩盖着孩子死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往城外送着衣食。 又用尽心思点破这个谎言,只为烧一柱香,哪怕这个谎言人尽皆知。 心死了吗? 心死最好。 姜姮凝视着,低声吩咐几句,又站立许久,离开了灵堂。 绥阳侯夫人还候在外头,见她出现,立刻迎了上来,轻声细语地问候着,从春捂秋冻,说到少食多餐,像一位真正慈和温柔的长辈。 “绥阳侯夫人不应早知本宫并不是一个能耐着性子的人了吗?” 姜姮轻而易举打断了她的话,连一个敷衍的笑意都为给她。 绥阳侯夫人讪笑着。 绥阳侯与她,虽是殷家家主和家主夫人,但因三皇子一事,早早便与殷太后离了心。 殷太后不信任兄嫂,兄嫂也不愿搭理这早已无用的“犟种”。 两方鲜少有书信往来,包括此次,如此重要的事竟也绕过了他们二人,甚至不如殷七和殷二两个毛头小子。 因此,他们也做错了许多事。 比如,曾在陛下势弱时,妄图规训姜姮。 谁曾想…… 说到底,富贵险中求,殷氏一族要蒸蒸日上了。 回想到绥阳侯先前的吩咐,绥阳侯夫人只好做这个能耐着性子的人。 她亦步亦趋,跟在姜姮身边,跟着她打量这昭阳殿,又一一解释。 姜姮嫌烦了,停住步子,瞥她一眼。 “太后体弱,需静养,若无事,绥阳侯夫人还是少来叨唠太后吧。” 她话说得直白,换做寻常人早该骚红着脸离开了。 绥阳侯夫人却不是,她赔笑几声,凑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颇为小心翼翼。 她东扯西扯说了些琐事,才提到真实来意:“殿下,芙丫头命不好,前些日子乍暖还寒,一场冷风吹来,她没熬过风寒。” 姜姮盯着她许久,才意识到,她口中的芙丫头是谁。 是一语成谶? 前不久,还拿着这素昧相识的女孩做幌子,眼下,她真香消玉殒了。 “倒是巧呢。”姜姮淡淡道。 “还请殿下安心,只是不知,您与二小子的婚事该延至何时?国丧期间,许多事麻烦了些,不过采买之事,是一早便开始的,家中也养着不少工匠,倒也无需担忧……” 原来是为了殷凌。 亲儿子总比侄女重要。 亲亲表侄女的不幸离世,并未能让她有多伤心,绥阳侯夫人还在说道,姜姮却已走远,她下意识要追上去,却被两个健硕的宫女拦住,又被这二人半架半请的,要被送出此处。 这位德高望重的贵妇人似乎动了怒,与那两宫人争吵起来。 但这已与姜姮无关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生人动怒、劳累更不是姜姮的习惯。 她望了望天,又问了宫人,见时辰还早,临时起意般又往后宫深处去。 那里还留着一个人。 做完此事,姜姮才能安心的,稳妥的,坐着她的长公主之位。 不同与殷太后处的热闹,玉堂殿内是死寂一片。 此刻,柔妃正安静无声地坐在一隅处,阖着眼,像是安睡。 宫人捧入一壶酒后,老老实实垂着头离去。 殿内只剩姜姮与柔妃两人。 “小殿下,您来了……”她慢慢睁开了眼,嘴角依旧带着温柔笑意,声音柔如柳絮的。 姜姮点点头。 事发当日,柔妃亦在行宫内,许多事,许多结果,是她亲眼瞧见的。 包括楚王的死。 朱北暴起刺杀楚王时,柔妃就在一旁,听人说,她肝肠寸断,闻着心惊。 眼前美人却依旧端庄而柔美,发髻整洁且合体。 姜姮心想,这大概算不上白发人送黑发人。 柔妃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轻轻一笑:“那孩子……其实我劝过他,不该将事做绝的,他并无家世,也无大才干,只有献上一颗忠心,才能赢得陛下的欢心的。” “可是,帝王心思难测,谁又愿意以命相赌呢?” 姜姮没有落井下石的心思,也无意听她的真心话,她只是想,看柔妃饮下毒酒。 可但她真的开始絮絮叨叨时,姜姮反而愿意听几句。 算起来,这是二人多年以来,第一次坦诚相待。 “陛下,是死在您手中的吗?”柔妃轻声问。 “嗯。”姜姮简要答。 “真好。”柔妃笑了笑,“陛下死前,该是痛恨至极吧?向来都是陛下玩弄他人,不料死前,却被他人算计,还真功成了。” 姜姮答:“或许吧。” 毕竟,死 就一瞬间的事,一瞬间而已,她来不及问,他也没有机会答。 又补充,“柔娘娘,你快快喝了这毒酒,就能亲自去问父皇了。” 柔妃轻轻摇着头:“我不愿见他,若人死后有灵,就让我去见见娘娘吧。” 姜姮嗤笑一声,正要讽刺,她又开口,还是喃喃的语气。 “婼柳,若柳,弱柳……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他们抛弃我,只施舍般给我留了这个姓,我又凭什么,以此为名?是女公子告诉我,她喜欢柳,纵春挟冬冷,风萧瑟,但抽条照旧,吐芽如常,含坚韧树魄。因她,我也愿意喜欢柳,可陛下偏要我做依附他的弱柳。” 她双眸泛水,就溺在回忆中。 面上笑意如此温暖又真诚。 姜姮却见不得她如此模样,刻意提醒道:“我知道你思念阿娘,专程找人调制了一样的毒,柔娘娘饮后,别忘了告知本宫,是何种滋味。” 柔妃微微诧异,眨眼后,又是了然。 “怪不得……那一夜,藏在柜中之人,原来是您。” 姜姮蹙眉,忽觉,自己并未真正了解眼前人。 柔妃浅浅一笑:“女公子,她是那样良善的人,她不该在这吃人的深宫中,煎熬一生的。” 姜姮仔细注视她,在她舒展眉眼中,寻见了些许熟悉痕迹……是阿娘的影子。 从前只当她有野心,有手段,是皇帝用惯的人,也算一位真正的母亲,却不知,原来她对阿娘,也是有几分真心了。 但又如何? 姜姮随意一问:“你在设计阿蛮时,可想过母亲?” “还是说,可惜没有熬到能对本宫动手的那一日?否则,或许,你真能说一声,思念旧主。” 柔妃眸子一闪,似笑非笑,扬着脸,也直视着姜姮:“呵,不一样的。” “您同太子殿下……都像极了皇上,你们不像她的孩子,我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这句话,姜姮似乎听过一回。 却忘记,是从谁的口中。 归根到底,她还是不愿死吗? 左顾而又言其他,无非是怕死吧? 天很快暗了下来,姜姮赶着回去,催促了一声:“柔娘娘,这些话,您与我说,又有何用呢?” “快快服毒吧,再晚,我便不能亲眼瞧见了。” “好。”她轻声道,抓来酒壶,并未犹豫,一饮而尽,目光缱绻而含笑。 柔妃凝视着她,眼底似乎有惋惜,也有了然,话头一转,却道:“小殿下,这样很好,如女公子一般的人,是不该出现在这长安城的。” “愿君,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她再次做跪礼,这祝语,是当初纪皇后待字闺中时,赠太子叙的。 如今,她赠予眼前的少女。 姜姮未想到,她念念叨叨了许多,最后一句话,只是如此。 却不认为,自己会长成阿娘的模样。 想要听的评语,还是未能听见。 她上前一步,看着横在地上渐渐变紫,胀大的身躯,遗憾摇头。 不远处,那尊王母像,无声旁观。 殿外,余晖渐拢。 朝阳将于明日再升,自此,一朝落幕。 刚至长生殿,连珠立即上前。 难得见她如此急切姿态,姜姮停下,听她。 “殿下,代王被允回长安参祭了。” 原来,是他要回来了。 他也该回来了。 正如春开花,秋落果,别离了四年的春秋,见证了千人的生来和死去,他们也该重逢了。 第64章 成婚“我将敬你为妻,与你分居二地。…… 连珠将姜濬的行程简单回禀。 姜姮听着,兴致颇丰,又仔仔细细想着,在他离去的这些年,长安城内出现了哪些新鲜玩意。 总该把未能相守的几年弥补回来。 她想得太专注,以至于听漏了连珠最后一个问。 “嗯?”姜姮问了一声。 连珠垂着眼,双手捏紧了袖口,面上有不自然的笑意:“是辛公子……” “他怎么了?”姜姮眼中有着真实的疑惑。 连珠看着,也有几分恍惚。 旁人或许不知,但她看得分明。 半年前,姜姮之所以大费周章将辛之聿从斗场带回,与他姓什么,过去是什么身份,都无关紧要,只因那张脸。 太像了,太像了。 瞧着那张面庞,似乎分别不曾出现,而失望也不会发生。 望梅止渴的事,总是虚假的。 但当时,又有何人能预料到今日的一切? 就连她也以为,姜濬再无回长安城的一日,姜姮只能单调重复着,哀怨着,一边说着思念,一边默默吞咽苦果,接受着一切。 这世上,何来十全十美呢? 比起一无所有的麻木,这不得已的瑕疵和痛苦,更让人遗憾。 她见着姜姮如此模样,心头就软了一块,默认了她如此执迷不悟的行为。 可如今,姜濬回来了。 那这位用来暂解苦思的罪奴,是否就不再重要了呢? 这个问,连珠必须问,在造成更大苦果之前。 哪怕姜姮不愿意。 姜姮轻轻瞥了她一眼,显然是明白了她所思所想,微微一笑,是寻常女儿的自在模样,可那身上的华服,早已是长公主的形制。 “阿辛吗?他自然该继续留在本宫身边,他离不开我的,我怎能舍弃他?” “连珠,你不知道。” 姜姮依偎到了连珠的怀中,像只猫儿,这样的动作,她儿时常做。 “他是个呆子,父皇都许了前程似锦,但他不信……” “不过,他也不傻。那药物效用如此明显,他果然是知道的。” 那日在猎苑的事,连珠早已听说,也是姜姮亲口所讲。 是啊……若无辛之聿,今日局面又该大变。 姜姮声未停:“我想着,或许是该让他做些什么了,随便做什么都好,他可比那些废物好多了。” …… 一声一声“他”,何尝不是一声一声“我”? 连珠专注地听着她絮絮叨叨,那淅淅沥沥的凉意攀上了心尖,后知后觉,姜姮从未给自己设限。 她放纵着内心,任凭情感带她漂泊。 并不在意,最后会落得一个怎样归宿。 “连珠,我要两全其美。” 许是发现了她的慌乱,姜姮望了过来,眸子清明且冷淡,又笑,笑意草草遮掩了几分眼底的凉薄,“也不是什么惊天骇俗的事吧?” “父皇如此,信阳如此,阿蛮今后也会如此。” “想来,我还比他们好一些,至少,我全是真心呢。” 连珠秀眉微弯,是无奈:“殿下……你……” 真的清楚,何为真心吗? 又真能,看清自己的心吗? 一些无形的阻碍,让她无法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连珠将她的发丝捋至耳后,动作轻缓。 姜姮见着了她面上一闪而过的犹豫,不以为然。 “真心。” 姜姮认真回想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全部的爱意都在其中了。 说着,心脏有痉挛之感,酥麻一阵,她笑了笑。 想见的人,还未出现。 懒得见的人,不请自来。 万籁俱寂之中,宫人独独放了他入殿。 姜姮看着阶下的人,颇为无奈。 翌日,新皇登基。 大典之后,崇德殿内是各路使者,人群拥来挤去,试图在新朝中,为自己重新寻一个好位置,不料,左寻右寻,寻不到那年轻帝王的身影,连奉承的吉祥话,也无处去说。 “这样的日子,你该接见群臣的。”姜姮随口说了一声,心中却不以为然,只觉那群大臣烦人误事,只今日为参加大典,她起了一个大早,此刻眼是糊的,腿是软的。 她正要窝回榻上,衣袖扯住步子,她被拦住,抬起头,视线落入一双泠泠的眸中。 四十多天不见天日的囚禁,已让这个少年彻底脱胎换骨,高了,瘦了,微陷的双颊未生新肉 ,深色冕服略微空荡,肤是白的,唇是红的,像一道影,反倒不像个会蹦会跳的活人。 他就注视着姜姮,连呼吸都专注。 姜姮细细打量着,发觉阿蛮已经比她高出了半个头。 几分不自然,些许陌生:“别闹,累得慌呢。” 她说着,轻轻扯回衣袖,掀开珠帘,施施然走入。 姜钺紧紧跟着,姜姮躺回了美人榻上,木榻精致却小窄,容不了第二人,他便跪在榻前,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只想见阿姐。” 手被他握住,十指都被紧扣,二人的呼吸撞到了一处,都清浅。 见他如此认真,姜姮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这个姐姐,一直不算称职。 毕竟,约束管教的话,不像是她能说出口的。 更何况,眼前的少年,是皇帝了呢。 “那你现在见了。”姜姮笑了笑。 “不够,阿姐……是四十二次月亮升起,宫人递了十三回消息,都是什么禁军,什么孙玮,唯独听不见一句,你对我的关心。” 姜姮反思了一瞬,只好说道:“哪能由着性子来?” “算了……”姜钺喃喃道,也想起了那些日子的煎熬,持着她的手,轻轻贴在唇前,“阿姐,今后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了,终于……终于……” 他说着,眼角又红了,有一点晶莹的泪黏在了羽睫上,欲坠不坠,映着那眼眸,更像一滩无鱼无风的死水。 有潮湿的气息黏在手心,钻到袖口,姜姮觉得,还是得怪父皇。 但想来,又有几位太子能成为皇帝呢? 也不奇怪,只是他们运气好了些。 这大周历朝历代以来最年轻的帝王,才十五岁呢,姜姮想了想,捏了捏他的脸蛋。 姜钺没有主动说离开。 姜姮实在困极了,可在他的注视下,即使闭上了双眼,困意更浓,倦意更重,也还是无法入睡,只好睁眼。 又对上了他的眼。 不出意料。 “阿蛮……”姜姮有点无可奈何了,想直接将他赶走了。 “阿姐昨夜见了殷二?”他突然问。 未想到他会提到此事,但总比一言不发干瞪眼好。 姜姮眸子一转,点头。 “他不好,阿姐少见他。”姜钺轻易地给殷凌定了性质。 姜姮笑:“你此次登基,殷氏一族可是功臣。” “朕知道,他不一样。” 姜钺第一次在姜姮面前,用到了“朕”,像是还有几分心虚,下意识眨了眼,那滴泪,落在了姜姮的手背 他垂下首,薄薄的眼皮贴在了她手背上,不知是捡回,还是擦去了那一滴泪水。 做了这个举动,仿佛又知羞了,未抬头,就停在了原处。 姜钺:“阿姐,和他退婚吧,他配不上你。” 姜姮:“这是父皇的旨意呢,说是遗诏都不为过。” 姜钺声音还带着隐约,但气息平缓了许多,“父皇死了。” “那由你来下旨吗?陛下?”姜姮似笑非笑。 他低声:“嗯,我做主。” “孩子气。” 姜姮笑着点评,却未收回手。 回想昨夜,她见到殷二,也有几分诧异。 从前的殷凌,说一声眼睛长在脑门上,也绝不为过,这满长安城的富贵子弟,公爵侯门,就未见他能瞧得上谁。 或许,是姜姮决心谋逆一事惊到了他,他忽而发现,昔日的昭华公主不单单是个会发脾气的绣花枕头,于是那双眼,就能看见长生殿牌匾了。 仅此而已。 殷氏二公子不会攀附任何权贵。 他之所以出现,只是为了交代两件事。 一件事,就是关于他那个表妹。 绥阳侯夫妻曾说,将会那位无依无靠的孤女当做亲生女儿对待,也曾期盼,让她成为自家儿媳。 可当一朝权利更迭后,他们怕姜姮想起往日事,秋后算账,便先一步毒杀了她,又谎报了一个病逝。 “我知道,令尊今日进宫,与本宫夹道相逢了。”姜姮漫不经心。 阶下,殷二紧握着拳头,指上还有淤青。 “父债子偿,我会将此事如实禀报,再由大司空处决。” “噢,请便。” 第二件事被提出的时候,殷二先是犹豫了半日,等姜姮全然没了耐心,将要逐客时,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姜姮,你或许会同我一样,都不愿见殷氏一族成为第二个纪家。” “嗯?”姜姮才正眼看他。 虽说,殷太后与新帝并不亲厚,无垂帘听政的可能,也无大权在握的野心,但殷氏一族不是。 论根基,殷氏一族比昔日的纪家,并不差到哪里去。 论子嗣,殷二殷七都年轻有为,族中少有心思不正的小辈。 更何况,殷氏一族手中,是有着姜钺和姜姮二人的把柄的——弑.父弑君无论哪个,都不是好听的名声,况且先帝的的确确是一代雄主,于百姓民生,于外族交往都从无差错,颇得民心。 如今朝中已有人说,先帝应入宗庙,追庙号。 大周至今,有庙号的皇帝,不过二人。 一开国之君,一中兴之主,由此可见,先帝功绩。 殷氏一族,的确成了威胁呢。 但此话,由殷二说出口,便有了别的意思。 “我请求与你成婚,身为公主驸马,我可名正言顺继承爵位,继任家主,届时,你亦是殷家宗妇。” “我会向你立誓保证,殷氏一族在我手中一日,便不会做有害大周之事。” “我将敬你为妻,与你分居二地。” 年幼时的死对头跪在了她身前,面容诚恳地说出了这些话。 这时,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更是一位普通男子对寻常女子的保证。 姜姮垂下眼,细细想来,是利大于弊。 “阿蛮,婚事而已。”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第65章 重逢“臣濬,见过昭华长公主。”…… 那四十几日的囚禁,带给这位年轻帝王的,不止是皮囊上的细微的变化,还有心性的成长。 姜姮发现了前者,却疏忽了后者,一时还将他当做孩子看待,直到许久过去,才意识到他是生了气。 只从前,阿蛮闹起脾气,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如今,他学会了沉默,也有几分莫测意味。 这气生得莫名其妙。 姜钺从来都是个怪脾气,姜姮有时闲来无事,是愿意好声好气哄两声的,也觉得这位幼弟可怜可爱。 可眼下,她实在没这个耐心。 不止是她的婚事。 身为帝王,无论是否到了成家的年纪,姜钺的婚事已经被提上了议程,才几日呢,已经有不少人来长生殿,拿着珍奇宝物,试探着她的口风,都对皇后宝座虎视眈眈。 姜姮来者不拒,好东西是收了不少,可应付人,是要劳心劳力的。 只拿好处,不做事,更容易被人记恨。 可尽管如此,她也未轻而易举许诺什么,自认为很对得起姜钺了。 望着他离开了长生殿,姜姮也莫名有了火气,干脆双眼一闭,就昏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黑,长生殿内空空荡荡,进来侍奉的宫人跪在榻前,捧着水盆。 姜姮简单洗漱,却听着宫人自作聪明。 “殿下,陛下走时……像是生了大气呢,如今先帝几位皇子和公主还未有着落,都纷纷递折子求见陛下,听说,今日一大早,四皇子和七公主正因一块封地当街打骂了起来。” “还是我们殿下福气好, 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忘了我们长生殿的。” 姜姮瞥了她一眼,果然是一张生面孔,将帕子轻轻甩回,不言语。 有机灵的人立刻瞧过来,连骂带斥地将那小宫人拉开,又跪地求饶,那架势,生怕她吃人一般。 姜姮还不至于去记恨一个小宫人,只又想起姜钺。 还是有几分不真实。 小心翼翼算计了许久,提心吊胆地过着日,最后事也成了,朝也改了,新的年号正在商榷中,可姜姮还是觉得不真实。 想来想去,很多时候,都是如此,那年纪家倒台,纪太后失势,也是一夜安眠的事。 睡饱了,不乏了,勉强精神着,还能想东想西,姜姮离开软榻,赤脚踩在暖玉所制的地上,一步步往外走,事实上,连去哪儿,要见谁,都未想好,只是走动。 刚到殿外,她见到了姜钺。 那么单薄的一个身影,孤身站在殿门前,影子长而细,月色深,露水重。 “阿姐……” 姜钺似乎将她当做了幻影,只敢不确定地唤一声,褪去了一身无声孤寂与落寞。 姜姮一步一步,走下阶。换作从前,姜钺早将她一把抱住,不肯撒手放开,还是因为长大了吗? 她想着,轻轻探出手,踮起脚,但还是因姜钺下意识微微弯了腰,她才能如从前一般,抱住他的脑袋。 “嗯。”姜姮轻描淡写地问,“怎么不回崇德殿去?伺候你的宫人呢,不要脑袋了吗?” “我叫他们走了。阿姐,别生气……我总是犯糊涂的,你别生我气……” 他说着说着,生怕听不到姜姮回话,就一个劲说着话。 谁生谁的气呢? 姜姮想到了一个词“有恃无恐”。 姜钺道歉了小半日,直到姜姮开口哄了,心中才勉强安定,然后又在她的劝说下,依依不舍地离去。 姜姮和殷凌的婚礼按部就班地开始筹备了。 正如纪太后的离世未能影响这桩婚事一般,先帝的崩逝也未能改变其任何。 长生殿内有了喜庆的意味,包括偏殿。 这一点红,是尖锐的,是显眼的。 无人能忽视它,但姜姮进进出出偏殿,辛之聿日日夜夜居住于此,二人都没有提起此事,粉饰着和平。 辛之聿的吻密密麻麻落到了姜姮脸颊、脖颈,更深处…… 已是轻车熟路。 “痒。”姜姮笑着扭着身子,双手无力地攀着他的肩,笑意中有几分娇气。 一阵玩闹后,辛之聿将她抱在怀中,倒了一杯酒,送到她嘴边。 姜姮浅浅抿了一口,蹙起了眉:“你何时也贪了这杯中物?” “不知。”辛之聿将杯中剩下酒水一饮而尽,“你该让我继续昏沉睡着的。” 说起此事,姜姮还有些许不好意思。 偷偷在旁人饮食中下药物,听上去,总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还被当事人早早发现。 “不要,下次我遇了难,还要阿辛来救我呢。”姜姮嘟嘟囔囔地说道,颇为不讲理,随后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姜姮,我有些后悔。”辛之聿道。 姜姮随口问:“后悔什么?本宫要为我的阿辛,去求一份后悔药来。” 她还在笑,辛之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一点笑,隐约有往日爽朗的模样。 姜姮见了,很是心动喜欢,就往他怀里钻得更近,单薄的一层衣物挂在二人身上,欲盖弥彰。 “我该在那日,拐走你的。”辛之聿道,他说的,是猎苑那日,当时姜姮已是精疲力尽,若无他,说不定早被狼叼去了。 姜姮还是笑:“拐到哪里去?” “哪里去都好,越远越好,你不识路,去哪里都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回来的路。” “这样一来……” 他就可以占有她。 私自占有。 “不好,我才不要被你拐走。”姜姮俏皮地说,“难得才到了今日,如今我万事无忧,有何不好?” 她分明什么都懂。 甚至是故意堵住他的话,不让他说得明白。 “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阿辛——” 她拖长了音,又用吻堵住他,是不想再听。 日复一日的荒唐,荒唐日月。 好像再荒唐一点,再糊涂一点,就能做一个纯粹的傻子,就像那个小皇帝。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的。 他快疯了,但他也知道,他是离不开姜姮的,要是没有她的爱,他就成了行尸走肉。 辛之聿不想活成行尸走肉,但也不愿意看姜姮嫁作他人为妻。 他甚至,有点恨姜姮。 恨她的滥情,恨她的无情。 又庆幸,在滥情与无情之间,姜姮将不多的真心给了他。 她说:“如果……能再早一点见你就好,或许,我就不会选殷家了。” 缠绵中,辛之聿的五指没入了她乌黑的发间,选择继续爱她。 今日的红,比昨日的更多了。 像是会繁衍生长一般,辛之聿想到了北疆外的野草,火烧不尽,水淹不死,一日一日疯长着,缠住马蹄。 无论如何,这一日还是到来了。 大吉,易嫁娶。 昭华长公主的婚事,自然该轰轰烈烈。 满长安城张灯结彩,放粮三日,天下大赦,这架势,比皇帝娶亲,还要隆重几分。 姜姮一大早就被唤醒梳妆,换衣。 一人高的铜镜前,她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不经叹气,比庄重的玄色,她还是更喜欢热烈的红,可大周尚黑,她也只当游戏一趟,未提前要求。 一旁连珠笑又惆怅:“殿下,要离去了。” 先祭祖先,后拜帝王。 虽说,姜姮已再三吩咐,婚事要精简为主,可这两件要事,是祖祖辈辈的规矩,还是不能免除,她点头。 殷凌早早来了长生殿,正候在外边,他也一身玄衣,是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只走近后,能瞧见眼下些许乌青。 姜姮奇怪,按理说新郎官无需早起梳妆,殷凌怎还是一副半醒不醒模样? 许是她看了好几眼的缘故,殷凌察觉,只别过脑袋,故作正经:“人生第一回 成亲,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是在所难免的。” 姜姮点点头,想着是成婚的大好日子,还是待他客气了一些:“应该的” 左右侍奉的宫人捧着各式的祭礼、乐器,忍俊不禁,又簇拥着二人,往宗庙去。 还未出一重宫门。 有两方人马迎面而来。 “玉娇儿。” 这一道无奈的声音缓缓飘来,荡过了四年春秋,落在了姜姮耳中。 他下了马车,月牙白衣裳,简单玉组,神姿高澈,是拨云见月。 他走近,走近。 停在了不远处,拱手见礼。 却说—— “臣濬,见过昭华长公主。” 原来,那一声脱口而出的“玉娇儿”是情难自抑,唐突失礼。 姜姮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随之,她低身还半礼。 长公主与诸侯王是同爵,本就无谁低一等的道理。 二人的举动,是合情合理的。 只殷凌站在一旁,诧异不解。 一来,眼前人称一声风华绝代亦不为过,而他久局长安城,却未见过此等人物。 二来,姜姮无法无天惯了,何曾见她,对谁如此温顺有礼过? 第66章 圆满“阿姮,你会得一美满的。”…… 不仅仅是殷凌,长居于宫中的内侍也认不出眼前人来,模模糊糊猜测出是个显贵人物,也是因姜姮这异常乖巧的态度。 当年一场宫变,死了不少人,有些人是无缘无故被牵扯,白白送了一条性命,而有些人,则是不得不死,诸如代王姜濬身侧侍从们。 说是先帝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可此举,又何尝不是畏惧呢? 十年前……不,甚至是四年前。 当时纪太后已全然失势,代王也被名为赴封,实则流放,驱去了代地,宫内宫外何人不知,这位年轻人早早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先帝好名声,却不是一个大度之人,就连昭华公主去求情,也被无情责骂。 纵使如此,宫内却还有行将就木的老宦官,会在私下感念其的美德,偷偷为其立着长生碑。 作为为数不多清楚往事之人,连珠本是谨慎之人,也忍不住去偷觑姜濬,余光扫去,先入眼帘的,却是姜姮难得真实又纯粹的天真模样,那一双浅色的瞳糅着碎光,亮灿灿的喜意 。 她深深闭上了眼。 姜姮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准丈夫还在身侧。 “这一路来,可还顺利?” “车马劳顿,可辛苦?” “长安城不比代地温暖,可有带足衣物?” …… 没了往日的跋扈,是絮絮叨叨的可爱模样。 若不是时机不对,连珠必然会笑着听她念叨,可无论是眼下情景,还是眼前之人,都不是恰当的,她有意无意地上前一步,想要将姜姮拉回来。 而先出手的是殷凌。 他伸出手,拽住了姜姮,试图将她拉到身侧。 姜姮好似才想起有他这个大活人站在一旁,蹙着眉回望了他一眼。 殷凌质疑的话就落在了嘴边,却觉有一道幽幽的清淡视线落在了手上,他警敏抬头,只见姜濬神色从容,风度翩翩,方才与姜姮的一应一答,也是进退有度。 姜姮侧身,躲开了他的手,似瞪非瞪横了他一眼,是嫌他碍事。 殷凌挤出了一句话:“姜姮,今日,你别胡闹。” 连珠也轻声提醒:“是啊,殿下莫要忘了正事。” 姜姮安静了些许,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地问:“我以为,还有半旬,你才至长安。今日是我大婚之日,宫门处该是严加管控的,是谁放你入宫了?” 听闻她这一声,连珠无声松了口气。 她当真怕,怕姜姮一遇到他,又成了从前模样,不知皇天后土,不听风吹草动,只记着丁点的爱恨嗔痴,鬼迷心窍。 这两句毫不留情的询问,才与昭华长公主的身份相得益彰。 姜濬一怔,又微微一笑。 “阿姮,你的事,我不愿错过。” 看来他早已听闻了自己大婚的消息,也是,普天同庆,他是也普天之下的人。 姜姮点点头,又问:“那你是来祝我大喜的吗?” 姜濬不言语,只注视着她。 姜姮也望着他。 这样宁静而平和的对视,竟是头一回。 在祥和中,姜姮想起来了,四年前,二人最后一次相遇也是不欢而散。 分明是千方百计才见的面,可到临别时,又是面红耳赤、歇斯底里。 片刻后,他出声,声音轻缓:“顺颂时宜,百事从欢,阿姮,你会得一美满的。” 好一个祝愿,可哪来的美满和欢愉呢? 他总是能轻飘飘地惹怒她。 姜姮又想发火了,可那么大一个殷凌和百来人的仪仗,就横在眼前,无法忽视。 这桩婚事,是她亲口决定的,婚事背后的好处,是她想要,且将要收入囊中的。 所以,只能压着怒气,垂着眸不去看他。 说一声:“好,本宫自然该美满,自该得偿所愿。” 殷凌将戒备的视线收回,就光明正大地拉过姜姮的手,用着破天荒的柔和口吻对她道:“阿姮走吧,莫要误了吉时。” 如此亲昵的称谓从殷二口中唤出,姜姮忍不住皱起眉,又想甩开他的手,可见他面色肃然,便知是他有意为之。 二人曾约定在外人面前要装作相敬如宾,此时若配合他扮这个“相敬如宾”,不正合了他的祝愿? 姜姮回了个笑脸,侧首,再望向姜濬,便有了风轻云淡意味。 她道:“长乐宫处已收拾妥当,代王应还未忘记去路?” “今日无暇招待,还请代王自便吧。” 话里话外,有轻视之意。 众人也明白,原来眼前的神仙人物就是孝文太后亲子,人走茶凉,在这长安城中,勋贵多如牛毛,一个不被皇帝惦记的皇亲国戚,算不得什么。 殷凌还未松手,二人就牵着手,往前走。 余光中,姜濬面不改色,可身影无端落寞,宫人们也绕开了他,仿佛瞧不见他一般。 姜姮心中,却有几分莫名愉悦。 回想从前,二人争吵时,面红耳赤的,歇斯底里的,都是她。 那时不懂事,总觉得发了火,生了气,姜濬就会如从前一般哄着她,顺着她。 可眼都哭肿了,嗓子都嚎痛了,他也只是无奈笑着,擦着她的泪,抚着她的发,却从不肯说一句,她想听的话。 一句好话而已,骗她都行,但姜濬不说。 仗着她喜欢他吗? 还是人善被人欺。 姜姮不想被欺负了,想做欺负人的人。 来日方长。 这真是一个好词。 殷凌见她一时怒一时喜,又奇怪又不解,只压低声音:“姜姮,别忘记我们的约法三章。” 姜姮瞥了他一眼,“你可以松开我的手了。” 二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路,何须再装模作样? “姜姮!”殷凌忍不住恼她,耳尖发红。 “别唤那么大声,本宫听得见,旁人也听得见。” 殷凌不知说什么,几乎是不受控的,又喊了一声“姜姮”,像是恼羞成怒,可声音的确小了许多。 只有彼此二人能清晰听闻。 姜姮噗嗤一笑,笑得大声,心事一扫而空,觉得天也蓝,日头也好,身侧人也勉强顺眼。 笑他:“从前见你,也算牙尖嘴利,如今怎么……文质彬彬了起来?” 你倒是一如从前。 殷凌看着她笑颜,不愿再开口,可嘴角也有莫名笑意。 虽说是因利而合的一对夫妻,但有说有笑总比针锋相对好。 殷凌从前未对自己的婚事有所期许过,眼下,似乎已是他最好的选择。 只姜姮面对那位“平平无奇”的代王时,态度实在古怪,殷凌面上还翘着嘴笑,决心要找个时机,一探究竟。 又未出宫门,一列卫兵匆匆赶来,为首之人,正是朱北。 他走到二人面前:“还请殿下,殷二公子留步。” 殷凌不虞地瞥他一眼。 朱北近来春风得意,是新朝赤手可热的大红人,但朝中旧臣大多数都不喜他。 大部分臣子自诩出身世家,看不上这出身卑鄙,又靠叛主上位的小人。 其余臣子不喜,则是因见他毫无风骨,一味谄媚新帝。 殷凌是后者。 朱北自然知道自己不讨喜,但毫不在意,眉梢眼角处,甚至有几分得意。 他开门见山,“殿下,绥阳侯勾结狄族人,出卖机要,证据确凿。” 他这一声,就是一桩株连九族的大罪。 “何人指示你来诬告陷害!”殷凌暴喝。 朱北不理他,继续对姜姮道:“殿下,这桩婚事怕是不成了。陛下说了,请您先回长生殿,待会会亲自来见您。” 姜姮挑眉看他。 朱北:“请殿下放心,殷氏一族狼子野心,除了殷二公子尚在宫中,侥幸之外,其余族人俱已伏诛。” “太后娘娘知晓此事后,以死谢罪了。” 姜姮一愣,想起如今的太后,正式昔日的殷皇后。 她……死了? 一旁,持刀的卫兵已经上前。 殷凌赤手空拳,勉强挣扎,而在腹上连中两拳后,就只能呻吟着,被人用腿压在地上。 艰难抬起头,一双眸子全红了,含着泪,恨恨地望着朱北,又空洞地望向她。 “姜……姮……”碎不成调的一声。 意思显而易见。 当前,能阻止朱北,解救殷凌的,只她一人。 姜姮看向他,蹙起了眉。 朱北弯着腰:“殿下,蜀地新送了些锦缎来,按陛下的意思,已全送到长生殿内了。您若是觉得一个好,陛下再去下旨,吩咐他们再赶制些,快马加鞭送来。” “太后娘娘约束族人不力,到底有错,不应大葬,陛下无需多虑。” 姜姮听着,也渐渐明白了,心头微微发凉,只觉得大好日子,一身晦气。 惹得她不悦了,姜姮自然不会再给朱北一个好脸色,目光掠过殷凌,掠过不知所措的宫人,停在不远处波澜不惊的那一人身上。 姜姮动了气,甩了朱北一巴掌:“本宫的好事被你扰了,你若不能给个交代,本宫要你脑袋。” 暗香盈袖, 朱北不动声色嗅着,笑着应:“还请殿下放心。” 姜姮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是回长生殿的方向。 连珠紧随其后。 一回殿中,连珠就退散了宫人。 姜姮干脆地摘去了重重的金冠,疲软地倒在了榻上。 连珠上前,眼前的一切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不免急色:“殿下……这婚事……” “婚事自然不成了。”姜姮斩钉截铁地道,“连太后都‘以死谢罪’了,殷氏一族还有几人能活呢?” 兵贵神速……这刀子落得太快,就算是百年的豪族殷家也反应不过来。 只不知群臣中有几人知晓。 “怪不得……” 姜姮喃喃一声,眸子发冷。 怪不得宫门处并无守卫人员,原来是调去抄家灭族了。 原来,连她被蒙在鼓里了。 她不自觉捏紧了衣袖,只觉所有事都逃离了掌控。 显然,能够操纵这些事的,只有一人。 “阿姐……” 那一人从长生殿深处走出,是早在等待。 第67章 阿姐阿姐啊阿姐,姜姮,阿姮………… “阿姐……” 姜钺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黏在嗓子里,粘在唇边,扯出千回百转的滋味,又轻轻荡开,在这空旷的长生殿内,一声烛爆,他踟蹰地停在了宫灯旁,身影被昏暗的烛光拉长,拉长又摇曳。 面容也匿在影中,难以分辨喜怒哀乐,唯独一身玄色衣上,龙形暗纹藏着隐隐流光,晃入了烛光。 连珠犹豫几番,不知该留下,或是该离开。 几息后,姜姮缓缓出声:“连珠,出去吧。” 连珠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又看了看姜钺,想起此刻长生殿外必是已然乱成一团,不能缺人,思索再三,还是选择离开。 临走前,不忘轻声提醒姜姮,道:“殿下,木已成舟,再说无益。” 姜姮轻轻应了一声:“嗯。” 连珠转身离去,或许是想起灯暗伤眼,顺手般又去点了两盏宫灯。 两道微黄、温暖的光亮起了。 殿内顿时少了黯淡,多了明亮。 姜钺仍立在不近不远处,落在身侧的双拳握起,垂着头,又抬起眼,试探般,躲闪着视线望着她。 也是此时,姜姮才看清了,那一双如小兽一般惶惶不安的眸。 这双眼眸,姜姮见过很多次。 记不清最早一次是在何时,只记得那时二人都年幼,都不安,都还没有学会装模作样。 那时的姜钺已然是太子,却不被帝王喜爱,不为百姓爱戴,就连朝中臣子、宫内宦官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朽木不可雕也,不过是恰好占了个“嫡”字,才闹出了这德不配位的糟心事。 “阿姐,我是废物吗?” 小小的阿蛮就抓着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 废物不能做太子,做不了太子,就只能死。 他那么小,却也懂得了死亡的恐惧。 姜姮也懂。 “我会乖的,阿姐,我会很乖很听话的……” 阿蛮剥了满手黏糊糊的汁液,举着坑坑洼洼的葡萄,拙劣的想要讨好她。 可就连这盆葡萄,都是皇帝疼爱长女,专门赐她的,而建章宫中,向来分不到什么好东西。 看她不吃,阿蛮就哭了,哭声细碎的,低低的,怕被人听见,可还是忍不住要哭。 “阿姐……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别说我是废物。” 他的笨拙,他的恐惧,都显而易见,都落到了姜姮眼中。 那时纪皇后已病重,新皇后要入宫的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嚼舌根说,一旦新后入宫,皇帝待她、待太子,便不会再如从前亲近、包容。 姜姮也烦躁着,不由得发了脾气:“你对我好有什么用?管好你自己就行。” 阿蛮一怔,扑闪着眼,像是被吓到。 姜姮怕他又要哭,起身就想走,走得远远的,却先被抱住。 当时的阿蛮那么矮,只能埋着头,抱住她的腰腹,就算踮起了脚伸长手,勉强摸到她的脸颊。 “阿姐……别怕,我会好好的,阿姐也会好好的。” 他做着保证,也告着状,说自己要用功背书,说那群太监的可恨。 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后却说:“阿姐……如果哪一天,我被害死了,你能给我收尸吗?我不想被抛尸荒野,不想做孤魂野鬼。” 这些话,又不知是哪个小太监胡说八道,被他听去。 姜姮看着小小的他,原本该嫌弃,不知为何,也跟着掉了泪,恍然大悟,这全天下,他们最是亲密。 他们同父同母,本该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人死了,一人也活不成了。 他又那么弱小,那么年幼。 就像爱着自己般,姜姮忍不住怜他爱他,还当他是个只会流鼻涕、掉眼泪的孩子。 可就在几个时辰前,太阳未升起,全长安城仍在酣睡时,正是眼前这个身子单薄的少年,下达了命令,调离宫中皇帝近卫,屠了殷氏满门。 这样的举动,不会是一时兴起。 又是何时,在何时,他开始着手准备一切? 姜姮瞧着他,发现犯蠢的人是自己。 笑了笑:“陛下好本事。” “当年父皇除纪家,前前后后用了尽十年,如今您灭殷氏一族……只用了十来日吧?也是,长公主与殷氏公子的婚事,多好的幌子,谁能想到,您会在这时候动手呢?” “以为是喜事,结果是丧事……不对,‘谋逆之罪’是不能收尸、入葬的,连丧事都办不成。” “阿姐……” 听到她这般疏离又夹枪带棒的话语,姜钺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一双眼瞬间染了红,却说出一声反驳的话。 重用朱北,陷害殷家,下令行动…… 这一桩桩事,都是他所为,无人挑唆。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殷家,殷凌,绥阳侯……那算什么东西? 早该死的家伙。 “阿姐,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相同的话,说了千次万次,也无用了。 姜姮清楚,姜钺也清楚。 “阿姐……我可以放了殷二。” 殷二能放过。 那些已经死的人呢?一堆白骨,不能死而复生。 木已成舟。 半晌沉默后,他轻声道:“阿姐,你是要我死吗?” 姜姮捏紧衣袖,半嘲半怒地笑着。 缓了片刻后:“你此举才是自寻死路!殷氏门生百人,姻亲无数,你一个莫须有的谋逆能说服谁?你是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来日,有人为殷氏伸冤,你我如何自处?若有一日,有人拿着此事声讨,你又该如何?” “杀了他。为殷氏求情者,视作同党,应诛杀。若有朝一日事发,也还有朱北,王岳,他们为奸做佞,挑唆帝王,也可杀。” 姜钺声音异常平静,这些话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 姜姮感到无力:“殷二保证过会约束殷氏上下,等我嫁入殷家,殷氏一族荣辱更是与公主府息息相关。” “你到底在想什么?” 到那时,他们就连玉石俱焚的心思也不敢有,只能将猎苑谋逆真相埋在心底发烂。 这些利害,姜钺自然明白。 殷氏一族不足为惧,但他还是动了手。 “阿姐,我会死的,没了你,我会死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几乎微不可闻了。 姜姮霍然起身,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疼到心里去了。 心是疼的,就还活着。 他不在乎什么殷氏,也不在乎这个皇位。 管他什么殷氏,管他什么千秋万代,一想到姜姮会做他人妇,有朝一日,为他人生儿育女,像阿娘,像这后宫中千千万万为恩宠勾心斗角的庸俗妇人,姜钺想着,还不如让自己先死去。 姜钺轻轻握住她的手,扯过来,打着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泪珠簌簌落下,湿了她一手。 “阿姐,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甚至可以不理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没了你,我只能去死了。” 听着他一声声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来死去,姜姮又惊又气,抽出手,狠狠推开他:“你发什么疯?” 姜钺被推开后,直直跪下,就扯着她的裙摆,仰着脸,红着眼:“阿姐,你就当我发疯吧……我早疯了,我早活不成了,我早该死的……阿姐,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别离开我……我求你。” 他声嘶力竭,泪还在落,是要把全身的血变作泪,流干了,才不会伤心。 说到后来时,嗓子早哑了,只能喃喃地喊着,又紧紧抱着她的腰,将脸埋在了她的腰腹处,如孩童时一般。 姜姮看着他这模样,发怔,出神。 “阿姐……我总觉得,我早就死了,留在世上的,只是一具尸体,如果没了你,这尸体就该被烧了,化作灰,再扬了,才算一干二净。” “就留在宫里陪我好不好,阿姐……你是长公主,朕还给你加封,给你天下最好的封地,给你建新的宫殿,你可以养宠儿,天下的男儿女儿都行,可以随意出宫去,天南海北都陪你,只要别忘了我,记得回来,凡事朕都依着你。” …… 姜钺苦苦哀求,忘了自己是皇帝,也忘了自己是个人。 姜姮注视着,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失魂落魄。 当初的她也是这样求着姜濬的,拿着刀抵住了脖颈,笑着骂着诅咒着,求他把她带走,带出长安城,去代地,去天涯海角,都可以。 她也说自己要死了,与其待在这宫中,等到哪日父皇翻脸无情处死她,不如自己动手早点死。 可就算死了,化身厉鬼怨女,都要缠着他。 她哭着闹着,就像此时此刻的阿蛮。 姜姮望着他,下意识抚了他的发。 姜钺以为是阿姐原谅了他,破涕而笑,还在说着念着:“阿姐,朕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朕不能没有你。” 姜姮感到茫然。 等到眼皮消了肿,又凝视着姜姮上榻安睡,姜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长生殿。 朱北迎上来,询问殷凌已被关押,又该如何处置。 姜钺想起殷二此人,心头便生戾气,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才好,可阿姐才原谅他,不好惹是生非,便蹙眉吩咐道:“先关起来,别死就行。” 朱北见状,心知肚明,弯下腰:“还请陛下放心,必然能留着他一条命。” “嗯。”姜钺收回视线。 他先前用朱北,只是因为此人是阿姐举荐,用到如今,倒真有几分喜欢。 一把知情识趣,不会满口道义的刀。 他正需要。 姜钺正要离去,余光中,却见一人身影,停住步伐,望向他,那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就堂而皇之地入了正殿。 “陛下……”朱北看出了他的不悦,颇有几分小心,“陛下若是不喜这人伺候公主,臣亦有些手段,能叫他神不知鬼不觉消失。” 许久后,姜钺还是未言,沉默地离开了长生殿。 为了一个罪奴,又让阿姐不悦,不值当。 况且,这个罪奴只是阿姐闲来无事招来的玩物。 他想起了今日匆匆见过一面的那人。 孝文太后之子,代王姜濬。 勉强是同龄人,但不同辈,按礼法说,是他和阿姐的长辈,该称呼一声“皇叔”。 姜钺幼时,两宫争锋正激烈,身为储君,太傅、长史等人都严防禁止他去长乐宫,他从未见过这位小皇叔。 但一直讨厌。 他知道,阿姐同他玩得极好。 宫人说,是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可阿姐身边那个位置,本来该是他的。 如今,他亲眼见到这人了。 却更讨厌。 先帝也爱照着纪皇后的模子找宠妃,先一个章婕妤,后一个王美人,姜钺都亲自见过。 他一方面觉得恶心,是那人亵渎了阿娘,一方面又暗自称赞,果然是个暂排苦思以娱己的好法子。 阿姐啊阿姐。 姜姮,阿姮…… 他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很爱她,又有些怨她。 想来想去,却不知该怨谁了。 只能痴痴地想着她。 果然是个废物,疯子,行尸走肉,不该活在世上的腌臜物。 第68章 对错“阿姮,错在我。” 映在窗上的光亮渐渐黯淡,是提灯宫人跟着姜钺走远了。 还剩一点烛光,晃着晃着,泯灭于昏暗,只有隐约月华,柔柔倾斜,流出满殿夜色。 姜姮缓缓睁开了眼,眸中一片澄亮,丝毫不见方才的昏沉睡意。 那闭眼思索的刹那,她得出了一个简单明了的答案。 杀了殷凌。 不止殷凌,殷氏上上下下不能留一活口。 木已成舟,就只能一错就错,否则来日,反受其害,后悔莫及。 这个决定并不难做,姜姮眨了眨眼,想了一圈,却不知,此事有谁能做。 连珠可信,却做不好杀人放火的事。 若派其他人行此事,又势必绕不过姜钺。 姜姮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思索,这时,有一人从殿外缓步入内。 月牙白的衣,乌黑的长发,宁静祥和的眉眼,一墨点似的眼眸藏着淡漠,这是信徒用虔诚笔触勾勒的画。 又有日日祷告和祝愿,生出了这一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伪神。 一个称谓到了嘴边,又被姜姮悬崖勒马,才未闹出笑话。 她笑了笑:“小叔叔,这不好吧?半夜三更,孤男寡女……传出去,你那君子名号,可就不保了。” “我即我,要那虚头巴脑的名声有何用处?” 那道视线就停在她面上,浅浅的,像玉环散发出的莹润光芒,缥缈虚幻,不似真人,偏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笑意掺杂其间,若无其事的,说着众生平等的谎话。 姜姮冷静地望着他,望着他上前,发问:“你是来瞧我伤心欲绝模样的吗?” 姜濬步履未停,笑着缓缓摇头。 “你不信?殷二差一点要与我做了真夫妻,他虽然脾气差了些,但一副皮囊还算好,况且……” 姜姮认真想着他的好处,还真说出了些,再说可惜时,也能真心实意几分。 姜濬听着,并未打断,是等她一口气将那殷二夸得天花乱坠后,才笑语:“阿姮,他不该死。” 姜姮瞬间敛了笑意,一双眸子淡淡地望着他。 “得饶人处且饶人,殷二公子为人直率、正直,平日多行仗义之事,又是嫉恶如仇,长安城百姓大多念着他的好……” 姜姮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如果我非要杀他呢?” 又嘲弄一笑,“小叔叔,您当真未变分毫,自身都是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救人呢?只您又掏心掏肺的,是给谁看呢?满长安城中,如今还有谁会记得你的好呢?” “不如来帮帮我,那些人不是说,愿为你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吗?你叫他们杀了殷二,我记你一个好,如何?” “阿姮。” 姜濬一顿,是无可奈何又有几分纵容意味,“别闹。” “又是这两字,姜濬,我是什么很好哄骗的蠢货吗?” 姜姮颇有几分冷漠地道。 一时沉默,一人半卧在榻上,一人立在不远处。 明明相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是因这宫殿太空旷,才显得如此近。 “今日,我忘了答你的一个问。” “我想在此时作答。” “我快马加鞭一路,早了十日入城,并不是贪念长安城的富贵繁华,只是为见你而来。” “阿姮,我也在思念你。” 姜姮安静许久。 姜濬目光温柔:“你已不用‘引梦’了吗?” “嗯,腻了。” “无妨,我为你调新香可好?” “姜濬,你是想欲盖弥彰吗?”姜姮抬起眼,静静望他。 “当初 是你舍弃我,你以为,这四年的离别,是可以轻而易举抹去的存在吗?我是你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吗?” “跪下。” 最后两个字,很是清晰。 新帝登基,除了姜姮长公主的位置,已被亲口承认之外,其余诸侯王还未再次获封。 只是因大周立朝以来,每朝每代的更迭都顺利,爵位、封地的承袭也鲜少出现变故,人人才不约而同的,忽视了这一微妙的过渡期。 姜姮半眯着眼望他。 才发现,他身上的月牙白长裳并不是从前常穿的华贵料子,仅是麻布所制,只是月光偏爱他,赠了他满身芳华。 他向来如此的。 紧记着身份,进退都有度,从不骄奢淫逸,哪怕是再小的琐碎,也未曾掉以轻心。 比那古时的圣人,还守这套老规矩。 姜濬顺从跪下,姜姮慢悠悠地起身,先站在他身前,又绕到了他身后。 她一边摇曳,一边喃喃自语:“你真可恶。” “嗯,我知道。”姜濬答。 姜姮听着,一笑,“有时候,真想让你死在外头,可又不愿意,用一辈子去记你的好。” 姜濬笑:“不会一辈子的。” 姜姮慢慢探出了手,摩挲着他脖颈处温凉如玉的肌肤,渐渐用了些许的力道,那一瞬,她的确恨不得让他死在自己怀中。 却在见泛起了红后,下意识松了手,只留指尖落在那小小的凸起处。 不知不觉中,她已从身后环住了姜濬,面庞轻轻贴在他单薄的背上,是麻布的粗糙,和身躯的温热。 在清晰又微弱的心跳声中,姜姮才确定,眼前是个活人,不是时隔数年后,又一个虚幻的梦。 “阿姮,别这样。” “你怕我杀你,还是,听见,我说爱你?” “阿姮……” “又想说,我在胡闹吗?还是说,抱歉?” 姜濬呼吸变沉变重了,一语不发。 姜姮笑着放开了他,又回到了原先的位上,单手托着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两句话,我都听了太多次,早无了新意,姜濬,换些别的话说吧。” 他抬起了眼,眼中有哀伤。 那么浓烈的哀伤啊,姜姮瞧着,又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 幸好分别了千日,这一千个日日夜夜中,她早想明白了许多事。 而顿悟,也来得及时。 姜姮又笑:“从前,父皇常常针对你,又桎梏着你,那时,我觉得是他可恶,以权压谁不好?非不愿放过你。” “如今,这个位置上的人,换了自己,才品出了几分滋味。既然能随心所欲,又有谁愿意,压抑本心?或许你会,但我不会。” 姜濬依旧不言,姜姮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阿蛮今日又发了疯……倒也不意外,他要困住我,我当然走不了,他如今是皇帝,我怎么走得了?” “我也从未想过要离开这深宫,我早已知晓了自己的无用,织不了一匹布,挑不起一桶水,论自力更生,甚至不如一位普通的农妇。离开了这长生殿,我活不下去。” “我也觉得这怪异的关系恶心,但又有什么法子,能怪得了谁呢?还是怪先祖吧,毕竟第一个做出这种事的,就是他。” “所以,姜濬,留下来,陪我吧,这次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如果你敢逃,我打断你的腿,好不好?” 姜姮是半哄半玩笑的口吻, 但姜濬清楚,她是认真的。 她不在是从前那个会一再退让的女孩了。 他在代地时,日日会听见她的消息,好的坏的都有,大多数都失了真,但姜濬总能准确地去伪存真,留下一个最真实的姜姮。 姜姮幽幽叹了一口气,像是回忆起了谁,声音也变得幽幽,仿佛从远处的夜色中涌来的雾气:“从小到大,我犯错误,你都会给我善后,这次……” “好。”姜濬声也轻,却轻易堵住了姜姮碎语。 姜姮望他,眼底有显而易见的诧异。 “阿姮,错在我。” 从前不愿承认的话,如今也能简单地说出口了。 姜濬扬起唇,学着曾经的模样,专注且温柔地看着姜姮。 她出落得更出众了。 比他梦中幻想出的虚影还要美好。 “一直以来,错的,都是我。” 那时的她,如此年幼,分明是懵懂不知事的,哪会懂什么对错和是非? 情不自禁做了错事的,是自己。 那是一个春日午后,她伏案而睡,早被困意勾着去见了庄公。 他无奈,记着她未背完的书,本是想要唤醒她。 暖阳倾斜而下,洁白而无暇的面庞散着柔和的光。 春意盎然,风传花信。 他被引诱,忘了天地,忘了圣贤,轻轻吻上了她的脸颊,软软的,香香的,干净安心的,心也安然。 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圣人,古籍,往日熟悉的长篇大论从眼前闪过,每一个字都在谴责他,每一句道理都背弃他。 他知道,自己罪无可赦。 但他还是沉溺了,无法自拔。 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书卷早已落下,一半掉在了地面上,一半靠在膝上,他冷静想着,只此一次,不能再错,重新捏起书卷的一端,再抬起头时,却望进了那一双懵懂又羞怯的眸子。 第69章 一样“小叔叔……阿濬……”…… 姜姮沉默着,意料之中的欣喜若狂并未来到。 相反,她感到很困惑。 年少慕艾,他又是如此美好,日复一日的相处,依赖几乎成了天经地义。 她也知道,他偏爱着她。 姜濬自幼便深受长辈、同辈、晚辈的喜爱,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真切地夸赞他,说他有圣贤遗风,是有匪公子,来日可期,又恨不得引他为知己,为他生,为他死,才算鞠躬尽瘁。 个个巧舌如簧,神色真挚,有为奸作佞的天赋。 等后知后觉,目光落在姜濬身侧的姜姮时,又都寻回高洁傲岸的品性,只能实事求是的,夸一声活泼可爱。 姜姮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一般,人人都爱姜濬,只是因为他是姜濬。 并不因为他有个大权在握的母亲,也不是瞧他有利可图。 正如,众人从未因她与阿蛮也姓姜,而爱戴他们。 她曾因此怨恨,怨恨他生得如此好,让人人都爱他。 也怨恨那些人,白白生了一双眼,瞧不出他的不好。 姜濬不是完人。 他也会偷偷溜出宫玩,也会阳奉阴违,留着本该扔掉的蝈蝈,又私下倒掉苦巴巴的药。 他其实根本不喜欢这些人,每每交谈过后,他总会捏着书卷,面无表情,是动气的模样。 他的这些模样,只有姜姮见过。 他从未在自己面前掩饰,伪装。 自己是独特的。 想明白这一点,并不困难。 所以,心动,是错吗? “错的是我”——姜姮不喜欢这句话,很不喜欢。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是非对错? 一旁,姜濬仍在轻声言语。 他提到了先前赐婚的一回事,他说,是从那时,明晰了自己的心意。 他无法接受,姜姮另嫁他人,自己娶新妇,他有欲望。 他的欲望,就是像从前一般,时时能见她,二人相伴,春秋冬藏。 他说,以往不可谏,来日,他会陪着她。 …… 多神奇的话语,是最甜的蜜混入了最醇美的酒酿,让姜姮几乎飘飘然了。 “你会吻我吗?”她忽得发问。 姜濬一怔。 姜姮又问:“那我可以吻你吗?” 他像是意外,依旧未言语。 “小叔叔,我很贪心的,只是陪伴,是不够的哦。” 姜姮笑了笑,由于那双眸子是冷淡的浅色,这不真切的笑意也变成为了讥讽的冷笑。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姜濬和她一直不同。 即使一时偷懒,他也会很快补上功课。 哪怕有卑劣之士用恶俗之行径惹怒了他,他也不会当面发火,而是暗中远离此人。 她要的相伴,和他所言的,不一样。 她要的爱,和他愿意给的,也不一样。 那么一点浅尝辄止的爱,是施舍,是残忍。 就像春日的那一吻,对他,是该及时止损的出格错误。 对她,却成为意乱情迷的开始。 那四年间,她也曾想,如果那个午后,她不借着小寐而逃避背书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一直以来,她 都有个好习惯的。 遇到毫无可能的苦难,那就及时放弃,绝不勉强自己。 是那一个出乎意料的吻,让她误入歧途。 虽说,她本就不无辜。 “小叔叔,你真自私……你要做无欲无求的圣人,也要我陪着你如此吗?” 姜姮喃喃道,“我不信什么‘发之于情止乎于礼’,父皇兄弟姐妹如此多,人人都巴结我,讨好我,我才不稀罕你的相伴。” 又垂眸,“姜濬,人人都说,你有颗七窍玲珑心,我要的是什么,你不会不知……我只要……” “阿姮。” 姜姮冷眼望着他。 被打断,又沉默。 有些话,像是见不得光,只要一说出口,就为天地所不容了。 “阿姮……我从代地带了许多花卉,届时,请宫人们移植到你殿中吧……” 他又若无其事的,自说自话。 再谈下去,又是两败俱伤吧? “滚出去。”姜姮冷冷地道。 他还是那副讨人厌的模样,连哄骗的谎话也不肯认真说,只沉默着上前,似乎要伸出手,抚她的发。 但他犹豫了,只放下了一个小小物件,说了一声很轻的“抱歉”,应该还有话想说,但姜姮目光太冷,姿态太防备,他一言不发。 姜姮望着他的背影远去,重重甩袖,那小小物件被甩到了不远处。 一地香露倒满地。 轻盈的甜充盈了满座长生殿。 在熟悉和陌生中,姜姮想起了,这是“引梦”最初的味。 兜兜转转,她嗔来恨去,好似什么都未曾改变。 姜濬独自走在宫道上。 黛色的瓦,高高的墙,短短四年,一切都已是他陌生的模样了。 有小小圆月夹在宫道中央,宁静月光伴了一路,他停下,疲倦地靠在宫墙上,下意识探出了手,是想要去抚摸这一轮皎洁。 可是,太遥远了。 “玉娇儿……阿姮……” 独自一人时,情也轻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看见了自己的指,月光落在修剪整齐的指尖上,是奶白的光晕,那一点浑浊又黏腻的污秽,似乎又出现。 姜濬感到了痛苦,像是有一双大手,要将他的三魂六魄都活生生从这五脏六腑中剥离。 逐渐的,这一点痛苦,又变成了厌恶。 他想起了,年幼时,误闯入藏书库后,不经意翻开的一本书籍。 在这本书籍中,与先祖一同打下江山,创立大周的文成皇后终于成了一个活人,有姓名,也有祖籍,还有时不时的玩笑话。 她姓“姜”。 出身东郡。 是先祖——她垂名史册的恩爱丈夫——的养女。 多么荒诞的一件事。 大周以礼孝立国,这立国天子却是最不讲礼法、孝道之人。 他不信,怀揣着那么一点天真,就跑回殿中,想要向老师求证。 他寻见了老师,也寻见了自己的母亲——这位不苟言笑,令人敬爱的太后娘娘,笑得让人心颤,让人恐惧, 他们身侧,鸳鸯绣被翻红浪。 他们的远处,姜濬背过身,藏在了墙后,握住这厚厚一本古籍。 墙角处,有一对虫豸一上一下,你压着我,我托着你,一起缓慢地爬行。 是下意识的,靴子踩了上去,一点点柔软的阻挡无济于事,姜濬感觉到了一阵异常的恶心。 事后,老师衣冠整齐地坐在他面前,检查着他新写的字帖,似乎奇怪于他异常紧张的状态,不禁问:“阿濬,是不适吗?” 他垂下头,藏住了那全部的心思,只回答:“多谢小舅舅的关心,我无妨的。” 无妨的。 姜濬调整了呼吸,站直身,又是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安静地往前走,准备出宫,如今的他只是一届布衣,按礼法而言,是不应在宫中过夜。 况且,长乐宫……他并不是很想回去。 甚至于,他有过老死在代地,终身不回长安城的冲动。 随着年岁渐长,姜濬美名愈远,有不少人都会来拜访他。 大概是,人们都习惯防备亲人、同僚,而习惯在佛像前忏悔,那些人拜访他,又在他面前倾诉、哭嚎。 姜濬看着他们,他们是朝中重臣,是名门公子,都是光鲜亮丽的。 有人温和,有人急躁,有人博学广志,有人不学无术……可又如何? 脱去了华丽衣物,都是赤.裸不堪的欲望。 原来,这样的事,是司空见惯,正如山野中的禽兽,吃喝拉撒之余,就是交.媾,兄与弟,母与子……甚至禽兽不如。 他微笑着,习以为常地掩盖着厌恶,流畅熟练地说着安抚的话,让他们破涕而笑,又将自己引为知己。 姜濬以为,自己会继续如此。 君子温其如玉,大雅卓尔不群。 这是启蒙当日,他的师长兼母舅,赠予他的一语。 乱欲横流之中,他能做的,只有恪守本心。 直到那日,他发现,自己停留在那小小少女身上的视线,挪不开了。 他早知,她是不一样的。 他亲眼见着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在朗朗的笑声中,长到了如今的年岁。 她喜欢张牙舞爪说着恶狠狠的话,实际上,一双澄澈眼眸看透世间事,一颗纯粹心脏不改良善。 知事理,品尝权力,知晓一切后,她原本可以选择恨他,或者与他反目,但没有。 她走入了梦,在一个宁静安睡的夜。 醒来,身下湿漉,腥臭气息,像泥土,像兽涎,指尖轻点,是黏着的,微凉的。 姜濬躺在远处,久久出神。 原来都一样吗? 不可以的,这是错误…… 再是寻常日,他背着书,说着仁义礼智信,念着廉耻。 目光又放肆,脱离了本心,本心也倒戈。 他俯身上前,被自己所唾弃的欲望驱使,做了越轨的事。 “小叔叔……阿……濬?” 姜姮睁开了眼,脸颊上是新被压出的红印,她望着自己,纯洁又含水的眼眸啊,还未学会伪装。 原来都一样。 “代王殿下……” 一道幽幽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姜濬抬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人。 “果然是您啊……”朱北笑了笑,像是为自己的直觉而得意着。 “朱大人。”姜濬后退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半礼。 朱北侧身半步,错开了他的礼,又似笑非笑:“早听闻殿下的美名,如今一见,果然非虚。” 姜濬回了一个谦卑又和煦的笑。 朱北又笑:“代王殿下为何会在深夜,从昭华长公主的长生殿内走出呢?” 月光偏开,映出姜濬眼底的淡漠。 朱北:“鄙人不才,从老宦官口中,听了不少往事,不知殿下,可否为某解释?” 姜濬不动声色地掀起眼,还是笑:“年少轻狂,往事何须再提?” “陛下在意呀……这些事,是陛下派某去探寻的。”朱北道,“代王应听闻了,如今陛下很是爱戴长公主呢,前驸马爷……不对,已经是罪人殷氏了,正是因长公主一事,而惹怒了陛下,才落到今日家破人亡的惨剧。” “不过……这都是小事。” “相较鄙人听闻的另一些往事而言,这些情情爱爱啊,都只能算小事一桩。” 朱北上前一步,恰与他并肩而立,微微侧过头,留下鬼魅般的一语。 “北从前,是在废王下做事的。此人胆小甚微,谈起在陛下身世来历上弄虚作假一事,却是头头是道,颇有手腕。” “某实在好奇,忍不住托人打听, 这才知晓……原来,是有样学样。” “这长安城从前,也有一位新生的小皇子血脉被质疑呢。” “这后宫管控甚严,寻常人不许进出,何况男子呢?” “但……若是亲人,就不同了。” 朱北转过身,对他行了一礼,腰背弯下,微微挑着眼,直直地望着他。 “鄙人愚钝,代王殿下,可为鄙人解答吗?” 第70章 替身“所以,那时,是因为他吗?”…… 那一点月牙白的身影离开了长生殿,融入了月光。 姜姮怔怔望了许久,又跌跌撞撞起身,下意识往前走着,月光消失在黑暗中,的的确确见不着他的身影了。 本想着软硬兼施,磨得他心甘情愿,可到了他面前,见影子映在他漠然的眸子中,也变成了这幅冷冷清清模样,姜姮还是忍不住发了脾气,和从前一样,说着刻薄尖酸的话语,最后,连服软挽回,都慢了一步。 又能怨谁呢?怨他又怨自己。 月色正好,屋檐张扬飞去,挡住了如水月华。 即使探出手,也落不到指尖。 姜姮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轻盈一声呼唤。 姜姮闻声望去,笑了笑,也唤着他:“阿辛。” 辛之聿站在不远处,轻轻点头。 他腰上配着长剑,剑鞘上有深色痕迹,又恰是一身玄色衣,面白唇红,唯独双眸是黑沉沉的两点墨,像是刚杀人放火又招摇出现的恶徒。 前后出现,仔细瞧着,那一点留在姜姮心头的似是而非也被擦去。 一黑一白,原来俩人也没有如此的相似。 姜姮收回了视线,本无心说这些俏皮话,但余光中,见他面色异常苍白,心便软。 这些时日,她忙着婚事上的琐碎又惦念着姜濬和姜钺,并不常去偏殿,就连关心询问都少了许多,是冷落了他。 “阿辛……” 柔柔地凑上去,轻轻牵起手,姜姮正要补上这些迟来的关怀时,先被一个紧密且用力的怀抱拥住。 辛之聿垂着头,埋在她颈窝处,沉沉的身躯贴着她,温热的呼吸打在肌肤上,耳上一派绿松石耳钉似乎将光亮吞噬,只留下幽深的绿。 姜姮眨了眨眼,顿了片刻后,笑说:“好粘人,是怎么了?” “姜姮……” “嗯,我在。” “阿姮……” “怎么了?总不会是受欺负了?” 辛之聿摇了摇头,依旧没有松开手,甚至更有力地抱着她,仿佛是要将她揉入身躯内,从此离不了,也弃不了。 姜姮懒得动弹,所幸就纵着他,垂着眼眸,方才种种情景自眼前闪过,心头有隐约猜测,抬起眸,又若无其事地再次问:“发生什么事了?” 片刻后,辛之聿缓缓出声:“昨日,我去见了绥阳侯。” “嗯。”姜姮一怔,“是去见了他?” 后半句问,是画蛇添足,姜姮不自在地笑,但辛之聿似乎未察觉。 他缓慢道起往事。 “从前在北疆时,有一次和狄族作战,是他负责粮草,结果路上拖延,耽搁了战局,差点害得我们饿死在野外,虽说,靠着扒野草、饮马血,还是熬了过去,但因此而死的士兵,也有百人。” “后来,我父亲将此事如实汇报,绥阳侯却未被追责。” 恍惚之间,姜姮明白了,他为何提及此事,又为何佩剑做此装扮。 果不其然,辛之聿下一句话就道:“我觉得,他死在我手中,不算冤枉。” 既能泄愤,又破眼前困局,是一举两得。 “是为此事?”姜姮轻笑。 辛之聿不言语,只有似是而非的一声“嗯”从喉间溢出。 姜姮笑出声:“那可惜了,阿辛晚了一步,已有他人取了殷氏一族的命。” “是啊,但晚了一步……”辛之聿喃喃地答。 “总归是殊途同归,殷……算了,都要成死人了,还计较什么?只累得我起了一个大早,又梳妆打扮这么久。” 姜姮一边笑着,一边懒懒地打了个哈切,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 辛之聿松开了怀抱,紧紧牵着她的手。 指尖互相缠绕着。 不远处,渐有日光抚黛瓦。 姜姮正欲躺回去,再歇息片刻,辛之聿却跟了进来,是习以为常。 姜姮笑:“我要休息。” 辛之聿答:“我陪你。” 姜姮翘着唇:“真的是歇息,没精力了,不闹。” 辛之聿:“嗯,不闹,只是陪你。” 她将信将疑,卧回床榻上,辛之聿的确没有再闹,只是顺手般将她拢到了怀中。 这个姿势,是姜姮熟悉的,全然不碍事,渐渐的,双眼就阖起,只见风流名士遥遥招手,身侧还有彩蝶舞来舞去。 睡意朦胧中,辛之聿似乎开了口,问了一句:“阿姮……你为何爱我?” “嗯?” 这个问,有些突然,姜姮迷迷糊糊回了一声。 “阿姮,你曾说过,我容貌生得极好,是吗?” 他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像是漂浮在云端的亮光。 姜姮笑了一声,未曾想到,他小心翼翼发了问,却只为此事,闭着眼,探出手,在他面上细细摸索寻找。 微凉的指尖缓缓而动,点着他的眉眼,落在鼻尖,滑至唇侧。 同时念念有词地道:“眼是有神的,鼻很英挺,唇软软的……” 辛之聿注视着她,默许着她的动作,目光像是有隐约茫然和无措。 “是啊,我的阿辛,很是貌美。” 指尖扣下,压住了那一点柔软的唇,姜姮微微扬起下巴,落去了一吻。 辛之聿下意识要加深这个吻,不料姜姮只是浅尝辄止。 她又躺回去了,柔软的发丝落在额间,隐约的疲倦冲淡了眉眼间的逼人艳色,显露出难得又可爱的乖顺。 辛之聿瞧着她,空空荡荡的心间飘来了几朵云,云卷云舒,他眨着眼,第一次知道心头一酸的滋味。 “阿姮,北疆很美,有绵延的雪山,万里的草原,狼群、鹰雀……无边无际的天地,我……想带你去。” 他声音渐渐落下,但还是很清晰。 姜姮没有反应,是睡了过去。 辛之聿久久凝视着她,眼前变得模糊了。 他想着,自己的确爱上了她。 否则,为什么一看到她,就想落泪呢? 不知是过了多久,辛之聿起了身,先是回到了偏殿,手指落在那件月牙白的长袍时,他一顿,沉默后,干脆利落换了衣物。 自昨夜起,长生殿内宫人便已被全部驱散,此时虽是清晨,却安静异常,唯有廊下的雪白鸟雀,还在唧唧喳喳地叫嚣。 辛之聿视线掠过,径直离开了长生殿。 自新帝登基后,孔令娘便被调至了椒房殿,负责保管、整理先帝纪皇后的遗物。 是无关紧要的清闲事,左右协助的,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孔姑姑,这些要收到库里吗?” 小女孩还垂着头,久久未等到回声,抬起头,见孔令娘愣怔在一侧,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却见到了一位从未见过的漂亮哥哥,“你是谁?又来找谁。” 孔令娘摇头又点头:“嗯,你把这些玉器收回库中吧,别忘了登记在册。” 小女孩狐疑,却还是听令,捧起那一箱子的玉器,犹犹豫豫地走出了屋子。 “你为何来见我?”孔令娘低着头,继续清理着一顶凤冠,叫出了他的名字,“辛砚。” 辛之聿“嗯”了一声,随意张望了几眼,走马观花的欣赏了先皇后的遗物,像是好奇般,随口问了声:“你方才,是想要唤我什么?” “殿下呢?昨日,是殿下的大婚之日吧?”孔令娘自顾自问。 辛之聿也不急:“令姑不知晓吗?婚事没成了。” 孔令娘手一顿:“为何?” 辛之聿笑:“为我。” 那一瞬间的停顿被她很快掩饰了过去,但辛之聿看见了。 他垂着眼,顺理成章道:“绥阳侯夫妻二人一直看不惯我 ,阿姮爱我,不愿意我受委屈,因此悔婚了。” 孔令娘继续手上事。 辛之聿不在意,也不嫌那厚厚的一层灰,就坐在了叠起的箱子上:“令姑不信?” 孔令娘不回他,又问:“当初,送你出了长安城,为何又要回来?” 辛之聿理直气壮地答:“为她,舍不得她。” 孔令娘皱眉。 辛之聿笑了声:“不算言而无信吧?” 孔令娘不回他。 辛之聿淡淡:“那换你来回我的问吧,我出现在此的那一刻,令姑见我,是将我当做了谁?好歹算是旧相识,回答我一个问,不算过分吧?” 他是不请自来,站在玄关处,孔令娘抬头望来的那一眼,眼中分明有错愕。 没有皇后的椒房殿,离前离后都太远。 如今的孔令娘早无昨日的地位和手腕,无人会将这殿外的风吹草动告知于她。 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人的每一举动、神态都真实。 所以,那一刻,孔令娘的确将他视作了另一人。 另一个,不应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 “没有,只是出乎意料。”孔令娘别开眼,像是一心专注眼前事。 辛之聿笑了笑:“是代王吗?” 孔令娘停下了手中事。 “姜濬?是这个名字吗?”辛之聿又笑:“听别人是这样称呼他的。” 孔令娘看向他,心中微沉,事实上,辛之聿和姜濬只有皮囊相似,离开了皮相的五分像,就是毫不相干的魂魄。 眼前少年,显然更危险,更难以捉摸,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兽,谁也不知,这只兽会在何时冲出来,又亮出爪牙。 她沉声道:“你何必胡思乱想。” “当然不会,我只信她。”辛之聿喃喃自语地道,说着说着,又笑,笑着笑着,又沉默,像是出神,又像是思索。 孔令娘心知,姜姮必然不愿意把事闹大,又惯会糊弄人,定能哄住他。 而辛之聿单单看了姜濬一眼,虽有疑心,但不会胡思乱想,毕竟这天底下,所有恶的脏的事,都见不到光,且不被看到的。 但她更忧心的,却是那更为温润、无害的一人。 想着,回忆着,就连眼前人何时离去了,也未曾注意到。 未见到辛之聿的身影,姜姮睁开眼,左顾右盼寻找着,有些许茫然。 总记得,在她昏昏沉睡前,他是说了什么。 只是她实在累极,也想不起来了。 宫人鱼入,伺候她洗漱。 姜姮不经意地提起了一句:“阿辛呢?” “辛公子在偏殿歇息。” “哦……”姜姮默了片刻,未再言语。 又想起了什么,吩咐道,“记得太医署有个名为张安世的小医师,让他给阿辛瞧瞧。” 宫人应声,又离去。 姜姮坐在镜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乌黑的发丝绕在了指尖,很艰难才重新解开。 将昨夜事,细细思索而过,姜姮未发觉有何不妥之处。 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三人一个接着一个来,像是约好了一般。 她想到了先帝时的后宫佳丽三千,或有才,或有貌,就算无才无貌,也有家族撑腰。 其实那些嫔妃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呢? 可到父皇面前,依旧要乖顺、柔美,即使心有不甘,也不能表露一二。 因为尊卑。 皇后、妃嫔、宫人。 皇帝、诸侯王、宠儿。 即使撞上了,应该也闹不成什么事来。 姜姮点点头。 还是该杀了殷凌。 旁人做,她都不放心,只能勉强连珠了。 姜姮叫人去唤她。 连珠还未回长生殿时,宫人又来传话,说有人来拜见。 是姜濬。 姜姮放下了玉篦子,偏过头,见镜中的自己眉梢眼角有显而易见的惊喜神色。 太没出息,她撇了撇嘴,收敛了笑意,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本想晾他片刻,拿起篦子又放下,叫宫人传唤。 姜濬不疾不徐走入殿中,姿态极佳,四周宫人见之,纷纷露出了惊讶神色,虽未交头接耳又神情小心,却还是落到了姜姮眼中。 她清楚原因,也理解是人之常情,却还是生出了隐约的不悦。 挥了挥手,叫宫人下去,姜姮双手托着下巴:“怎么了?素有君子之名的代王殿下,如今也要献魅于本宫了?本宫可不缺这份殷勤。” 姜濬无奈又笑:“阿姮,许久不见,是我想见你。” “昨日不是见过?” “我们分别了许久。” 姜姮冷笑一声,只别开脸,没有再说这些风凉话。 他早已听惯了自己的冷言冷语,再多说,传入他耳中,也只会像小孩子的无理取闹。 “我还是决定要杀了殷凌,你还要拦我吗?”姜姮道。 姜濬徐徐问着:“你已下了决心吗?” 姜姮:“当然。” 姜濬又问:“可思虑周全?” 姜姮点头:“自然。” 她颇为笃定,甚至有几分神气,这幅模样像极了儿时。 姜濬微微一笑:“阿姮,我既劝不了你,又何必再惹你不悦?你既然决心要做,便求万无一失吧。” 她的不悦,到底是因为何事,他分明知晓。 姜姮沉默片刻后,又嗔又怨地望了他一眼。 姜濬心中泛起了些许苦涩,面上笑容更温和。 长生殿内不似昨夜寂然,远处有宫人笑语、鸟儿欢鸣……万象各声,皆入耳来。 引梦之香,再续前尘,盈絮满宫。 朗朗日光中,他的存在更为真实可见了。 愈发清隽的眉目,更为出尘的气度,那些怨怪的话语,还是未说出口。 昨夜暂失的理智又回来了,姜姮也能拿出这四年修养出来的好心性,与他好好谈话。 姜濬有一瞬意外,很快释然。 二人天南地北谈着,从四年前,再到四年后,遇事遇人都默契,同时,心有灵犀般都未谈起,那一点不清不白的往事和心意。 恍惚间,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他们只是最清白不过的好友、知己、亲人。 姜姮听着,聊着,又沉溺其中。 就连来人了,也是后知后觉。 是姜濬先停了声,站起身。 姜姮以为是连珠回来,继续懒散姿态,只隔着珠帘,远远唤了一声:“怎么不进来?” 珠帘被撩起,有一道深色身影走入。 辛之聿抬起眼,目光从姜姮身上掠过,又在姜濬那张面容上久久停留。 “哈”了一声,眼角挑起些许嘲意,“原来……” 如此相似。 第71章 替身(二)“我到底算什么?”…… 这两张面容是孪生兄弟般相似,相似的鼻,相似的唇,相似的轮廓。 是一眼瞧过去,就能瞧出来的相似。 姜姮笑得诚心诚意:“从前便觉得你们相像,如今站在一块再看,果然像,这天底下竟然能有,毫无关系却如此相似的俩人?” “果然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姜姮养了一个宠儿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姜濬是初次见到辛之聿,只一眼,他便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来历,曾听闻过的传闻再次一一闪过,一时无法分真真假假,隐隐约约中,又清楚了当初的姜姮是何心思。 五味杂陈后,留下来酸与苦,沉默些许后,只是说:“阿姮……莫要胡闹了。” 姜姮笑着看他:“你不喜吗?” 姜濬鲜少直接了当地表达喜恶,此刻却点头了:“阿姮,你不该如此的。” “不该如何?”姜姮笑眯眯地问。 辛之聿沉默地站在一旁,那双最是独一无二的眸子,依旧在直勾勾地注视着姜姮,辨不出喜怒哀乐,可这个举动,足以说明许多。 姜濬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如此一来,对这位公子,是不公。” 姜姮像是很惊讶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好奇问:“怎么不公了?阿辛,你说,我待你可好?” 姜濬似叹似无奈:“以虚情假意对真心实意,是不公,阿姮,莫要玩弄他了,你明知,自己是极好的,能轻易叫人动情动心。” “你说我是极好的,那你也动情动心了吗?” “阿姮……”姜濬一顿,叹气,“何须再明知故问呢?” 姜姮本是顺口一问,却未想到姜濬会正经回答。 她睁大了眼,又惊又喜的样子,又笑着看向辛之聿:“阿辛,该谢你,若不是你,我可听不到他的一句实话 。” 姜濬又转身,对辛之聿道:“辛公子,在下与阿姮之事,牵连于你,是我过错……” 辛之聿打断他的话:“你就如此喜欢当罪人?别自说自话,往脸上贴金了。” “姜姮,我只听你的。” 字字句句,沉声有力。 辛之聿抬眸。 姜姮别开眼,错开视线,只道:“所以,昨夜,你是瞧见他了吧?” 姜濬微微张开着唇,随后意识到姜姮的话外之意,抿着唇。 一旁的辛之聿不言语,还是沉默不语的视线。 可不答就是答了。 果是如此,一个接着一个来,哪能刚好错开? 不过,只凭面庞的相似,辛之聿是不会轻易下了判断的。 带兵打仗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嚣张果敢之下,是谨慎性子。 “你是去问谁了?长生殿内的宫人没几个见过他,估计答不出来,是连珠还是孔令娘?”姜姮又摇摇头,“应该不是连珠,她不会轻而易举被你哄骗去,是孔令娘……你吓唬令姑了?” 嗔怪一句,“她年纪大了,可经不得吓。” 姜姮神色太自然了,语气也是。 辛之聿也跟着笑了一声,嘲笑,讥笑,苦笑……笑得叫人心颤。 姜姮又挪开眼,望向姜濬,继续先前的话题。 当时,他们是谈到谁了?哦,是泾阳李氏,李氏的长女做了什么事? 姜姮问。 姜濬没有回答,目光温柔如水:“阿姮……不是所有事,都能被糊弄过去的。” 姜姮静了一瞬。 从前姜濬也常常教导规劝她,可都会照护她的颜面,是在私下无人时,可眼下,他这些话却说得太多了。 是故意的吗?因为辛之聿。 “你不喜他吗?”姜姮再问,很是诚恳。 姜濬眼中无奈之意更深,话也真挚了:“是。” 也是。 一个与自身有五分相似的替身,鸠占鹊巢站在了喜爱之人的身侧,总归有几分不喜的。 更何况,他们尚且不能光明正大。 姜姮嘴角堆了笑意:“不喜就不见。” 又侧过头,哄的口吻,“阿辛,你去偏殿等我。” “罢了……”姜濬垂着眼,思绪转过一圈,先一步出声劝导,“阿姮,辛公子从前也是保家护国的少年将军,说到底,是你玩心重,伤了人,与其一错就错,不如好好解释。与其说开了,来日也好再见。” “可好?至于你与我,自有来日方才,何须急这一时一日?” 还未等她说一个“好”或“不好”,他抱歉拱手,先后向姜姮和辛之聿礼别,转身离去。 当真是翩翩公子,文质彬彬。 那道身影,已经离去,可姜姮还在远望,并未看他。 辛之聿:“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他,是刚离开的姜濬。 姜姮皱着眉:“不算假。” 辛之聿又问:“也是你的意思吗?” 姜姮答:“算是。” “其实,我昨夜骗你了。我不止想杀绥阳侯的,我还想杀殷凌。”辛之聿低声说。 “嗯,一开始没想到,后面也明白了。” “是啊……绥阳侯就算死了,也只能拖延婚事,不如杀了殷凌,一了百了。” “所以呢?他如何了?”姜姮想起昨夜,他剑鞘上疑似血迹的痕迹。 “你在意他?” “嗯?”姜姮不解,轻轻反问了一声。 辛之聿抬起眼,一双眸子全红了,笑了笑,“阿姮,那你在意我吗?” 在意? 自然是在意的,但有在意到,需要叫他得知在意的地步吗? 姜姮思索许久,一时未答出来。 辛之聿的心,渐渐便冷了下来,先前便开始凉了,直到此刻,才透入心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哀求的意味,都不像自己了,“我带你走吧?” 姜姮似乎起了一点兴致,问:“去哪?” 喃喃:“阿姮,我带你去北疆好不好?北疆很美,很好,比长安城大很多,你能看见无边无际的天,无拘无束的地,你会喜欢那里的,我带你去,好不好?” 辛之聿顿了顿,语气不确定,“江南也好,那里我未曾去过,但想来也不错,你怕冷,那里的冬日暖和一些。” 姜姮静静听着,辛之聿一个人继续说着,大周内四处的天地都提到了,甚至有天涯和海角,唯独没有长安城。 他的笑容太可怜,姜姮打断了他:“怎么活下去呢?总不可能和你风餐露宿,四处流浪。” 辛之聿愣了愣,低下头,像是思考了很久。 “我会狩猎,也能押镖,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可再怎么好,又如何能比得上昭华长公主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呢? 他显然清楚,姜姮垂眸,很冷静地宣告:“本宫不会离开长安城的。” “那我留下来,就像从前一样,我和你,在这长生殿内天长地久,只有我们二人。” 辛之聿的声音愈发轻且沉了,独独强调了那最不可能的两个字“二人”。 姜姮不语。 长长的死寂中,留着他哀求的余音。 辛之聿忽得嘶吼道:“你不是很会玩弄我吗?你之前不是很会哄我骗我吗?怎么现在不说了?说你的真心,说你的长长久久啊。怎么该说的时候,又不肯说一声了呢?” “旁人说了什么话,我都不信,我只听你的,我只信你的啊——” 他掉了泪。 一向宁可掉头不可落泪的辛小将军,落了泪。 姜姮下意识抿住了唇,“还哄你做什么?反正都瞧见了一切,再骗,你也不会信了。” “那你哄我,骗我啊,说不定我就信了呢?姜姮——你到底把我当做了什么?替身?玩物?” 辛之聿又笑又哭,又哭又笑,哭哭笑笑,声音嘶哑着,质问着。 辛之聿身上,已经寻不到最初斗场相见时的模样了。 姜姮看着他,一半冷静一半慌乱,将他从人变成兽,是因为她,从兽变成人,也是因为她。 姜姮想,自己应该得意,这世上,哪有一个游戏比这种把戏更有意思的,甚至超越了简单的生生死死。 但为何……她未有丝毫的喜悦? 辛之聿还站在原地,地上珍贵的毯子晕开了一片红,还有血在滴答掉落。 他似乎认了,认了姜姮的虚情假意,认了他的自甘堕落。 姜姮轻轻走上前,松开他的五指,看见了他血肉模糊的掌心。 “别这样,本宫不会舍弃你的,这长生殿,依旧会庇护你。” “是开始哄我了吗?”辛之聿唇上也咬出了血,似点了唇脂一般,却不再是简单玩闹。 “是真心的。”姜姮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蛋。 辛之聿别开脸。 “如果我想走呢?” “我会送你离去。” “——为什么?” “因为你无路可去,迟早要回来的。” “姜姮——我到底算什么?”他茫然询问。 姜姮摇摇头,抱住了他,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姜姮又道:“阿辛,其实有什么大不了呢?你也见过信阳吧?她爱南生,可也养着不少宠儿、乐伶。我会对你好,这足够了。” 辛之聿茫茫然,声也飘忽了:“如果,我只要你的独一无二呢?” 此言一出,姜姮便想出了千百种糊弄他的话语,可或许是想起了姜濬最后的话,又或许是旁的原因,她还是实话实说,只语气更温和:“怎么可能呢?” “若我非要呢?” “别犯傻。” 第72章 出逃“想不欠我?那就杀了我吧。”…… 长生殿内丝毫的风吹草动,都未能逃过朱北的眼与耳。 等他细细询问,弄清来龙去脉,去伪存真,再将这场闹剧告知姜钺时,今日的月还未挂上柳梢。 “哈?所以说,这俩人恰好撞上了?还是当着阿姐的面?” 这位年轻皇帝幸灾乐祸地笑着,将手上的工具和打磨了一半的玉石随手放在了堆成山的奏章上。 宫人涌入,搬开了沉甸甸的案牍,又有几人捧着水盆跪着上前,伺候姜钺洗去双手新尘。 朱北貌恭言敬:“回陛下,正是如此,听宫女所言,二人似有口角,而代王殿下离去后,殿内更是传来争吵声。” 姜钺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宫人退下,撇了撇嘴:“争吵什么?是谁在吵?” 这个问题刁钻,朱北思索了一下,回了个含糊不清的答案:“许多事,是难得糊涂……可从前便听闻,这辛小将军心气颇高。” 糊涂,什么事能糊涂? 什么事都能糊涂。 先帝时,也有不少嫔妃是因为肖似纪皇后而获宠入宫的,她们难道未曾亲耳听见这些风言风语吗? 不也还是“糊里糊涂”的,过着日子。 朱北小心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心中了然,一拱手:“说来,便是这位罪奴阿辛不识好歹。” “有宫人亲眼所见,他还专程找到了长史孔氏打听了不少事。” 姜钺蹙着眉,颇为嫌恶:“阿姐瞧得起他,才留着他,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朱北赔笑:“正是如此呢。” 姜钺拿起两颗玉珠,放在指尖把玩,轻描淡写地问:“那如今呢?阿姐说了什么?他不识好歹,阿姐可有动气?” 朱北弯下了腰,揣摩着他的心思:“长公主自然是动了气的,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玩物,殿下又怎么会为了他大动干戈呢?只说叫人把他锁在长生殿偏殿。” “锁在长生殿?”姜钺挑眉问,又笑,“这不就成了一条狗?” 朱北答:“是如此,任凭他有再高的心气,被这样锁上一阵时日,都得折弯了腰。” “是啊……说到底只是一个玩物。”姜钺声音轻飘飘的,毫无中气般,“阿姐不会太在意他……” 他似笑非笑,眸子冷淡 朱北听着,也跟着笑了笑。 这崇德殿在周都中轴线上,是两宫十四坊最早确立、修建的所在,因历时久,四面墙,八方柱,都透出了丝丝陈旧暮气。 这位新帝又不爱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伺候,天地玄气自古是此起彼伏的势,殿中人气少,森森阴气便多。 眼前的苍白少年,可不是小鬼,而是阎王爷,一笑让人生,一念让人死。 朱北侍奉姜钺不过两三月,却已摸透了这帝王心思,乘风而起。 他几乎预料到,姜钺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命令。 果然,姜钺指一勾,是两个玉珠抛了过来。 无暇的玉珠缓缓滚到脚前,朱北弯下身,拾起,捧在手心。 “赏你的。” 姜钺托着腮,是很天真无邪的漂亮脸蛋,眨了眨眼,又唉声叹气,“可阿姐心善,见一只雀儿被猫儿吃了,都要流泪……朕实在不忍心,阿姐伤心。” 朱北笑了笑:“陛下何必忧心?长公主将小人引荐给陛下,便是要小人为您排忧解难的。” “小人心中,已有两全其美之策。” 姜钺“嗯”了一声,翘着嘴角,笑得可爱,“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嘟囔着,“一个罪奴,既然讨不了主人的欢心,还是死了好。” 朱北应声,又静静候了一会,见他并未再有吩咐,正准备跪安离去。 刚跪下,告辞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姜钺却出声了:“昨夜,你同姜濬聊了什么?” 昨夜,宫道,代王。 这三个词,接连自朱北眼前闪过,然后双眼一黑,他的确去见了姜濬,可明明是半夜三更时,又很小心谨慎。 朱北重重磕头,双手不忘将价值连城的玉珠高高捧起,以免受损。 “陛下……”第一声就暴露了慌乱,停顿,思绪乱飞。 沉声,勉强装出镇定,“昨夜代王殿下私自求见长公主,小人想着,此事事关长公主安危,应调查清楚后再回禀殿下。” “噢?”姜钺问,“那他见了阿姐,说了什么?” 朱北飞快思索着,“封爵一事。” “封什么爵?” “陛下登基后,还未下诏,追认各路诸侯王的爵位和封地。” 姜钺歪着脑袋:“所以,你的意思是,姜濬是找阿姐求路子?” “自然……”朱北声音发颤。 “你在欺君?”姜钺冷冷看他。 欺君是死罪。 人人皆知,代王姜濬是高洁性子,又如何会为俗物折腰? 朱北恨自己口不择言,紧赶着又重重磕了几下脑袋,恨不得把脑袋磕破,以表忠心。 “代王说是如此,小人不信,才欲调查后,再禀明陛下。” 在这幽冷的殿中,朱北感知到,有冷汗自他的额间淌下。 似过了许久的沉默,姜钺轻笑,不是寻常人的笑声,更像是鸦雀一道道撕咬腐肉时,筋肉分离的裂声,在青阳县至长安城的道路上,他听过数次这样的声响。 “别紧张,你是阿姐举荐给我的,若你没了,朕如何向阿姐交代呢?” 朱北还磕着脑袋,这是他侍奉这几个月以来,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姜钺又念起,那还未成型的玉簪子了,阿姐生辰是在下个月,算算日子,够他慢慢打磨制作,只是…… 他瞥了朱北一眼,“那块血玉颜色不够好,你重新寻一块来。” 朱北自知这条小命是保住了,如释重负:“是……小人定当竭力而为。” 终于能跪拜离去。 朱北离开了崇德殿,借着最后一点余晖,才看清了衣上的红。 原来流下来的,不是冷汗,而是鲜血。 朱北松了一口气,不怕阎王爷杀人如麻,就怕他喜怒无常。 他当真是后悔起昨夜的事了,本想着用旧时事拿捏这位代王殿下,再借此影响姜姮——与其千方百计逗阎罗笑,不如握住阎罗的命根子。 可正如人言,姜濬不爱钱财,也不怕生死。 明明那件事关乎了他的前程和来路,朱北清清楚楚说了,他听着,也只是一笑,说一声,“请君随意。” 回想那四字,朱北已是恨恨,更未曾想过,姜钺会知晓这一切,差点白搭一条命。 不知是找人跟踪了他,还是有其他耳报神想要害他。 朱北正要想法子,将那个“耳报神”揪出,忽而挑起了眉,想到了一件有趣事。 姜钺知道他见了姜濬,那在此之前,他见了谁,也该被知晓。 正是这几人,告诉了他,那件能决定姜濬生死的事。 朱北随手招来几个宫人,报出了几个名字,问这几人现在何处。 宫人面面相觑,好巧不巧,他问的几人,在今日早,都出了宫。 出宫吗? 朱北笑了笑,让他们回去继续做事。 独自站在了最高大庄重的崇德殿前,能将大半个皇宫尽收眼底,可再往外看,就只能瞧见森严的宫门和高高的宫墙。 或许,只有这宫门和宫墙会知晓,那今日一大早被拖出宫的,是人,还是尸体了。 朱北深深吸了一口气,贪恋着这万众之巅处的气息。 至于,对于那位代王殿下,他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这时,一个急急忙忙的小太监跑向崇德殿。 朱北拦住了他,问他:“发生了何事?” 小太监犹豫不决,告诉他:“狄族王子越狱出逃了。” 这位与殷氏一族“勾连”,欲图谋反的狄族王子万俟洛亚,正跟着一位旧人,去见另一位旧人。 孙玮在前方带路。 从前在北疆时,万俟洛亚便数次在战场上,见过此人的身影,而归顺大周后,更 是时常听闻他的消息。 听说,他是大周皇帝潜伏在辛家军内部,又设计揭发辛家谋反之人时,万俟洛亚震惊了许久。 也是那时,他发现,这个自诩礼仪之邦的国度,相较向外征伐,更擅长的是内斗。 他忍不住盯着孙玮那条空空荡荡的袖子许久。 孙玮察觉了视线,侧首看他。 “抱歉。”万俟洛亚轻声道。 孙玮不言,只是将那条无用的衣袖,往腰带一塞,以免碍事。 万俟洛亚清楚,大周对为官者要求极高,不止是能力,更需仪表端正,那一条断臂的的确确是断了孙炜的阳关道。 否则,猎苑那次事后,他该升官加爵,而不是空拿一堆宝物。 “所以,你还要去救他吗?”万俟洛亚很是疑惑。 孙玮一臂,为辛之聿所斩,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有不少人都将此事当做笑话听。 在他的理解中,这二人该是有着血海深仇。 可孙玮将他从牢狱中放出时,只提了一个条件。 “嗯,他不该被拘束在这深宫之中。”孙炜步履匆匆,带着他小心躲避着来往宫人。 又藏在一处宫墙后,他沉声道,“你应记得我们的约定,也应清楚,即使我已断了一臂,依旧能将你斩于剑下。” “我们狄人重信重义,自然会遵守约定。” 万俟洛亚笑,“出宫之外,我族人会来接应,送他离去。” 孙炜又出去,他紧跟。 二人不过各取所需,并没有太多可讲的话,来日也不一定还能再见,干脆安静。 万俟洛亚走在这大周宫道上,却是想,是否要冒着被长生天诅咒的可能,违背信义呢? 毕竟,曾经的辛之聿是他的心头大患,若不是因此人,王庭不会成今天分崩离析的模样。 当他看到四肢被铁链锁起,如丧家之犬,浑浑噩噩毫无生气的辛之聿时,却改了想法。 他决定,还是信守承诺。 在疆外时,万俟洛亚饲养过许多的鹰,鹰凶猛且强壮,是草原天空上当之无愧的霸主,就连成群的狼,对其也是无可奈何。 但所有的鹰,无论在活着的时候,猎杀过多少的猎物,去过何处的远方,都会已同一种方式死去。 冲向峭壁,血液长溅,从悬崖高处直直落下,留下一具残缺的尸体。 因为当时的它们,开始老去,开始失去力量。 它们不允许自己苟延残喘,靠着人类或同族的施舍,苟活于世。 万俟洛亚很乐意亲眼见证辛之聿的堕落和下场。 辛之聿察觉了动静,缓缓睁开眼,眼中却是一片死寂,连那一点挣扎的欲望都不见,全然瞧不出曾经模样。 万俟洛亚开始怀疑,眼前人到底是否为曾见过的那一人。 人与兽不同。 因为,人会幻想,会挣扎,只有头破血流后,才会放弃。 辛之聿的神态模样,像是早已放弃了一切,包括过去的荣誉和不甘。 万俟洛亚抿着唇。 辛之聿微微张开了唇,嗓子像是混入了沙砾,是问:“姜姮呢?” 姜姮?长生殿。 万俟洛亚未想到,孙玮竟是带着他闯到了大名鼎鼎的长生殿,不由得兴致勃勃地张望着四周。 孙玮上前,拔出了佩刀,重重劈下,斩断了那四根的锁链。 四声清脆声响后,他沉静回答:“长公主与代王出宫游玩了,长生殿内只剩数十位宫人。” “出游吗?怪不得这么安静……”辛之聿发怔,发笑。 孙玮简单解释,万俟洛亚上前一步。 孙玮道:“狄人在长安城有不少据点,他们会送你回到北疆,到时天高任鸟飞,你自由了。” “辛砚,我欠你的,也算还清了。” 辛之聿笑了笑:“想不欠我?那就杀了我吧。” 不算出乎意料,万俟洛亚想。 视线落到了那一排精致且小巧的绿松石耳钉上,他微微张开了唇,忽而想问。 他为何独独问起了姜姮? 可真问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姜姮将你锁起,是怕你逃,还是怕你死?” “她对你,真的如传言一般吗?” 第73章 恨她“如果能让姜姮恨你一辈子,不也…… 辛之聿沉默,一双漂亮的眼睛成了一幅画,定定的,无神的,看着不远处齐全的胭脂水粉和笔墨纸砚。 万俟洛亚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这些精致物件会与辛之聿有何关联,但他清楚一事,孙玮的大费周章,是要落空了。 “孙将军?”他好心提醒。 片刻后,孙玮出声,让他出去等候,是要与辛之聿单独谈话。 万俟洛亚挑眉,是不知还有何话可说。 英雄未迟暮,心已死,而死了的心,是救不回来的。 他看了辛之聿,又看了眼孙玮,一双碧绿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解,但深知谨言慎行的道理,并不多问,彬彬有礼地点了头,离开前,不忘提醒:“孙将军,你们大周的卫兵应该不全是酒囊饭袋,还请莫要忘记了时辰。” 万俟洛亚走出了偏殿,站在回廊上,有微风吹拂,不同于北疆的冷冽寒风,长安城的风是暖的,也是柔的。 他清楚,经此一事,长安城是待不下去的,即使他从未和什么殷氏一族有所勾连,但依旧被冠以“谋逆”的名号,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新帝做出的决定。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从前,万俟洛亚只将这句话当做一句戏言,如今才知晓,其背后的真实意义。 远处出现了人影,万俟洛亚心头一紧,正要回偏殿提醒二人,可那些人影已经看了过来,为首的几人高高举起戈矛,是发现了他。 他们带着弓,但未用,只快速地逼近着。 万俟洛亚四处张望,手心出了隐约的冷汗,深知这些人是为抓他而来,不动箭杀他,只是因为如今处于长生殿内,他们不敢坏着殿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为今之计,只有躲。 他迅速转身,刚走几步,就撞上了一人。 辛之聿穿着极长的精美袍子,长长的发披在身后,发尾上编着小巧而美丽的玉珠子,耳上的绿松石耳钉敛着光,是沉默幽深的色。 他垂着眼,一把抓住了万俟洛亚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躯,雪色的小臂暴露在余晖中,能看见凸出的青筋:“你的族人在何处等候?” 万俟洛亚错愕地望向孙玮,只见他也垂眸不语,一张唇全然失了血色,那空荡的袖子漫开了血色,血腥味迎着风,刮过回廊,吹动远处珠帘声,阵阵响起。 心中一惊,却知是天翻地覆。 他心中着急,只好咬着牙,把族人多年经营的所在全告知了辛之聿。 “好,我知道了。”辛之聿答,随之往前一步。 万俟洛亚往后走,站到了孙玮身后,心中依旧惊奇,不知二人说了什么才引起辛之聿死灰复燃。 “朱北。”孙玮喊出了为首之人的姓名,“你明知万俟无辜,不如放他出宫。” 朱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是好声好气地说话,眼底却有嘲弄:“孙将军是要助纣为虐吗?” 而“纣”在何处呢? 他的视线掠过万俟洛亚,停在了辛之聿身上,很痛惜模样,“辛公子,长公主待您可不薄啊。” “如果您今日非要行恶事,鄙人只好不敬了。” “不薄吗?”辛之聿轻轻问,有着真诚的疑惑。 “虽说辛家军早已不复存在,但您不是活着吗?” 朱北一 顿,“还是说,是孙将军您说了什么?” 这深宫中,有些事不说还好,一说就吓人一跳。 谁能想到,当初的北疆谋逆案和尚且年少的昭华公主有关呢? 辛家军并无根基,可以说,是先帝一手栽培起来的。 若不是那一封请罪书被姜姮私自拦下,先帝并不一定会生出疑心。 恰好,这一封请罪书是与辛之聿息息相关的。 那时,辛之聿单枪匹马闯入狄人王庭,又带着百人获得了狼岭一战的大捷,多么英勇无畏,多么值得夸耀,尽管如此,他也是违反了军令。 一个士兵违反军令,无关紧要。 一位将军违反指令,影响战局。 那一位率领数万士兵的元帅呢?他能违反的,只有圣旨。 而当时的辛之聿,任谁看,都是要接过辛大将军的战鞭,成为下一位绝无仅有的统帅的。 辛大将军到底是父亲,又与长安城的各路官员有所来往,深知人言可畏的道理,便修书一封,送往了长安城,请求皇帝宽恕。 或许,在他因谋逆,脑袋掉地的一刻,也不知晓,这封请罪书从未送到皇帝面前,而是毁于一个小辈手中吧。 朱北简单明了地说了此事。 孙玮听着,拳头一握又一松,未附和,也未阻止。 万俟洛亚听得津津有味,隐约之间,猜到了辛之聿与姜姮二人的纠葛。 “原来还有这件事?”辛之聿平静地说, 朱北叹了一口气,“辛公子,我与您实话实说吧,许多事,我也曾听闻。” 他本想说汉朝时李夫人的事做例子,可想到辛之聿武将出身,不一定听说过,只好通俗易懂地劝,“你若继续活着,长公主殿下迟早要厌烦你的,不如现在死去,还能让殿下记住您最后的好。” “是啊……靠着那么一点虚情假意,她迟早厌烦我。” 辛之聿倏忽笑了,本是极漂亮的笑容,却因那一点苦涩,而全变了滋味。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此刻众人见他一笑,不由得想起了姜姮的跋扈之名,浮想联翩。 就连辛之聿何时挪步,何时拔剑,又在何时把剑架在了朱北脖颈上,都未发觉时,他已经立在了人群之间,低垂着眉眼,视线落在朱北面上,声是疲倦无力的,剑是锋利冰冷的。 “但有句话不对,我死了,她只会忘了我。” 朱北想讪笑,可不敢动一分一毫,直挺着脖子,提心吊胆。 “准备马匹,我要去雍门。”辛之聿手腕更用力,冷冰冰地吩咐道。 四周卫兵都举起了武器,对着他,蓄势待发。 辛之聿冷笑一声,对朱北道,“他们不在意你的生死,你自己呢?” 朱北大吼:“放下武器。” 卫兵们踟蹰。 朱北又吼:“一个个是找死吗?” 看来,每个人都会在意自己的性命的。 卫兵们放下了武器,让出了一条道路。 辛之聿压着朱北自长生殿走出,万俟洛亚看了一眼,紧随其后。 有朱北开路,这一路走得很顺,也不用东躲西藏,不一会,一行人就到了雍门处。 出了雍门,再十里路,就出长安城了。 早在流浪时,朱北就知道自己命贱了,可真要生死危亡时,还是惜命。 他清楚,不管如何求饶,辛之聿想杀他,还是会杀他的,再罗里吧嗦,反而会惹人厌,他沉默。 万俟洛亚先上了马,他的同族并未全部显身,有一部分人还埋伏在左右。 如果他要逃走,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但他犹豫了。 万俟洛亚示意孙玮上马:“孙将军,经此一事,这长安城可也没有您的位置了。” “我知道。”孙玮如此说,却并未动作,他之所有今日之举,是因为辛之聿,也是因那些为他牵连的同僚,但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是大周的臣子。 若他今日和狄人离开了长安城,便真成了叛变。 孙炜这些心思,清晰可见。 其实,万俟洛亚并不能感同身受,在狄人文化中,并不存在“忠”一字,他还是表示了理解,随即看向了辛之聿。 辛之聿还在望着一处,那里天蓝草绿,只有飞鸟掠过。 万俟洛亚忍不住催促,辛之聿收回视线,又道:“我剑使得快,弓也不差。” “你是威胁我?” “是。” 朱北声音弱了下来:“我惜命。” 辛之聿无心大开杀戒,松开了手,转身上马。 眼见脱离了威胁,朱北也忘记了恐惧的滋味,立刻下了命令,左右卫兵齐刷刷放箭。 箭羽模糊视线,城墙下起了血雾。 大概是落下万箭后,朱北抬手,示意卫兵停止。 这时,一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他,是孙玮早有准备,抬剑拦箭,箭身瞬间一分为二,向两侧飞去。 朱北跌倒在地,粗喘着气,下意识侧过头,见那被截断的箭依旧深深扎入了石墙中,不经后怕。 “果是辛砚?” 孙玮将短箭从石墙中拔出来:“是他。” 朱北接过这断箭,又狠狠压到腿上一折:“好狠的狼崽子……从前就知道他心狠手辣,哈……算了,不说了。” 孙玮想起辛之聿睚眦必报的性情,又道,“他既说狠话,必然会做到,朱大人,望自珍重。” “他已成逃犯。”朱北不以为然,又道:“别以为你救我一命,我会替你求情。” 孙玮不答。 城楼下方,中箭惨死的百姓横躺于道,身侧家人哭天喊地。 不自量力的,求着所谓公道。 朱北听着厌烦,正如所言,他的确不念此次的救命之恩,一挥手,示意卫兵将孙玮捆起押回宫中,接着吩咐收队。 举手投足已全然是大权在握的做派,只一双眉紧紧皱起,他需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向姜钺和姜姮解释。 另一旁,万俟洛亚有样学样,及时跳马,贴在城墙上潜行,躲过了箭羽后,也心有余悸。 狄人同族前来接应,他们在一处死角快速换了身上外衣,又混入了百姓之中。 万俟洛亚问:“孙玮和你说了什么?短短几句话,能叫你死而复生……当真成神仙妙药了。” 辛之聿不答,继续前行。 万俟洛亚笑语:“有关你们的长公主姜姮吗?她做了什么事,叫你这般恨她?” 辛之聿脚步一顿,眸子很冷静,近乎于冷淡了。 万俟洛亚想着,该是自己说准了。 他笑着继续道:“恨可比爱长久。” 又想起方才朱北的话,若无其事地提到,“如果能让姜姮恨你一辈子,不也算是让她记了你一辈子吗?” 第74章 放过放过自己 姜姮是面无表情回到长生殿的。 连珠见她如此脸色,便知是此次出游出了差错,缓步上前:“殿下?” 姜姮看她一眼:“嗯。” “代王殿下呢?”连珠问。 姜姮百无聊赖地垂着眼:“出宫去了,他不愿住长乐宫。” 连珠像个大姐姐般,耐心问着:“游玩了半日,殿下可是累了?可要先沐浴更衣?” “阿辛呢?”她反问。 今日整日,连珠都在长生殿外忙碌,自是无瑕关心那被锁在偏殿的一人,听姜姮这样一问,她确确实实答不出来。 “算了。”姜姮扯着嘴,笑了笑。 连珠察觉异常,此时长生殿似乎过于静了,那群平日爱围着姜姮的小宫女们,也都退在殿外,轻声问:“殿下?发生了何事?” 姜姮看她一眼,懒着身子,软软地抱住了她,将面颊贴在她的小腹处,声是喃喃:“连珠……今日,我很不开心,真的真的,很不开心呢……” 连珠一怔,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干巴巴地问:“怎么了?” 又微微蹙眉,“是……辛公子闹出了事吗?” 前几日,姜姮说,要重新把辛之聿用锁链扣起来,她本是极其不赞同的。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用锁链困起……大概只有彼此忌惮的宿敌能做出如此事来,而被锁起来的人,大抵会暗自生恨。 连珠看得出,姜姮对辛之聿是有几分在意的。 因为姜姮,也因为她这几分在意,连珠并不愿看二人因此反目,还劝了几句。 可当时姜姮却不以为然,觉得,铁链是现成的,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遭,没有什么大不了。 眼下来看,果然出了差错。 姜姮凉幽幽道:“是啊,据说,他勾结狄人,已经逃出了长安城。” 连珠愣住,下意识反问:“或许是有 人污蔑。” “嗯……我清楚。” 姜姮不信这个“勾结狄人”。 连珠犹豫后,快步走到偏殿,见空无一人,又细细翻找四周,除了斩断的锁链,并未找到打斗痕迹。 至少,不是被掳走的。 连珠回到正殿,摇摇头。 姜姮“哈”的一声,“往事重演了呢。非挑这日……是成心与姜濬作对?” 她约了姜濬出游。 正是今日。 二人再次出宫游玩,就同儿时一般,是她多年的心心念念,甚至时常惶恐,怕着物是人非,更怕着,景也不是往日景。 所以,他才回长安城十来日,刚刚安稳下来,她便火急火燎地送了请帖过去。 她知道,姜濬会懂她的心思,懂她的期待。 可当她看到,那姜濬站在她身前,对她微笑时,还是喜出望外。 他换了一身衣物,素净的料子,但极得体合身,发也仔细理过,带着小玉冠,端正素雅,腕上的小镯,则是儿时,她赠他的生辰礼。 她喜欢他的专心,偏心,用心。 这会让姜姮感觉到深深的满足,足以忘却全部的烦恼。 二人寻着往日的足迹,出宫,出城,来到城外。 长安城外的山与湖,是旧时风光,山上的亭子,湖边的轩,却是今日新景,于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新新旧旧,不变的,只有朗朗晴空,明明烈日和身边人。 这份欢笑,并未维系太久。 朱北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是领着不少人出现的,一出现,就开始哭嚎,说自己无用。 姜姮嫌他,不理他。 朱北唱念做打一番后,才道出了真正的来意,告诉她,辛之聿逃跑了,还是和万俟洛亚一道。 姜姮皱着眉回忆,想了很久,才想起万俟洛亚这人。 猎苑一别后,她就再未见过此人。 朱北还在道:“殿下……小人还试图将其捕回,不料其实在凶狠,还动手伤人。” 他说着,微微偏过脑袋,露出脖颈上那道已经还未结痂的新疤,目光勾着姜姮,是哀哀怯怯状。 姜姮冷漠,他幽幽叹息,又看向一旁的姜濬。 二人今日出宫,都未带贴身随从,又只做了寻常打扮。 姜姮早已习惯了富贵,留着眉眼间的肆意从容,藏不住天生的贵气,哪是个寻常千金样? 可姜濬……若不看他漂亮的脸蛋,修长的身,只瞧这通身的气度,像是采菊南山,自甘贫寒的隐士。 朱北面向他时,心中有几分不以为然,也有几分怯意。 这个询问的举动,只是走过场。 他未曾想到,姜濬会开口。 姜姮也未想到。 “阿姮,今日游走许久,我已略感疲惫。” 他神色温柔。 姜姮看着他,不信。 姜濬不是五谷不分的纤弱书生,他自幼被教导应有君子之资,六艺兼得极难,他也从未停止。 即使在并不擅长的骑射一道,每每也能得一个甲等。 姜濬无奈微笑,将她引至了一旁,山水之侧,二人倒影在滟滟水面交织。 “阿姮,你不专心。”姜濬道。 姜姮眨了眨眼,随后承认:“是,朱北说的这件事,我有些惦记。” 姜濬笑着摇头:“不是。” 缓缓上前,探出手,轻轻落在她的发上,捻起一瓣花。 不知这落花是在何时飘落,又被她别在了发上多久。 姜姮瞧着他将花瓣送回泥上的手,脸上微微泛红,犹在辩解:“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 姜濬含笑点头附和:“今日的你,心里藏着事。” “没有。”姜姮下意识反驳。 姜濬又笑了笑,唤她的语气很是柔软,却笃定:“你在想他?听闻,他被你困在了长生殿偏殿。” 姜姮语气弱下,胡乱解释了一声:“他爱多思。” “阿姮……我也会多思的。” 微不可闻的一声,风儿又吹过。 姜姮疑心听岔了。 姜濬面上笑意自若,他又轻声道:“放过他吧。” “阿姮,也放过你自己。” 姜姮眉头一皱。 姜濬上前,轻轻抱住了她,一个并不用力,也不紧密的怀抱,松松的,甚至察觉不到他双手的存在,但她心跳如鼓。 剧烈的心跳也好,这个由他主导的怀抱也是,都是前所未有。 “我在的,不会再分别,我保证。” 所以,不用再求一个形似而神不似的他人。 所以,让想离去的人离去,让该留下的人留下。 所以,放过自己? 姜姮想着,姜濬难得有不懂她的地方,她做事,大多时候是随心所欲,从不刻意为难自己。 又何来“放过自己”一说? 她又想,辛之聿真的会想要离去吗? 她再次亲自来到了偏殿,连珠在身后紧紧跟随。 姜姮的指尖掠过了熟悉的胭脂水粉,这曾经点过二人的眉、眼、唇。 指尖又经过了笔墨纸砚,纸和砚,都是九成新的,常用的只有笔和墨,人的肌肤是最好的画布。 最后,她的指尖,落在了手腕上的刺青,一个墨点。 第75章 生死生的,死的,有何区别? 姜钺是带着欢声笑语走入长生殿的,在瞧见姜姮斜斜卧在软榻上的曼妙身姿后,却忽而止住了声,一道轻飘飘的目光瞥过去,四周宫人默契退下,自己则是缓步上前。 “阿姐?”他小声唤着。 姜姮只是阖眼,并未沉睡,“嗯”了一声。 姜钺笑了笑,又探出手,轻轻抚摸着姜姮的发,又绕在指尖、腕上,不动声色地垂头嗅着,双眼一亮,又将青丝缠得更紧,认认真真编着织着,像是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的嗓子里似乎含了一口蜜,声音是黏黏糊糊的,尾调扬起,唱曲儿一般:“阿姐……朕好高兴……今日……” 欣喜吗? 姜姮并不如此感觉。 自事发,已过了一日,长生殿的宫人还未寻见辛之聿的身影。 他们说,该是已经出了长安城,如果已出了长安城,再要寻见他踪迹,便是极难了。 姜姮心底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阿姐是在想那个罪奴吗?”姜钺察觉了她的心思,口无遮拦地说了出声。 “朕听说了,非我族人其心必异,这狄族实在可恶,朕已将孙玮关押,另派大将军率兵追杀。” “至于……那个罪奴阿辛,阿姐若是喜欢的话,留着……也不是不可。” 姜姮还不出声,他试探般说,“朕可派出宫中卫兵一同追寻其踪迹。” “无需大动干戈。”姜姮淡淡道,“他会回来的。” “嗯?”姜钺几分不解。 姜姮又重复道:“他会回来的。” 就像上次,她确信。 辛之聿需要活下去,为了什么而活下去。 这个“什么”曾是理想,辛小将军有过抱负,也见过草原辽阔,雪山巍峨,天大地大。 可后来,他亲自实现又葬送了这个理想。 那就为一个人而活下去。 那个人,成了她,在她自己尚不知情的时候。 姜姮曾为这个发现,而洋洋得意过,也有一瞬怀疑动摇过。 她不是什么狂妄自大的人,说到底,是辛之聿的所作所为,给了她答案。 “万一不回来了呢?”姜钺又试探了一句。 凡事总有意外。 “那就让他死在外面吧。” 姜姮平淡道,像是宣告了辛之聿的结局。 身侧传来轻微的笑声,姜钺还在嘟嘟囔囔着,“阿姐,你快瞧瞧我。” 他太腻人,姜姮一边侧身,一边也道:“瞧什么?日日都见,你不觉得腻歪?” 但今日的姜钺,确是格外不同了些。 身着冕服,头戴十二旒冠,正是天子着装。 姜姮恍然大悟,因先帝崩殂突然,年初时的雪灾又毁坏了多处官道,还有又肆虐的流寇,所以不少诸侯王、太守、外族国君都被天灾人祸拦在了半路。 直到前几 日,这些人到齐后,姜钺才正式大祭天地,接受万国朝拜。 如此一来,他便算真正的天子。 御四方,定四海,享万世。 怪不得,他会说一声“高兴”,是事出有因,不是落进下石。 姜姮扯嘴一笑,正要补上一句吉利话时,这位少年天子却眨着眼,只神色专注地问:“阿姐是嫌阿蛮烦人了吗?” 姜姮扯回握在他掌心的几缕发,只见一簇小花苞儿颤颤巍巍的,很是可爱,她无心多看,任凭这发落在身前身后:“没有。” “那就好。”姜钺笑,眉眼间的几分阴郁之色,因这一个有几分羞涩的笑,而调和散化,只露出稍显青涩的美好。 “日日不够!要时时才好。” 又笑,仿佛是寻常的抱怨,“说来是那群大臣可恨,总拿各种事扰朕。” “他们算是忠心。”姜姮随口点评。 “忠心?如果是为了朕好,更该叫朕常来这长生殿。” 姜姮轻轻嗤笑一声,认为他在说一些天真烂漫的胡话。 人是不能时时相处的,若睁眼闭眼都对着一张面孔,任凭再貌美的颜色,久而久之,厌烦是寻常,生怨才是可怕事。 所以,即使她爱姜濬,常是寤寐思服,也不强求他入住长生殿。 对姜姮来说,如此才是长久之道。 姜钺也不急着辩解,他总闲不住,又伸出手,轻轻捏着她的耳垂,仿佛她身上的每一处,都是极其新鲜好玩的。 姜姮略嫌地看他一眼,柔荑拍去他不安分的手。 姜钺乖乖笑着,双手搭回膝上,安分守己地坐了会,又陪她说了些闲话,说着说着,这手又不知不觉寻了过去,这次是握住了她的手。 从前觉得修长而美丽的手,原来是如此小巧可人的?软软的,凉凉的,纵是这天下最好的玉,也不比丝毫,握在手心,捏着贴着,五指又能纠缠。 姜姮已经懒得理他,只由着他动作,娇懒掀起眼:“很好玩吗?” 姜钺专心致志:“喜欢阿姐。” “你也知道我是阿姐?” “是阿姐。你的血肉中有我,我的筋骨里有你,这才是亲人。” 姜姮盯着他片刻,挪开了眼,又冷淡道:“亲人?” 姜钺笑了笑:“嗯,就像阿姐对代王叔。” 姜姮眸光骤然冷了许多:“有人到你这儿嚼舌根?是朱北?还是其他人?” 姜钺抬起她的手,贴在脸侧,带着安抚意味:“阿姐在说什么?” “只是瞧阿姐对代王叔很亲近,不是前两日,还一道出游了吗?朕政务烦身,很是羡慕。” “只是如此?” 说来奇怪,姜姮早在四年前,便听多了闲言碎语,却不愿意让姜钺听闻这些。 大抵也是察觉出,自己不受控时的可怕,而她成不了姜濬。 “当然如此,阿姐以为是什么?”姜钺笑。 姜姮也跟着笑:“你成了皇帝,怎么更黏人了?” “只黏阿姐。” “阿姐,我想为你梳发。” “嗯,用那个楠木梳吧。” “阿姐……你唇上的口脂颜色真好。” “你若喜欢,便拿去些。” “阿姐……我可以抱你吗?” “别得寸进尺。”姜姮睨了他一眼,又道:“你来了许久了,莫要荒废政务,快快回去吧。” 那么多臣子、王侯,哪个不是想着与皇帝多亲近几分?唯独姜姮。 可姜钺非但不恼,听话的放回了楠木梳,从宫人手中,接过小盒的胭脂,“阿姐,那我明日再来?” “明日我要出宫。” 姜钺一怔,“和谁?何时回来?” 姜姮又轻轻瞥来他一眼,不言语。 姜钺垂下头,再抬起眼时,又带着笑意:“那等阿姐回宫后,朕再来寻你。” 他故作活泼天真地笑了笑,转身的一刹,面色忽而冷淡,乌云密布般,沉默地出了长生殿。 宫人早已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只低垂着头,在他三步之外,缓慢跟随。 姜钺一人走在前头,想起的,却是姜姮的一颦一笑,还有她最后的一句话。 心头又是一阵酸与甜。 从前身为太子时,姜钺只觉得阿姐可亲可敬,如今更多了些许可怜可爱。 浑身上下,每一个眼神,每一声话语,每一根发丝,都能叫人又爱又怜,又神采飞扬又怅然若失。 姜钺又忍不住,唤着她的名字。 “姜姮。” 这个名字,像是巫施下的术,让他在神魂颠倒的漩涡中愈陷愈深了。 着魔了一般,偏他还在喃喃自语,反复下咒。 怎么会如此呢? 想留下她,想独占她……想占有她,不恭不敬。 可他坐拥天下,是天下人的君王。 细细思索其中原因,他想,大抵是因自己长大的缘故。 阿姐常说,男子长大了,就会变得面目可憎。 他不是例外,却不想让阿姐觉得他面目可憎。 又或许,是因为那时……他发现,阿姐也不是十足可靠的人啊,她也会歇斯底里,也做不到温良恭俭让。 姜姮想,他得死,真的。 那日放跑了辛之聿和万俟洛亚后,因来往亲眼见证人许多,又误伤了百姓,朝中大臣多有异言,朱北原以为姜钺会冷他许久。 未曾想到,不过几日,这位九五至尊又派人召见了他,依旧带着那股阴冷的笑意,高高在上又孤身一人地坐在崇德殿高处。 朱北跪下磕头:“小人见过陛下。” 姜钺斜来一眼,也未绕圈子,淡淡道:“阿姐想见辛砚,你可有何法子?” 朱北琢磨了一下帝王心思,还是含糊其辞地道:“听闻长公主的人,已经暗自寻找他两日,还未结果?或许是早离了长安城。” “但阿姐是想见他的。”姜钺道。 朱北眸子一转,也了然:“陛下是想,派出宫中卫兵一同寻找吗?” 姜钺看了他一眼,点头。 朱北笑:“小人明白。” 两宫卫兵数千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儿,又配有最好的马驹。 哪怕要上北疆,下江南,都能日行千里,何况找几个人? 只是,姜姮要见辛之聿。 见而已,生的,死的,又有何区别呢? 第76章 对峙“因为你同我一样,都不愿心爱之…… 长安城内,巷子底,一处小屋。 万俟洛亚一推开木门,便有极浓烈的血腥味袭来,令人作呕,只好屏住呼吸,也顾不得新换的衣和靴,快步淌过满地波光粼粼的血泊,走入了院中。 辛之聿正在井边执剑擦拭,眉眼低垂,发也柔顺,身侧有一只略旧的木盆,乍一眼有大家闺秀的滋味。 只满盆的红,辨不出是添了多少血和多少的水,才调出如此艳丽的红。 万俟洛亚的视线快速掠过满地的尸体,无声在心中得出了一个数。 算上昨日的十三人,今早的二十二人,午后的十八人,到今夜,已有近百人前仆后继的赶来,都是想要取辛之聿的性命,反而成了他剑下的亡魂。 他不动声色地望向辛之聿,将他上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把因饮足了血,而散着森森寒气的普通铁剑上。 于是微微一笑:“还是不打算离开长安城吗?” 辛之聿也看他一眼,很轻很淡“嗯”了一声。 万俟洛亚忍着恶心,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小心捏着手,从尸体身上摸出一个腰牌,递给辛之聿瞧:“又是宫中卫兵。” 故意轻松地笑,“是谁这么急不可耐要杀你?姜姮?” “不会是她。”辛之聿收回了剑。 万俟洛亚:“你为何笃定?” “只是‘死’,太无趣了。”辛之聿站起了身。 万俟洛亚挑着眉,想了想,还是未能理解这句话,也不在意,跟上他:“是谁派的人已经不重要,今日长安城内外,通缉令上,皆是你我画像” 言下之意,二人在大周的疆域内,已无容身之所,除了死,再无出路。 又问,“你想好了吗?北疆的天地,才是你归所。见你落寞,就连我也是于心不忍。” 他跨步上前,伸出手,想做伯乐。 这声邀请,不是他首次提出。 万俟洛亚决心回北疆,大概是在猎苑那几日,看到那群养尊处优且大腹便便的文臣武将时,就有了这个念头。 或者更早。 是的,在听闻如铁剑一般,让勇猛的狄族战士为 之胆怯、分裂的辛家军,却被握剑人亲自折断时,他第一次升起了这个念头。 万俟洛亚想,即便他自幼习周礼,又在大周国都内待了数百人,但骨子里还是带着狄人茹毛饮血的野性。 一见猎物显出了疲软,就迫不及待伸出爪牙。 辛之聿停住了步子,凝视着他。 这双眸子还未完全被金堆玉砌的温柔乡变了模样,偶尔的一瞥,会流出冷冽的光。 正是昔日辛小将军的影子。 万俟洛亚清楚,简单的三言两语是无法打动他的,他眯起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狠心也随野心出现。 辛之聿听到了不少熟人的名字,有把酒言欢的长辈,也有实实在在打过杀过的敌人…… 这些人,还活着。 辛之聿垂下眼,他许久未见过这些人了,但他下意识便选择相信了万俟洛亚。 那些人,无论过往身份如何,都是拿过枪、挥过刀的,他们未曾见过普通士兵的悲哀和麻木,只会记得往昔峥嵘岁月和挥斥方遒的豪气。 正如万俟洛亚所言,他们不会甘心如今的平庸,而辛之聿的身份、经历、过往功绩都摆在这儿,足以一呼百应。 辛之聿并未昏了头,他清楚,带兵打仗,一将一帅至关重要,但更多时候,是靠普通兵卒。 于他们而言,并无为了旧日将领而舍弃妻儿,豁出一条性命的道理。 万俟洛亚微微一笑,说出口的话语是冷静且冷漠的。 “你并未回北疆,或许,还未听闻此事。” “去年那场大雪,灾及了北疆,几场雪崩后,百姓流离失所者,十之八九。新帝登基后,各地官员忙着朝拜、送礼,忘了再管百姓。只短短三月,北疆处,已有两波流寇出现作乱,至今未被剿灭。” “更有甚者,已高举了‘辛家军’的旗帜,招引来了许多农人,但无论是谁,都不及你名正言顺。” 万俟洛亚轻声道,“天时地利人和,不过如此吧?” 话音未落,那把剑又轻轻巧巧地架在了万俟洛亚肩上,未碰上他的脖颈,留了半指的距离。 这半指的距离,成了生与死的距离,他无奈叹气。 辛之聿似乎又高了一些,身子笼在宽大而柔软的袍子里,像是无声无形的一道影,并未多少份量,可那把剑是沉甸甸的。 他只问:“这个‘更有甚者’和你有关吗?” 万俟洛亚作惊讶状:“辛少主何必疑我?我就在你眼前,尚且自顾不暇。” 辛之聿依旧注视他,似在思考他话语中的真假,放下了剑:“造反的事,于我而言,已经不算新鲜了。” 睨他一眼,嗤笑一声,“何必再冠冕堂皇?” 无人会无缘无故去做一件事的,总会有个理由,为了权,为了财,为了一口饭……都是如此。 万俟洛亚的心思被直截了当的戳穿了,他伸起了手,是认输状:“我承认,狄人祖祖代代都试图占领这片富饶的土地,我也不例外。从前的归顺,不过是不得已。” 他也直截了当地问,“那你呢?辛砚,你为了什么?” “无论你恨姜姮也好,思念她也罢,你都无法再见到她。那你为何还要留下?为了谁?你又想做什么?” 辛之聿不言语,许久后,月色浓郁,他走出了这间屋子,走入了夜色中,带着那把剑,来了另一处院落。 台上生绿苔,墙边挂紫藤,是极其朴素的屋子,丝毫瞧不出,里头正住着一位金枝玉叶的贵人。 辛之聿立在墙后阴影处,等了片刻,见一位寻常打扮的老叟走出了屋子。 他停在台阶上,面上含着笑意,连连作揖,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只为了说一些多谢款待,期待再见的话语。 而他对面那人,一半露在月光中,一半匿在黑暗中,面含微笑,一身简单衣物,只因穿在那人身上,也显出了几分华美典雅意味。 “今日一见,不知何日能再见?” “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有缘再见’……妙哉妙哉,只一个‘缘’字,能叫多少人生来死去呢?可说起缘分……” “在下却信,缘分天定。” “不知代王殿下……” 眼见这位老头又要长篇大论,辛之聿已无了耐心,落在剑柄上的手微微用了力。 就是此时,姜濬出了声:“夜色已晚,裴老是否要小住一晚,等明日天亮再离去?” 那位被唤为“裴老”的老头笑着摇摇头,似乎也发现了天色已晚:“不得不得,家有悍妻。” 这下,他终于离去。 辛之聿等到这位裴老彻底远去,干脆利索拔剑。 他早早打听来了姜濬的住所,其实无需打听,这位“小圣人”方来了长安城一月,就有无数文人墨客上赶着拜访。 这些书生不止要拜访,还要作诗作赋作画,短短几日,姜濬再次扬了名声。 好似他就是如此好,人人都爱他,就连姜姮也爱他。 辛之聿想等着他回屋,再尾随而入,可许久过去,姜濬依旧立在台阶上,像是思索,又像是什么都未想,面上也无了神色,是月色般冷淡 又是片刻,他缓缓出声:“又是何方英雄好汉,不请自来?” 辛之聿知道自己暴露,干脆显身。 他立在阶下,直直望向了姜濬。 “是你?”姜濬微微蹙眉,显然未曾想到,会在此时此处,见到这位不速之客。 辛之聿平静:“很意外?” 姜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嘴角又起了淡淡的,客气的笑:“阿姮在你离去后,伤心了几日。” 伤心了几日? 也是,不是死物,是活人,总要伤心几日的。 “如果你死了,她会为你伤心几日?”辛之聿抬起手中剑,又刻意唤了一声,“小叔叔。”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事,在蛮狄人中常见,辛之聿见了许多,所以在最初发觉姜姮与姜濬二人之间情意时,他并未同大多数人一般,觉得是惊世骇俗,应被千夫所指。 但他清楚,眼前有君子之名的人会在意。 否则,按姜姮的性子,二人早就潇洒甜蜜,也不会有他出现的可能。 真可悲,又可恨。 辛之聿冷漠地想。 姜濬如水的目光轻轻掠过剑身,毫无惧意,又笑:“我不知,我愿是一辈子,但又不愿,让她为我伤心难过一辈子。” 辛之聿挑眉,那剑依旧直直对着他:“如果我杀你,她会恨我一辈子吗?” “我不知。”姜濬轻叹,“但我想,最终杀我之人,不会是你。” 辛之聿像是听倦了他有条理又温吞的话语,直接将剑抵在了他的胸口,慢条斯理地破开胸膛的肌肤,戳入温热的血肉中,让血顺着剑身淌下。 只一个动作,是某种回答。 辛之聿抬眼,几分挑衅,直直望向姜濬。 血在衣上绽开了花,红艳艳,正芳华,更是衬得那张面庞美好出尘。 辛之聿想,是姜姮晃了眼,否则,不会把他留了这么久——二人分明没有那么像的。 姜濬垂头,神色淡淡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着辛之聿。 “因为你同我一样,都不愿心爱之人,心中留着另外一人的身影 。” “无关爱恨,无论真假。” 夜风又吹,良久死寂。 唯独空气中,血腥味渐浓,压过了隐约的土腥和竹香。 “心爱之人?”辛之聿喃喃问,“那她会爱你吗?” 姜濬微微蹙眉,面色惨白如纸,但还是认真笑着,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辛之聿又自言自语般:“太复杂了。” 姜濬看着他,忽而想说一声,其实爱一个人并不复杂。 是他们将这种纯粹的欢喜变得浑浊。 可又是无端怅然,许多遗憾,混沌的思绪捂住了他的口,姜濬眨了眨眼,长长的羽睫遮住了幽幽眸光。 他有一瞬间冲动,就这样死在辛之聿剑下,带着回忆和爱离去,终结在重逢之时。 “辛小将军……”姜濬缓缓出声。 辛之聿同时开口:“你只是幸运了一点,但还不够幸运。” 最终他收回了剑,笑一笑,几乎天真的,说出了这个宛如诅咒的话语:“她会舍弃你的,就像她舍弃我一般。” 辛之聿未再注视他,目光越过姜濬,落在了他身后亮着光的屋子。 他甩去了剑间的血,收入剑鞘,到了这最后时,他还是没有动手取了姜濬的命。 对他而言,杀人太容易,爱人却很难。 爱太复杂了,混杂了权和欲,他快分不清了。 万俟洛亚正在不远处等待,身侧跟着十来人,都牵马,细看皆配有刀剑。 见他出现,万俟洛亚上前一步。 辛之聿看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接过马匹缰绳,利索上马,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77章 心虚可那是爱,爱是藏不住的,就算口…… 姜濬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回到屋中,轻轻关上了门,似也隔绝了屋外的喧闹。 斑驳烛台侧,一人单手撑在桌面上,托着腮,目光融在了烛光中,娇懒疏离,只在见姜濬走近时,嘴角才扬起了一点点天真明媚的笑。 “阿姮……”姜濬轻唤她,“抱歉,久等了。” 他不愿住入宫中,姜姮便常常出宫寻他。 像今日,被不请自来者打扰的事,时有发生。 姜濬又道:“下次,还是由我去长生殿寻你吧。” “嗯。”姜姮百无聊赖般,将手中书卷翻了两下,又随手扔在了不远处,“好无趣的故事。” 姜濬顺手将这书卷拾起,轻轻卷起收好,放在了一旁书架上,同时为那个“无趣故事”做着解释。 声如人,也温润,或许是因夜色微凉,新添了几许空谷幽涧似的冷清。 姜姮望着他的背影,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所言,只自顾自地嘟囔着:“这处住所太过偏远,来一次,光光路上,便要耗不少时辰,实在累得慌。” “不如回未央宫住吧?长生殿那么大,光住我一人,也显冷清……” “阿姮。”姜濬继续整理书卷,“我在这儿很好,无需大动干戈。” 姜姮摇摇头,不理:“那些人一个个自诩风雅,实在烦人,今日找你,明日还要找你,可说来说去,都是一些无聊的话。” 姜濬像是轻笑了一声,垂下眼:“我左右是无事的。况且,也并不是人人都是附庸风雅之徒。方才你所见的裴老,便是极有学识的学者。” “况且,未有成年诸侯王,长居宫中之理,你莫要为我坏了规矩。” 他说着,整理书卷的手却不自觉停顿。 其实这个举动是欲盖弥彰。 姜姮自幼便不是手不释卷之人,反正不爱读,又怎么会翻箱倒柜,白白浪费力气? 这书架上,没有丝毫翻动痕迹,还是整整齐齐模样,一眼便能瞧出来的。 姜濬自嘲一叹,是他无端心虚了,人一心虚,便要手忙脚乱做些事。 如实说,声又轻:“方才,辛砚出现了。” “我知道。”姜姮答,语气随意。 姜濬转过身来,身前又漫出了血,鲜红的血,惨白的脸,乌黑的发,他冷冷清清望来,毫无生气般。 姜姮问:“他动剑了?” 姜濬答:“嗯。” 姜濬道:“他……应该是想见你的。” “是吗?”姜姮随意道,又玩笑一般说,“是拿剑逼你让开,非要见我?” “不是。”姜濬轻描淡写道,“或许是准备杀我,逼你出现,但见你无动于衷,才没有动手。” 姜姮点点头,信以为真般:“那算是误打误撞,救了你一命。” “阿姮,你想过出来见他吗?” 姜姮犹豫不决,还是不言语。 姜濬见了,没有再问,似乎察觉不到疼痛般,面色如常地对坐姜姮前。 他熟练的取茶叶,碾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是能画入书的优美和标准。 两杯茶水被新沏好后,又将一杯推至她面前,澄亮的茶面荡开烛光,这个夜是别样的静。 姜姮也低下头,双手捧茶盏。 静中,姜濬又出声:“若不是得知你今日行程,他不会选择在此时出现。” 姜姮眸子一转,却问:“那你想让我去见他吗?” 姜濬缓慢转着茶盏,茶水平稳轻晃,他目光轻轻跟随:“阿姮,他只是无法接受你的欺骗,但他到底是真心实意爱你。” “如果今日,你们二人不再见,不和解,今后,或许再无相见一日。” 天高路远,人生太短。 一次分别,或许会是一生。 姜姮唇微动,轻轻巧巧说了一声“可惜”,又几分活泼地道:“那该见他最后一面的。” “但我不希望,你去见他。” 姜濬声却出现,他还是冷静自持模样,面色更白,若不是因为还在说话,简直就像是一具艳尸。 姜姮诧异。 姜濬垂下眼,又挡去了眼中杂思,道:“归根到底,你与他的相见,是因为你我的遗憾。” 因为见不到朝思暮想的他,便求了个似是而非的人。 辛之聿是因他而存在姜姮身侧的,他本该无所谓。 可是,姜濬在害怕。 这是见到辛之聿第一眼时,就出现在他心中的恶劣情绪,他本以为,能做到熟视无睹,只等岁月冲刷。 却还是生根发芽了。 相比他们见不得光的情愫,姜姮与辛之聿的韵事只能说一声风流。 他希望姜姮长大,懂是非,却又不愿姜姮懂事,明对错。 因为,取大舍小,取重舍轻,太轻易。 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礼。 于所有人而言,只有归顺教化,合人伦,才能不成为异类,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可是……可是。 他怕姜姮选择辛之聿,选择了正确,抛弃了他,抛弃了错误。 哪怕他一直在逃避,在否认,像个前倨后恭的小人。 姜濬又一声笑,几分自嘲,几分无奈,闭上眼,像是认命。 “方才有一瞬,甚至妄想,不如一死了之,重新托一具干干净净的身,就算为奴为婢,也好过如今,不清不白。” 姜姮从未听过他这样自暴自弃的话,甚至有一刹那,以为身是这具身,魂却换了魂。 一点茶水溅在桌面上,姜濬的指尖还落在杯壁上,声停下,一顿一息,像是平复了情绪,他笑了一笑,又是一声“抱歉”,便要去取帕子,擦拭这桌面,正起身,衣 袖却被抓住。 姜姮看着他,一双因太过艳丽而显出几分咄咄逼人意味的眸,此时正迷茫且委屈,像是失去母亲的兽。 “我……没去见他。” 姜姮垂下头,手还紧紧抓着姜濬的衣袖,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又强调了一声,“真的。” 正如熟悉着姜濬,姜姮也早已熟悉了辛之聿的一声一形。 他刚出现在院中,她便发觉了。 但她没去见他。 明明派出满长生殿宫人,满长安城找他的,也是她。 只是,隔着一墙,姜姮听着辛之聿的话语,想着从前的点滴,也心虚了。 这种情绪,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她难得的开始自我反思,像这样玩弄人心的事,是不是真的很不好? 至今,他遍体鳞伤,他身心俱疲,她也不开心,无一人落得一个好。 姜濬停顿了片刻,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是我不好,不该强求你向他道歉。” “我无心逼你,只是……阿姮,听听我的心跳,我一无所有,只有心跳声能为你响起。” “姜濬……” “阿姮,原谅我的自私。” “你……” “我会留下来,陪在你身边,一生一世一双人,亦是我所愿。” “可你……从不说爱我,就连一声喜欢,也不曾说。”姜姮皱着眉,很是委屈的样子。 姜濬一顿,像是无奈,像是羞怯,轻且悦耳的曲调回荡在烛光摇曳中。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这是一首写情爱的诗。 心里有对他深深的爱恋啊,却欲说还休。 心中藏着对他深深的爱恋啊,哪日能忘记? 姜姮不通音韵,不爱诗三百,唯独这首,她记得很深。 私自又隐秘的爱,只能让天地花鸟听闻。 正年少的她,曾将这首诗词藏在笔尖,写在心中。 因为她也不傻,同姓不婚,这样的事,是不能传出去的,与亲人相爱,这样的人,要被当做怪胎的。 她活在众目睽睽之下,生死不由己。 如果可以,忘了爱他。 面色分离害人,思念痛人,流言蜚语更能杀人。 可那是爱,爱是藏不住的,就算口上不言,心里不察,眼睛也会说。 其实,她能和姜濬,再次共处一屋,就很不容易了。 出生就在一起,分离,重聚,再分离。 正如姜濬懂她,她也能明白他的心思。 因为懂的,才害怕,因为害怕,才反复试探,然后要求一个毁灭。 姜姮身子攀了上去,就紧紧抱住了他,姜濬的身子是清瘦的,十指上笔茧磨人,不同于任何一人,这个怀抱单薄却让人安心。 已经分不清,那是谁身上传来的引梦香了。 姜濬也环住了她,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拥抱,而是用力的,能在对方手中天地存活的怀抱。 “对不起他吧……阿姮。” “嗯。” “姜濬。” “我在。” 姜姮更紧地抓住了他:“别再离开我,就算生死。” 姜濬一顿,道:“好。” 走出了懵懂无知的孩童岁月,二人初次如此紧密相拥着,像是失而复得。 聊着,拥着,外头天便亮了。 眼见快到了时辰,宫人将来迎接,姜姮心头升起了前所未有的不舍,她缩在姜濬怀中。 “小叔叔”这个称呼又是从小念到大,习惯了的,她便一声声唤。 一声声的“小叔叔”,似乎把姜濬心也唤软了,已然顾不上什么伦理道德。 他垂下头,一个轻浅的吻落在了姜姮的眉眼处。 姜姮眉开眼笑,扬起头,像小鸡啄米般吻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两颊,姜濬何曾见过这幅架势,玉似的人竟粉了一半,眉头一蹙,似想说什么,可还是无奈一笑,任凭姜姮胡闹。 姜姮调戏了他一番,很是心满意足,后又邀他入住长生殿。 还说,就算他不爱长生殿的奢靡,未央宫也有多处空殿,能供他独自百~万\小!说、作画。 姜濬摇摇头,还是一样的说辞。 成年诸侯王并都无长久住在皇宫的道理,何况他此时,只是布衣之身。 姜姮挑着眉,不以为然,但不强求他。 凡事,都是温水煮青蛙的道理,就像四五年前的她,何尝想过,能让他主动拥抱她? 宫人在外头等了许久了,连敲门声和催促声也响起了数次。 又一次急切的敲门声响起。 姜姮高喊了一声,也带了些许怒气,起身,却看见了姜濬身前的血迹,抿着唇。 姜濬先声:“无妨的,他注意了分寸,只伤了肌肤。” 这个“他”是谁,二人心知肚明,却都不明说,是心有灵犀将他遗忘。 姜濬又笑,安抚着姜姮,是他皮娇肉嫩,体质特殊,才流了这许多血像要半死不活。 姜姮笑一笑,又叮嘱了几声,依依不舍地转身,准备和宫人离去,姜濬跟在身后,准备送她一程。 门被推开,大正午的阳光刺眼,直直扫下,姜姮忍不住眯起了眼。 有一人穿玄色龙袍,独独立在院中。 “阿姐还不回宫?”姜钺询问,“是谁,让阿姐耽搁了许久?” 他歪了歪脑袋,本是面无表情的一张漂亮脸蛋,只在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姜濬时,微微挑起了眉,皮笑肉不笑,“原来是小皇叔。” 第78章 思念既是无人再来,又何须留着思念?…… 姜濬缓缓上前一步,拱手而立,姿态极其标准优美,是连最刻板的大夫前来,都挑不出错的礼:“民濬见过陛下。” “寻常庶民见朕,不是应行叩首礼吗?”姜钺斜过一眼看姜濬,慢条斯理地问,像是寻求答疑解惑般。 众人一静,姜姮先皱眉。 是姜濬出了声,他弯着腰,背却直:“回陛下,按《周礼》,庶民见天子,的确应行叩首礼,只濬听陛下称在下为皇叔,不经便以长辈自居,托大。” “还请陛下赎罪。”他双手执礼,似乎要以身作则,亲身下跪,以正周礼。 “阿蛮……”姜姮压低了声,已经带了些许的不悦,正要开口劝阻,姜钺又笑眯眯道:“朕不过开个玩笑,小皇叔不会当真吧?” 又侧过头,问道,“阿姐?你唤我?” 姜姮看着他,偏过头。 双眼弯弯,笑意浅浅,大周小皇帝生了一副好皮囊,比寻常少年更贵气,较世家公子更文秀。 对着他的天真无邪笑容,无人能指责他的玩心,可这个玩笑,又有谁敢真附和着笑? “陛下年少天真,知礼守孝,濬为长辈,却不可无礼。” 姜濬垂着眸,神色自若,再行礼。 “好啦好啦。”姜钺摆摆手,还是笑,眸中却闪过一丝不耐,是烦着姜濬这幅正经样,也是恼他不识好歹。 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用那副几分孩子气的腔调说着活泼话,“阿姐,楚地新送了一批珍珠,我们一起去瞧瞧吧?” 姜姮深深看了姜钺一眼,清楚此处人多眼杂,不可节外生枝,只沉默。 侧过身,对姜濬时,又软了神色,说了一句道别话,:“别忘了来长生殿寻我。” “好。”姜濬轻笑。 二人对视,目光短暂相接又分别。 随后,姜姮与姜钺一道上了马车。 姜钺取来一盘葡萄,送到她面前:“是千里加急新送来的,阿姐你尝尝,若是喜欢,朕叫他们再送些来。” 姜姮看了一眼,像是不感兴趣,很快挪开了视线。 这盘葡萄虽水灵,但未讨到姜姮的欢心,姜钺将其放回了原位,双手空闲后,却不知该往哪儿放,只眨巴着眼。 “阿姐……” 姜姮淡淡:“陛下怎么寻到这儿了?” 姜钺看她问话,便亲亲热热地贴了上去,笑答:“自然是因为朕在宫里未寻见阿姐,便只好出宫来寻。” “嗯。”姜姮点头,又很不解问,“陛下寻我,是有何事?。” 一顿,极其关切般,“该是有极重要的事吧?否则,陛下为何火急火燎出了宫?” 姜钺笑容一僵,不知不觉,就带了委屈语调:“阿姐……我只想见你,明明……我们说好要日日相见的。” “陛下要见我,我自该在长生殿等着陛下。”姜姮冷冷淡淡,又客客气气地道。 姜钺一怔,乖乖坐回了一侧,过了片刻,下意识探出手,想去牵她。不料姜姮 先一步抬起了手,是顺手捋着颊边的发,却恰好叫他落了空。 姜钺垂着眼。 说到底,她是因姜濬而生了他的气。 他是让这位小皇叔难堪了,也是刻意针对他,阿姐将这些事都看在眼里,又是个护短的性子,自然会动了气。 姜钺心里明白,却不觉得有错,是他挑错了时机,才让阿姐瞧见了全貌。 “阿姐,今日事,是朕不好,不过此事,另有隐情。” 姜钺轻轻松松道着歉,又扬起笑,轻而易举将前朝大事当做闲言碎语说给了姜姮听,哪怕此事,将牵扯万人的身家性命。 “朕决定新为各位诸侯王划分封地。” 姜姮微微侧过头,眸光一凝,那些儿女情长的事,被暂且抛置耳后。 姜钺道:“先前,在追封先帝时的各路诸侯王一事上,朕耽搁了许久。是因朝中大臣在商讨此事,到昨日,那群老头子才辩出了一个结果。” 他重复了那句话,又道,“便是如此。阿姐,你觉得如何?” 姜姮抿着唇,一时不语。 王侯公主到了一定年纪便要赴往封地,起初几年,是外来客,天长日久,再与当地豪族通婚往来,也便成了“豪族”。 除此之外,百姓缴纳的税收归其所用,当地父母官千方百计讨好他,更有大片土地能供其挥霍,驱逐农人,圈地跑马,围山建园都算小事,就怕他们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养起了兵。 姜姮半垂下眼,冷静道:“父皇在位时,大臣也提起过此事。” “反正无论是功是过,于臣子而言,都该青史留名了。” 而作为天子,先帝并未采纳该策,而选择置之不理。 人人皆知病灶藏在体内,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胆子破皮、掀肉、挪骨,去将腐烂处去除。 诸侯王在一地经营许久,就算拥有了更富饶了封地,也未必愿意舍弃眼下已有的一切,去换得一个未知的来日。 若强行推行新政,谁知那时,他们是感恩戴德,还是心怀怨怼? 姜姮权衡利弊后,大抵是想要求安稳的念头占了上风,决定劝阻。 姜钺像是早已猜到她会作何反应,先一步答:“朕知晓的。” 又笑,“只今时不同往日,父皇能容忍他们,朕不能。” 姜姮正眼看他。 姜钺迎上了她的视线,不知何时,手中取来了一颗圆润的葡萄,他学着宫人的模样将紫色外皮一条条撕去,只留下晶莹剔透又坑坑洼洼的果肉,轻轻送入姜姮口中。 “阿姐……这是朕登基以来,第一道正儿八经的政令。” “朕也想流芳百世,而不是碌碌无为,或遗臭万年。” “阿姐,你会……懂我,理解我,支持我吧?” 不再是孩童时软糯明亮的嗓音了,眼前的少年过了那个飞速成长的年纪,学着大人的模样,也开始压低着声音,做出真诚姿态。 对的,是做出来的姿态,因此是很难分辨出,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姜姮凝视他,分不清真假,也看不出他到底在筹谋何事,只能食不知味地咽下口中的果肉,在杂乱心绪中,答一声:“我知晓了。” 新令被决定推行的次日,因登基大典而逗留长安城内的各路诸侯王便知晓了此事。 一时之间,人人瞩目,想法设法打听着后续。 姜姮亦是如此。 虽说,以她与皇帝的情分,又因那段曲折未果的婚事,必然能留下,一边赏着长安城的繁华,一边用着封地上供的金银。 但是,姜濬的去处,还未有着落。 那盒新献上的珍珠被随意的放在姜姮膝前,她在挑选,一颗一颗比过去,瞧过去,是要留下好的,弹着玩。 可她想着事,不知不觉,就把大的和小的混在了一处。 姜姮看了眼,想了想,决定重新挑选。 举起那半盒匣子的珠子,直直地倒下,大珠小珠落玉盘,滚着,逃着,溅了满地,声音悦耳,她却笑不出来,木着一张脸,看珠子不受控,撒野般溜到了远处,停在了一人靴前。 连珠弯下身,拾起了这枚珍珠。 “殿下……有消息了。” 姜姮抬起眼,也不管这撒了满地的珠子,施施然起了身,坐回一旁位上:“如何说?” 连珠微微一笑:“陛下的意思是,代王封地无需再变,但要留他在京城,开学著书,以教养天下学子。” 姜姮惊讶:“是阿蛮的意思?” “正是陛下所言。”连珠不愿见他们姊妹二人离心,也知二人前不久方起了龃龉,有心开解,“殿下或许只是多心了,您与陛下携手至今,他待您是有敬爱之心。” 敬爱敬爱,先敬后爱,可“敬”一字,便注定了距离。 姜姮摆摆手,不欲解释,细想,又未挑出错来,“先如此吧……快遣宫人将此事告知宫外,他那儿地广人稀的,谁知道这消息,何时能传过去?” 连珠笑着应声。 姜姮一人坐在榻上,仍疑心,姜钺会在此事中动手脚,就如先帝一般。 当初,父皇正是因察觉了他们二人的私情,才不顾朝野议论,在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固执己见,将还未及冠的姜濬孤身一人送往了封地。 父皇以为,分别能斩断孽缘。 她也差点,接受了二人终身不能再见的事实。 换作她,她必然不肯放过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的。 还是说,真是她多思? 因自个儿是个心思不干不净的,也觉得,旁人会同她一样? 姜姮的视线落在那满地的珠光上,又瞧见了新送来的稀奇珠宝。 姜钺待她,比先帝时更殷切。 这长生殿也便愈发奢靡。 她想,到底是亲弟弟,一母所生的关系,一同长大的情分,斩不开,拧不断,他也长大了,懂进退和分寸,应该做不出荒唐事。 她该信他。 姜姮起身,独自走在空旷的殿中。 只觉得那个大片金、大块玉的鸟笼,粗陋难看,和四周的精美雅致格格不入。 再一想,才发觉,原先关在里头的雀儿,那么雪白又圆润的一只,就轻而易举消失了,不翼而飞。 招来宫人仔细询问。 那宫人颤颤巍巍,答:“殿下,您忘了,趁着一次奴奴们换食的空隙,这雀儿逃走了。” 这件事,连珠告知过她一声,只姜姮当时为其他事所扰,并未在意。 姜姮笑:“它被你们娇生惯养着,怕都忘了该如何飞,怎么还会逃?” 这宫人不常贴身伺候她,听她笑语,只记得紧张了,忘了该答话,想起后,诚惶诚恐又小心翼翼看她一眼。 姜姮一顿,忽的无声。 片刻后,这笑意已全然隐了下去,她轻声道:“把偏殿收拾了吧。” 既然无人再来,又何须留着思念? 第79章 手绳“愿你我,长长久久,正如此物。…… 纵是朝野内外响起了不少反对的声音,新令还是按照事先所策划的,一步一步推行了下去。 特殊之所以为特殊,便是因稀少、罕见。 除了姜姮与姜濬二人,宗室之内虽还有几位是被允许留在旧地,或回长安城者,但都是上了年纪,经不起奔波的长辈。 此外众人,只等诏书颁下,人员就位,就要去人生地不熟的新封地了。 一时之间,宗亲们哀怨之声更沸。 也是这时,人们才惊奇发现,这位帝王虽是年幼,身上却有着与先帝如出一辙的狠心,甚至正因年轻,而少了顾虑和圆滑,多了几分不管不顾。 听说已经死了不少人,大多数是姓姜的,剩下部分是和皇室沾亲带故的。 长安城城门处的石子路都被染红,腥臭冲天。 百姓惊讶发现,原来这皇家的儿女,传闻中真龙天女的血脉,也只是普通人,不过凡人肉身,一旦脑袋落地,也会没了性命。 但这些事,已和姜姮没了干系。 姜姮只高高挂起,不再打听,将长生殿大门一闭,拦住那些哭天摸 地,想走她这条路子的人,也挡去了朝中风风雨雨,圈着一块地,做她的桃花源,又留了一个口子,请姜濬进进出出,默许姜钺不请自来。 这日,姜濬又来,是认真打扮过的清雅模样,显然对这次相聚上了心。 姜姮散着发,赤着足,层层叠叠的绯色华裳凌乱裹在身上,她一手牵起他,一手拎起一张绢布。 “我邀你来长生殿小住,你不肯,非要隔几日,才来瞧我一次。这见不到你的日子,我左思右想,实在寂寞。” “你好好瞧瞧,这是你欠下的‘债’。” 插花、点香、品茗…… 这些高雅事,二人在幼时是一道请师学习的。 当时姜姮便学得囫囵吞枣,几年过去,更是将其忘得干干净净,什么经文条理,什么动作要领都寻不见痕迹,唯一记得的,是姜濬做这些事时的美好模样。 自然,熟稔,简单便做好了手中事,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领,却从不装模作样,神色中更不见夸耀之意。 好过太多人。 姜姮有心叫他做这些风雅事,以供自己赏心悦目,自然早早备下了所需的精细物件。 她娇声细语地央着。 姜濬轻轻浅浅应了一声“好”,被她牵至一处,跪坐于地,随后略略掀起宽大衣袖,有条不紊做着事。 他是无意,姜姮却是有心。 她看着那抹露在外头的小臂微微出神,有几条微凸的青筋布在了白皙肌肤上,偏细更白,能稳稳拿笔,却不常拿剑,十指也是如此,细长又骨节分明。 不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而是几经锻造的,细腻的瓷。 姜姮小口小口品着茶水,还未品出什么隽永滋味,这清浅颜色的茶水已见了底,她将茶盏往他身前一推,却未见姜濬有所反应。 她唤了一声:“小叔叔?” “嗯。” 姜濬为她又沏茶,接着,继续挑选花枝。 姜姮思绪万千,也未在意太多,依旧举着杯,一口一口饮着温热茶汤。 直到那一道断枝声响起,她才抬眼,见三片新鲜桃叶散落与地,后知后觉姜濬的分心。 在插花一途上,他向来崇尚自然,不爱过多裁剪、增添,偶尔拿起剪子,也是为了除去残枝败叶。 姜濬手一顿,放下了剪子,轻轻拾起了这几片桃叶。 宫人见势上前,以待命令。 姜濬看了姜姮一眼,收回视线,轻声嘱咐宫人:“尘归尘,土归土,劳您将其收到一旁,在下离去时,会再取回。” 姜姮摆了摆手,示意宫人照做后散开,又托着腮问:“几片桃叶而已。” “万物有灵。”姜濬微笑。 姜姮不再问,她清楚,姜濬又要葬花去,他似乎对万事万物都有情,自幼如此。 她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姜濬为何不叫宫人替他将此事也做了。 宫人之所以待在左右,不就是为了侍奉他们二人吗? “能见你失手,也是难得……所以,你所思为何?”姜姮直直问,又蹙眉,是有所预感。 姜濬不动声色收回思绪,轻声道:“阿姮,陛下新令不可为。” 姜姮顿了一顿,才百无聊赖般说:“我就知晓你会提起此事。” 以姜濬性子,不理不睬才是怪事,她又问,“有哪些人这么灵通,竟把这份心思使到你面前了?” 除了真心,姜濬便未对她有所隐瞒过,是亲疏有别。 他自如的将那几个名字说出,是宗亲,不是远亲,都是二人儿时常往来的。 “怪不得。”姜姮颇为厌烦,“整日想着吃喝嫖赌的脑子,做起有关生死的‘正经’事来,才更叫人讨厌。” 因为是皇亲国戚,仗着这份斩不断的亲近关系,所以许多事都瞒不过他们去。 仔细想想,姜濬至今还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求他又有何用? 不过是隐隐约约清楚二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亲密,便想借着他,拐弯抹角来请姜姮这尊法力无边的“大神”。 一群毫无用处,只叫人烦心的蠢货。 “小叔叔,你忘了吗?”姜姮快速思索了一圈,指出了最拔尖的一人,按辈分来说,还在姜濬之上。 “就他。”她厌恶皱眉,“他从前可没少惹是生非。” 这位辈分颇高的皇亲,曾在一次宫宴后发酒疯,奸.杀了孝文太后身边的一位宫女,还妄图栽赃陷害同在宴上,尚为皇子的姜濬,以逃过一劫。 结果,坏事干得不利落,留了许多破绽,自己闹了大笑话,还被降爵惩处。 “就这样的人,你还要为他求情?”姜姮很不解,下意识就刻薄,说起了冷言冷语,“你有这样的好心,不如多来瞧瞧我。” 这样的话,一旦开了口子,剩下的不满,便如洪水破坝,滔滔不绝了。 “听说陛下下了诏书,留你做太学太傅,传道授业解惑的事,于你而言,是顺手而为,你为何要拒?甚至主动请求,返回封地。” “那个荒郊野岭,你还未待够吗?我就知晓,你只会哄我,什么天长地久,什么陪伴,都是假的。” 姜姮说得口干舌燥,将最后的茶汤一饮而尽,一点温凉入了嗓,流到心口,也散去了不安。 她隐隐后悔,说到底,是这些日子的称心如意把她温吞地煮了,没了运筹帷幄,只会撒泼闹腾。 反正知晓,他不会怨她,更不会生气。 姜濬的确未动气,甚至连一点被戳破后的诚惶诚恐也未表现出来。 他垂着眼,挑选出了一支结着几个粉的桃枝,不紧不慢插入了瓶中,完成了一处风景。 “阿姮,我答应你的,不会更改。” 他温声细语,有几丝黑发垂在肩上,衬得那眉眼出尘,却疏离冷淡。 云端之物,可不就是疏离又冷淡的? 姜姮看他,他浅浅一笑。 姜濬继续道:“阿姮,他们罪不至死,我也无法置身于外,树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愿你为难,此事退一步,是为来日。” 这些道理,姜姮并不是不知,她不言语。 “乖乖玉娇儿,你莫要恼小叔叔。” 这样的话,儿时常常听见,姜姮听了,有几分忍俊不禁,也有心掠过当下事不谈。 正要拉着他,继续说些话,又听他出声:“还请公主殿下一观,此物做赔礼可好?” 那时一个很朴素的手绳,是一红一白两根丝绳交织穿插制成,并无更多金银彩珠装饰。 可此一物,却是唯一。 “这是女儿家爱做的物件吧?” 姜姮还瞥着眼,毫不在意模样。 姜濬笑一笑:“在下家贫,也无珠宝,唯独小小物件,亲手所制,聊表心意。” “亲手所制?” “嗯,只请教了巷子里的一位小师傅。” “小师傅?别是小女娃瞧你好颜色,被你哄着,让你偷师了。” “的确,那小师傅不过总角。”姜濬道,“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 姜姮才翘起唇,又漫不经心般,探出了手。 姜濬笑着,将这手绳系在了那段圆润手腕上,垂眸时,一声隐隐约约的叹息被藏在了专注话语间。 “愿你我,长长久久,正如此物。” 姜姮收过许多礼。 姜濬也送过她不少稀罕的宝物,每每都是投其所好,可独独这个最不起眼又不值钱的手绳,叫她爱不释手。 看了许久,又许久,直到姜濬再次离去了,她举着手,数着红绳与白绳交织、分离,不断缠绵的轨迹。 她也未忘了那瓶花卉,吩咐宫人,往廊下摆,而自己跟着去,是要光中赏花。 姜姮立着廊下,看得出神,吵闹声唤回了她的神绪。 只见一位贵妇人冲过守卫、宫人的层层阻拦,连滚带爬般,跪到了姜姮身前,她披头散发,憔悴面上,神色哀哀:“殿下!殿下!” 她重重磕头,“还请您救我儿一命。” 姜姮眉头紧皱。 宫人连忙上前,将她反手压着,正要将她押走,姜姮叫住:“等一下。” “你是王美人?”姜姮迟疑了一瞬,又笃定出声。 她对此人有印象,上回在猎苑,这位王美人也是莽莽撞撞来寻了她,求她为其腹中孩儿做主,还口口声声说,是当初的殷皇后要害她。 当时姜姮忙着更重要的事,又清楚,这位王美人多半是受了他人蛊惑,于是并未理睬。 可今日,又相见了。 姜姮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到了她小腹上,那儿却是平坦的。 “你……本宫是 又多了一位弟妹?” 第80章 试探“是朕不好,再不提他了。”…… 见姜姮问话,王美人像是怔住,身子一软,手也松了,半倒在地。 宫人见状,立刻有耳聪目明又巧言善语的上前来,利利索索地说出了这位小皇子的生辰八字,相貌性情,就连乳母几人,是何来历,何人推荐,都说得明明白白。 姜姮听着,也点着头,算是了解。 皇家的子女都是金贵的。 先帝尚在世时,就因这老来子,欢喜了好几日,还破例在未瓜熟蒂落时,晋封了王美人。 过往时,亦有妃嫔只是布衣出身,却因生育皇子皇女,连带全族人升官、封爵,一飞冲天。 眼见将进一步母凭子贵,结果靠山倒了,这个本该万众瞩目的金疙瘩也被遗忘了,难怪这王美人会火急火燎。 “为何偏偏想起了本宫?”姜姮施施然坐下,笑吟吟问。 “能留下一条命来,还不知足吗?” 大周旧俗,无子女的妃嫔,或遣出深宫,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或殉葬。 那一位迟来的皇子,虽未为其母亲带来满族荣耀,却也保住了她性命。 “殿下……妾……” 王美人喃喃,眨着一双漂亮眼眸,像是箭簇之下,只会恐惧,无处逃脱的鹿。 姜姮见着,感到厌烦,王美人最初承宠,正是因一张肖似纪皇后的面庞。 对于那位英明父皇的一点玩心,从前的她能无视于睹,如今学会了斤斤计较。 “本宫不欲见她。”姜姮蹙着眉,懒懒的做出了吩咐。 宫人一时不知是何意,愣在原地,是姜姮直言后,众人才匆匆扯过一张绸布上前,草草将王美人面庞蒙起。 王美人并不挣扎,只顺从的,配合着宫人的举动。 等自己被裹得面红耳赤,如阶下囚一般时,她深深垂下腰,磕着头:“求殿下怜惜吾儿。” “若本宫要你的命呢?”姜姮轻笑。 王美人沉声:“只要我孩儿能活下去,死有何惧?” 姜姮深深望她一眼,忽而笑出声,是心情见好,也愿听她请求:“说吧,想求本宫做何事?” 她以为,无非是爵位、封地之类的琐碎,人人都是求富贵和权势,得了富贵便要淫奢,有了权势就会欺人,总是作恶。 可“人之初”,或许真就是“性本善”,对于一位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她不是不可以顺手推舟,做个好人。 姜姮软了身,倚在榻靠上。 王美人:“请殿下保全吾儿一命。” 姜姮眉头紧蹙。 “请殿下救救我儿……” 王美人抬起头,眸中淬着火,几分咬牙切齿的怨恨,几分死而后已的果敢。 “救?”姜姮缓缓念出这一个字,不懂为何。 先前,她只当王美人几句话语,是表忠心、言诚恳,就算浮夸,也是情理之中。 可她说了数次。 “有谁害他,还是他要死了?本宫又能如何救?” 姜姮笑问,像是漫不经心。 “殿下,阿稚不过满月……” 王美人期期艾艾地道,正要说出来龙去脉,请她“辩忠奸”这时,却有一阵阵“陛下金安”如春雷不期响起,不一会,黑云暴雨也来,淹没人语。 姜姮再留心侧耳,却见王美人面色惨白,目光黯淡,连唇也在瞬间无了颜色。 姜钺上前,长身玉立的一道,唇红齿白的一笑,自然而然立到了姜姮身前。 轻轻唤着:“阿姐数日未出宫了,不如趁着今日天晴,和朕一道出游?听闻邙山上花儿全开了,漫山遍野的红,极美呢。” 姜姮掀起眼,“北邙山头皆是土,一片片的旧墓新坟,说赏松柏,还算合情合理,又何来的红花?” 姜钺轻轻“啊”了一声,很懊恼般,就飘似的上了前,还未听见脚步声,身已到了姜姮左侧。 一边习以为常地执起她的手,用五指去缠着五指,一边毫无愧疚之意的坦荡道,“那是朕记错了。” “阿姐想要去何处?无论何处,朕都会陪着阿姐的。” 他总将这些缠缠绵绵的誓言随口说着,听多了,也就被当做了寻常。 姜姮不在意,也随意敷衍着,一双美目扫过长生殿众人,最后落在王美人身上。 继续问:“你方才想言何事?” 王美人看她,又飞快看了姜钺一眼,垂下头,不复方才的勇气。 姜钺只轻飘飘地望了她一眼,继续扬着笑,缠着姜姮:“阿姐,这人是谁?你不应允朕的请求,是因她吗?” 低低笑了一声,双眼弯弯,孩子般的直率模样,“那她当真可恨。” “陛下……” 姜姮轻叹一声,伸出了还未被他缠住的空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小皇帝漂亮的脸蛋。 “阿姐。” 姜钺笑意更深,微微歪着脑袋,顺势贴上这温暖手心,眨着眼,视线专注又纯粹。 不是忘了礼仪尊卑和帝王权威,而是从未在意,从不在乎。 帝王的真心,多难得。 姜姮笑了笑,声中有真切的困惑:“是谁?” 姜钺一愣,也真心实意问:“什么?” 姜姮似笑非笑,“这长生殿中,是谁与你通风报信?” “虽说,你才是这九五至尊,我不过依附你的公主罢了,此人所作所为,算不上吃里扒外,可本宫……实在难过。” 长生殿宫人皆垂下了头。 若无有人通风报信,怎会王美人前脚来,皇帝后脚到? 若无人时时刻刻都留心着主子踪迹,然后禀报至崇德殿处,他怎会在偌大的长安城中,轻而易举寻到姜姮的去向? 到这时,王美人欲言又止的,究竟是何事,也呼之欲出了。 这位母亲,怕她孩子会死于非命,而能让她又怕又惧的,只有帝王。 “陛下可以直接问我的。”姜姮轻声细语,“您是陛下,我见了你,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必多此一举?” “阿姐……朕只是……”姜钺难得心慌,快速想着应对之举。 处死?推脱? 一句话而已。 可一个宫人,是算不得什么的,捧高踩低,更是人之本性。 阿姐怎会因此恼了他呢? 那一双眸色冷淡的眼,又落向了王美人。 其实,无论是这位最尊贵的兄长,还是曾最为受宠的长姐,都未关怀过她的孩子,更别提见过。 姜钺轻声问:“阿姐,能与你相亲相爱的,只有朕一人。也只有朕,是你血肉相连的亲人。” “是如此吗?” 姜姮凝视他,言简意赅:“是。” 姜钺笑,“朕也是如此想的,这天底下,能让阿姐在意、回护的,只有朕一人,能让朕亲爱、敬爱的,也是有阿姐。” 姜钺说得字字清晰,又不紧不慢,仿佛回到启蒙时,只有如此缓慢的,一遍又一遍诵读着,才能明晰文章句读,了解圣人之理。 “他们是父皇的子嗣,却算不得朕的亲人。” 他甜甜一笑:“那他们,生了,死了,又与朕何干?” 姜姮沉默。 在她沉溺富贵所、温柔乡的日日月月中,外界风云依旧。 只这次,长生殿庄严的大门,未能挡住这潮湿的水汽。 王美人大嚎:“陛下!阿稚才满月……阿稚无辜啊……” 她手脚并用要往前爬,不知是谁上前,先扯住了她的身,又捂住了她的嘴,那张绸布缠住了她的脖颈,求饶求生的声响都被挡住,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呜声,不绝 于耳。 “阿姐,她太吵闹了。”姜钺用黏黏糊糊的腔调,轻轻巧巧地抱怨着,又伸出手,想要牵她。 姜姮淡淡瞥去一眼,只问了两个字:“原因。” 凡事必有因,无缘无故屠戮兄弟姐妹,是遗臭万年的。 姜钺一怔,歪着脑袋,思索片刻,认真回答:“阿姐,圣人不是说了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既然这天下都是朕的,他们也是朕的臣子,朕有何旨意,他们自该臣服。” 姜姮听着,未置一词。 姜钺缓缓蹙起眉,很不悦,也有点委屈。 “好吧,就是前几日的事。朕封赏了他们,这是恩赏,他们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联合起来,要声讨朕!” 笑,“阿姐……朕不是泥人捏的菩萨,没办法宽宏大量。” “所以,你下旨坑杀?”姜姮平静问。 姜钺睁大眼。 “北疆三郡,苦寒之地,流寇横行!如此之地……不是贪恋荣华富贵,是活不下去啊!” 不知何时,那本是细细织就,密不透风的绸布竟被王美人硬生生撕裂了,喊叫声不再受阻,便震耳欲聋,与此同时,她两手一振,甩开了身后人,又哭喊着,面目狰狞上前。 姜钺一脚踢出,直踹胸口。 王美人倒地,还在奋力往前爬行,还在喊:“陛下,妾身无心作乱,只阿稚年幼,恐怕还未至北疆,身子便遭受不住。” 又有数人齐齐上前,一同阻挠。 “更何况,北疆三郡太守皆已死在流匪刀下,若无兵卒陪护左右,我等前去,就是白白送死……”王美人一边挣扎,一边诉苦,可怜又可悲,说来说去,都是新令的事宜。 不算奇怪。 都姓“姜”,都是宗亲,没道理因血脉的浓淡而分个情疏远近。 那些远亲因为忤逆政令,而被斩杀于城门。 同父的兄弟姐妹,又凭什么被轻饶? “陛下!您只给了我等死路一条!” …… 王美人嚎着,也愤怒着,“若陛下还在,怎会见您屠戮手足?” 这一声“陛下”,是先帝。 这位王美人慌不择路,口不择言,竟想拿死人来压活人。 “阿姐……”姜钺小声唤她。 姜姮垂下眸,冷淡:“你们就见着她在长生殿放肆吗?” 有一条规矩,早在无声无形中,就约定俗成了。 哪怕人人都知,皇帝才是这至高无上者,但皇帝要敬爱长姐,人人也要跟着装模作样。 当姜姮真正出声后,这满殿的宫人才实实在在动起了手,也不再有所顾忌。 不过几息,王美人就被彻底捆起,嘴上也被塞满了裂绸布,无法动弹,无法言语,连稀碎声响也流不出来。 宫人立在两侧,悄无声息,殿内全然安静,只剩两个会说会笑的“活人”。 “阿姐,朕就知晓,你最识大体,最最好了,许多人都不愿推行新令,还要想方设法阻挠,一群蠢货,阿姐,你是不同的……” “阿姐……” “阿姐。” …… 姜姮无心听,对于新令,她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好坏之分,但她清楚一个道理。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走到了风尖浪口,就只能继续走下去,至于粉身碎骨……她不认为,自己和皇帝会被逼到这一步。 生而受宠,天生富贵的昭华长公主,有傲然向前的底气。 那就继续向前。 姜姮松开了手,不知何时,衣袖就被捏皱。 姜钺还在嘻嘻笑笑,根本不忌讳说那些腥风血雨,还将几位叔伯的事,当做笑话讲给姜姮听。 “祖宗?这群祖宗们,说不定骨头都碎成渣滓了。他们说,祖宗会教训朕,朕便先送他们去见祖宗……” “北疆?”姜姮问。 这两字,方才在王美人口中出现过。 姜钺未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此地,一顿:“嗯……天下可封之国不多,北疆地广,正合适。” 若无其事般问,“阿姐,是觉得不妥吗?” 姜姮反问:“有何不妥?” “听闻,那个罪奴跑回了北疆。”姜钺试探说道。 细细打量姜姮,见她面不改色,姜钺又笑,“不过,估计他早死在流匪手中啦。” 说的同时,目光依旧直勾勾,嘴角笑意更深,“他惹了阿姐,活该死无全尸。” “是朕不好,再不提他了。” 第81章 猜忌“阿姐……阿姐?她应该怜惜朕,…… 姜钺果然未再提起那一人,姜姮仿佛也全如外界传言一般,是个冷漠无情的。 但这回,倒无人再指责她什么,毕竟,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而言,喜新厌旧是常态。 更何况,被她舍弃的,只是一个身份低贱,并无名分的宠儿。 姜钺在长生殿又消磨了许久的光阴。 直到夜色又暗涌,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姜姮身上衣裳全乱了,名贵的衣料上压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褶子,金线密密麻麻纠缠着。 一半是因她这个做主人的,坐没坐相。 另一半,则是因姜钺。 姜姮不知,姜钺何时又有了动手动脚的坏习性。 不但要缠着她的发,放在手中把玩,身子也像是没了份量,必须靠着她,贴着她,才不会倒下。 姜姮细细想着,呼来宫人,为其换衣,重梳发,片刻后,又唤来了连珠,却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本宫记得,早在两三月前,宫外便送来了不少画像。” 连珠顿了一顿,也仔细回忆:“是,都收起来了。” 那些画卷中所画的美人,大多数出身各地世家豪族,少部分出身不显的,也有个声名显赫的乡贤父亲或兄弟。 这些装裱仔细,笔触细腻的美人图是在新皇登基后一月,便被整理送入宫中的,自然不是为了取悦姜姮。 再一算,姜钺也勉强到了婚配的年龄,更何况,皇家的血脉延续本就是重中之重。 “殿下是……要为陛下纳美?”连珠很快便明白了姜姮的心意,声却有些迟疑,“殿下为何改了心意?” 姜姮从前未提起过这些画像,哪怕与其一道送来的,有沉甸甸的金银珠宝。 “方才,阿蛮来过。”姜姮平心静气道。 连珠点头,她方才虽不在殿中,但对于圣驾亲临的要事,还是清楚的。 姜姮继续:“上次,我去寻姜濬,阿蛮也跟来了。” “可本宫并不喜来去都有人盯着。” 有谁会目不转睛盯着主子的一举一动呢? 一旦有人有心攀高枝,这长生殿,便被探出了一个洞,不再是铁板一块。 长生殿的宫人都由连珠管辖,从姜姮口中听闻此事,她心中微凉,抿着唇:“我会亲自审问殿中宫人。” 姜姮摇摇头,哂笑:“这未央宫中从来只能有一个主子,他们也是忠心,又何必耗费这心思。” 言下之意,她们就算再防再堵,也是无用之举,谁叫皇帝是皇帝,而公主只是公主呢? “那……”连珠欲言又止。 姜姮不言。 也不是无计可施。 连珠还是旧日眼光,只瞧他们是相互扶持,共同求生的亲姊妹,还是初次真切发觉,原来血缘之外,更有君臣之别,不免心乱。 这时,姜姮又淡淡出声:“连珠,你说,父皇也是如此‘关心’他那些亲姊妹的吗?” 连珠一愣。 先帝并无同母兄弟。 只有一个代王,勉强算是同枝所出。 自姜濬前往封地后,不管暗处,先帝派了多少人前往监视,但明面上,也只有一年二回的诏书。 次次都说体谅、爱护,却是不允他回京。 往前再看,但凡有同母兄弟的帝王,哪怕再兄友弟恭,也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以示君臣有别。 可姜钺对姜姮的关心、关注,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声友爱,能够带过的了。 连珠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望 着她,喃喃说了一声:“殿下,或许只是多思?新令之下,长生殿依旧。” “本宫知晓。”姜姮道,“只是……阿蛮……长大了。” 他的心思,她看不真切了。 无知者无畏,一知半解者,最易多思,最易生惧。 不怕弟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只怕君王起了猜忌心。 或许君王未有猜忌心,唯恐臣子人人自危,狗急要跳墙,兔子会咬人,到时,说不好是无中生有,还是有先见之明。 姜姮浅色眼眸无波无澜,只有似蹙非蹙的眉暴露些许繁杂思绪。 良久后,她道:“也该选秀了。” “拿人手短,既然礼都送足了,本宫也该做些事。” “就将那些画卷送往崇德殿吧。” 送美人图,只是一道风声。 最主要的,还是姜姮的心意,在太后身故,皇后未立的情况下,昭华长公主便是唯一能为皇帝做主婚事的人。 长姐如母,不过如此。 姜钺回到了崇德殿,心中还记着姜姮,想着长生殿还是太过偏远,正筹算着再修建新宫时,收到了美人图。 宫人高举着画卷,一颦一笑皆动人,举手投足是风姿的美人们,个个还未入宫,就争先恐后邀着宠。 送画的郎官早早就做足了功课,等待多日,总算了用武之地,更是巧舌如簧。 这家的姑娘有美名,那家的小姐很贤德……总之,都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佳丽。 姜钺听着,问了一声:“是阿姐叫你来的?” 少年的声音不再空灵,隐约嘶哑,却不难听。 郎官还不知大难临头,一边说着俏皮讨巧话,一边笑得谄媚:“是,京城房屋价贵,臣入长安城以来,多亏长公主殿下关照有加。” “殿下可有所中意的?” 打算选几幅画卷,叫姜钺仔仔细细地瞧。 姜钺不答他的问,又道:“是这些人想当皇后,还是她们的阿爹想当国丈?” 有关权势地位的话,哪能说得这么直白? 郎官自诩伶牙俐齿,也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赔笑,然后道:“自然是仰慕陛下您的风采。” 姜钺笑一笑,再问:“那依你所见,有谁能比得上阿姐?” “这……”郎官惊讶,接着反而认真思考起来。 这家的,虽有美貌,却比不上公主的通身贵气。 那家的,出身尊贵,可容貌寻常。 其实若比贤良名声,比三从四德,比琴棋书画,家家闺秀,都远胜于恶名昭著的姜姮。 郎官只当小皇帝没见过女人,所以口口声声,拿着亲姐姐做比较。 弯着腰,还是笑,“虽说臣只是遥遥见过长公主殿下一面,可殿下风姿,依旧难以忘怀。” “想来这天下,无人能出公主之右。” 姜钺总算露出了满意颜色,他点了点头,又招了招手,郎官以为他要细瞧画卷,便赶忙卷起一幅,毕恭毕敬送了上前。 姜钺见他走近,脸色骤然冷下,举起砚台,重重一下砸去,砸得他头破血流,砸得他应声倒地。 小皇帝眼底黑得流墨,仿佛能淌出血一般,可偏偏说得风轻云淡。 “别让他死了,也别让阿姐知道。” 郎官或许未听见这话,他已被宫人抬了出去。 朱北恰好走入,与他擦肩而过,却未看他惨状一眼。 朱北也看见了这满殿的画卷,还未欣赏,便收回了眼,不过一息,就想明白了事故为何而起。 垂着头,明明是低声下气,却笑:“陛下何必动气?” 姜钺脸枕在臂弯上,埋着头,很是孩子的模样,闻声抬起脑袋,睨他一眼,却不言语。 朱北又笑:“公主殿下是在意陛下您呢。” “先成家后立业,陛下只有婚配了,才算真正成了人,只有真正成了人,才能独揽大权。届时,满城文武,又有谁敢再倚老卖老,指点江山呢?” “成人?”姜钺反问。 朱北眨着眼:“是啊,在公主殿下眼中,陛下您,也是离不开关照的孩子。” 姜钺直直看着他,被那双幽幽的,冷冷的眸子瞧着,哪怕是见惯尸体,用指头戳过尸骨凹陷眼眶的朱北,也下意识躲闪目光。 他不敢再故作玄虚,停顿片刻后,就立刻接话,“陛下您,定然不愿,公主继续将您视作无知孩童吧?” “既然如此,不如以退为进,承下婚事,也是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姜钺问。 朱北毕恭毕敬答:“正是如此。” 姜钺轻轻嗤笑一声。 朱北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 他也怕,怕被突然砸陷了脑袋,幸而,那无辜郎官先替他受了一难,保全了他。 姜钺扬起下巴,“说吧,又出了何事?” 朱北先道:“回陛下,王美人思念先帝之情,至真至善,她已追随先帝而去。” “却不知,可要留她,陪葬帝陵?” 姜钺答:“不过小小美人……” 一顿,又起了玩心般,恶劣一笑,“但感念她的真心难得,就让她与父皇同棺而葬吧。” 一个小小美人,却与帝王合葬。 况且,帝王棺椁已封,若要合葬,只能开馆动尸…… 寻常百姓尚且讲究一个入土为安。 小皇帝此举,是存心叫先帝不安生。 这无君无父之举,换作旁的大臣,就算再无能无知者,也要破口大骂,或以死抗争。 唯独朱北。 他眨着眼,笑了笑,应下了这件差事,仿佛不知天高地厚。 姜钺满意的,正是他的顺从。 估摸着姜钺心绪有所好转,朱北才道出真正来意:“陛下,小人赶到皇子所时才知,九皇子被长生殿宫人抱去了。” 九皇子,正是王美人之子。 他本该也跟着他忠心耿耿的母亲,一起到阴间,侍奉他死不瞑目的父亲。 可姜姮做主,将他抱到了长生殿,是要亲自抚养她的架势。 “哦?”姜钺缓慢出声,眸子迟缓地动,停留在朱北头顶上,“你想说什么?” 朱北敢说什么?在这位阴晴莫测的小皇帝面前,说姜姮一句不好,就是错,谎话连篇,也是错。 两错择其轻,他小心措辞:“也许,公主殿下是怜惜幼儿。” “阿姐?”姜钺笑出声,笑声清脆。 “阿姐……阿姐?她应该怜惜朕,而不是他人。” 第82章 我们“我和你,我们二人,才是‘我们…… 襁褓中的小儿哭嚎了一路,被哄了一路,直到进了长生殿,才像是哭累了一般,息了声响。 伺候的奶妈们也跟了来,不安地立在一旁,神色惶恐。 “各位请稍等,且让我陪同小皇子入殿,见过公主殿下。”连珠带着温和微笑上前。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只能顺从着,将怀中的小皇子小心翼翼递了出去。 连珠轻柔抱过,带着他,向姜姮走去。 世间婴孩,只要是个四肢俱全,有鼻子有眼睛的,都不会长得太难看。 姜家人,本就没有长相粗陋的。 而小皇子,或许是因他那位因美貌而受宠的母亲,更是长了一副雪团儿、泥塑娃娃般的精致。 “殿下,可要亲自抱一抱?”连珠见小皇子可爱,也忍不住喜爱。 姜姮自然不愿意哄孩子的, 她远远望了一眼,顿了一顿,却吐出几个字来,“和阿蛮儿时,有几分相像。” 连珠一怔。 王美人与纪皇后肖似,又都是先帝所出,这血脉相连的一兄一弟,自然也会有几分相似。 可二人,注定难得一个兄友弟恭。 姜姮之所以要将他抱回殿中,到底是为了何事,虽未明说,但连珠隐隐猜到了几分。 她下意识看向了姜姮,见她软软倚坐榻上,双手随意搭在一旁,一位宫人双膝跪于身前,为她染甲,另一位双手高捧匣子,供她赏玩美玉。 而姜姮神色自如,偶尔一蹙眉,也是因这美玉有瑕,仿佛不知这天道无情,更不懂人心残酷。 连珠安静许久,她虽年长姜姮几岁,但或许是天性使然,在许多事上,是远不及她冷静又冷漠的。 姜姮像是察觉了她的异常,瞧来一眼,吩咐道:“为阿稚换一批乳母吧。” “好。”连珠应下。 那批乳母与王美人朝夕相处,难保其中没有心系旧主的,为了小皇子来日的“安稳”,她们只能离去。 “你怎么不为她们求情了?”姜姮笑问,“本宫以为,你会说这些乳母无辜,求本宫饶恕她们一命。” 她从前常是如此。 可听了这话,连珠只浅浅一笑,还是未说什么。 神思恍惚,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姮又看了她几眼,笑问:“连珠,你是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殿下……”连珠几分慌乱。 姜姮又笑:“快说吧,说不定本宫也知晓。” 连珠犹豫几番,才将所见所闻,缓缓说出了口。 就在方才,先帝之子,二人同父异母的姊妹被处死了,以一个粗劣的理由——先帝尸骨未寒,这几位王爷公主,便纵情享乐,不忠不孝。 “陛下,还是下了死手。” 连珠说完,便陷入了沉默。 面对这些享了半辈子荣华富贵的皇子皇女,若说一句兔死狐悲,自然是她不自量力,可见活生生的人,死于手足手中,连珠不得不心生同情,也不得不深感恐惧。 “姜维,姜笙,姜滢……” 姜姮缓慢念着,按照齿序,由长至幼,将兄弟姐妹的名字都说尽了后,她像是突然起了友爱之心,招来宫人,主动将小皇子抱在怀中。 一边逗着他,一边笑,“还是对你好一点,物以稀为贵嘛。” 小皇子识趣,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姜姮似笑非笑,似嘲非嘲,轻轻道了一声,“果然没长出心肺,也是个‘不忠不孝’的。” 小皇子哪知什么忠和孝,只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笑个不停,还要伸出小小的手,去抓她垂下的发。 早在姜姮那句“物以稀为贵”说出口后,机敏懂事的宫人,就皆离去。 这姐弟情深的嬉戏场景只有连珠瞧见,她悲哀发觉,先帝众多的子嗣中,只剩姜姮、姜钺和眼前小皇子三人。 她不禁哀哀道:“小殿下……是早有此心吗。” 一时不查,她唤错了称谓。 连珠口中的“殿下”自始自终是姜姮一人,而“小殿下”自然而然是当初还是太子的姜钺。 曾经的太子姜钺,是个极其可怜可爱的孩子。 即使朝廷内外不少人都说他不学无术,暴戾粗鄙,不堪为储君,可长生殿诸人爱屋及乌,见他漂亮活泼,也是疼他、怜他的,只觉太子难为。 何曾想如今? 无论姜钺今后能够有何利在千秋的政令,又会有怎样不世的功绩,这一个残杀手足的骂名, “如今想来,应是如此。只是这道旨意不够高明。”姜姮淡淡冷笑,“是远不如先前一道的,北疆流匪……多好的借口。” 借刀杀人,总比亲自动手好。 姜姮又逗了阿稚一下,可见他吐出了口水泡泡,就不想再碰他。 想到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娃娃,差点要被封去北疆,姜姮就想笑。 可笑着笑着,她便笑不出来了。 姜姮垂着头,安静了片刻,才缓缓出声:“连珠,就由孔令娘教导阿稚吧。” “令姑学识渊博,知礼懂法,是极佳的人选。其余事宜,你来安排。” 连珠一愣,不知姜姮为何会做此决定,正要出声再细细询问时,余光中,却出现了一道影子。 一道单薄的影子,就出现在长生殿。 姜钺笑吟吟的,先唤着“阿姐”,又唤了一声“连珠姐姐”,很亲近自然的模样。 这时,像才看见这殿中多出的一人,半是惊奇半是不解,“这就是朕的小皇弟吗?好小的人。” “连珠,你先离去。”姜姮轻声道。 连珠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姜钺,一垂眸,一抬眼,又是进退有度的女官,方才的彷徨和无措,仿佛是错觉:“是,殿下。” 小皇子也察觉了这满殿的古怪,开始哭嚎,声音小小的,尖锐的,似能撕裂这满殿冰冷的富贵。 连珠静静上前,将他牢牢护在怀中。 一大一小,一人容纳着一人,一齐离去。 正殿的门,被严丝合密地关上。 沉沉的一声后,烛光重重摇曳。 姜姮无声,姜钺直直瞧着她,还是笑:“阿姐,画卷朕都瞧过了,可瞧来瞧去,眼睛都瞧花了,朕还是觉得,阿姐最好。” 姜姮也笑了一下:“娶妻娶贤。” 姜钺摇着头:“但朕不喜欢她们。” “哪有事事都能称心如意?反正你是皇帝,能有三宫六院,慢慢寻,总能寻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姜姮道。 “况且,我瞧这些闺秀,觉得个个都好,反而是你,还淘气着。” 姜钺不恼,嘴角翘起,双眸亮灿灿的,又上前,坐在榻前,枕在姜姮膝上,嘟嘟囔囔道:“阿姐偏心。” 姜姮垂眸看他一眼,手抚着他的发,帝王未及冠,又不是大日子,便未讲究太多,只散着发,发丝柔顺,如水一般,能从指尖淌过。 姐弟二人都有好皮囊,从发丝到指尖,无一不美,无一不精致。 “一定要成婚吗?”姜钺问。 姜姮答:“立嗣为国本。” 姜钺抓住了姜姮的指,拉扯着要往心口安置,面上还是天真的笑容:“那阿姐为何要收留那小杂种?” “别胡说八道,阿稚也是父皇的孩子。”姜姮淡淡道。 姜钺嘻嘻哈哈闹着,要往姜姮怀里钻:“是啊,他也是父皇的孩子,所以等朕死了,他就能当皇帝了。” “兄终弟及,阿姐是这样想的吗?” 姜姮不是胆小怯懦之人,相反,每每遇事,她总能在惊慌失措的众人中,独独显露出,较平时更为沉稳冷静的一面。 大抵,她天生就不懂“退”。 此时,姜姮却无声,双眸落向了远处,不似闪躲,更是闪躲。 可她,为何要闪躲呢? “阿姐……为何不和朕说实话?” 姜钺蹙着眉,依旧缠着她的手,在十指相扣中,捂着心口。 与此同时,被祝愿与天同寿的天子龙体毫无万岁无疆的气派,只像孱弱的花儿草儿,一阵风便吹弯了,蜷缩着,脸颊半贴在姜姮小腹上,连声音也听不真切,似乎是委屈至极了。 姜姮道:“什么实话?” 姜钺:“阿姐,你知道的……” 姜姮逐渐冷静:“我不知,还请陛下明说。” “阿姐!” “陛下。” 姜姮稳着声,与姜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话。 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礼仪尊卑、忠孝节义是遮面的纱,一旦掀开了伪饰,便要不为这深宫所容。 其下场,还在眼前—— 那具美人尸刚被送入了帝王陵墓,作为陪葬,无名无姓,皮囊未腐。 “陛下……”姜姮又微微一笑,要学着另一人曾经的模样,去说些,不守规矩不成方圆的劝诫话。 姜钺未给她时机,他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带着歇斯底里的执拗。 “你要朕大婚生子,又要留着那个杂种苟活,是提防朕?防备朕?还是要杀了朕?” “为什么?阿姐,朕待你,还不够好吗?” 姜姮云淡风轻地扫过他一眼,久久凝视,也跟着笑:“正是如此。” 姜钺红着眼,死死盯着她,双唇止不住发颤,泪也淌下,像无枝可依,无叶可停,一抖就落的露水珠。 明明不管不顾说了这些话的人,是他,可这时,惊慌失措的人,也是他。 姜姮幽幽道:“陛下处理政务,劳累伤神了。” “阿姐。”姜钺打断她,“你是……要背弃朕。” 他闭上了眼,泪水不受控,依旧流个不停,唇上也被咬出了血,血混着泪,红艳 艳,湿哒哒,七零八落打在姜姮裙上,控诉不止。 姜姮看他许久,话锋一转,“陛下不也未和我实话实说吗?” 这一声出口后,姜钺不假思索反驳:“朕何时有瞒于阿姐?” 可一眨眼,他想起了那些,已成了死尸一具的手足。 这件事,他从未同姜姮提起过。 就连那次,王美人来闹事,他也是拿新令含糊过去。 可杀一两位存有异心者,和将异母手足全部屠戮,是不同的。 前者,还只是帝王铁血手腕。 后者…… “朕,不该杀他们吗?” 姜钺笑意惨淡,他从不信血溶于水的鬼话,他也的的确确,从未把那群人视作过亲近之人。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杀他们? 他的困惑,太过真诚。 姜姮望着姜钺,心中五味杂陈,甚至麻木。 事实上,她并不意外此事的发生,在听见那些风言风语时,更有尘埃落地的轻松感。 “你想过后果吗?”姜姮问,恍惚之间,觉得这幕似曾相识。 似乎在某一时刻,她也在无能为力的,试图挽回已发生的一切。 是殷氏被灭族的时候。 姜姮想起来了,当时,在除殷氏一族之事上,这位帝王也是这样大胆而疯狂的。 “阿姐,你在怕我。” 姜姮不反驳,不承认,静默着。 “阿姐?你不该怕我,你不能怕我。”姜钺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轻而有力。 “阿姐,我是为了我们二人啊。” 姜姮看向了他。 “阿姐……” 姜钺轻轻唤她,微微侧过头,幽幽的眸光从发丝透过,准确无误地望进了姜姮眼中。 他道,“朕得位不正,阿姐,你忘了吗?” 如今人人只说,废王的谋逆。 可是,为何偏偏是废太子登基了? 又为何,废王会在前尘一片大好的情况下,谋逆呢? 先帝生前,最爱的子女是姜姮,最厌恶的,便是姜钺。 若论帝王心意,为何不是其他皇子登基? 让先帝断了最后一口气的利箭,曾握在姜姮手中。 “阿姐,我是为了我们。” 姜钺认真的,执拗的,字字清晰地说道,“我和你,我们二人,才是‘我们’。” 第83章 钻缝只要这铜墙铁壁出了裂缝,他便…… 如今,这件事,已未有人敢再提及了。 毕竟大局已定,当今这位皇帝,更不是一位心胸开阔的。 反正都是似是而非的想法,既无铁证如山,也不见得能浑水摸鱼,有谁会嫌自己命长,再去说三道四? 可先帝驾崩后,至新帝登基前,就这两三日,却是鱼龙混杂。 长安城内外,各种声音都有,各路人马都伺机而动。 是姜姮斩钉截铁宣传了先帝遗诏,又下令杀了几个冒尖不服的,几乎是独断朝纲,一意孤行的将姜钺推上了帝位。 不谈先帝临终前,到底有何事发生。 只瞧这两三日之间长安城内的混乱,说姜姮是有从龙之功,毫不为过。 可事实到底如何,姜姮是清楚的。 她不是被稀里糊涂的推至了这一地步,相反,是处心积虑。 这个弥天大谎是她亲自编造的,所以,她也亲自下旨处死了许多人,当时在猎苑侍奉的宫人,刚正不阿的言官……他们都死了。 更有柔妃,殷氏一族之类的局中人,她或默认,或主动,纵容着他们的死去。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谎言能够永世长存,直到真相不再重要的那一日。 她未想到,再次听闻此事,是在姜钺口中。 是由他,亲口说出此事。 姜姮沉默,鸦羽般的睫无声轻垂,遮掩着眼底的真实情愫,只留下玉人似的一点高贵和美丽。 姜钺笑了笑,虽不大懂,但清楚她对此事的顾忌,又亲亲热热地凑上前,像往常一般,说着安抚、保证的话。 “阿姐,你别怕,朕不会叫你被威胁的,除你我之外,知晓此事的,只剩连珠一人。” “自然,你喜欢连珠姐姐,你信她,朕不会对她起疑心。” “其他人……” 姜姮无动于衷,漂亮的脸蛋毫无表情,本就逼人的美丽,也就有了棱角,叫人望而生畏。 姜钺眨着眼,声音迟疑了片刻,骤然慌乱,前所未有的紧张袭上心头,不知还能说什么,便又生了气。 “阿姐,你难道不知,朕是真心实意待你。” “朕不会再如此真心实意,待任何一人了。心脏是只有一颗的,给了阿姐,就不能给旁人了。” 其实,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这样天真又直白的话语,听起来,会惹人笑话的。 只是没人敢笑话天子,哪怕天子的长姐也不敢,所以天子还能自顾自说着这样的孩子话。 “阿姐,你是独一无二的。” “阿姐,你当真不知朕的心意吗?” 阿姐,阿姐,一声声阿姐,叫得心烦。 他的心意? 姜姮闭上了眼,想起的,是二人一同藏在椒房殿柜中的夜,还有…… 他们有太多过往了。 不被姜钺所在意的血脉相连,却是二人纠缠不清的开始。 他们体内,是同样的骨,同样的肉,他们本就是一体,人人也将他们视作了一体。 你是我的我。 除了彼此,又有谁,能真真切切与自己感同身受? 一同贪生怕死,一同面目狰狞,同生共死。 姜姮睁开了眼:“是啊,我与陛下,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样的民间俚语,姜钺并不喜欢,但他喜欢姜姮对他说话,甚至于,只要肯搭理他就好。 于是又冲她笑着,笑得缱绻,笑得亲昵。 这位异常尊贵的少年,有着纤弱却高挑的身子,他一手撑在木榻边上,一手探出,轻轻挑开了姜姮额前、颊边的碎发,能轻而易举对上姜姮的眸子。 期期艾艾地问,“阿姐,你不会背叛朕,对不对?” 姜姮注视着他,却又是一语不发。 也许是因这安稳岁月太过养人,细水长流的,就磨去了她一点圆滑性子,叫她不复当初的巧言令色。 可偏偏又留下了她任性的自我,叫她也学会了不卑不亢。 二人是不欢而散。 天色不知在何时暗了,又在何时亮了。 这长生殿内的烛光也黯淡,随着最后一声烛爆,彻底熄灭。 只有微弱的天光照拂着长生殿内,形单影只的人。 姜姮直直坐在榻上,衣裳整齐,发也柔顺,勉勉强强也能算一声“正襟危坐”,只低垂的眉眼,流露着些许晦暗不明。 朱北是受了姜钺的吩咐,前来送礼的,可远远见了姜姮这幅模样,脚下不自觉也放缓。 见那双美目轻轻瞥来,他心中些许诧异,面上依旧老老实实,先笑,再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姜姮“嗯”了一声。 朱北又笑:“这是陛下派小人送来的,陛下听闻公主爱用香料,便差遣使者,四处搜寻。” “听闻这一盒香露,乃是世间罕有。” 任凭朱北将那一个巴掌大的红漆匣子吹得天花乱坠了,姜姮还是神色淡淡,像自顾自的,沉溺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之间。 朱北瞧着她,心思一动,轻声细语道:“殿下或许不知,这香露到底是死物,只有触及了肌理,遇见了活生生的人, 才能散出真正的韵。” “这便为‘活色生香’。” 姜姮听着,似乎起了一点兴致,掀起眼,朝他望去。 朱北笑着,指一扣,一掀,便打了匣子,又取出里头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瓶,利利索索地往手腕上抹了两道香露,跪下,凑上前。 “殿下可要闻闻?”他高举着腕,双眼却未抬起,依旧望着膝前三分地,很老实本分般。 清香淡雅、悠远,不似花香肤浅、檀香老陈,独一缕清风拂面般的香韵,更有心旷神怡之效。 姜钺送她的礼,向来都是精心挑选,而不是随意从库房中找一个贵重的,就称作宝物,随意敷衍她。 这份礼,不贵却精,少见且美,是的的确确的宝物。 姜姮乜斜一眼,却问:“朱公子,升官发财否?称心如意否?” 这一声“朱公子”,是姜姮初次在这长生殿时,唤他的称谓。 那时一人朝不保夕,一人如日中天,是天壤之别。 如今,他已得势,更在不久前升为中郎将,统管未央宫千百卫兵,而姜姮却只剩了表面风光。 朱北仍是谦卑模样,“若不是殿下抬举,何来小人今日?” 姜姮也一笑:“看来,朱公子官运通达,是未来可期,只怕来日,本宫还要有求于你呢。” 朱北动作不改,声中闪过惊讶,很诚心诚意问:“殿下何出此言?陛下待您,可是真心实意。” 姜姮听了好几声“真心实意”了,骤然又听闻,实在厌烦,连嘴角笑意都淡了些许。 朱北不动声色抬起了眼,更直接地瞧着姜姮,语气语调更为柔和:“想来公主殿下,是多思多虑了。” “陛下所作所为,是为大周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姜姮冷笑一声,也直直看向了他:“那朱公子所作所为,是为了何事?” 不紧不慢地道,“听闻,此次新令推行,朱公子没少出力?” “小人……”朱北正要说。 姜姮先声道,似嘲似讽:“你也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也是为了帝王朝廷?” 朱北顿了一顿,“小人瞧着,却觉得,这江山社稷也好,帝王朝廷也罢,都不及殿下分毫。” “倘若换了小人来选,宁可舍了天下,也要留住佳人在侧的。” 姜姮微微眯起了眼。 “想来,陛下也是如此认为的。” 朱北继续道,行云流水般,既表露了自个儿的忠义,又为皇帝说了好话。 可这后半句话,全是欲盖弥彰的意味。 姜姮下巴微扬起,似笑非笑,有些许倨傲,直白地打量着他。 朱北还跪着,身前的蟒蛇纹微微凹陷,似在腾云驾雾,蟒蛇四爪则由金线糅织而成,流光溢彩,威武霸气。 只这双膝却是软的,脊梁也是无的。 姜姮瞧着他,觉得有意思,面上不显分毫:“你说,你是这般想法……那本宫若说,让你为本宫而死呢?” 朱北笑:“殿下对小人,有知遇之恩。殿下要小人死,小人定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所不辞。” 姜姮笑着摇头:“光说有何用?” 朱北弯着身,半爬半赶着,回到了原处。 只闻清脆一声响,他重重的砸碎了那装着香露的水晶瓶,清香满殿中,他持着一片尖锐碎片,跪回姜姮身前。 姜姮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朱北一边扬起了头,露出了洁白而纤细的脖颈,一边双手高捧着锐利碎片:“殿下,请——” 他本就是文弱书生清秀相貌,又因身下挨了一刀,剜去了男子的恶根,如今瞧着,更瞧不出是男是女,只觉得清秀而阴郁。 姜姮接过那拇指长的碎片,拿在手中小心把玩,忍俊不禁,“请?请本宫杀你吗?” “是。”朱北双目灼灼,里头蕴着真实笑意,“还请殿下莫要嫌小人血浊,只管取出小人的忠心瞧一瞧,也好叫殿下安心。” 血浊,会脏手。 姜姮倒不怕脏手,洗洗就能干净的事,只笑:“杀你?本宫倒是有几分舍不得了。” 又看向他,不轻不重拍着他的脸蛋,“还望你记得今日所言。” 朱北扬起头,笑得像只犬。 忠心耿耿,对主人有用的犬。 崇德殿内,宫人都散去,只留朱北回禀。 姜钺磨着红玉发簪,细碎的粉末都堆在了指上,除了方才的一眼后,就未再抬眼看向朱北。 “阿姐如何了?” 朱北貌恭言敬:“小人已同殿下解释,想来殿下,也能明白陛下您的苦心。” “你是如何解释的?阿姐为何会信你?” 姜钺冷笑一声,是半信半疑。 朱北也半真半假地说着。 姜钺蹙眉:“只是如此?” 朱北笑:“公主殿下是通情达理的,只要明白了陛下的不得已,自然会理解陛下的难处。” 又道,“不过,在下人微言轻,即使说再多,公主殿下未必就能都听进去。若陛下有心,不如等此事过去,再与殿下亲近一二?” “自然,此事何须你提醒?” 姜钺略不耐地答,他虽未全信了朱北所言,但因事关姜姮,也只能不管不顾起来,当即站起身来,想赶去长生殿,去亲眼瞧瞧姜姮,看她是否真消了气。 不料,朱北又扑上来,拦住他:“陛下莫要着急。” 姜钺睨他一眼。 朱北急急忙忙解释:“眼下公主刚歇下不久,况且,新令仍在风口浪尖上,人人瞩目,想来殿下,仍不得不做出几分姿态,以平息宫内宫外的风言风语。” 稚子无知无辜。 谋逆造反,不忠不孝的名头,都无法伤其丝毫。 但一场风寒,一次粗心,亦能夺去他的性命。 姜钺深深看他一眼,像是被说服,也明白了权衡利弊,缓缓转回位上,继续磨着那一方初具雏形的血玉。 朱北在一旁候了许久,像位真正的小太监般,做着端茶、研墨、扇风的活计。 姜钺一心扑在那血玉簪子上,根本未搭理他的勤勤恳恳。 大概一炷香过去了,姜钺后知后觉,这殿中还留了个人,就跟柱子似的直直杵着。 撇了撇嘴,依旧未瞧他一眼,只淡淡吩咐道:“下去吧,你此事做得还算圆满。” 余光一瞥,“这砚台,便赏了你了。” 朱北先谢恩,见势垂眸,好似是犹犹豫豫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定,直直跪下:“小人不敢欺瞒陛下!” 姜钺压着烦躁:“何事?” “公主殿下……见小人笑话讲得好,想要小人能常常过去,为殿下解乏。”朱北答得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姜钺一般。 他清楚,眼前的小皇帝对于爵位、金银是极其大方的,甚至有时,有几分视金钱如粪土的洒脱意味在。 能让他斤斤计较又分毫必争的,也就只有他那位一母同胞的长姐。 姜钺不愿见任何人亲近姜姮,无论男女,更不说生死。 简直幼稚。 果不其然,在朱北提起此事后,姜钺便陷入了沉默,殿内又是昏暗潮湿的,连带着这位大殿主人,也成了阴冷的一道影子。 朱北耐心等了许久,姜钺总算开口:“是阿姐的意思?” “小人不敢欺瞒!”朱北高呼着,一副感天动地的忠心样。 “阿姐要你去长生殿?”姜钺反复问。 朱北一口咬定,“正是殿下的意思。” 姜钺又沉默了许久,却是回忆起了,今日分别前,姜姮长长的沉默。 沉默,亦是冷漠。 想着她的冷漠,也怕着她的冷漠,想着、怕着,姜钺面上愈发阴沉,心中慌乱如麻,甚至喘不上气,欲哭无泪。 朱北一边揣摩着他的心意,一边又出声:“陛下不如放小人一试?若能助陛下您与公主重归于好,自然最好。” “若小人无用,被打了,斩了,至少也能叫公主殿下出口恶气。” 姜钺瞧着,狠狠皱眉,愈发嫌恶他,恨不得用力踹上几脚,又怕脏了靴子,可若说,能用他博得姜姮一笑…… 到底是个奴才,一个阉人。 不算做人的。 姜钺将这不情不愿掩饰得极好,是举重若轻的高高在上。 “既然如此,便应你所求,只是莫要忘记了分寸。” 朱北自然要恭恭敬敬谢恩,再双手捧着这砚台,退出崇德殿。 阳光一照,纹理皆清,他也认出了这砚台,是昨日方砸死人的那块。 扯嘴一笑,心中对这块被随手赏来的砚台不甚在意,可面上,还是带着足够被称为“荣辱不惊”的得体笑意。 捧着砚台的双手,也是 稳稳当当,不嫌累般,未曾挪动分毫。 回想方才,一时更乐。 今日一早,这位平日都扬着脑袋,将眼睛顶在头顶上,孤傲得不可一世的皇帝,从长生殿走出时,却是垂头丧气。 那时朱北就清楚,他与姜姮,二人是不欢而散。 姜钺一哄二骗三哭闹,熟稔的上演着旧把戏,仍旧未能与姜姮重归于好。 朱北是早早便预料到今日情景的,早在姜钺下出那道指令,决定屠杀异母手足时,他便知,姜姮势必会做出一些举动。 兔死狐悲的道理,在哪儿都适用。 早知今日,他更要当初。 其实这对姐弟,是极其相似的,在精美的皮囊之下,是两颗同样薄情寡义又多疑的心。 就像那满仓的宝物,乍一眼瞧去,是金满屋,银满屋,亮眼的富贵,仔细看了,才知晓,这宝贝放久了,早发烂生锈,还被耗子咬了一口。 纵使如此,也还是迷人眼的富贵。 他深陷于此,可老天不公,让他打娘胎出来,就被隔绝于宝库之外。 他不甘。 幸运的是,也不算无能为力。 只要这铜墙铁壁出了裂缝,他便能钻进去,一展身手。 正如眼下。 第84章 止损朱北成了这大周朝赤手可…… 朱北成了这大周朝赤手可热的大红人,也成为了长生殿的常客。 但殿中侍奉的宫女、太监,大多不爱他,是嫌他奴颜婢膝,毫无风骨,也眼红他,不但受皇帝的青眼,更得了姜姮的欢心。 可无论在私底下是如何言说的,这群娇媚宫女在见朱北又出现在长生殿时,面上依旧能带着可人笑意。 习以为常地嗔怪:“殿下偏心,如今都不留奴奴们陪伴了。” 姜姮笑:“他是新欢,你们是旧爱。” 自古旧爱都是难胜新欢的,在这位貌热心冷的昭华长公主心里头,更是如此道理。 而先前那一人的经历,也早已证明了此事。 可若是其他人,也便算了,可朱北……一无功绩,二无家世,连宠儿都算不上,只是个奴才,小宫女们哪能甘心? 她们又撒着娇,争着宠,想叫姜姮回心转意。 姜姮只噙着笑,看她们娇娇柔柔的,说着半真半假的抱怨话,偶尔也会附和几句。 仿佛未听见言外之意,只瞧见了这浅显的欢闹。 大抵是发现她心匪石,不可转也。 小宫女们没了手段,也不敢闹得太过,面面相觑后,只好作罢,恭恭敬敬向朱北行了礼,乖乖巧巧让出了位。 “殿下,殿后的树新结了果,奴奴们去瞧一瞧。” 很是柔顺、识趣,好似方才争风吃醋的言论,又是一些玩笑的俏皮话。 姜姮淡淡“嗯”了一声。 她们行礼退下,可转身离去时,那不情不愿和憎恨厌恶,还是从眉梢眼角中溢了出来。 无需刻意留心,便能瞧见个明明白白。 待到这群宫女们退散,朱北安静地走上前来,跪坐在榻边,接替了她们的位:“殿下,今日可好?” 与此同时,那几道有意为之的娇声软语,不远不近地传入了殿内,刻意传到了二人的耳中。 是说朱北肆意敛财,卖官卖爵一事。 朱北无动于衷,仿佛被议论的,不是他本人一般,询问:“殿下爱哪种?小人瞧这色更好些,更衬殿下。” 姜姮顺着他视线望去,也没细瞧,点了点头。 朱北取来刚磨成膏体的凤仙花,又撒入些许的金粉,细心地涂抹在薄纱上,再分别裹在姜姮指尖上。 这时,外头的人见讨不到好,也渐渐没了声音。 姜姮长长注视着他,待到十指都染上了新色,才收回视线,迎着光翘起手,细细瞧了瞧,很是满意。 感慨道:“就连这些女儿家的碎琐事,朱公子做来,也能如此得心应手。” “本宫是愈发离不开你了。” 朱北笑着,很谦卑地道:“既然是殿下所需,小人自该习来。” “只要殿下不嫌小人蠢笨就好。” 姜姮“噗嗤”一笑。 他若是蠢笨,这天下大概也没有机灵的人了。 姜姮记得,她上次染甲,不过七八日前。 那时,朱北还只能垂着头,站立在一旁,听着那群宫女明里暗里排挤着他,却一言不发。 今日,却能凑上前来,行云流水的做着这些事。 无他,唯手熟尔。 手熟背后,则需用心。 用心,自然是有好处的。 正如此时,瞧见姜姮粲然一笑的人,是他。 能让各路人都知道其名号,又巴巴地送着金银,以求见一面的,也是他。 旁人则无此机会。 姜姮又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问:“她们是自幼陪伴本宫的,不免娇气、任性了些。” “朱公子不生气吗?” “她们是殿下身边的旧人。” 朱北道,“想来是殿下待她们极好,她们才会如此忠心耿耿地侍奉殿下。” “这是怪本宫待她们太好,养大了她们的心思?”姜姮随口问。 朱北一眨眼,故意苦着脸,很是诚惶诚恐地答,“小人哪敢?” “只小人瞧着殿下对她们的宠爱,也不免心驰神往。” “可她们拈酸吃醋,是可喜可爱。小人若做了同样的事,却是自讨没趣了。” 姜姮也笑了笑,又问:“朱公子不怕那群老头吗?他们很是厉害呢,就连父皇,也被指着鼻子骂过,不得不退避三舍,避其锋芒。” 站得越高,身上所汇聚的视线,便越多。 宫人们能做的,无非是嚼舌根子,顶破天,也就是栽赃抹黑几句。 言语能诛心的,是言官,是臣子。 他们总要找个奸佞出来,否则,哪来他们的刚正不阿? 前些日子,又有人进言了,应斩杀朱北,以正朝廷风气。 朱北怎会不知此事? 那臣子谏言无用,便一头撞死在了柱上。 那时,他正在崇德殿中,是亲眼看着那具尸体被拖出去的。 说来有意思。 无论这身前威望高低,也无论这身后名声好坏,人死了,便都成了一个样。 一滩死肉,可以拽着,可以拖着,反正都死了。 却也是不同的。 有名有望的人,是要藏到精致的陵墓中,能受子子孙孙香火的。 无名无姓的人,却是被随意扔在了荒郊野岭,只有野狗、猛禽会来徘徊。 朱北想了一圈,目光最后停留在姜姮的指上。 那时一双精心呵护过的手,只瞧那指关节处的粉嫩颜色,便可知其主人的养尊处优。 若是姜姮在今日死去,整个大周朝,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会为其哀悼吧? 那一定是个极其奢华又高大的陵墓,水银为河,金玉作山,长明灯不灭不熄,伴她千秋万载。 朱北几乎痴了。 还是姜姮那清润如珠光的视线,唤回了他的神思。 他笑了笑,轻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要富贵,就不能贪生怕死。” “小人就是要去瞧瞧这高处的景色,哪怕跌得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了。” 他是这样的诚心诚意,姜姮一愣,笑得花枝乱颤。 红艳艳的指尖指着他,晃着眼,朱北觉得自己,也是被迷了心窍。 否则,为何也做了这扑火的飞蛾? 无 知无觉的,他垂下了头,颤抖着,虔诚地吻住了她的指尖,如此小心,像是吻着平静无波的水面。 “好你个朱北。” 姜姮还是笑着,却抽走了手,像对待一只猫儿狗儿一般,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 朱北怅然若失,继续陪着笑。 但他确确实实,在极力讨好着姜姮。 今日送珍宝,明日寻稀奇。 日复一日,不惜人力物力,只求姜姮一笑。 可这天下珍奇,总有被搜□□净的一日。 姜姮又是个自幼活在富贵窝中的人,寻常物件难得入她的眼。 可朱北确实是个有心思的。 姜姮瞧着眼前一排排的少年,饶有兴致,便问了来历和年纪。 大多数的是长安城人,有少数几个,是来自长安城外的乡野。 而年龄上,也是有“老”有少,最年长的,二十出个头,而年幼的,才七八岁的。 无论出身的贵贱,也不管是长还是幼,这些少年,皆有着极其出色的容貌。 哪怕只穿了朴素布衣,举手投足之间也不够大方,反而因乍见泼天富贵,而显得有几分畏手畏脚。 纵使如此,那一张张朴素又美好的面庞,也未被这长生殿的奢靡,压去丝毫的姿色, 这便是老天的傲气和偏心了。 朱北淡定自若,轻飘飘望去一眼。 这群少年心领神会,双腿还发着颤,却齐齐跪下,歪七扭八,向姜姮行着大礼。 因这美丽皮囊,也因这悦耳声音,那几分粗鄙和土气,也变成质朴和纯粹了。 虽好笑,却不令人讨厌。 世人待美人,都是宽厚的。 朱北细心瞧着姜姮,见她眼底闪过了几丝喜爱之意,才出了声:“这些孩子都是孤苦出身,若能留在长生殿伺候殿下您,也算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姜姮缓缓望向他,挑着眉,一语不发,是第一次,有几分不确定他的言外之意。 有许多人争前恐后向她送礼,她也曾来者不拒,收了许多礼。 可向她送男人的,这还是头一回。 不过眨眼,姜姮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在世人眼中,她不再是从前那位待字闺中,且纯洁无知的少女了。 而是一位养过宠儿,差点嫁了人,也差点成寡妇的公主。 公主,是可以风流的。 更何况,她如今不是皇帝的女儿,而是皇帝的长姐,便更是可以风流了。 “是谁向你提议?”姜姮缓缓问。 朱北有几分惊讶,却不打算隐瞒:“殿下耳聪目明,小人果然瞒不住殿下呢。” 姜姮道:“快说,你说了,本宫便宽恕你无罪。” 朱北配合着她,连连作揖,忙着求饶,待到姜姮笑出声后,才开口解释此事。 那个名号,出现在了朱北口中。 信阳。 信阳公主身为先帝长女,应按新令规定,前往新封地。 可她又特殊。 她是公主,也是寡妇。 公主出嫁后,可以选择前往自己的封地上居住,也可以跟随驸马,去往驸马的封地。 信阳先前,便是居于她的封地。 而前不久,她又新婚。 新一任信阳公主驸马,不是什么世家出身,也无爵位在身,只是寻常门第,值得被说道一二的,只有出众的学识和容貌。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选择下嫁此人,便是为了留在长安城。 可单单钻大周礼法和新令的漏洞是不够的,还需要有一位说得上话的人,为其保驾护航。 信阳公主于是把心思打到了姜姮和朱北身上。 而这群美得各异的少年,也是她的手笔。 姜姮毫不意外。 男子之间,互赠爱妾之事常有,可他们不会想到,向一位女子送去美貌男子,以取悦她。 在他们心底,这种事,大概是有损男子气概的。 能做出,向女子献美一事的,只有女子。 信阳恰好是一位懂美、爱美,又深知女子有不亚于男子的风流的女子。 “怪不得。”姜姮想起这位小姑姑,也笑了笑。 姜氏宗亲之中,只有信阳与她,臭味相投,隐隐之间,也算知己。 随之,她又回忆起,二人上次相见时的情景。 与当日相比,今日的自己,算是称心如意吧? 那时,她们说了什么? 姜姮忘了许多。 朱北还在笑吟吟看着她,是等着她的答复,可见她嘴角渐渐没了笑意,淡色的眸也逐渐沉下,便知她是想起了一些事,或是一些人。 朱北不知是何事,也不知是何人,能叫姜姮想起,便变了脸色。 心上有几分不解,几分慌乱,更有几分不满,却只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姜姮淡淡望来。 朱北放低了声:“若殿下不喜,小人立刻去回绝……也好叫信阳公主死了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哪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姜姮还是兴致不高的模样,却道,“本宫也是许久未见小姑姑了。” “正如百姓常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既新嫁了人,也就应留在长安城内。你去传话,叫她莫要忘了本宫,要时常进宫,来见我。” 姜姮此言一出,信阳公主便定下了归处,也能安心了。 朱北笑着应下,是想好了该如何去行事,再看这排美貌少年,却还不知,该如何安置他们。 可下一眼,他却清楚,这些得天独厚的少年,是少了一点好运。 至少今日,他们是无法留在这长生殿了。 萤火之光岂敢与皎月争辉? 姜濬一出现,就将这群漂亮少年比作了庸脂俗粉,美则美矣,却毫无魂魄。 姜姮双眸亮起,急急下榻,一双玉足比这玉制地面更光洁。 她笑着,孩子似的,蹦蹦跳跳着,就迎了上去,一声“小叔叔”,欢喜雀跃。 姜濬也带着浅浅笑意,只一双蕴着清雅静谧的眸子,平平淡淡便将殿中诸人扫过。 姜姮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也跟着看了一眼,似乎是嫌人多杂乱,眉间微微蹙起。 在这一瞬,朱北忽而明白了姜钺的心思。 正如他来了,那群妩媚宫女只能不情不愿离去,姜濬来了,他就不得不走。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他要用尽手段,才能留下,而姜濬只需出现。 这叫人怎么能心平气和呢? 只不过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再勉勉强强挤个笑脸。 朱北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寻了个借口,便带着那群慌乱无措的少年,离开了长生殿。 等长生殿清静了,姜姮嗔怪道:“你好几日未来瞧我了。” “上次相见是何时?”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竟忍心抛下我百年。” 姜濬安静着听着姜姮似真非假的埋怨着,又笑着道歉,做着解释。 姜姮想起,他在这些时日未曾断过的书信,还是选择,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反正,也不怕他恃宠而骄,更巴不得他,得寸进尺。 姜濬自然谢她心胸开阔。 二人又一阵闲谈。 直到她絮絮叨叨说完了思念,他才缓缓出声:“阿姮,我已知晓,你与陛下的事。” 她与姜钺有何事? 不过是不欢而散,又长久不见。 他在他的崇德殿,做他的皇帝,继续他的新令。 她留她的长生殿,安享富贵,整日不是如花美眷,就是奢侈浪费。 姜姮想得豁达,却不能继续扮着嘻嘻哈哈的模样,再说一些无所谓的话。 幸亏长生殿无人,也无人能看见,这一刻,出现在姜姮面上的沉郁之色。 唯独姜濬。 他垂着眸,遮掩着眼底的怜惜和痛苦。 再抬起眼,又是温润如玉的彬彬君子。 所谓君子,有九思。 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他便是如此行事的。 姜濬提到了新令,这道不利于他人,对他而言,却有明晃晃好处的新令。 “阿姮,你也是知新令的不足的。”姜濬缓慢又清晰地道,“陛下那两道政令,会让宗亲不安,大臣惊慌,更会让天下百姓恐惧。” 他所言,是实话。 不偏不倚,不增不减。 现如今,宫外正是如此的。 宗亲私下哀悼那些被屠杀的同族,生怕自己成了下一具尸体。 大臣慌乱,对天子失去了信任,更有数人辞官隐退,不欲侍奉这残暴的君王。 而百姓皆在议论此事,说着苍天无道,天子不仁,河水干涸,将要颗粒无收。 “阿姮,我知你聪慧,不可能不知这宫外事 。” 姜姮不答,原先紧紧牵着他的手,松开了许多,只那双眸子,仍是澄澈清亮的,问“我若说不知呢?” “阿姮,莫要与我置气,你知道,我向来拿你没办法。”姜濬轻声道。 姜姮反问:“那你为何非要同我说这些?” “因我知,这世上再无人,能如你一般,见我来路,知我怯懦,怜我心意。” “阿姮,我不果决,也会犹豫,可我更怕,会有悔意。” 悔什么? 无非是亏欠。 他亏欠姜姮良多。 常常不安。 所以不愿,与她再有隔阂。 可人非死物,哪能相同? 分歧,总会出现。 “悔?”姜姮重复。 姜濬轻点头,“嗯。” 姜濬眼底仍带着轻微笑意,太稀薄,是一阵风能吹散的,但姜姮并不会因此怨怪他,因为他常总是云淡风轻的,仿佛他这个人也会在某一时刻,化作一阵青烟,离了这浊世。 姜姮垂下眼,问:“所以你想做什么?” 姜钺声更轻,生怕惊扰她一般,但还是坚决说了下去:“必须及时止损,英雄断腕,并不可耻。” “你的意思是,让我对阿蛮动手吗?”姜姮拧眉。 姜钺平静答:“阿姮,我并无此意。” “那你想让我如何做?”姜姮问。 姜濬静了,精美的眉眼,藏了一丝悲天悯人,也匿了些许淡漠无情。 可他还是有情的。 他道:“阿姮,我愿代你与陛下,向天下百姓,陈罪己诏。” 第85章 心思“你可争权可夺利,却不该,把你…… “罪己诏”这三个字一出。 姜姮一顿,不自觉松了口气,那丝那缕动人心弦的笑意又出现在了嘴角。 她不在意天下百姓,也无所谓那群皇氏宗亲,说一千道一万,这些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称谓。 但她想,自己是很在乎姜濬的,甚至在删删减减些许条件后,说声“一心一意”也不算勉强。 可姜濬不然。 或许,血缘羁绊是斩不断。 正如纪含笑有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姜濬对这社稷朝廷,也做不到熟视无睹。 心中念头一旦杂乱,就难免有个先后,要做个取舍。 姜濬宁愿舍弃自己,也不舍得将她献祭,姜姮很欢喜。 至于罪己诏,在她看来,这种写几个字,喊几句口号的事,不过故弄玄虚,是专程忽悠那些读圣贤书读痴了的傻子的。 当不了真。 不能当真的事,何必纠缠不放? 姜姮半是玩笑,半是掩饰心中慌乱,便道:“若这天下书生,都能随意陈书百姓,那天子威严何存?本宫威严何在?” 声一出口,那慌乱也随之而去,话语愈发流利,笑意愈发浓,“那你又凭什么代替本宫与陛下,向天下人陈罪己诏?代王?” 姜濬正要解释,可姜姮却不欲给他时机,立即眉眼弯弯地追问,“是凭本宫爱你吗?这可不是好事。” 姜濬能与才高八斗的学子说古论今,也能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谈天论地,可仍然学不来与姜姮谈情说爱。 听她口若悬河,本是洁白如玉的耳垂染上些许羞赧的红,眼底也浮起了窘迫的无奈,只言语之间,勉强维系着君子风骨。 “阿姮,你又在……” “又在胡闹?还是开玩笑?你明知,这不是胡闹,也不是玩笑。”姜姮顺顺当当接过话头,一边嬉笑。 那阵被政事和骸骨所带来的沉闷,在她的有心之下,瞬间一扫而空。 姜濬无可奈何,只好放下那些圣人道理和所见所扰,暂且专注的听着她嬉笑玩闹,眉眼祥和,但并不是对所思所想有所动摇,更不是被美色所勾引,忘乎所以。 他抛下忧心不言,只因眼前人是姜姮。 至于下罪己诏,以己身换国定的这个念头,依旧留在他心中,并未打消。 姜姮自然清楚。 她敛了神色,微微坐直了身,还压正了衣角,先摆足了认真姿态,再同他正儿八经道起了此事。 “姜濬,你放心,我知晓分寸的。” 姜濬心平气和地望着她,没有一丝惊讶和怀疑,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说出此话。 姜姮瞧见他这幅模样,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身子便东倒西歪了。 姜濬看着她笑,自然而然伸出手,并未直接触碰她,只是像照顾三岁小儿一般,时时留心,用心护着,以免她磕到碰到。 姜姮笑得腰腹微酸,总算畅快了,声中不自觉便带上了些许娇气,“都怪你。” 她自然而然地倚靠在了姜濬怀中,轻声道,“我可没忽悠你,我还不糊涂,阿蛮也是。” “虽说他这一步急了些,险了些,我初听闻时,也被气得不轻,但想了这几日,又发觉这新令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我记得幼时,你还同我提起过,皇祖时,藩王作乱一事。每位帝王都怕这有权有势的诸侯王造反谋逆,可念及血脉亲情,顾虑悠悠众口,都只敢怒不敢言。” 姜姮抬起眼,在她所认为的最可亲、最可爱之人面前,暴露了最真实的心思,“与其日日夜夜受其困扰,不如一劳永逸。” “一些骂名而已,这每朝每代能建功立业的君王,哪有不被斥责的?朝臣的怒骂,百姓的抱怨都不过是一阵风,过去了,也便无人再会提起了。” “若当初坐上皇位的是我,想来,也是难以容忍他们继续招摇的。” 这些话,曾经的姜姮会说出口吗? 姜濬竟有点恍惚。 过去的姜姮,是绝无今日的冷漠和狠绝的,如今的她,是一位能搅动风云的真正政治家。 正如他的母亲——孝文太后。 再想下去,却是心酸了。 他看这深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人人进来,都会变成另一幅刻薄寡恩的模样。 可偏生他与姜姮,是生于此,长于此,淹没于此,逃不出,离不开。 姜姮若不长成今日模样,二人又何来的相聚? 她又如何能安稳度日? 姜濬闭上了眼,下意识的,紧紧握住了姜姮的手。 一声闻不可闻的“抱歉”悄然出现,还未被听清时,他便换上了另一幅面孔。 和煦,温润,且美好。 姜姮不知他心中所想,玩着他的手,摸着他的厚厚的笔茧,思索另一件心事:“我想由你来教导阿稚,令姑虽博学,但在学识和谋略上,远不如你。” “他到底是皇子,再一两年便要启蒙了,总不能再养出个骄纵性子。” “还是你来,我才放心。” 插手皇子的启蒙和教学,无非就是换了个途径,踏入这朝廷纷争。 更何况,阿稚身份本就特殊。 姜姮正想再说些什么,劝他、哄他应下这苦差事。 理由还未想到,姜濬先出声:“好,我答应你。” 姜姮意外,撑起上半身,扑闪着眼,直直看他。 姜濬笑,“怎么了?只求他不要学了你的淘气。” 姜姮摇了摇头,甚至忘记为自己辩解,继续看他,是想听个真心话。 真心话? 姜濬垂下头,轻轻抿着唇,目光清润又坦然,“我想常常陪你,总该名正言顺些。” 姜姮怔了许久,双手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了,又觉得今日忘点“引梦”,实在不该。 想来想去,最后,只微微一笑。 姜濬守规矩,哪怕如今诸侯王身份之外,又多了皇子师的身份,也还是守着宫中规矩。 他这样的外人,若无皇帝的旨意,是不能留在未央宫过夜的,哪怕姜姮以昭华长公主的身份下旨,也是如此。 姜姮对他的“墨守成规”颇有微词,但考虑到,最初时便放纵了他,再出尔反尔,不是好事。 只好哑巴吃黄连,苦着一张脸,将他送到了长生殿外。 姜姮问:“明日可否来见我?” 姜濬笑答:“自然。” 姜姮追问:“后日呢?” “也是如此。”姜濬继续道。 “那……”姜姮正要明日复明日,转念,又笑着,“你先前也是如此说,我可不会被你再轻易哄了。” 姜濬不知,自己在何时也说过这些话,但为何要解释、争辩呢? “是我不好,请留我一扇小门,日日负荆请罪吧。” 他轻轻一笑,端的是风流倜傥,宛若仙人降世,叫四周本就是一心二用的小宫人们,更是看直了眼。 姜姮不悦的扫了一眼过去,她们又伶伶俐俐做起了手上的活,仿佛个个都成了瞎子、聋子,看不见美人,也听不见仙籁。 姜姮收回视线,又道:“这次,你说好了‘日日’,可别悔改。” 她的确是太纵容这群小宫女的,养得她们人人都有几分胆大。 当下,便有人暗戳戳挤着身边伙伴,望着他们,窃窃笑着。 姜姮也不是害臊,只是不喜欢姜濬被人看着,可若是把他的脸遮起来,自己也没法子盯着他瞧,只好将这个念头作罢。 姜濬但笑不语。 他离开了长生殿,由宫人引着路,从南门处出宫。 月明星稀中,那小太监腿止不住发颤,姜濬询问一声,得知他肚子不舒服,便主动放他离开。 “这条路,我走了许久的,早已熟悉,你且去吧。若还难受,可去寻一些草药来。” 他当下报出了几味草药的名目,还各自讲了几个易分辨的特征。 宫人在宫中,哪能请得动太医署的大人们?平时若病了伤了,要么生生熬过去,要么就随处抓点草药,不管有没有用,吃了便算和阎王抢命了。 这几味草药是寻常物,也是救命药,这小太监连连磕头,恨不得当场为他出生入死。 姜濬微微侧开身,无意做他人的再生父母,更无心玩弄他人的生死。 方才一言,只是顺手而为。 小太监离去了。 南门就在不远处,姜濬却未继续往前走。 温和明亮的烛光,透过灯壁上的仕女图,照明前路。 他看了眼宫灯,又抬起眼,眸光如影,都是淡且晦暗的一道。 声也清冷,“朱大人,好久不见。” 朱北带着诧异,从暗中走出来,看他许久,“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原来,代王殿下,是早发现了我,才装模作样?” “那小太监,可就真将你视若神明了。” 姜濬神色淡淡,并未辩解,只问:“朱大人,为何跟了孤一路?” 听了这声“孤”,朱北像是才想起他的身份来,不紧不慢行了个礼,拖长调子:“小人见过代王殿下。” 又笑,“那代王殿下,为何又要支开那小太监,与在下相见呢?” 姜濬直直看他一眼,眼中并无厌恶,也无冷意,仿佛只是看见了一棵树。 甚至,连树都算不上,仰视高大的树,他会感叹岁月独独不饶人,俯视矮小的苗,他会思索万物生长的规律。 可看朱北的这一眼,却是毫无情愫。 好似他,不过一件死物。 姜濬道:“你可争权,可夺利,人心本浑浊,欲望亦无罪,只你千不该万不该,将你的心思,打到阿姮身上。” “朱北,你可知罪。” 风吹过,六角宫灯缓慢旋转,光与影交替出现,只他的声音清晰又明确。 朱北像是被姜濬吓到,身子发着颤,双腿又没了骨头,从中一弯,就要下跪,眼见下一瞬,他就该诚惶诚恐地求饶了,可双膝刚触碰到冰冷的地面,还未俯下身,也没做足模样,他笑出了声,实在忍不住。 朱北缓缓站起身,扬起手,轻轻拍去膝上看不见的灰尘,掀起眼,眸中有戏谑的笑意,“抱歉哈代王殿下,见着你,这双腿便不听使唤,跪不下去了。” “不过,相比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一个小小的失礼之罪,算不得什么吧?” 姜濬平静望着他,仿佛只听见了一句稀疏平常的话语。 朱北看着他,又瞧了瞧四周,恍惚又再现了当日情景,忍俊不禁。 其实不是同一处,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呢? 只宫中各处建造向来都都按一定规制的,所以,在这相似的高墙下,相似的地砖上,才给了一点模糊的似是而非感。 “代王殿下,您到底图谋什么呢?”朱北困惑至极。 世上之事,一旦发生,必然会留下痕迹。 这痕迹太微渺了,若不仔细查询,便寻不到,可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正如二十三年前,那道举国欢庆的喜讯。 如果不是朱北多嘴问了一声,谁还会知道,孝文皇帝一朝时,那位素有贤德名声的继后纪氏会与其兄私通? 哪怕在其成为太后,权倾朝野后,也并未断了联系,甚至因大权在握,而更无所顾忌。 “你未曾与姜姮亲近过吧。” 朱北明晃晃将姜濬上下打量,不解问,“既然你与她并无血缘,你又在顾虑什么呢?” 想要得到姜姮的芳心可不容易,可姜濬非要立贞洁牌坊,欲说还休,以退为进,至今二人,依旧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至于他这心是否乱了,就不得而知。 朱北在心中鄙弃他的优柔寡断,于是话更直白,恶劣一笑:“就算你与她是亲叔侄又有何干?代王殿下,您别忘了自个儿的出身,人可不能忘本。” “想当初,孝文太后待您也是极好的吧?否则怎会,宁可赌上满族的性命,也要将您推上皇位?” 第86章 过渡小小过渡章节 连珠走入了长生殿,第一眼便瞧见了零落满地的珠玉、花瓣,一室奢靡。 每每朱北来过,这长生殿就会变成这幅模样。 她不由得皱起眉,一边随手整理着物件,一边轻声说道,“殿下,朱北此人心思深沉,您……还是与他少往来,才算好。” 姜姮笑了笑,并不在意。 自朱北第一日出入长生殿时,连珠便说过此话,正如文官武将泾渭分明,寒门世家各自为营,这二人,一人温和良善,一人唯利是图,本就是合不来的性子,又都停在了姜姮的身侧,自然难得一个和睦。 姜姮托着腮,看连珠有条不紊地打点着长生殿的一切琐碎,猫儿似得唤了一声:“连珠……”只是唤,也不多说。 她是有这个习惯的,一旦情绪高涨,嘴、鼻、眼便都闲不下来,哪怕无事发生,也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好叫亲近人,也知道她的好情绪。 连珠来时,已经从小宫女口中,听闻姜濬前来拜访一事,当下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复,并未追问,也未再提及朱北。 等到殿内干净,小宫女们又各自散开,去做手上新派的活计,连珠绕了一圈,若无其事地关上了四处的门窗,似乎也只是因为,殿中新点了引梦,不想叫这清香逃散。 她不紧不慢将这些琐碎事亲自收拾干净的同时,姜姮心头,那一点点因姜濬识趣所带来的欢喜,恰好被品得干干净净,再无可想之处了。 她略有怅然若失之意,但因清楚来日方长的道理,并未因此失态,懒着身子继续窝在原处,不愿动弹,对这熟悉的景色,也无了好奇新鲜心思,缓慢将视线收回。 连珠上前时,正好见她盯着手腕,若有所思。 那段洁白光洁的手腕上,有一点乌黑的痕迹,像是执 笔书写时,不留心便沾染上的墨渍。 但墨渍能洗去,这一点痕迹,却是长长久久留在了姜姮身上,常有人会不经意看见,随后用目光问询,可她从未提起过,这道痕迹的来龙去脉。 “殿下。”连珠唤她。 姜姮坐直了身,清楚她要说正事,目光冷清,注视着四面的窗,是提防隔墙有耳。 连珠俯身,将她身后的靠枕摆正,有意无意的,靠到她耳旁,是为留下微不可闻的一语:“殿下,已经寻见他的下落了。” 随后,又站起身,冲她笑得温柔,恢复了往日的声量,“殿下,家母近日多病,缠绵榻上,还许我出宫,照拂一二。” 姜姮微微扬起头,浅如琥珀的瞳孔之下,是超出年纪的冷静,她未想到,会如此快听到那人的消息,简直是如有天赐。 连珠微不可闻对她点点头,轻轻伸出手,将她耳侧的发,捋至耳后,眸中是如出一辙的果决和坚定。 片刻之后,一道浅色的身影从长生殿内走出,小宫女们早已得知连珠家中的不幸事,那位夫人也是姜姮的乳母,因抚育公主的功劳,而被封为了孺子。 出于对连珠的喜爱,和连夫人的尊重,平日总爱多言的她们,都默契地安静了下来,不去关怀,让悲痛暂且无声。 借着连珠的身份,姜姮并未惊动任何人,便很顺理成章地出了宫。 宫外有人接应,她进了马车,不一会,就到了长安城外。 这是一座凿山而建的诏狱,曾经用于关押前朝那些不肯受降的贵族,等到了孝文皇帝时,因其实行仁政,大赦天下,又空置了许久。 当然,只是传言中。 姜姮下了车。 驾马之人是长生殿养在宫外的门客,也是一位有勇有谋之士,恭敬道:“殿下,那人正在此处,上林诏狱外的守卫,是每三个时辰,轮换一队,眼下只剩一个时辰了,请您尽快。” 因为身份缘故,也因她难以时常独自出宫,所以,即使名义上她有门客百人,实际上,她亲眼见过的只有寥寥几位,大多时候,都是靠连珠私下招募,小心来往。 而此人,在此之前,姜姮并未见过他。 但用人不疑,她并未有所犹豫,当即准备前进,哪怕并无人陪同。 此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是那位还未被她记住名字的门客。 她掀起了帷幕,露出一张略显平庸的脸,唯独一双带着细纹的眸子,沉淀了过往的艰险,酝出年岁的宽和,她道:“殿下,小心。” 姜姮看着她,点了点头。 初进诏狱时,四周是昏暗的,两侧石壁上刻着大周律法数条,只都模糊不清了,更有密密麻麻青藤枯枝歪七扭八垂下,将其遮去许多,而愈往深处走,光线愈黯淡,逐渐便难以看清前路,正如传言中所言,是荒废了许久的模样。 姜姮脚步不停,也不觉可怕,只是脚底不断传来微微疼痛,是太久未穿这寻常木屐鞋。 大约是一人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远处终于有了些许的光亮。 姜姮才发觉,原来两侧之景早已变了模样,不再是肃然的石墙,而是一间又一间,空荡许久的牢狱屋子。 绵延不绝,怨气不止。 咒怨若能育鬼,此地万鬼夜行。 曾有成千上万人,伙同父母兄妹,被关于此,葬命于此,从此与千秋万载的荣华富贵,再无干系。 而使他们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是大周的先祖,姜姮身上所流的,便是他的血液。 可姜姮对鬼神之说,向来敬而远之,不全信,也不全然不信。 此刻,是她不信时,便心无杂念,一心一意往前,知道看见那道身影。 大概在修建这诏狱时,是将此山凿开、贯通了。 所以,在这最深处的牢房,反而能见些许天光,一簇,正好直直落下,落在那人嶙峋的背上。 “殷凌。”姜姮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直直看过来。 姜姮上前一步,挑着眉,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也说不出是可惜,还是庆幸,只感慨一句:“你怎么没变多少?” 第87章 疯了姜钺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说不变,是不可能的。 他的发变长了,不正冠,不束发,只杂乱无章落在身后,落在素净的囚服上。 乍一看,是毫无世家公子的风范的,可细细瞧,那双眉眼却更为沉静。 是褪去了年少轻狂。 也是该如此的。 算算日子,已经快一年。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榻了。 至今,绥阳侯府内,早是枯草断茎。 只是姜钺一直没有下旨,底下人也不知该拿这殷氏余孽怎么好。 若说他该死,为何被遗忘至今? 若说他不该死,朝中可再无了殷氏一族,就连殷氏祠堂也被砸得稀巴烂,不让任何人祭奠。 在琢磨不透中,人们只好将殷凌当做看不见的一道魂,每日吃喝照常供给,不叫他饿死,也不当他是活着的。 许久未开口,再出声,便艰难了很多,似要将嗓子生生撕裂了,才能从中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殷凌平静发问,似乎不觉自己是阶下囚:“姜姮,你为何而来。” “救你。”姜姮没有犹豫,掏出连珠塞给她的钥匙,皱着眉,努力开着锁。 殷凌冷笑一声,“我凭什么信你?” 姜姮瞥他一眼,“你可以不信我,如果你想在这个地方待到死。” 殷凌默了一瞬,声音低哑:“殷氏一族呢?我姑姑呢?” 他是被单独关押的,自从关在此处后,就与外界再无联系,更不知那道旨意是真是假,紧接着又会发生何事。 说到底,是他心存侥幸。 因为殷氏一族的根深蒂固。 也因为他活到了现在,见到了姜姮。 姜姮如实相告,又补充道,“‘勾结狄人’和‘谋逆’二事,或许是莫须有,但拔出萝卜带出泥,你们殷氏一族做的脏事可不少。” “至少,长安城的百姓,无一为你们哀悼,反而是一片叫好之声。” 她没有添油加醋,同时手不停,继续开着锁。 当锁落下,铁门打开后,她诧异发现,殷凌久未出声,竟只是安安静静看她动作了许久。 像是在日日夜夜的苦闷中,早已默认了全族被灭的噩耗,再听见时,也没了满腔的悲痛,供他痛哭流涕,做疯癫妆。 姜姮故作轻松,喊着他:“你无需恨我,下旨诛你全族的,是皇帝,建言献策的,另有他人。同你一样,本宫也是无辜的。” 殷凌抬起眼:“为何救我?” 姜姮勾着嘴角,笑意却是若有若无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你差点做了夫妻,救你一命,是我有情有义。” 信姜姮有情有义,不如看六月飞雪。 殷凌不信这种鬼话,可他……的确不在意殷氏一族。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中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殷凌还是家中二公子时,便见过族中不少的腌臜事。 族老为了侵占寡妇的土地,将人逼死;小辈接着殷氏的名声,耀武扬威;就连他的父母,向来偏爱兄长,为了兄长的世子之位,做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如果论法,他们早该死千遍万遍。 只是论情,殷凌才割舍不下。 殷凌看了姜姮一眼。 他本以为……他能改变一切,不至于让殷氏一族,走到覆水难收的一日。 殷凌走出了铁门,跟在姜姮身后,一道往外走。 一路上,他都沉默不语,似乎毫不在意,自己会被带到何处。 多言疑心的,是姜姮。 她笑了笑,还在说,“你当真不记恨吗?死的人中,可是有你的父母兄弟的。” 殷凌太冷漠了一些,哪怕被不见天日的,关了这许久的日子,也不至于完全将他的脾性改去。 殷凌垂下眼:“若我说一声‘嫉恨’,你就该杀了我吧?” 姜姮手心,躺着一道小小的银光,正是匕首。 这匕首,不过拇指大小,能缩回手镯中,很精巧一枚,却足以杀人于无形中。 “是宫中人新献上来的小玩意,挺精巧的吧?”姜姮若无其事地笑着,说着,她将这匕首略略举高了一些,在殷凌眼前挥了挥,又演示般,将其扣回镯中。 “挺精巧的。”殷凌瞥了几眼,附和一句。 姜姮又笑了笑,继续试探:“所以,你真不怨怪?” 殷凌淡淡道:“不至于怨怪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说在朝中,再不可见殷氏一族的影子,可细细论过去,又有哪家哪户,与其从未有 过往来呢? 他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知殷凌的死讯,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落魄。 姜姮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朝廷中,为她做事,又不会屈服于帝王威严之下的人。 思来想去一圈,殷凌成了不二之选。 她是有几分利用心思在的,可也不愿意放虎归山。 直到十几日前,杀了殷凌以绝后患的念头,也还在姜姮心头徘徊。 叫她改了这念头的,是因一件事,或说一个人。 殷凌那位表妹没有死,她得知了殷氏一族的事,兜兜转转,找到了连珠,并将知道的事,完完全全告知了她。 据说,是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是殷凌救的她,又把她送到了城郊,给她留了一笔钱财。 不为男女私情,只是不愿见她无缘无故死在长者的贪心中,为此,殷凌和父母决裂,甚至被族谱除名。 如今,殷凌虽还有“殷”这个姓氏,却早与殷氏一族再无瓜葛。 只不过,并无几人知晓此事。 “所以,那日,你在骗我?”姜姮后知后觉,出声问。 殷凌斜眼看她。 姜姮仔细回忆,“你说,只要本宫嫁过去,便是殷氏主母。”又笑,“可你父母心心念念的继承人,是你兄长,而不是你。” “不是骗你。”殷凌顿了一瞬,可再多的话,也没有说出口了。 可有些话,是无需明说的。 比如,他要如何才能成为世子,又要如何应对父母。 幸而,那些人都死了,他也无需应对了。 说得直白些,姜钺的所作所为是替他快刀斩乱麻,解决了心头一大患事。 在长安城中,为夺取家产,兄弟阖墙的事并不罕见。 “荣华富贵,本宫会给你。”姜姮忽而道。 殷凌安静片刻,答:“好。” 姜姮心满意足。 姜姮绝对不会对殷氏二公子伸出援手,却很愿意拉拢殷凌。 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一件囚服,一件素衣。 仿佛忘了上次并肩,是凤冠霞帔,是要举案齐眉。 到了诏狱外边,那位女子还在等候,殷凌上了马车。 姜姮道:“她会带你回长安城,至于再见,自会有时。” 殷凌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眸中并未流露痛恨或畏惧,他听着姜姮的嘱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殷凌回到马车内,驾车女子双目灼灼,略微紧张地唤着她:“殿下……” 姜姮摇摇头:“按事先所言,各自行事吧。” 随之,她望向一旁。 帝王尊驾,要车马,要器乐,要伞扇。 茫茫荒草上,除卫兵半新不旧的铁色盔甲外,寻不见更多张扬异色。 所以,姜钺又是私下出宫。 近百位的卫兵让开了道,供马车离开。 四面的杂草被风吹拂,野蛮舞动。 姜姮迎着风,缓步走上前,姜钺立在原地,一见她,便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又习以为常地拉起了她的手,一道往轿辇处走去。 “陛下何时来的?” “就在阿姐之后。” 姜姮实在好奇,便直接问了:“又是谁与你通风报信?” 此次事,是她私下策划,并与连珠筹谋,长生殿内绝无第三人知晓。 “阿姐。”姜钺抿着唇笑,“你忘了,寻常车辆是不得出入宫廷的。” 宫规森严,向来如此,唯有长生殿,是例外。 “今后阿姐要出宫,记得带上几人,朕也好安心些。” 载着殷凌的马车,化作沙砾般的小点,消失在草径尽头。 他的身份到底特殊,姜姮是想好了辩解的话的。 可再一想,却觉得没有必要。 欲盖弥彰,只能骗傻子。 这天底下,是没有那么多心甘情愿的傻子的。 “我想要举荐殷凌。”姜姮直直道。 姜钺答:“好。” “他可为卫尉。”姜姮继续道。 卫尉掌管宫门警卫,是重中之重,非帝王心腹,不得担任。 “阿姐信他吗?”姜钺轻声问。 姜姮不答。 姜钺像是笑了一声,自顾自说了下去,“只要阿姐信,朕便信。” 三言两语,翻天覆地。 姜姮看着姜钺的后背,他早就比她要高了,背还是有些单薄的,罩在宽大又繁琐的衣物中,一阵风吹来,便能勾勒出纤细模样。 “陛下……” “阿姐许久未唤过朕阿蛮了。” 二人同时开口。 姜姮停住了脚步,姜钺随之驻足,却未转身看向她,依旧维持着旧姿态,只牵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她在一步一步瓦解他的权利。 插手选秀,养育小皇子,扶持殷凌……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他本可以阻止。 但没有。 其实,她不打算挑明的,想让一位帝王,向你坦露真心,无异于剥开他的皮肉,要他的命。 只是,今日的一切都太水到渠成,没有留下丝毫,可以隐藏野心的空隙。 于是,她也问出口了。 姜钺听清楚了这个问题,似乎陷入了茫然,低垂着脑袋,缓缓转向了她,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姐。” 距离二人争吵,已过去了二十三日。 这二十三日之间,二人之间,再无见过一面,再未说过一句话。 可他曾说过的。 说过要与姜姮日日相见,永不分离。 怎么会变成今日这番局面呢? 有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中翻涌而出,姜钺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一字一句道:“阿姐,如果要你与我生疏,我宁愿不要这个位置。” 第88章 有权越殂代疱 姜姮本来想将姜钺送回崇德殿休息,可他不愿,未明说,只将这份心思藏在眉梢眼角处,安安静静的,等着旁人猜。 姜姮看到了,一言不发,将他领回了长生殿。 曾经的姜钺是时常来长生殿的,不同其他皇子皇女,他并无母后可寻,幸而有个同母所生的阿姐,依旧为他留了一处地,让他只做姜钺,而不是太子。 是后来君臣有别,多了规矩和束缚,才没了往日的肆意。 姜钺躺在榻上,凝视她许久,恋恋不舍,还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阿姐……” 姜姮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歇息吧。” “阿姐,我当真知错了。” “我知道。”姜姮垂眼,安抚:“先不说这些。” 姜钺小心翼翼道:“阿姐,你莫离开。” 姜姮平心静气答:“好。” 姜钺点头,舍不得闭上眼,迟疑地松开了手,还有几分惶惶不安,似乎生怕眼前一切,又是一场镜花水月。 姜姮坐在一旁,安静地陪伴着。 少年人的唇全无血色,惨白之下透着一层紫,像是一具刚从腥臭泥土中挖出的尸体,还未脚踏实地,就被推至了万众之巅上,在瞩目和烈阳中,生来死去。 可生死,都要痛彻心扉。 就在方才,姜钺做出一个决定,中止新令 在满朝文武王侯的怨气下,这位年轻的皇帝已压不住涛涛而来的议论声了。 前不久,更有官员上书,仿佛是想好了留名青史,也就不吝啬一条性命,笔墨肆意,将姜钺指名道姓的骂,更在文中,提到了皇室中人,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脏事、臭事。 他服软了,登基以来的锐气和志气,都被磨灭。 可凡事,都不是一个念头一句话,就能轻易决定的。 新令中止后,那些诸侯王是该返回旧国,还是留在新地?百姓新税,又应交给谁? 桩桩件件的事,形形色色的人,都需妥善,又是一场麻烦。 这世上,哪有事会不成不变呢?近百日,足够了,更算不上朝令夕改。 正如默许新令推行,姜姮也默许了新令终止。 许久后,姜钺安然入睡,姜姮走出正殿,一眼便见到了候在一旁的朱北,并不奇怪。 作为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若是见不到他,才是罕事。 朱北放轻步子上前,目光更直白了些,如丝如缕,轻盈又缠绵不清的绕在她身侧:“殿下不奇怪吗?新令推行已三月有余,事早已做了,人也杀了,时至今日,眼见一切都将尘埃落地,为何又要中止” 姜姮面不改色看他一眼,奇怪他,也奇怪他口中所言。 朱北轻笑:“前几日,陛下孤身一人在崇德殿长坐许久呢。” 姜姮直接问:“是何人求见过陛下?” “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朱北低低笑了一声,“只是一个探子。” 探子? 姜姮挑起眼。 朱北神色自若:“韩王欲图谋反,勾结了韩地不少人,听闻,另有几位诸侯王也已响应,朝中更有几位大臣参与其中,是准备通风报信。” “那些探子都是潜伏许久的,幸而他们禀报得及时,要不然,是大祸临头呢。” “韩王?” “正是他。” 对于朱北所言,她将信将疑,可谋逆这样的大事上,他是不敢撒谎胡诌的。 姜姮想起了一张很是慈祥的面庞,此人是先帝庶兄,平日爱游山玩水,也爱品茗作诗,并不像一个有野心有手腕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若无新令,他们会有今日之举吗? 姜姮轻拧着眉,隐约明白了姜钺的异常,相比看不见摸不着的威吓,显然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威胁,更能叫人下定决心。 朱北又道:“不过还请殿下放心,想来此时,齐王一行人已被拿下,其同党,也尽数伏诛。” 姜姮平淡问:“为何将此事告知本宫?” 不同于姜钺对长生殿的渗透和了如指掌,她对崇德殿内的风吹草动,却是知之甚少——姜钺无心也无这个本事,去做这些四处防人的事。 是先帝。 自先帝起,不止崇德殿一处,这两宫也成了铁板一块,除了帝王一人之外,其余人皆为臣、为奴,更别说与帝王争权。 就如今日齐王一事,若姜钺有心遮掩皇室丑闻,恐怕她就要被瞒得严严实实,直到此事彻底平定。 “因为是殿下您。”朱北轻声,“小人是忠于殿下的。” 姜姮止住步伐,仔细看他。 朱北微微一笑:“殿下信吗?” 姜姮似笑非笑:“你且说说,何为‘忠’?” 朱北像是认真思考,才作答:“一心一意。” 一心一意,只忠一人。 他本该忠心的那一人,眼下还躺在不远处,只隔了几道珠帘,几处软纱帐子,若细听,还能听见他有起有伏又很是不安的呼吸声。 姜姮觉得有意思,这世上鲜少会有美而不自知者的,她幼时便被夸可爱,长大后,也有不少浪荡子前仆后继向她示好。 于是,她在男欢女爱一事上,很是开窍。 朱北那视线太赤.裸,或许是仗着四处无人,便不加遮掩,直直望她,可他是仰视。 作为奴才,他早早学会弯下背脊,小心伺候主上。 如今这一眼,算是刻意。 总不能无缘无故,就献上一颗忠心。 总该有一个名头,可以高尚,也会低俗,都合情合理。 姜姮知道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一边好奇一边笑:“你如今,也会有如此念头吗?” 朱北不恼也不羞:“估摸是入宫太晚。” 入宫太晚,净身也迟。 只斩干净了身,没能除干净念头。 姜姮又忍不住笑,朱北不得意也不惶恐,恭恭敬敬弯着腰又侧开身,亦步亦趋跟着她。 太医署大小的官员自接到召令后,便急匆匆赶来,眼下早已在长生殿外头准备着,见姜姮出现,齐刷刷下跪行礼,却并不知,她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姜姮扫过一眼,视线停留在一张嫩生生的面庞上:“你是?” 一时却无人应声。 还是一人暗戳戳用胳膊肘推搡了身侧人后,众人才注意到这位跪在最右边的小太医。 张安世未想到自己还被姜姮记着,连滚带爬般上前,踉踉跄跄跪下。 “臣张安世见过殿下!” 姜姮“嗯”了一声,思索着,为何会觉得此人面熟。 张安世也愣着,浑然不知被能贵人瞧见一眼,是何等的大事,又有多少人指望着能被姜姮记住名字。 还是身后同僚恨铁不成钢地小声提醒了后,他才回忆起“贵人多忘事”的理,主动为贵人分忧。 小声道:“殿下,去年时,臣曾伺候过长生殿的一位辛公子。” 他这一声后,四周忽而便静了。 这一份“静”不全然是听出来的,更是看出来的。 人人都瞧向了他,有惊讶,有不解,有替他忧心的,也有幸灾乐祸。 一道道视线中,唯独姜姮神色不改,自若点头:“原来是那时。” 张安世后知后觉,等这时,才明白自己说了何话,又提到了何人。 明明早在几月前,还在这风言风语满宫传播时,就有人提醒他谨言慎行,只当从未见过辛之聿,以免长生殿秋后算账。 今日,他一个失神,还是提到了这个人,当着姜姮的面。 张安世仍旧惶惶不安,想东想西,姜姮却像是全然不在意,自顾自发问:“如今是谁在看照陛下龙体?” 张安世身边的老者沉稳上前,他是太医署之首,历经三朝,极为德高望重。 姜姮问了几句,他应答如流。 姜钺的身体并算不上好,大概是由于自幼忧思过重,五脏六腑藏了暗火,久而久之,这底子便有所损伤。 而当年那次封宫,更是弄坏了他的身子。 当时,因顾虑送来的吃食不干不净,又不肯做饿死鬼,姜钺如饮水般,饮着藏在太子宫中的佳酿。 酒之一物,对心肝脾胃皆有损。 太医们虽尽心尽力护着,却也只能做一些亡羊补牢的事。 听闻至今,姜钺还常常饮酒。 酒之一物,沾上了,便难以戒掉。 只不过每每来见姜姮时,总会提前沐浴焚香,以免她闻见这浑浊之气不喜。 老太医是早有准备,洋洋洒洒说完了一堆。 姜姮听着,吩咐他们要仔细伺候。 这样的事,很能彰显关爱和重视,常用于位高者对位卑者,年长者对年幼者,从前先帝时,太医署的太医们也是常常被拉去问话。 太医们都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又不过是一次寻常问话。 正准备谢安离去时,姜姮又出声:“按各位太医所言,陛下还需静养,如此一来,政务之事,便不好再叫陛下操劳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太医又往前一步,站立:“回公主殿下……虽说陛下龙体欠安,可这国事……” 国事为重。 这样的话,是时常出现在一些正人君子口中的。 姜姮并不给这位老君子开口言说的机会:“你们只管尽心尽力调理好陛下的龙体。” “旁的事,本宫心中有数。” 她说的这话,并不能叫人信服。 孝文太后下葬,不过是去年的事,由她及她身后纪氏一族权倾朝野、祸乱朝纲的年岁,仿佛也还在眼前。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忘记的。 “敢问公主殿下,陛下今在何处?”老太医发问。 他们今日是受了圣上的旨意来长生殿的,却未在此处见到他。 整日伴圣驾左右的朱北倒是瞧见了,可满朝上下,有谁不知他这人的底细? 姜姮似乎不解他为何会有此问一般,慢条斯理地道:“与你何干?” “殿下 ……”老太医瞬间红了脸,映着他白花花的胡子,很有几分长者的威严。 姜姮瞧着,缓慢的,也有了几分“尊老”的念头,正要放软语气好好回答,却听他又一声质问。 “殿下是有越俎代庖之心吗?” 越俎代庖? 姜姮面容平静,微微侧过头,从朱北口中详细得知此人身世来历后,才道:“章太医这话,说得却不对。” “本宫体谅陛下体弱,欲为其分担政事,这心意,到了章太医口中,为何便成了越俎代庖?” 朱北笑出声,狭长的眸如蛇尾一般,扫去一眼,示意着宫人,目光落回姜姮身上时,又是说不出的乖巧之意。 “章太医毕竟上了年纪,殿下莫气。” 与此同时,已有几位长生殿宫人默契上前,准备将这几人“请”出长生殿。 姜姮轻点头,不欲在此事上再浪费精力,起身,就要回到寝殿。 刚转身,便见姜钺一身素净长袍,面色苍白,如鬼魅的一道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那老太医一腔忠心有了出处,一把老骨头也有了力气,两手一挥,挣开两侧宫人,跪倒在姜钺身前,小心询问:“陛下可安好?” 姜钺垂着头看他,眸子中还带着茫然,仿佛未睡醒一般,慢吞吞回答:“自然安好。” “陛下……见陛下安好,老臣之心,也算安定了。”老太医垂下了脑袋,似有千金的重担,自他肩上落下。 其实他并未多说什么。 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老人了,知道什么该明说,什么又是不该说的。 朱北收回了视线,弯着腰,向姜钺行礼,面上是很讨喜又得体的笑容。 “陛下,方才这位章太医还同长公主殿下起了争执呢,是怀疑殿下,有越俎代庖之心。” 是传玩笑话,以取乐姜钺的口吻。 “越殂代疱?”姜钺缓慢重复,似在思考这四字有何含义。 老太医向姜姮望去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求饶。 他是很愿意姜钺做个明君,亲贤人远奸佞的,而昭华长公主的名声向来不好。 自先帝时,便有声音说她不安分,否则为何要频频插手前朝之事? 若是能叫姜姮安分守己,让皇帝明是非,他不怕得罪长公主。 “阿蛮,怎么这么快便醒来了?”姜姮平声问。 姜钺慢慢地往前走着,靠近她:“外头太吵闹了。” 姜姮:“方才太医说,你近日纵酒过度。” 姜钺:“我……阿姐,我知错了。” 姐弟二人消除了隔阂,你一言我一语。 旁人不知他们是和好如初,只能瞧见这份远超寻常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昵。 老太医早已冷汗直流。 朱北并未忘了他,寻了一个二人交谈的空档,有意提醒:“章太医怎么还跪着?您老人家,可莫要跪坏了身体。” 姜钺像是也想起了他,确认一般,问着姜姮:“阿姐,是他对你不敬吗?” 姜姮瞥了一眼,云淡风轻道:“倒没什么。” 只是说她,越殂代疱。 言下之意,便是说她要成为第二个孝文太后了。 不同于世人对纪太后的厌恶,姜姮对她,是很尊敬的。 一方面,是因年岁渐长,渐渐得知她的厉害之处,便心服口服。 另一方面,纪太后是姜濬的生母。 姜姮很偏私。 “阿姐,他不好,宫中需要谨言慎行,他说错了话。”姜钺慢着声音说,“朕要罚他。” 姜姮看他一眼,不可置否。 姜钺未明说,要如何处罚他的失言,但自会有一群人争先恐后,替他排忧解难。 章太医被拖了下去,老泪纵横中,却不知自己说错了何话,做错了何事。 剩下的太医早已战战兢兢了。 朱北和一群宫人站在两侧,神情自若地继续侍奉。 遮阳、扇风、奉茶。 姜钺倚在姜姮身侧,像是总算有了一些睡意,可那双眼依旧阖不上。 说不好原因,自他成为皇帝后,便许久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在那日得知韩王谋反后,更是连药物也失去了作用。 “阿姐……我只信你。”姜钺很轻声地道,“只有你,能叫朕安心。” 姜姮安抚着他,想了想,便点了张安世上前:“从今往后,便由你协理太医署吧。” 在这至关重要的位置上,她不想再听见一声“越俎代庖”。 第89章 江横江横就是辛之聿 此事发生后,宫内的确再无人敢言一声“越俎代庖”、“牝鸡司晨”,与之相反,在宫外,诸如此类的话语却是愈演愈烈,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昭华长公主要做下一个孝文太后,而长生殿则是下一座长乐宫。 再细细究去,姜姮曾由纪太后教导,身上也流着纪氏一族的血,这“父死子继”的道理,落在了两个女人身上,把满朝大臣吓了一大跳。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剩下之人,说清高差一成,说谄媚又不足,就这样左右难逢源的一边心惊胆战,一边尽职尽责。 姜姮是不会,也不愿去猜他们的心思的,哪怕她的椅座和龙椅只差了半臂之距,一同被供在了镶金雕龙的高台之上,一眼扫过去,能轻而易举瞧见他们深深弯下去的脊梁和无声中的每一眼交谈。 但她懒得猜。 能叫她用心的人少之又少。 大半都带着金山银山躺在了地宫,余下几人,在凡尘俗世自在。 今日,姜钺又借一个体弱多病的名头,躲进了长生殿。 姜姮是很能理解他的。 也是今日,诸位大臣因前不久韩王谋逆一事,又争论不休了。 主谋韩王早已被诛杀,连同他满府邸的姬妾、子女,还有近百位的门客幕僚,一同死了。 对于已死之人,是可以轻轻放下的。 但余下的同党——那些欲图一齐谋逆的诸侯王,又该如何处置? 无非是杀或不杀。 毕竟是谋逆,诛连九族的祸事,因他们也姓“姜”,九族便免了,只杀他全家,已是法外开恩。 话说回来,到底是“差点”,也“未成”,只是几位从犯,并无真的举兵造反,又何必真大动干戈?反叫百姓惊恐。 姜姮百无聊赖地听着,听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听着他们一口一个“殿下”,像是急于找长辈主持公道的孩子,才不紧不慢开了口。 先是问那满口“杀”,觉得这几位诸侯王不死,这大周江山便要动摇的大司马,“只要他死,便再无人敢兴风作浪了吗?” 大司马很果断:“杀一儆百,自是如此,否则人人皆能唯心所欲,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姜姮点点头,像是坐累了般,换了个姿势,侧过头去又问另外一人:“裴老,你觉得呢?” 裴老缓步上前而来,做足了礼数后,注视着她:“殿下。” 姜姮应了一声。 她曾在姜濬处见过这位裴老。 这位颇有几分道骨仙风意味的老者,注释了多部圣人经典,著书立说,在天下读书人心中都很有威望。 为此,各地豪门世族纷纷重金相邀,请他教导族中子弟,连先帝也曾下诏请他出山,可他正如古来圣贤般,不慕钱财和名利,也从不沾染朝堂之事。 此次入仕,正是因为姜濬。 据说,是为这位代王的才气和眼见所打动,他才改了从前的念头。 “朝廷之中都是尸位素餐者,既无利于百姓,又何苦自污。”这是他当初亲口所言,可知其傲气。 姜姮听了这句话,再瞧着他,却是觉得不过如此。 他不在朝中为官时,难道就为天下百姓做了什么实实在在的好事了吗? 读书可填不饱肚子。 但面上,是要尊敬的,因为姜濬。 姜姮做出了虚心听讲的模样。 裴老缓慢开口:“殿下,臣斗胆想问 ,若您和一人深陷于泥潭中,若二人互帮互助,有五成可能,一道逃出生天。” “而借他之力,他将死,您定然能活。” “您又会如何行事?” 姜姮不急着回答,反问:“此人是谁?” 裴老答:“无名小卒。” 姜姮又问:“可有特殊之处?” 裴老道:“并无。”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姜姮微微一笑,半是刻意半是认真:“为本宫而死,难道不是他至高无上的荣光吗?” 为救长公主而死,朝廷必然要嘉奖他如此行为,良田金银,都是少不了的。 是死一人,造福其全族。 届时,人人都只能瞧见他满族的富贵,还要疑心,是他走了何等的狗屎运。 至于是否是姜姮夺了他的生路,便是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了。 她这个回答,虽听着叫人寒心,却合情合理,并无可指摘之处。 但姜姮知道,他想要言说,不在于此。 “是然,殿下所思所想,是人之常情。”裴老声沉而稳。 姜姮缓缓蹙起秀眉。 他继续道:“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就连殿下也不能免于此,想来这些诸侯王也是如此的。”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见血?以叫百姓不安,改了温顺本性?” 他说了这许多,可兜兜转转,说到底,还是觉得那几位诸侯王不该死。 只因他说得太好,深入浅出,言辞之间,那股名士风范又实在叫人信服,当下便有不少人也跟着动摇。 又上前了许多大臣,有站有跪。 皆是为这几人求情的。 姜姮看着,慢慢敛了神色,平静询问:“所以,你们都以为,他们不该死吗?” 异口同声:“请殿下网开一面。” 姜姮再问:“他们若死?这天下,便能安定?” 那大司马听了裴老一番话,心思隐隐动摇,骤然被问到,眼前一白,急急忙忙回了一声“是”,误打误撞坚守本心了。 姜姮点头,轻描淡写说:“这几人,明日无需上朝了。” 同时,那红艳艳的指甲遥遥圈了几人。 落在诸位大臣眼中,无疑就像刀锋快速屠杀时,飞溅出的血花。 在朝为官者,哪个没有盘根错节的往来?又有哪个没有树敌? 一旦失势,再要保住命,便难了。 一片静。 裴老立在原地,如一棵不能言语的老树,但没有根深蒂固。 姜姮特地又看他一眼,“裴老您放心。你与代王交好,本宫不会随随便便动了你的位置的。” 裴老沉默。 有人又吵。 “殿下!他们做错了何事?以至于被您责罚?” 姜姮不悦地蹙眉道:“本宫又未说,要下旨杖毙?” 只是革职,很宽容了。 “殿下!还请殿下三思,他们并无过错?” 姜姮循声望去,认真状:“并无过错?” “结党营私,不是过错?为乱臣贼子求情,是也想做乱臣贼子吗?” 无论“结党营私”,还是“乱臣贼子”,这几字足以表明姜姮的心意。 她的心意,从前便是举重若轻的,到了如今,更是一言九鼎。 所以,那几位诸侯王是必死无疑了。 大司马彻底定下心思,一拱手,便跪地,高呼:“殿下圣明。” 也有几位早就嚷嚷着同样话语的大臣跟着跪下,一样高呼。 “别急……”姜姮笑,“这天下,可不太平。” 说着话,她冷了面,将放在手边已久的书卷,对着几人的脑袋,便掷了过去。 斥道,“这样的事,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声?我大周,是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吗?” 那几人被砸得头晕眼花,又慌慌张张捡起这书卷。 上头书写的,只有一事。 北疆处,出现了一伙大流寇,其地百姓都不堪重负,纷纷成了流民,向外逃窜,连带他地百姓抱怨不止。 不是什么大事。 事实上,北疆地偏位远,那儿的民众也是愚昧落后之辈,又常受外族侵扰,更是养出了极其彪悍的民风。 辛家军在时,还有个约束,能井井有条些,自辛家军倒了后,又乱了起来,冒出了许多流匪,只这一伙人格外突出一些。 听说是吞并了好几处山匪,又抢掠了几家豪族,颇有能耐。 可再有能耐,那也是匪,是寇,只图钱财的。 一人小声解释:“回殿下,听说这伙流寇之首,是一位‘元’姓男子,是外族容貌,除此之外,并无特异之处。” 见姜姮面容微动,他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滔滔不绝的,“这伙人当中,真正厉害的,是其二当家,据说也很年轻,但行事颇为狠辣。” “屠杀郑氏一族的,便是他了……” 姜姮打断他:“可知他的名字?” 那位大臣微微一怔,还真叫他想起了。 江横。 和眼前这位昭华长公主的名字,是同音。 他说得小心翼翼,果不其然引来了些许异样视线,只好再解释:“那人便是唤做江横的,此人出身微寒,依臣鄙见,除了几分莽撞之外,便再无本事。” 果真是鄙见。 姜姮不欲再说,知问不出再多的话,草草任命了几人,去做抄家砍头的事。 退朝后,姜姮并未急着离开崇德殿,只从接待朝臣的前殿,到了帝王起居的后殿。 她坐在正中央的案牍上,这位置,她父亲坐过,她弟弟坐过,现在轮到她坐。 但姜姮并无什么奇异感受,只瞧传国玉玺的玉质实在不错,莹润有光,很是稀罕。 安静的殿中,一人伴着轻快的脚步,是朱北。 朱北行了礼后,便绕到了姜姮身侧,做着倒水、捏肩之类的伺候人的活:“殿下。” 姜姮依旧把玩着玉玺:“可有消息?” “不出殿下所料呢。”朱北轻轻柔柔笑了一下,一双眸子却是又阴又冷。 “是北疆百姓所言的,这牛首山的二当家,和昔日辛家少主,长得是一副模样。” 所以,江横便是辛之聿。 江横?念起这个名字,姜姮微微眯起了眼,心中涌上一阵不自在,紧随其后,却是一阵忌惮。 她是清楚辛之聿的能耐的。 当初他在长生殿时,姜姮曾叫宫人将他过往的事,无论英勇还是窘迫,都搜罗了起来,一一说给她听。 他的确是天生的将才。 所以,一支匪寇,在辛之聿手中,还是匪寇吗? 姜姮快全然忘记往日温存时的甜蜜,只觉得麻烦。 爱便是如此的,在人心满意足,万事顺遂时,便要被抛之脑后。 “殿下要如何安排?”朱北亲亲热热地问。 姜姮:“嗯?” 朱北笑,想着当日在城墙上的一箭之仇:“既知是罪奴阿辛,可见他反心不死,总不能叫他继续逍遥法外。” “是如此呢……”姜姮漫不经心地答。 朱北眸子一转:“小人不怕旁的,只怕他嫉恨代王殿下。” “说到底,那日,他险些就要拔剑动手了。” 这世上,凡是自尊自强的人,都难以忍受自己为人替身。 忍无可忍,便是怒气,一怒之下,人是会昏了头脑的。 姜姮也很有忧心般,再次将秀眉蹙起,又清脆天真地笑出了声。 “那边派孙玮去北疆剿匪吧。”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他该早已熟于此道了。” “对了,他还没死吧?” 第90章 情愿(男主剧情)“我当初被她锁入…… 长安城,西山牢狱。 生锈的铁门被沉沉推开,朱北睨着眼,在一隅无光又潮湿的角落看到了一道瘦削如铁锈的身影,正是孙玮。 自那日,他一意孤行从牢狱中放出了万俟洛亚,又送其出了长安城后,便以通敌之名,被关在了此处。 其实是网开一面了,是念及他岌岌可危的忠心,又考虑他过往的功绩。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不能叫他再领着 大周的食俸,到处招摇,于是就被关在了此处,成为阶下囚。 可谁想到,这被关入牢笼中的囚犯,还能有堂堂正正走出来的一日? 朱北未想到姜姮还会想起他,又给他飞黄腾达的路子,不免奇怪,便问了:“孙大人是哪求来的好运气?叫在下实在羡慕不已呢。” 孙玮转过身来,露出那空荡荡的衣袖和一双不改坚毅的眸子,这是他被关入此处后,第一次见到位高权重之人。 朱北不急着解释,笑得颇有深意:“孙大人,时来运转了。” 朱北将孙玮从牢狱中请了出来,请到了他新修的府邸上。 这座府邸曾是一位以奢靡闻称的诸侯王的,自他因新令获罪圣上后,便由大红人朱北接手,因此府内一切也很是奢靡张扬,前院后山,中央还围了一个湖,往来婢女粗使皆精神体面,俨然是一座小宫殿。 “有何事发生?”孙玮单刀直入就是问。 朱北笑了笑:“孙大人何须心急?刚经了大难,得好好休整才行。” 孙玮沉默。 “孙大人瞧我这府邸如何?”朱北不紧不慢呷了一口茶,茶自然也是好茶,千金一两的御供品,寻常百姓莫说尝一口了,就连听,都不见得能听过。 他从前时,何曾妄想过如今的神仙日子? 可这破天富贵来得太突然又太猛烈,一下子便充满了他贫瘠已久的欲望,叫他很是洋洋得意了几日后,便不觉得稀罕了。 见孙玮还沉着脸,也不在意,还能自顾自说着,“我瞧这处的亭子不够好,四周树矮,它便该矮一些,总不能一枝独秀,该与光同尘。” “孙大人觉得呢?” 他说着,将另一杯斟满的茶盏,推至了孙玮身前,一点茶水溅出,恰好弄湿了他的衣物。 “抱歉呢。”朱北毫无歉意的笑了笑。 孙玮自始至终都很是平静:“在下身上衣物,本就是朱大人相借的,又何来抱歉一说?” 接着便问,“是有何事发生?” 若无事发生,他是要被关在牢狱中一辈子的。 朱北云淡风轻的说了北疆一事,并未刻意强调江横就是辛之聿一事,因他清楚,孙玮心知肚明。 道:“长公主的意思是,由你前去剿匪,该恭喜孙大人,眼见又是前程似锦了。” 孙玮沉默许久,问出了朱北也想知道的一个问题,“为何是我。” 他反问:“孙大人不知道吗?” 孙玮抬起眼,看了他许久。 朱北又笑:“难得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孙大人好好珍惜吧。”加重音量,“毕竟,当初他是在你手中的逃出长生殿的。” 片刻后,孙玮问:“殿下的意思,是要他……”声戛然而止,是等一个明确答案。 “当然是死。”朱北斩钉截铁地道,“总不可能再叫他再活着吧?” 孙玮又迟疑,朱北冷了脸,“你是不愿意吗?若是不愿,我记着你当日一箭之恩,自然会替你向长公主求情,只到时,还请孙大人回到原地去。” 那原地,自然是牢狱。 孙玮像是被这数月的牢狱之灾给吓到了,他摇摇头,只道:“在下有自知之明,既然长公主殿下有所旨意,在下自然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剿匪一事,到底无关紧要,朝廷只派给了一百兵卒,还不是精兵,只是一群未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见孙玮第一眼,就不知轻重地问:“孙大人为何消失了数月。” 人人都好奇此事,可只有这几人,当着孙玮的面,就问出声来,还笑着追问。 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出身富贵。 孙玮看着他们,不可避免想到了当初的辛之聿。 当初的辛家少主,比他们更年轻,比他们更倨傲,却势如破竹般,成了排资论辈的军营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其实他也并无再多的经验了,那一点骁勇,一点用兵如神,一半是好学好问,剩下一半,是天赐。 可孙玮已无心力,再与这些少年称兄道弟了,他成了最老沉持重的将领,除了旨意和命令外,再无杂念。 百人快马加鞭,很快就要进北疆。 就在离北疆境不到十里的山林里,孙玮下令,全队修整。 几日赶路下来,这群小兵对他早已心服口服,听到命令,虽有质疑声,但还是照做。 只欢欢闹闹地凿开了冰,抓了几条鱼,商讨着架起了枯木火堆,烤着鱼,又凑到孙玮面前问:“止正,为何要停在何处?” 孙玮,字止正。 还有人出谋划策着:“我们该杀他个措手不及,快去快回……我娘还等着我回去过年呢。” 被同僚笑:“你是急着去见你的新媳妇吧。” 孙玮听着他们的嬉嬉笑笑,并未出口斥责他们的浮躁和莽撞,一张本就严肃的面庞,自近了北疆后,就变得更为肃然,只道:“只停留一日,明日便去浚县军营中,等见过封老将军后,再行动。” 许是不放心,还是补充了一句:“今夜莫要惹事。” 有人“切”了一声,表示对他指令的不满。 在私下,这些士兵早已商定了策略,是要闪击牛首山,打乱这群贼匪。 孙玮虽未刻意打听,却也明白他们的心思。 或许年轻人都有几分锐性,正如这群新兵想着快去快回一般,辛之聿过去带兵打仗的行事作风,也是如此。 一人或几人,一声招呼都不打,也不给征兆,就直直地冲入了敌方的大营,又总能杀得对方溃散。 可夹路相逢勇者胜。 孙玮并无必胜的决心,他沉着心,继续盘算。 据沿路逃窜出来的百姓所言,北疆三郡有二已成了玄裳军的地盘——这群落草为寇的山匪们,扯起了大旗,因衣物多着黑色,便自称为了玄裳军。 其中大部分人,在此之前只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这东凑西凑的队伍,势必比不上从前的辛家军的,但因辛之聿的存在,孙玮并不敢带着这群稚嫩的士兵去送死。 孙玮再次嘱咐在此地休息,禁止他们前往太远处问百姓要粮,或四散赏景。 小兵们不大情愿,但还是应下。 随后,他独自思索着,前进道路。 天色很快便暗下来,先前烤鱼用的篝火有了作用,小兵们很雀跃,还有几人唱起了歌。 孙玮厉声呵斥:“莫要异动。”又命令他们将篝火熄灭,不许再唱。 这次,小兵都不愿了。 他们本就是富家出身,都算饱读军书,更何况此地离北疆尚有距离,无论如何都不会因一点火光,或几道歌声,就暴露了行踪。 况且—— 一人不满出声:“我们是剿匪而来,何必偷偷摸摸,反而像做贼?更何况,当地守军就在不远处……” 孙玮正要好好言说。 下一瞬——血光起。 暗中,人影和马匹的影子汇成流,自四面八方奔腾而来,杀出了一波血水。 孙玮急急下令:“有敌,拿剑!” 声落,那一双锋利的眸子映着铁光和火光,自他眼前闪过。 孙玮正要命令变换阵型以抵御袭击,这次还未等他发声,一抹冰凉率先堵在了嗓子眼。 他身子紧绷。 辛之聿在不远处,持长矛,矛尖抵在了孙玮脖颈上。 他慢条斯理地道:“好久不见。” 这话,恰如昨日。 不过须臾,这一百人带着建功立业的美梦,葬骨他乡,只留下一个孙玮,被五花大绑地带回了玄裳军驻扎之地,牛首山。 此次出动,虽说并无钱财和女人被带回营寨,但因为毫无损伤,还是引得上下一片叫好声。 在叫好声和欢闹中,被绑在一个逼仄山洞里的孙玮迎来了辛之聿,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注视着对面人。 辛之聿变化许多,对比上次,在长生殿相遇时。 他褪去了繁琐精细的华服,只穿一身劲装,原先细腻得似豆腐的肌肤,变成了小麦色。 可这副模样,正是孙玮最熟悉的,辛家少主的模样。 不,也有不同。 辛家少主那比女人还漂亮细巧的眉眼中,是恨不得叫天下人都能瞧见的傲气和意气。 眼前人的目光却是沉寂而冷冽的,是藏着火星子的余烬。 “是姜姮派你来的?” “你为何如此冒进?” 两声问同时响起。 看着那过于冷的脸蛋,是孙玮诧异又无奈,只好先退一步,做出了回答:“是,正是长公主的意思,如今是她主政,只可能是她的旨意。” “她主政?”辛之聿将这几个字缓缓咀嚼,在这无光无影的角落,孙玮清晰看见出现在他嘴角缓慢又微不可闻的笑意,同那眸子一样,是冷且沉的。 “你为何如此冒进?” 孙玮压下了心中杂绪,重复方才问题。 他们停留歇息之地,与当地驻扎军营离得极近。 又因是一路急行,并不易被确定方位。 辛之聿此次行为,胜算虽大,风险却更大,是一个疏忽,就要身死当场的危险。 从前的他,即使胆大,可桩桩件件的决策背后,都有所依仗和思考,从不会如此激进。 就像……只给自己留了两个选择,生或死, 并无再多退路。 辛之聿站起身,睨他一眼,只问:“你杀不了我。” “你还想死吗?” 一顿,又道,“如果你想死,我会杀你。谢你当初所为。” 孙玮听着这话,冷不丁地想笑。 他没有草率决定自己的命,询问:“辛砚,你想做什么。” 他清楚,玄裳军首领正是当初逃出来的万俟洛亚,是狄族人。 辛之聿曾杀狄族人千千万万,如今却主动,与其站在了一处。 他曾扫除贼寇,如今自愿为贼为寇。 到底是为什么? 辛之聿淡淡望来一眼:“我要姜姮。” 她玩弄他许久,是他傻,是他天真。 他不怪她。 他只要她。 “不可能。”孙玮立刻道。 不管姜姮是出于何种打算,派他前来劫匪,至少有一事可以明确,她不会愿意看到辛之聿来坏她的江山社稷的。 “怎么不可能?”辛之聿笑了。 因他许久未笑,这个笑便沾上了些许生硬意味。 “我当初被她锁入长生殿,容得我情愿了吗?” 第91章 忘记(男主剧情)江横,你为何要叫江…… 孙玮在牛首山的处境,属实有几分尴尬和无奈。 玄裳军上下千人,皆清楚他的身份,这样自京城远道而来的大官,他们本是一辈子都瞧不见人家的鞋底的,只这短短半年中,他们见过太多威风凛凛的大官,像砍大头菜一样,被二当家砍去了脑袋,瞧着看着,这大官的脑袋也没多少金贵,甚至死前哀嚎模样,更为可笑。 再看孙玮时,不免轻视又轻狂,更有蠢蠢欲动者,想挺身而出,打算一展身手,做一些拷打询问的活计。 全被辛之聿制止了。 玄裳军几十位小将领正在布满大鱼大肉的大堂内畅谈,辛之聿恰好出现在一端,没有三令五申和严令禁止的话,只是一个眼神,满堂议论声和酒杯碰撞声,戛然而止。 那么好看的眼睛,怎么能冷得像北疆的寒冬呢?就算是晴天,有大太阳,也叫人感不到丝毫暖意。 这群名为将领,实则为山匪,更深究还是泥腿子的汉子们,小心翼翼地看了辛之聿几眼,便不敢再提严刑拷打孙玮一事了,乖顺得似小鸡崽,放下酒碗,站起身,一口一声“江二当家”招呼示好。 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和该有的称谓。 仅剩一个胆大的,是一个名为阿弃的半大少年,他仗着自己是辛之聿亲自捡来的,就扮出了笑脸,欢欢闹闹地上前。 “将军!将军!” 辛之聿未理睬他,继续朝前走。 自玄裳军的大旗立了起来后,这群底下冲锋陷阵的,便成了兵,而带领他们战无不胜的,自然就是将军了。 阿弃以为是他未习惯这个称谓,只好更大声地直呼大名:“江横!江横!” 辛之聿止住了步伐,落在身侧的指,不自然跳动一下。 阿弃绕到他身前,下意识看向了他别在腰上的短刀,刀柄和他的手指只隔了半指,稍稍一偏,便能紧握的距离。 不清楚是知道怕了,还是旁的原因,阿弃黑亮的眼眸明显闪烁了一瞬。 就当远处围观几十人都以为他就要夹着尾巴逃走时,阿弃却是更兴冲冲地开口:“将军,那姓孙的,要如何处置?他是从长安城来的!” 他刻意强调了“长安城”三个字。 方才酒桌上,众人都侃侃而谈,唯独阿弃一言不发,眼下辛之聿面前,却又是他站出身来,大伙儿不免好奇,就问:“长安城来的咋啦,瞧他也回不去了。” 阿弃撇了撇嘴,是对他们,双眸依旧炯炯有神,盯着辛之聿:“将军,难道你不想得知,如今长安城内的情景吗?” 长安城。 何人不向往长安城呢? 尤其是生在在北疆的民众,因看多了饮毛茹血,听多了北风呼啸,便更是把长安城,视作那独一无二的繁花仙境了。 可阿弃不是,他眨了眨眼:“将军,我们迟早要去长安城的吧?”又强调,“我们玄裳军,是迟早要去长安城的吧?” 辛之聿垂眸,自他面上扫过了一眼,仍旧不言语。 不远处的几人早在三两坛酒下了肚后,脑袋就开始发热,只是因畏惧着辛之聿,才勉强保留了一线的清醒,可此刻,这煽风点火的耳旁风吹来了,清醒也便灰飞烟灭。 “对对对!我们玄裳军,那可是要进长安城的。” “老子要去皇帝小儿住的金屋子门前撒尿……哈哈哈哈哈。” “你懂个屁,那皇宫里头一堆美人呢……听说这长公主……嘿嘿嘿。” 那酒坛子倒了太多,脑子太浑了,说话也都荤素不计了起来。 阿弃是为数不多没喝酒的,因他始终觉得自己年纪小,还沾不得这杯中物,于是此时此刻,只能很清醒地听着他们口出狂言。 他们继续说着女人和权力。 说来说去,这话,就绕不开这位昭华长公主了。 先说她扬名许久的美貌,再讨论她的风流事,中间自然而然绕不开一个人去,同样有名的公主宠儿,据说是一个小白脸,先前还是辛家军的少主,可惜做男人没骨头,被一个女人压了过去。 算是酒后吐真言,又一个汉子拍案而起,怒骂:“让女人来当家做主,这大周朝是要完了!” 有人附和:“正是如此!先一个孝文太后,再一个昭华公主,我瞧大周气数将近。” …… 小将领们指点江山,阿弃听着,却怕辛之聿动气。 他是很清楚的,相比这群动不动摔碗、亮拳头的男人们,辛之聿的刀剑才是真正厉害的所在。 他也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 这短短一年中,北疆三郡曾来来往往过八位太守,无一不是死在辛之聿的手中。 可辛之聿面不改色,似乎未听见他们的讨论声,或者说,是听到了,但全然不在意。 他继续往前走,在一声声熟悉的称谓中,穿过了大堂,走到了尽头。 阿弃犹豫了片刻,暗自一咬牙,跟了上前。 这是在山间平地上新建起的一间木屋子,屋外正立着一面玄色大旗,站着两位穿戴整齐的士兵,都是狄族人。 二人一见辛之聿,就用半生不熟的大周官话打了招呼,随即让开道路,放他进屋,又上前拦住了跟来的“小尾巴”阿弃。 万俟洛亚正在桌前,在他手边,书卷高高堆起成了一座小山丘。 至今,人人谈起玄裳军的首领,也只说是“白衣书生”,并未有太多人清楚他的姓名,更是只有极少的小部分人知道他狄族人的身份。 这是万俟洛亚的有意为之,在北疆,由于过往百年的恩恩怨怨,普通民众对狄族是极其抗拒的。 可随着玄裳军的扩大,越来越多的大周民众选择追随,“白衣书生”不得不堂堂正正出现在大伙面前,而“万俟”这个音译过来的狄族姓氏也已不再合适,他急切的,为自己精挑细选着一个新的姓氏。 “取名真不是一件容易事,要寓意好,要读音妙,最好还应有所依据,从前只懵懵懂懂知晓,你们大周一个字,都能被解读出三四种含义来,如今自己翻阅来,才真正懂你们大周读书人的厉害。”万俟洛亚自嘲。 辛之聿没有搭理他的闲话,很是无动于衷。 万俟洛亚却不在意,同样是古籍中有记载,为人君主者,应能容人,从前只是将辛之聿当做一条出路时,他尚且能做到礼贤下士,如今成了左右手了,更无可能去计较他的这一点别扭脾气。 “你见了孙玮?”万俟洛亚放下了手中书卷,站起身来,明知故问。 辛之聿言简意赅:“是。” “还活着吗?” “活着。” 万俟洛亚有几分好奇,是好奇孙玮为何不求死,问:“那他愿意留下吗?当日在长安城,他可是不愿和我们一道离开的。” “他未明说。”辛之聿答, 并未再多说一句。 可方才来报一人,却是说辛之聿在那暗洞之中,停留了许久。 这许久的时光,足以让二人谈论许多,不单单是一个要生还是想死的问题。 万俟洛亚暗自无奈。 辛之聿并不是一个天生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人,甚至与之相反,在他还是辛家军少主时,万俟洛亚便时常听闻他的消息。 美姿容,好言笑。 如今,这姿容依旧是美好的。 可却不爱言语,也不爱笑。 万俟洛亚叹息:“辛砚,孙大人对你我有恩。” 他在说那日长安城的事,若不是孙玮,二人是绝无可能离开未央宫的。 又道:“我希望他留下来,我不愿见这样的英雄人物成为对手。” 言下之意,恩将仇报,也不是一个需要反复犹豫思量的艰难选择。 辛之聿平声道,“我将带他去浚县。” 万俟洛亚缓缓挑眉。 浚县是当日孙玮带兵暂歇之地,与北疆接壤,已属于中原腹地。 当夜尸体并未掩埋,孙玮所带百人全覆灭一事,已传的沸沸扬扬。 当地军营也在整装,那架势,是要大动干戈。 万俟洛亚犹豫几番,还是想劝他暂缓行动。 号令旧部、占山建军……这一步步已是极快的,但接下来,他想稳扎稳打。 “交山之地,还未……” “我知道。”辛之聿道。 交山是北疆最为紧要之地,不同另外二郡的荒芜,此地以三分田,养活了九成北疆人,还有着全北疆最大的商行。 只差一个交山,玄裳军便能彻底站稳北疆。 “我可以。”辛之聿平静抬起眼,“你之所以用我,不正因此吗?” 否则,为何独独要让他,担了这举重若轻的职? 万俟洛亚的确很信任且依赖他的能力,笑,“辛砚,不管你信不信,我待你,很是真心实意。” 又是真心实意。 辛之聿垂下了眼眸,不言语。 二人要商讨了一些细节。 用人不疑,万俟洛亚被说服,默许了他几乎大胆的方案。 过去大半年的所见所闻,已叫他忘记了辛小将军的可恶,只记得“江横”立下的汗马功劳,为让他再建功立业,一些小的冒险,是在所难免。 说完要事后,辛之聿不再言语。 这大半年以来,二人一同打下了显赫基业,也算生死之交,可除了要事之外,再无更多交流。 这次却不然。 在辛之聿离开时,万俟洛亚忽而叫住了他,却是问:“对了,这取名,是有何诀窍吗?” 他听到了那些随着孙玮而出现的议论声。 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们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才从那个遥不可及的长安城逃出。 而无论来去,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姜姮。 万俟洛亚笑:“总听不惯你如今的名字,常叫我想起她来。” “你不能换一个名字吗?反正是随口说的。” 他故意如此问。 想要激起辛之聿一点异常反应,总见他平静如水,实在无趣。 江横,你为何要叫江横。 又是一次明知故问,也是试探。 辛之聿望着他,眼底露出一点讥讽来,声却淡淡:“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 万俟洛亚仿佛全然不知他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般,笑了笑,眼角处藏着与年纪不符的老谋深算。 “姜姮吗?不知这万众之巅的滋味如何?她还是极其厉害的。” “只希望,在再次相见前,她不会忘了你的模样。” 辛之聿不再回答,转身离去。 他真心奇怪。 孙玮也好,万俟洛亚也是,都是有勇有谋之人,可都要反复问他,这个相同且显而易见的问题。 仿佛是不信。 不信他,为了一个小小的女子,就能抛弃家国大义,就能忘记曾经的舍生忘死。 可他们都不知道。 在那与姜姮相伴的日日夜夜中,他早已忘记了过往所信仰的一切。 是她,塑造了他。 其实,辛之聿能感知到自己冷漠的心的,在每一次拔剑、持矛杀人时,如今,他所杀的每一人,都没有应死的理由。 可他杀了他们,连刽子手都称不上,只是一把刃。 但他的心脏,还是温热的,每每听到姜姮的名字,他总能清楚听见心脏的跳动声。 他想,姜姮是活该,是自讨苦吃。 但她,应该,还未为他神伤过。 他还要多久,才能再见她? 辛之聿冷漠地想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第92章 恩情(男主剧情)姜姮于你,有何恩情…… 少年阿弃还在屋外等待,两位护卫分了他一捧用炭火烤过的香瓜子,这一团橙黄色在冰天雪地中实在亮眼,他犹犹豫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接过,吃得着急,却不狼狈。 见辛之聿出现,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又擦了擦嘴,才凑上去。 “将军!”阿弃欢喜叫他,正做好准备,继续做个不屈不挠的“小尾巴”时,辛之聿却停了下来,瞥来淡淡一眼。 像是等他上前,阿弃一怔,立刻拔腿,扬起了一个笑脸,“将军。” 辛之聿直言:“我将派你去交山。” 阿弃笑容一僵,“交山?将军是打算攻打交山郡了吗?阿弃自然是要跟从的。” “不,是由你带人攻占交山郡。”辛之聿说得更直白。 阿弃忍不住抓了抓脑袋,看见了自己细得似秸秆的胳膊,小声提醒道:“将军,我才十二岁。” 不是人人都是天赋异禀的。 大部分人家中,十二岁的孩子,顶多杀只鸡,连宰猪,都怕他先被猪撞倒了。 作为这为数不多的怪胎,辛之聿并未关爱他的年幼,继续道:“我将带着孙玮,进军浚县。” “孙玮?”阿弃追问,“还是不杀了他吗?明明只要杀了他……” 不等他急急忙忙说完话,辛之聿先做出了回答:“是。” 阿弃顿了片刻,不死心般,又问了一遍,像是做着确定:“是兵分两路,同时向交山和浚县进击?” 辛之聿静静看他一眼,“没有‘兵’,至多百人。” 北疆多雪山,又逢冬日,再大规模调兵遣将,势必难以掩盖行踪。 超过百人,此次的突袭,便失去了意义。 “将军……你原本是打算杀了孙玮的吧。” 此次“冒进”,玄裳军内并未其他将领知晓,除了阿弃,他整日跟在辛之聿身旁,想要一无所知,也是难事。 阿弃揪着头发,虽说早已习惯了辛之聿的想一出是一出,也能搜肠刮肚,从兵书中找个由头,夸一声“兵行险招”,但总是不懂他的激进。 同时,却是逐渐算明白了,此举虽险,胜算却大。 一旦玄裳军彻底占领北疆,便不再是小打小闹,势必引起长安城的重视,届时驻扎在浚县的三军同时出动……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军队,不是这群山匪可以抵挡的。 唯独同时出击,两头并进,既避免了被腹背夹击,也能再进一步。 辛之聿做事,时常随性,时常冲动。 只无巧不成书,无勇不算才,这是有天助,又不失只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这才铸造了他的天才之名。 只是—— “那群人怎么会服我?你听他们口口声声嚷嚷着长安城,好像有多高志向,实际上,这就是一群泥腿子。有吃的,有穿的,再有个女人热被窝,也就心满意足了。” “至今待在这山中,只想做个山大王,又谈何说起入主长安城?” 阿弃颇有怨言,也许是发觉,这言辞之间,也不知不觉也沾染了低俗味道,这是他从前最讨厌的,于是,声逐渐弱了下来,再瞧辛之聿,一半心虚,一半不服气。 他是辛之聿在大半年前救下的,当时还未有玄裳军的存在,对这些后来才凑上前分一杯羹的人,很是没有好感。 就连对所谓首领,那位白衣公子,他也瞧不上眼……不过一个狄人,换了身 书生衣物,就能挥斥方遒?实在可笑。 “带着那群人,就算有万人之众,行事也难。”阿弃大着胆子道,不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相反,他巴不得见辛之聿攻占浚县,走出北疆,好叫这玄裳军名副其实。 这小小天地,已不足他一展身手。 “有你,何须万人之众?”辛之聿淡淡道,掀起了眼。 阿弃见他那双被人讨论许久的,说是白白生在了一个彪悍男人身上,无端损了颜色的眸子,身子下意识一抖,打出了一个香瓜子味的饱嗝,想起了初见他那一日。 他是认识辛之聿的。 在此之前,便认识了他。 彼时,他被一群盗匪盯上,左右奴仆为救他,皆已身死了。 独独留下他,也只不过看他年幼,长相又清秀,想留她,当半个丫头用。 这种屈辱,他万万不能承受。 只好决心去死,咬舌,怕疼不敢下嘴,跳崖,左右几人都虎视眈眈,等了好久,都不见一个利利索索的死路,心凉了大半。 那时,辛之聿刚好从不远处的山间小道经过。 阿弃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又怎么肯撒手?大声唤他:“辛小将军。” 一声,便喊出了他真实的过往,无遮无拦。 正如此刻,辛之聿有意的,慢慢的,念着他的名字。 “张祁。” 姓张,名祁,还未得长辈赐字。 似乎是这山谷之间风太猛烈,吹得阿弃单薄的身板,在止不住发颤。 这是他第一次,在辛之聿口中,完完整整听见了自己的姓名。 交山张氏曾在一夜之间被屠杀,行此狠毒之事的,正是昔日的辛小将军。 可就算是辛小将军,也会有顾及不到的所在,比如,他不会知晓,张家还有一位嫡子,正因与长辈八字相克的理由,被养在了城外。 “你……何时知晓我的身份?”阿弃问。 辛之聿皱眉,觉得这个问题是口不择言了,但还是作答:“你家无人同你提起过吗?你与张浮长得极像。 他长兄的姓名,也出现在了辛之聿的口中,以同样的口吻和腔调。 原来是这张脸。 那就是第一眼,辛之聿便知晓了他的身份,但依旧纵他留下。 阿弃深吸一口气,颤着声发问:“那你……是要杀我吗?” 辛之聿也问:“你想为你们交山张氏一族复仇吗?还是说,想单单为你长兄讨个公道?” 阿弃老老实实回答:“我……与他们并无瓜葛。” 隐约清楚辛之聿的心思又道,“阿弃,是乳母为我取的名字,他们既不要我,我为何要在意他们的生死?” 辛之聿面色不改。 阿弃明白,自己猜对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正如他所想,于辛之聿而言,他的过往是一览无余的,他的心思也是无关紧要的。 不同于他战场上的冷面模样,他并不是弑杀之人。 相反,他很纯粹。 辛之聿走了,在他的计划中,今夜一切都会有序进行。 阿弃瘫倒在地,摸了一手雪。 他扯开嘴,笑了笑,才算大彻大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交山张氏一族,虽本家被灭,但还未死绝。 两年前,辛家倒台厚厚,剩下的旁支拼拼凑凑,抢回了被辛家军征去的土地,抓回逃走的壮丁,又撑起了张家的门楣。 至今,张氏一族还是交山郡绕不开的存在。 一家一家去打家劫舍,实在太慢。 杀鸡儆猴就好。 这位出身本家,从来不被记得的孩子,回到了族中,一开口,便是要族长之位。 正值壮年的叔父自然不答应,横眉竖眼,想要替他惨死的父亲教教他人情世故的道理,下一瞬,那五大三粗的匪寇走入了祠堂,左右开弓,甩了几巴掌上去。 满祠堂的哭声和骂声。 阿弃并不想和他们多言,在控制族中后,就派人往交好的几家送信。 这等待的时间中,他注意到供在一旁的灵台。 一个个找去,能瞧见父亲和长兄的灵位,冷冰冰的线条,深色的木牌。 其实,他并不记得父亲的容貌了,最后奔丧时,族中长老怕惹事生非,又招惹来辛小阎王,只好将他草草下葬。 记得是一口楠木的棺材,百金收来的,原是备给祖母,未曾想到母子二人死在同日,族人思来想去,觉得这族长之位更紧要些,便自作主张,让父亲舍弃了孝。 至于长兄,他倒是在获得昭华长公主赏识后,回过家中一趟,虽当上了官,可还是谦卑温驯的公子模样,族老和他说起占地筑宅的事,一语不发,被问到公主是何模样,就冷了脸蛋,一脸恭敬。 阿弃想着他,始终觉得,他那些话当不做真。 姜姮该是瞧不上他的。 只看辛之聿,便能清楚此事。 不是人人都能被利用的。 怪不得死在了长安城。 阿弃撇了撇嘴,有几分记挂浚县的情景。 这时,一位斥候跑来,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他一愣,大笑出声,倒像一个孩子了。 再看向父亲的灵位,恭恭敬敬鞠躬。 心道,抱歉克死了您,可这条命就是硬,天生的,他也没有办法,眼下又遇了贵人,势必只能活下去了。 他会活得好,活得漂亮,至于光耀门楣的差事,他会承下去。 父亲,快早日投胎吧,魂飞魄散也好。 浚县,军营首领跪在地上。 辛之聿手持长剑,立在他身前。 就在方才,一人来到军营大门前,求见将领,小兵仔细盘问,报上去孙玮的名字。 可又有谁不知,此人已被玄裳军俘获了呢? 该是圈套,可悬殊的兵力前,阴谋诡计常常不见用武之地。 那将领想着建功立业,也就忘了谨慎,正欲亲擒贼首,直到出了军营的大门,亲眼见到孙玮本人净利落站在不远处,而他预期中的敌人,连个屁都瞧不见。 这时,这位驰骋沙场许久的老将才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圈套防不胜防。 比如背叛,比如围魏救赵。 主将离开军营,剩下兵卒群龙无首,不过须臾,就被江横控制。 他带獠牙鬼面,剑上带着新鲜的,正在流淌的血,正是传闻中,那位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阎王模样。 将领未曾想到孙玮早已反水,破口大骂:“孙玮!你是忘了长公主殿下的恩情了吗?” 辛之聿斜了一眼。 他还在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还不如死在外头,省得丢人现眼。” 孙玮平静道:“杀了他。此人是大周老将,并无可能为你做事,他只是一时大意,才会被你生擒。” “若不杀他,必然后患无穷。” 这位老将姓封,曾驱除鞑辱,立下战功赫赫,更是先帝一手提拔,对大周忠心耿耿,不可夺志。 而军营之内,雄兵数千,都会听命于他。 此时,不过是侥幸让着雄狮离了群,才找到了一线破绽。 若放他归去,势必难挡齐心协力的军队。 就如应证孙玮的担忧一般,这位老将军愤而挣扎了几下,差点就挣脱了束缚,要往前冲来。 就算紧接着被几人用长枪拦下,也还是不依不饶,大骂一声“崽种”。 “你敢直视我吗?” 分不清是骂这两面三刀的叛徒,还是这个人面兽心的恶徒了。 但二人,都不在意他的怒骂。 辛之聿在意的 ,是另一件事,他问:“姜姮于你,有何恩情?” 第93章 懂我(男主剧情)他此声一出…… 他此声一出,周遭几人都静。 孙玮复杂看他一眼,说不出只言片语来。 出声的是那俘虏,封老将军。 这位老将身子猛的一颤,缓缓抬起眼,注视着他的佩剑,又仔细看他的握剑的手,目光最后落在那张鬼面罩上,满是不可置信:“阿砚?” 面容会改,身形会改,声线会改。 唯独安身立命的本事不能改。 每位将士都有着独属自身的习惯,握兵器的姿势,持剑的轻重…… 这都是自幼打下的底子,若无意外,势必伴随一生的。 眼见被认出了,辛之聿“嗯”了一声,也懒得继续遮掩身份,单手摘去了面具,露出那张不易被人遗忘的面庞,不忘打招呼,“封伯伯。” 轻巧的招呼声。 回忆同困惑一齐涌来。 “啊——”封老将军很痛苦般低吼了一声,深深垂下了头,像头困兽。 这位如山如木□□的老将军首次露出了真切的悲痛,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时众人皆惊,唯独辛之聿镇定自若。 孙玮皱眉,摸不准辛之聿的意思。 他只知,这位封老将军曾也带兵在北疆,却与同时驻扎北疆的辛家军在行军策略上常有不合,两方时起冲突。 一山不容二虎,先帝得知此事后,便做主,让封老将军退一步,驻军浚县,时至今日。 可在此之前,在这两虎相争的日子里,双方又有何交际,却是他这个后来者所不得而知的。 这二人短时之间,或许要“叙旧”,或许要“讨债”,但人多眼杂,易生事端。 孙玮挥了挥手,示意这些亲兵跟他离去。 军营里还是混乱无章的,需要有人去接手管理,他既答应了辛之聿,要助他占据北疆,就会以命相随,直到实现诺言。 正如辛之聿所说,这是他欠他的。 待到大多数人离去,这山坡之下,只剩一老一少二人时,往事也随之沉淀。 辛之聿收回了剑,捏起一捧雪,借雪水清理着剑上血迹。 青面獠牙的面具被他挂在了腰间,正随动作微微晃动。 即使没了横在胸前的剑,可这封老将军似乎因上了年纪,一把老骨头也没了力气,一跌下去,就站不起来了,只能勉强靠在一块大石头边上。 剑干净了,还留一些冰碴子,迟早能化成水,无伤大雅。 辛之聿将剑收回剑鞘。 “辛砚,发生了何事?你……怎会是玄裳军的江横?”封老将军还沉浸在怀疑中,“你不是……” “不是什么?”辛之聿淡淡问。 封老将军吃过的盐比这些小辈吃过的饭还多,可作为青年丧妻,又未续弦的老男人,他早已弄不明白这些孩子之间的爱恨纠葛,憋了半天,只是说出一声:“长公主……也有恩于你。” 封老将军虽远在浚县,却也时时关注着长安城内的变动,可到底山高皇帝远,许多事还来不及分辨真假,就已发生。 常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正如眼下。 他只清楚,辛之聿入了长生殿,却不知为何能入此殿,又为何离去。 “有恩?”辛之聿缓缓念着这两个字,并无嘲笑或否定的语气,他道,“那就当我所做一切,是在报恩吧。” 说来,封老将军还曾手把手教过辛之聿拿剑用兵,他对这个孩子太了解,知道他有同他父亲一般的深情和执拗。 所以,在第一眼的惊讶之外,很快便看懂了他的用心。 封老将军:“是为了长公主?” 辛之聿:“是。” 封老将军迟疑:“她……” “她……很好。” 只是太好,人人都爱她。 他又不够好,不能叫她的目光,只为他停留。 封老将军也曾见过姜姮,虽也佩服她的城府和手腕,可怎么想,都不觉姜姮能和这声“好”搭上边。 听辛之聿这样诚心诚意地回答,他只能沉默,同时却也明白,辛之聿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何事。 “阿砚,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定北。”封老将军道。 定北,是辛之聿父亲,辛元帅的字。 “所以呢?”辛之聿不为所动。 “我可以死。”他颓丧着脑袋,几缕花白的发落在锈迹斑斑的盔甲上。 “这条命,是我欠你父亲的,他曾救过我一命。” 这句话,没有夸大其词。 那时他还年轻,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差点惹出了事,若无辛帅相劝,他早已误入歧途。 但他不是来追思往事的,那位有恩于他的辛帅,早已成了一捧黄土,被洒落在不知名土地上。 而眼前这位,辛帅的独子还活着,活成了匪寇,活成了天地不容的模样。 本不该如此。 但是—— “可你万万不该起兵,做这谋逆,危害天下之举。”封老将军掷地有声,当他得知江横便是辛之聿后,就不能再把玄裳军视作,在这北疆土地上偶尔出现,烦人的,却最终会被遗忘的阵痛了。 “停止吧,我与你有半师之谊,芸娘死后,我并未再娶,也无子嗣,若你愿意,便做我的嗣子。我百年之后,所有的一切,也都会归你。” 辛之聿看他一眼,并无喜怒,像是只做提醒一般,“封伯伯,我只做江横,也能接手这浚县的一切。” 这便是成王败寇的道理。 封老将军一怔,自嘲地笑了笑:“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给人面子,罢了罢了,同你计较什么?”一顿,缓慢地开口言说,“辛砚……至今提起此事,我仍后悔。” 说到伤心处,他声音也哽咽,哪还有方才时的豪迈?只能掩面,艰难地道,“停下吧……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辛之聿“哈”了一声,很是奇怪,“封伯伯,你也想过谋逆的。” “当初你为芸姨起兵时,不也果决?” 他转过头来,眸光与雪光融在一处,叫人分不出冷暖了。 封老将军盯着,心头冷得一颤,爱人的笑容反复出现,梦中的思念也逐渐清晰。 那是一桩许久前的往事了。 那时,狄族人还极其强势霸道,时常侵入大周国土,掠夺牛羊和女人。 只那一次,这习以为常的不幸,降临在了这对并不平凡的新婚夫妻上。 辛之聿扯了扯嘴角:“我以为,您能懂我呢。” 当年的封统领,能无视长安城暂时求和的旨意,抗旨率兵,追敌千里,就为找回新婚的妻子。 辛之聿想,自己所作所为,是同他一样的。 他重复:“您该理解我。” 封老将军摇晃着身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好似愤怒至极了,又不得不强压着情愫。 “所以,我后悔。” 辛之聿凝视他:“您该后悔的,是那几日的犹豫。” 笑,仿佛替这位长辈惋惜一般,“如果没有犹豫那几日,芸姨或许就被您找回来了。” 封老将军含着怒气大叫他的名字:“辛砚!” 辛之聿面不改色。 封统领出兵千里,却未能寻回爱人,眼见就要瞒不下去,东窗事发,可若回头,就前功尽弃。 是他的同僚兼顶头上司辛帅,反复规劝他,又安抚诸位惶恐不安的将领,才及时止损,未将此事捅到长安城处。 那口撑在他胸口的气,在这一瞬又泄去了,只留下不再年轻的皮囊,封老将军低着脑袋,长须在空中无章的飘动:“我见到芸娘了。” 辛之聿微微侧头。 “是她劝我,让我回去的。”封老将军低声道,“兵马乃国之重器,上佑天下,下护百姓,不可为一己私欲而动……是她让我回去的。” 更多的回忆,他无法说出口。 怎么分别,怎么取舍,他都说不出口,他能告诉这位小辈的,只有一句人人都知晓,人人都遗忘的道理。 可辛之聿同那时的他一样,太年轻,太冲动。 他自幼见父亲、叔伯挥兵百万,习惯了谈笑风生的战事 ,便忘记了每一个数字之下,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太熟悉荣誉所带来的满足,久而久之,只能看见眼前的爱而不得,而看不到更多人的痛和无奈。 封老将军往后退了几步,重新跌倒在地:“你该听那小子的。”他说的是孙玮,“我绝无可能为你所用。” 所以,这位师生、伯侄,只能兵戎相见。 辛之聿平静注视他,良久后,做出回复:“好。” 封老将军笑了笑:“芸娘葬在索玛布山下,将我同她葬在一处。” 辛之聿:“我答应你。” 风吹,日落,树枝上仅剩的枯叶,被卷入寒风,躺在了洒满余晖的黄土地上。 这日,玄裳军大胜。 浚县北军中,共有士兵两千,都是北疆及浚县四周前来服役的年轻人,平日都勤于耕作,疏于操练,远远比不上当初那群活在被外族入侵威胁下的男儿们。 孙玮来后,立刻集合全军。 并未多言,只将粮仓放开,又按斗分装。 孙玮道:“若想回家,可自取一人口粮。” 有人嚷嚷着,质疑他的动机,又问老将军何在。 孙玮不做解释,只注视着众人动作,在一人小心翼翼地上前取粮离开后,又有多人跟上。 这期间,并无刀剑亮出。 到后来,连先前在嚷嚷的一人,也没了声音,只拿了粮食,就离开了此处。 事实上,并无太多人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为兵为卒,多是不得已。 如果可以,谁不愿与父母妻儿团聚呢? 军营内,只剩下五六百人,都是无家可归,或是觉得,宁可刀剑舔血,也好过在泥里辛劳一辈子的。 再看看这粮食,再看看这满面油光的玄裳军士兵。 对大字不识一个的他们,这皇帝、长公主就跟那雷公电母差不多了,他们一高兴,就能风调雨顺,不高兴了呢,一年白干。 这实实在在能给粮食的,才是头头。 况且,听说这孙大人,也是长安城派来的大官呢。 余下百人自行站好了队,等待着将领审阅。 与此同时,玄裳军主力兵马进入交山郡,见着这山野之间寻不着的繁华,皆喜气洋洋。 百姓紧掩门窗,人人自危。 下一刻,就有人破门而入,抢劫钱财。 当地府衙内,已血流成河。 北疆三郡的世家彻底臣服,跪倒在白衣公子位前。 口口声声,都是讨好和求饶。 阿弃冷眼旁观的,颇为不屑:“将军,你瞧这群墙头草,实在可笑,有奶就是娘。” 辛之聿瞥来一眼,见到了不少熟人,也见到了不少生人。 吵吵闹闹,喋喋不休。 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经此一事,玄裳军彻底在北疆站稳脚跟。 天下百姓,皆知玄裳军的名号。 第94章 吃醋他笑,觉得姜姮是异想天开,又有…… 虽说,近几十年以来,这天下都未有真正太平无事的年岁,可诸如匪寇作乱、臣子谋逆、宫中内斗之祸,到底只局限于一地一城之间,并未掀起太多水花。 因此玄裳军一事,可谓大周立朝以来,开天辟地的第一遭,传到长安城的第一日,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朝中上下,就此事争吵了多日,有义愤填膺者,也有自惭形秽者。 争来辩去,当初就在朝堂之上,那位“没事找事”,正儿八经地谈论过此事的昭华长公主就成了运筹帷幄者,人人再谈起她来,也就能暂且抛开了她的性别和身份,垮着一张脸地夸一声“有先见之明”,请她来主持大局,再不情不愿给她名留青史的机会。 可出乎众人意料,这位很是权欲熏心的长公主,到了这关键时候却不争权夺利了,她听从了裴老和许相所言,也不再和各方臣子争辩拉扯,只很是漫不经心地派遣了一位德高望重老将,由率领三万精兵,前去平乱。 见她态度轻浮,群臣多有不满。 只此事实在不算什么,是少见多怪,才闹得满朝瞩目。 三万对三千,优势在我。 是没有必要再揪着此事不放……但皇帝已一月不上朝了。 “长公主殿下,陛下龙体何时能见好?”一位言官直言不讳,“国不可一日无君,若陛下龙体已痊愈,也该回到崇德殿,处理政务。” 他弯着腰,眼却是直直望着姜姮的。 大周言官位低权重,因行正君建言之事,便无需再顾虑地位尊卑,只需紧盯当权者的一言一行。 姜姮微微歪着脑袋,手持一把雀翎羽扇,捏着扇柄轻轻摇晃几圈着,又用扇羽挡住了半张面庞,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漂亮眸子。 望着裴老,轻轻道:“还有其他的要事吗?” 裴老为官不过一月有余,一张本就不年轻的面庞,更是雪上加霜,添了许多的憔悴,唯独这双眼还是炯炯有神。 “殿下,封老将军劳苦功高,又为国捐躯,臣提议,因为其建一座衣冠冢,以供后人观仰。” 一座衣冠冢而已,姜姮点头答应:“还有吗?” 裴老又道:“七王虽死,可其府邸、私产仍存,不如折卖换成钱币,以安抚残兵。” 姜姮继续点头。 虽说裴老是初涉官场,但每每说起政事来,也是面面俱到,不比那些官场上的老油子差。 更因留着一点还未泯灭的良心,做事行策,更能看见许许多多的百姓。 对于这些条条框框和细枝末节,姜姮并不精通,却愿意知人善用。 又一阵请愿。 姜姮再问:“可还有其他?” 裴老停顿了许久。 “殿下……臣附议,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还请陛下为了江山社稷,能有所取舍。” 说的是“陛下”,不是“殿下”。 被请求的,是姜姮,而不是姜钺。 看来,哪怕山崩地裂,大厦将倾,这群人都改不了那一点无用的固执。 姜姮垂下了眸子,幽幽叹了一口气:“既无要事,那便退朝吧。” 她微微一笑,自顾自起了身,未再说一语,本侍奉一旁的朱北侧开了身,留道供她经过。 眼见她就要走远,那言官又站出身来,大声道:“请长公主还政陛下!请陛下主持朝政!” “请长公主还政陛下!” “请陛下主持朝政!” …… 许多附和。 叫嚣不止。 姜姮不理睬这些闲言碎语,在她离开了崇德殿前殿后,朱北跟着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对那言官道:“许大人是不顾陛下龙体吗?还是觉得,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比陛下还重要?” 言官往来都是引经据典、彬彬有礼的文人,还未遇到过这种看似和气商讨,实则蛮不讲理的家伙,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你……你……你你你”说着话,同时指着他。 “我?”朱北轻轻挑眉,笑,“在下自然将陛下视作君父。” 言官气得脸红,就要长篇大论骂这口腹蜜剑之徒时,裴老低声唤了他的字,制止了他。 裴老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前,面容沉静:“朱大人何须与他计较?” 视线扫视这群臣一圈,朱北笑了笑,不甚在意般:“自然不计较。” 说完此话,他就在群臣的注视下离开,循的是方才姜姮离去时的方向。 言官实在恨这些奸佞入骨:“裴老,就要这样坐视她为非作歹吗?” 裴老看他一眼,暗自感叹他年轻气盛,抬眼看了二人离去的路,感慨一声:“自古都是邪不压正,何必心急?”又道,“先专注眼下事吧。” 姜姮来到殿外,一身火红色的大氅独独立在银装素裹中,姣好的面容沉静如皎月。 宫人面面相觑,犹豫是否该上前,将准备好的汤婆子递给她。 朱北恰好赶来,见势放慢了脚步,从宫人手中接过汤婆子,扬起笑上前,唤着她:“殿下。” 姜姮看他一眼,揣过汤婆子,握在袖口中:“嗯。” “殿下是在为浚县之事担忧?”朱北不免也小心翼翼了起来。 在 此之前,二人虽有谈及玄裳军,确信它有朝一日会成大麻烦,可也未曾想到,这一日就近在眼前。 到底是有本事的,也有胆识的。 朱北想起那位“江横”,倒不知,自己是恨多一点,还是怕多一点。 那城墙上的一箭,给他留下了太多的回忆。 姜姮道:“担忧?倒不至于。只叫他太肆意妄为也不好……此次平乱,本宫要万无一失。” 朱北眼神不自然闪烁了几下,在姜姮眸光再落下前,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是。” 与此同时,两列青涩美貌的女孩穿着统一的淡雅服饰从不远处走过。 乍一瞧,以为是有花临寒绽放,叫人耳目一新。 领头的女官远远便望到了长公主的仪仗,在她示意下,这群新入宫的官女子齐齐下跪行礼。 还有一两个胆大的,悄悄抬起眼,试图看清这位传闻中的昭华长公主是何模样。 不知天高地厚,却胜在年轻可爱。 对于这小“冲撞”姜姮不在意,微微扬起脑袋,示意她们起身,任凭女官带着她们弯身经过,没有再望去一眼:“陛下见过她们了吗?” 朱北答:“还未呢,要等教导嬷嬷调教后,才会带到陛下面前。” 一方面是宫规如此。 另一方面,便是皇帝整日待在长生殿,不肯出现了。 “不知这里头,会有几位能入陛下的眼呢。”朱北轻声道。 还是要选秀纳妃了。 朝里朝外,民间乡野,无不瞩目。 都睁大着眼,想要瞧,谁是下一个皇后,谁又是下一个昭华长公主,在大周后宫,女子从不甘于成为附庸。 方才所见少女,个个来历不凡,又有才貌傍身。 可这又如何? 能在这深宫长长久久待下去,要看这主人的心意和自己的命。 姜姮倒是没什么心意,左右这群女孩与她无关,她也懒得插手她们的来日:“陛下呢?” 朱北一怔:“该是在长生殿。” 姜姮点点头,却问起了一桩毫无关系的事:“你并无父母兄弟在世了吧?” “是。”朱北不知姜姮为何关心他,只老老实实道,“甲子年家中光景不好,只有小人逃亡寺庙中,侥幸活了下去。” 姜姮像是意外:“你还当过僧人?” “殿下不知,不是所有人都能为僧侣的,像小人一般逃荒而来的,只能做洒扫的伙计。” 朱北笑着,大概所有人功成名遂后,再谈起悲惨往事都能云淡风轻,眸子一转,他又试探道,“殿下是听见了什么吗?” 姜姮忍俊不禁般,挑眉看他,“是听见了什么,可惜……你没有九族可以被诛。” 朱北跪地。 姜姮冷了脸色:“你近日心思太多了。” “再有下次,本宫就要你的脑袋了。” 抛下此话,她便转身离去,自有宫人簇拥她。 朱北还跪在雪地上,雪水漫入了衣物中,都变得沉甸甸,黏糊糊的,他紧紧闭上了眼,回忆着最近几日的事。 他大多数的事,都并未瞒着姜姮去做。 他还是很明事理的,有了金,便往长生殿送去玉,拿了玉,就会给长生殿更金贵稀罕的宝贝。 他做得心甘情愿,乐在其中,姜姮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近的事…… 便是这群新入宫的官女子了。 没有贵人引荐,她们又如何往上爬呢? 皇后之位还空悬。 朱北其实还未表示什么,她们背后一个个有权有势的家族,就争先恐后来孝敬。 已经送过的,怕被别人比下去。 还未送过的,见旁人这个举动,哪能安坐在家? 朱北细细想来,还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姜姮从来都不介意他凑到姜钺面前的,自然不会在意,他插手后宫之事。 准确说,他这个也无金玉在外,只留败絮其中的身子,就是伺候这姐弟二人的,本来就是奴才,如今更像是被养的狗。 可多少人盯着他这个位置,恨不得替上来, 毕竟他们能有一群奴才,却只会亲自养一条狗。 那时何处出了问题呢? 朱北还在跪,他知道,会有人将他跪下来的姿势,跪过的时辰,都编成句子,说给姜姮听。 他是怕叫姜姮生气的。 跪着跪着,眼前出现了一人。 冰天雪地中,月牙白的一个人,若不是有乌黑的发泄下,如墨留迹,这人也要成了雪中的一道影。 姜濬是往崇德殿去的,身边依旧不留人伺候。 自从姜钺赖在长生殿不走后,他与姜姮相见,便只能在长生殿外了。 朱北支开了身侧伺候他的侍者,像是后知后觉的恼羞成怒。 等人走后,哪还有羞赧?只剩探究。 这叔侄啊,姐弟啊,兄妹呢…… 越是光鲜亮丽,越是腌臜不堪。 朱北习以为常地想着,他们也未比自己尊贵了多少。 摇摇头,站起了身,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上次与姜濬又私下见过后,二人便再无联系。 大概是发现,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不能阻止谁,就不奈何,不阻止了。 可是…… 朱北眨了眨眼,想起方才姜姮的冷脸,淡色的眸子,红润的唇。 他笑,觉得姜姮是异想天开,又有几分可爱。 人都是贪心的。 并不是女子就会做争风吃醋的事,只是被困在后宅的,大多数是女性。 当某一日,仰人鼻息,靠恩宠而活的人,成了男子。 他们也无胸襟和壮志了。 朱北看着眼前的一幕,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瓦蓝瓦蓝的天,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第95章 骄纵我对我的阿辛,已心慈手软一次了…… 在整座未央宫都在有条不紊行事时,姜姮瞒着众人,只叫来了连珠,又借着她的身份,藏在马车里出了宫。 马车进了一处巷子,见前路狭窄且无轨道可行,只好缓缓停下,堵在了道路中央。 驾车的人轻轻扣了门,示意已无路可走。 姜姮远望一眼:“无需跟来,我独自去见她。”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将帘子掀起,看这混着鸡屎和烂菜叶泥泞路,不自觉就蹙起了眉。 她出行常去的,大多数繁华的闹市或有专人搭理的园林,所行的,也是玉阶和石子路。 这样的所在,还是第一次亲眼瞧见。 “殿下不如传唤她入宫?”连珠坐在马车里边,见她神情,便知她迟疑,不禁出口相劝。 又补充道,“今日出宫,也未来得及准备,唐突了些。” 姜姮侧首望她一眼,缓慢摇头:“我亲自去见她。” 说着,她干脆利索的下了马车,起初还捏着裙,步子轻而谨慎,可在有一点深色飞起,黏着在裙角上后,她索性就抛去了忸怩,大步向前。 走入巷子底,柳树边,这是唯一一户修了木门的人家,据探子所言,她就暂居于此处。 姜姮站在木门前,正要推门而入,刚抬起手,一个小小的身子直直冲到了她的怀中。 姜姮被“冲撞”得一愣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还踩到了裙摆的一角,一个踉跄,只得抓住黄泥墙,才能勉强稳住身子,抬起眼时,便含着三分怒气。 可身前的女孩子还不足她半人高。 她全不知自己已犯下了能掉脑袋的大罪,只呆呆看 着她。 红彤彤的嘴巴大大张开着,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呼唤。 “娘……” “娘!” 姜姮深吸一口气,不打算和她计较。 再眨眼的功夫,那小女孩就捂着脑袋“哇哇哇哇哇”地哭着,这声是惊天地泣鬼神,这人是委屈巴巴的,简直是恶人先告状。 姜姮别过了脑袋,觉得不止是大腿作痛了,就连脑袋也在嗡嗡作响。 想来想去,就把这罪,怪到了屋子里头的住客身上。 “姜姮?”纪含笑闻声而来。 她一手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另一只手抓了一把盐津梅子,看着这双眼通红的小姑娘,又瞧了瞧面无表情的姜姮,缓缓蹙起了眉头。 纪含笑三言两语就哄得这小女孩破涕为笑,又笑着摸着她的发,为她新编了辫子。 最后大概是贿赂到位了,小女孩捧着满手的梅子,也不计较姜姮的“大大咧咧”,很是津津有味地离开。 姜姮收回了视线,又看向了纪含笑。 她还是素净打扮,布衣木簪都陈旧,若不是有一张天生丽质的脸蛋撑着场子,她就要与那些村妇再无区别了。 “你们姐弟二人倒是一副做派,只怕一些眼盲心瞎的人会以为,是本宫和陛下有意克扣。”姜姮似笑非笑,打量的视线直接坦荡。 “你今日来此,是为了欺负孩子,再说些闲话吗?”纪含笑淡淡看她一眼。 姜姮正要反驳一两句,又听她直接道:“进来吧。” 说着,她就转身,没有再多寒暄。 姜姮轻轻挑眉,对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表现,很是不满,可无奈,是她有求于人。 有求于人,就低人一等,再摆什么长公主的架子……反正,她从未见过纪含笑卑躬屈膝的模样。 姜姮跟了进去。 里头只有两间屋子,一屋内是灶台,灶台边上有一个装着荤菜的海碗,还冒着隐约的热气,该是那小女孩刚送过来的。 另一屋就是寝屋,一张榻一个木箱,再无更多装饰、家具,除此之外,只有巴掌大的院子和小小的一口水井。 就连木门也敞开着,皆一览无余。 见此人,见此地,都不是堂堂青阳侯该有的面貌和待遇。 可惜纪含笑从不把这爵位当回事,自然无所谓别人如何看她。 此次入京,她是悄无声息地来的,并未与任何人知会一声,自然不会按身份礼法入宫拜见。 她像是空中一只鸟儿,来去都自在。 若不是有一位养在昭华公主府内的门客在走街串巷时,恰好见到了纪含笑,又觉她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将此事告知了连珠,只怕姜姮到现在,还要被蒙在鼓里。 “你是要隐姓埋名了?”姜姮还在左顾右盼,半是稀奇,半是奇怪,又道,“阿蛮登基后,我曾差人邀你,你不肯回来,为何现在又来了?” “是来寻你的。”纪含笑直截了当地答,同时从井中打了一通水,动作干净且利索,显然是做惯了这种粗活。 姜姮盯了那木桶片刻,后知后觉她此举含义,走上前,弯下腰,将手探入了水中,出乎意料,是温的。 姜姮又问:“你倒是不意外。” “没什么好意外的。”纪含笑转身入了寝屋。 姜姮道:“诸侯王无诏不得入京,纪含笑……你是视《大周律》为摆设吗?” 纪含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那你是来问罪的吗?”再从寝屋内走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件衣物。 “倘若本宫说是为问罪而来呢?”姜姮追问。 纪含笑将手上衣物递给了她,一双冷清如秋水的眸子,平静无波:“我并不会做将功抵罪的事。” 她猜出自己的来意。 姜姮笑了笑,接过衣物,拎着一角,展开细看。 是普普通通的衣物,和纪含笑此时身上多穿的,是一种料子,只展开的一瞬,就有股阳光暖意混着皂角响起,扑鼻而来。 姜姮正要回绝,忽而想起了自身的狼狈样,只好将话咽下。 又在纪含笑若有若无的示意下,独自进入了寝屋,将门窗严严实实合上,才慢吞吞地换上了这干净衣物。 再出屋子时,她也成了自己瞧不惯的土气样。 纪含笑看她,不语。 姜姮不自在地捏着衣角,觉得浑身肌肤都被磨得发红发痒,她才真正道出了来意:“我需要你来作证,证明姜濬与老娘娘并无血缘关系。” 纪含笑依旧注视她,眸光如水流泄下,冲去杂物,只留下干干净净的,不加遮掩的,姜姮真正的心思。 “这样遮遮掩掩的实在无趣,我倒不在意的……只不愿让史书留他一笔私德有亏。”姜姮又笑了笑,“也多亏了你,若你不来长安城,倒无人能替我做此事了。” “姜姮。”纪含笑叫她一声。 姜姮漫不经心地应。 她试图欺骗天下人。 只要天下人都以为,姜濬并不是纪太后之子,她也就能光明正大与他亲密。 “我若不答应呢?”纪含笑说。 对她这个回答,姜姮早有预料,只“嗯”了一声,又自然而然问,“你为何入长安城?” 凡事皆有因,姜姮想得很直接,她为纪含笑了却心事,纪含笑也不好再拒绝她。 而在如今的大周,能叫她束手无策的难题,已寥寥无几。 平日都由宫人伺候,她又无耐心琢磨这穿衣的事,只马马虎虎往身上一套,系了衣带。 此时,这歪七扭八的衣物,就勒得她脖子紧,很是难受。 可姜姮面上是不显露分毫的。 纪含笑看她一眼,走上前,替她整理着腰带,又收拢了衣襟。 姜姮笑:“你待我,倒比从前殷勤了许多。说吧,你来长安城,是为何事。” “先帝,是你杀的。” 并不是问,也无笃定。简单又明确。 纪含笑还在为她正着领口,等做完了这些举动后,又简单检查了一下,见姜姮已然穿戴整齐了,才放下手退回原位,是风轻云淡的旧模样。 可那声音却似道士的咒语,话音已落,还有余音不绝。 姜姮盯着她:“你来长安城,便是为了说此事?” 纪含笑不语。 姜姮皮笑肉不笑:“你我上次相见,已是一年前了吧?你倒分毫未改,还是……” 不知所谓。 纪含笑平静回视:“长安城变化颇大,却叫我认不出来了。” 姜姮冷笑一声:“你何曾好好见过这长安城?” “姜姮,我要见姜濬。”纪含笑道。 姜姮刻意答:“你是他亲姐姐,想见他,便去见,还需求我?” 纪含笑微微摇头:“你知我所言为何。” 身为孝文太后养在民间的女儿,她从来都不被承认,自然也无堂而皇之的机会,去见这生母、亲弟。 哪怕至今,在先帝的推波助澜下,她以太后亲女的身份,承袭了一个青阳侯的爵位,可朝中群臣为了所谓纲常和皇家体面,也不会允许她再次入宫。 能力排众议的,只有姜姮。 姜姮:“为何要见他?” 纪含笑:“有些话,我需与他亲自说。” “什么话,竟是连我也听不得吗?”姜姮淡淡地道,强压着火气,许久无人能对她不言不逊,又叫她无可奈何了。 纪含笑垂下眸,长长的羽睫落下,也有几分难得一见的怅然样,“你不会想知晓的。” 姜姮一顿,却知纪含笑从来不胡说八道。 她能说出此话,必是有所依据的。 “你如今怎么想起他来了?”姜姮随口般问,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也不记得这姐弟二人,有什么难舍难分的情谊。 有些人生来如此的,能看天下,阅古今,懂人心,见识太多,自然而然就轻了身边人。 姜濬是,纪含笑也是。 这相似的两人凑在一处,注定成不了一对平凡的姐弟。 “他到底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我不会害他。”纪含笑道,可语气中,却听不出多少关切和忧心。 姜姮似惊讶般睁大了眸子:“我当然知晓,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总不能叫你平白无故近了他的身。” 纪含笑又凝视她许久,似在思量什么,淡淡问道:“他知晓多少?” “什么?”她下意识追问。 纪含笑:“他问过你,关于先帝崩丧一事吗?” “你是威胁我吗?”姜姮一顿,冷声问,绕来绕去,又同她提起先帝的事,这不是威胁,又是什么? 纪含神情平静如旧:“倘若我是威胁,你便会跪地求饶吗?” 片刻沉默,姜姮笑了笑。 不会。 这个答案,二人皆心知肚明,那此番对话,也就不成试探。 姜姮看着纪含笑,在她眉眼之 间,找到了姜濬的影子,又想到自己多日忙于政务,许久未见他,不禁便软了心肠,说话也缓和了语气。 “有些话,何须说得明明白白呢?”笑,“我待他的心意,不胜于你千百倍?你不害他,我更不会负他。” 纪含笑安静了许久,出口问道:“如今的你,可算是心满意足了?” 姜姮眨了眨漂亮的眼睛:“自然……算是。” 又解释般补充:“你既猜的到那件事,自然能听到别的风声雨声,也该知晓,如今的我,是如何的我。” 风光无限无需说,更有身后留名事。 大周以来,还从未有一位女子,能如她一般称心如意地活。 “那位辛家少主呢?”纪含笑下一声,却是问起来辛之聿。 许久没有人敢当着姜姮的面,直接提起他来了。 哪怕近日,经常能听见玄裳军的事迹。 但每个人,或知情,或不知情,在提起他时,都只会似是而非地道,或语焉不详地骂他是那个大逆不道的反贼。 姜姮抿了抿嘴角:“如今,本宫是疑心你,从未离开长安城了。” 否则,她怎会对这天下事都了如指掌? “我沿路而来,天下百姓都在议论此事,不难猜。”纪含笑花一本正经地解释。 姜姮嗤笑一声,眸中几分不以为然:“你也觉得,他会‘大有所为’?” “不会。”纪含笑的这个答案,是斩钉截铁的话,也又思索很久的,“或许一人可敌四手,但难敌千军万马。” “所谓玄裳军,不过一些农人换了衣,并掀不起太高的浪。” “你如此笃定?”姜姮有些意外,这半月以来,她首次听到如此言论。 那群养尊处优的大臣和宗亲一听这突然冒头的起义军,都被吓破了胆,还以为天要掉下来了,都在劝她派大军,以平乱。 “不笃定。” 姜姮皱了皱眉,纪含笑的每一句话,都出乎她的意料,还是顺势问:“为何。” “因你。”纪含笑很快就答,并不故弄玄虚,“因你,若你心慈手软,玄裳军就有一线可乘之机,若你不留私心,这天下也便太平无事。” 姜姮望了她许久,笑出了声:“那这天下还是太平无事为好。” 又淡了神色,“我对阿辛,已心慈手软一次了,不能再骄纵了他。” 许久沉默。 纪含笑忽的问:“都是如此吗?” “你待谁,都是如此吗?你当初,也同他说起过‘真心’。” “是吗?”姜姮轻轻巧巧地反问,“我倒是忘记了。” 忘记说过多少次的“真心”,又许下过多少诺言。 “不过,她说得对,我的确有几分像父皇。” 纪含笑并不知姜姮口中那个“她”是谁。 她看着眼前眉眼沉稳的少女,想起的,却是纪太后。 先帝方被纪太后收养时,宫内宫外的人,为了吹捧讨好这金尊玉贵的二人,曾说过,他们不是亲母子,更胜亲母子。 那时,纪含笑还被无名无姓的养在纪家大宅中,听闻此话,很是奇怪。 想不出,这天底下,能有习性传承超越血缘羁绊而存在。 直到那日,她扮成丫鬟模样,偷偷混在纪家前去参加宫宴的队伍里,遥遥看了眼高台上的二人。 一样的尊贵,一样的沉静,一样的高高在上,似乎不把万物放在眼中,却能记在心中。 见群臣,赏重器,谈笑之间,都是自若。 那时的她,还没有后来的冷静,顿时慌张低下头。 心不甘情不愿承认,那二人才像亲生母子,而自己,大概是不像母亲,才不被承认。 是后来,后来她才知晓。 母亲原本不是这幅模样,也会害羞,也会淘气,也曾因为犯了错,被外祖父关在了后院。 她也曾抱着自己,唱着哄孩子的歌,也曾为了留住还在襁褓中的她,还未出月子,就跪着哭着,伤了身体,从此落下病根,再难生育。 那是什么,让她变成了今日的模样呢? 年幼的纪含笑将目光投入了那被高高宫墙围起来的宫殿。 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火炉,所有真心投进去,都会变成一个个算计,还有数不清的权衡利弊。 而他们生于此处。 第96章 决裂(一)“小叔叔,你从未因我而流…… 夜深了,宫门即将落锁。 可二人就静静对立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姜姮看了看天色,不愿此次出宫之事被太多人知晓,想着来日方才,她打算暂且搁置争执:“我在长安城内有好几处私宅,并不为人所知。” 她还是忘不了那泥泞污秽的道路。 “我同你入宫吧。”纪含笑道。 姜姮意外,但并不觉得纪含笑是在退让,或许是以退为进的手段,问:“你以什么身份,跟我入宫?” 青阳侯,还是其他? 是客,还是奴? 纪含笑当然清楚这其中的细微差距,只看了姜姮一眼,平淡道:“随你。” 姜姮笑了笑,一时不知她怀揣何种心思,说到底,是她忌惮纪含笑的心智,又怕自己被糊里糊涂利用了,可……她无缘无故地笃定,纪含笑对她从无恶意,既无这个心思害她,也无这个能力伤她。 眸子一转,顺势答应。 回到长生殿,姜姮换下了衣物。 在一年前,纪含笑便以她身侧女官的身份,在长生殿留过一些时日,此次再来,是一回生二回熟。 姜姮不紧不慢地道:“纪含笑,做我宫中的女官,可不能再随着性子出入长生殿。” 而那个“随她”是她亲自说出口的。 纪含笑:“我知晓。” 再得到她的保证,姜姮点了点头。 殿外恰好来了人。 是朱北。 姜姮瞥去一个眼神,示意纪含笑离去。 朱北殷殷切切地等在殿外,直到姜姮传唤,才走入殿中。 那刚换下的布衣就扔在脚边,因是在这金碧辉煌的长生殿内,这粗制的料子也呈现出黯淡的光泽。 朱北肯定瞧见了,凡是格格不入的存在,总是分外显眼的,但他没有问,只是笑着脸,半弯着腰,“殿下还在生小人的气吗?” 很惶恐不安的模样,可背后,却是自始至终的机警。 姜姮淡淡横他一眼,还记得当日罚他长跪的事,心中是的的确确起了一点冷落他的心思,冷漠道:“说吧,是有何事发生。” 朱北直接跪下,一语不发,随之,一个很是高大威武的卫兵出现在正殿外,隔着门,不近不远的距离,他跪在殿外的阶上车,实实在在磕着脑袋。 “殿下——此事,臣不敢隐瞒。”朱北适时 姜姮微微扬起脑袋,同意让那卫兵上前来。 那卫兵只是无名小卒,见过很多落魄的贵人,却是第一次见真正的贵人,一时之间,很是惊慌,可哆哆嗦嗦的,依旧说出口了一件能被吵架灭族的大事。 他告诉昭华长公主,先前因新令而作乱的七王,又闹出了新的事来。 出事的,自然不是已被姜姮下令斩首的几位诸侯王,可起兵谋逆,也不单单是王侯将相的事。 围绕在七王身侧的幕僚、富商、世家,皆按《大周律》规定处刑。 而在这些日子的关押、流放、处刑中,有几人受不住苦,也没了忠心,急急忙忙戴罪立功,又说了许多事,是想换一个一死了之的机会。 这一说,就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出更多的事端来。 只这次被提到的那人……那几人……太特殊,太重要了。 姜姮冷冷地看着这个卫兵,“你可知,你今日所说之事,一旦为天下众人所知,哪怕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卫兵连连磕头。 这样的事,无人敢弄虚作假。 必然是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后,才能被送到姜姮面前,由她定夺。 朱北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问:“殿下……” 是询问她,该如何处置。 姜姮安静片刻,那清冽的视线,平直地落到了朱北面上。 朱北叹了一口气,也很不解般:“小人也未想到,据说……这位裴老是颇有名望的学士呢,怎么……怎么?”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 其实不单单是裴老,还有好几位朝中重臣。 都是读书人,一张张墨宝,一本本书卷,都是脚踏实地做上了今日的位置。 只其中,裴老声望最高。 这些以清正立身的名士们,却主动掺和到了七王之乱中。 也是有迹可循的,平乱后,正是这几人在为这连谋反都要跟在别人屁股后的六人求情。 细细想来,当真是其心可诛。 “还请殿下定夺。”朱北很不忍心似得。 姜姮垂下眸:“陛下知晓此事了吗?” 朱北道:“已知晓,按陛下的意思,已将裴清关押了。只是……” 他欲言又止。 又安静许久。 姜姮坐在高位上,身上华衣是新制的,红色一抹,流淌在玉阶上,金线织成了一片波光粼粼。 朱北低着头,沉着心,还能分出几分心思,去分辨着金线织就的图案。 终于,他听见了姜姮的声音,正如她这个人,这道声音也是极美的,清润如珠落,明亮似蝉鸣,只此时,因这件事,因这个人,因一点不会告诉他的愤怒和惊恐,声音变了调。 “赐鸩酒。”姜姮轻飘飘地道。 可两人都知晓,此事还未了结。 朱北依旧立在原地。 要再说些什么吗?朱北的眸光顺着绯色长裙上的金线,缓缓往上挪着,落到那双搁至膝盖上的纤纤玉手。 忽而想起了,几日前在崇德殿见到的一幕,许多翻天覆地的大事,往往是源自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负责回禀的卫兵还未退下去,仍然跪在一旁。 朱北眨了眨眼,仿佛一位毫无私心的忠臣,一心一意地为姜姮排忧解难:“此事说来,也不难解决……” 从未找到合适时机说出口的话,在今日,终于能派上用场。 “你下去吧。”姜姮平静地道。 朱北应了一声,还关心地道:“殿下莫要为此气伤了身子。” 朱北离开长生殿时,姜濬正好走入。 二人擦肩而过。 朱北看他一眼,收回视线时,眉梢眼角的幸灾乐祸都能溢出来。 这裴老和姜濬私交颇深,前几日在崇德殿时,他所见的,就是这二人呢。 只后悔,没叫姜姮也能见个正着。 姜濬目不斜视,一道月牙白,像是被晚风吹入的。 还未唤宫人入内点烛,正殿只留着两盏宫灯,晦暗不明的暖光,隐隐约约的面庞,姜姮斜身靠在榻上,还是慵懒随意的姿态:“怎么想到此时来见我?” 他向来守规矩,除了几次不得不的求见之外,就鲜少会趁着夜色入宫。 “阿姮……抱歉,这些日子被一些琐事绊住了脚。” 他说着,似蹙非蹙的秀气眉,春花含露的漂亮眸,那薄而有型,花瓣似的唇,也一张一合着。 姜姮早听惯了他的“抱歉”,想着,自己也从未真正怪过他,勾了勾手,示意他上前来。 姜濬照做,轻轻握住她的手。 姜姮枕靠在他的膝上,“为我奏一曲吧。” 一旁放着琴。 姜濬试了一个音,“阿姮想听哪曲?” 姜姮闭上了眼:“都好。” 君子六艺对姜濬而来,都是轻而易举的,就如吃饭喝水一般,仿佛与生俱来的本领。 可唯独在琴一道上,欠缺一点天赋。 二人儿时的礼乐师傅说,他的琴艺固然精巧,可没有情。 无情,便无魂,无魂,自然谈不上佳作。 可惜了他的七窍玲珑心。 可姜姮是个更没心没肺的,既听不懂礼乐师傅所教的知识,又听不出何为琴魂。 儿时不懂,如今也不懂。 一曲毕。 姜姮开口道:“留下吧,莫要离开了……有什么重要的物件,就叫你身边的书童拿着长生殿的牌子出宫去取。” 是打算从此都留下他。 姜濬轻轻唤她,“阿姮。” 又是几分劝解意味。 因一起长大,又长了几岁,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姜濬就将教导她,呵护她,当做了天经地义。 可细细想,哪有这么多顺理成章? 姜姮抬起手,似嫌这烛光晃眼一般,用长长的袖子遮住了半张脸:“只有留在长生殿,此事才不会牵扯出你。” 喃喃自语般,“你还是留在长生殿吧。” 姜濬默了一瞬,那总是如月光柔和的眸光,流转到她面上,隔着那层衣袖,似乎能看见她的神色。 隐约无奈,隐约哀伤,“阿姮。” 姜姮侧过身,放下手,淡淡开口:“你该听说了裴老的事吧?” 他的眼眸,还是像那月光下的小谭,果然是有无奈和哀伤的。 姜姮道:“他掺和在七王之乱中,证据确凿,我已下令,让朱北去赐酒,也算给他一个体面。” “阿姮,可以放了他吗?裴老并无做错事。”姜濬轻声道,并无太多请求意味,依旧是商讨口吻。 “并无做错事?”她缓慢重复,带着疑惑。 姜姮想不明白,这五个字从何而来,于是,她直接问了:“勾结逆王,试图颠覆大周江山,这不算错事吗?” 那双淡色的眼眸抬起,直直望向他。 姜濬羽睫扇了一下,面容平静:“阿姮,裴老并无这样心思。” “那你呢?”她一顿,又垂下眸,“姜濬,是从何时呢?是何时,你有了这样的心思。” 裴老是以清正廉明立身的名士。 这类名士,不为钱财,不为名望,只会为知己而死。 他是姜濬举荐的。 他所承认的友人,只有姜濬。 姜姮探出手,指尖落在他脸颊上,描摹着他的眉眼、鼻和唇。 曾经深深眷恋的面庞,朝思暮想的面庞,逐渐叫她看不透的面庞。 姜濬也是诸侯王。 甚至,在世人眼中,在礼法道义上,他比那试图谋逆的七王,更适合做这大周的天子。 姜濬许久未答。 他从不是不善言辞的人。 姜姮追问,几乎咄咄逼人了,因此失去了冷静,显露出她这个年龄该有的纯粹模样。 “姜濬,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不疑心你呢?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不疑心你呢?” 姜姮冷冷笑了一声,很是疲倦般,侧过头,又深深闭上眼。 姜濬的手拂过她的发,动作轻得像蜻蜓点水,眸光却渐渐清晰,拨云见月。 “阿姮……你无需说什么,也无需做什么。” 他声如清泉,很宁静,“我不无辜的。七王勾结,相约谋逆的事,我的确参与其中,是我本心,并无人强迫。” “到底是同宗同族的亲人,不至于真正要了彼此的性命,但还需要有个保障,他们大概是这样想的,寻到了我。” “于是便说好了,事成,割三郡为我封地,再给兵权……是同另六王一样的好处,事败,只需我在你这多多美言,保全他们的性命。” “我答应了。” 但他没有照做。 在七王之乱被平定后,姜濬一句话未说,一个字未提。 姜姮缓缓睁开了眼,问:“姜濬……” 那为何他答应了此事?裴老又为何参与其中呢? 姜姮一言不发,只望着他。 姜濬微微笑着:“阿姮,你有心根除诸王之患,我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所以他煽风点火,又袖手旁观,看那群光有金尊玉贵身份的人,洋洋自得地自取灭亡。 姜姮刚发出一个音:“裴清……” 姜濬轻描淡写道:“至于裴老,或许是他误会了什么。” 裴老有三千学生,三千学生中总有一两人会为诸侯王效力,然后将所见所闻,告知他这位老师。 也 许在裴老心中,只有姜濬能做这天下的主人,只有姜濬能实现他心中天下大同的美好前景。 二人还是亲近的姿势,可心却远了。 姜姮望着他,却想不起来,在何时何地,两颗心毫无保留地相拥过。 也是这一个刹那,她懂了父皇当初对姜濬的忌惮。 这时,一个小太监风风火火跑来,利利索索向姜濬、姜姮二人磕头拜见。 是说:“殿下,裴……逆贼已死。” 姜濬神色依旧。 “你不为他难过吗?”姜姮问。 姜濬略有诧异,笑道:“难过不至于。” 毕竟,没有完全冤枉他,只是可惜,可惜他阅过史书千万卷,还是被一叶障目,踏入了这宫殿。 姜姮侧目,又去看那小太监。 算算时间,朱北还是雷厉风行。 他的确有能耐。 无论是关乎民生的政事,还是杀人放火的小事,都办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此事过去,论功行赏,又该给他好处。 所以,做人是不能轻而易举违背自己的原则的。 会死的。 姜姮很是冷漠,但为了不寒天下学子的心,还是允许了裴老的家人为其收尸。 但同时强调,要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天下人。 言外之意,能留下全尸,却保不住一世的清名。 小太监走了,似乎也象征着,这小小风波被再次平定。 不过再死几个人,史书一笔。 “阿姮,你还怨我吗?”姜濬轻声问她。 姜姮答:“怨啊。” 姜姮笑了笑:“小叔叔,他们可曾知晓,你并无皇室血脉?” “想来,或许是不知的,毕竟,我也被你瞒了许久。” 是朱北告诉她的。 是不久前,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被哄骗了。 被他用道义,用礼法,用人伦,哄骗了一次又一次,白白的挣扎,浪费了一年又一年。 他是看不到,自己的歇斯底里和悲痛吗? “小叔叔,我宁愿,你是真的谋反,好过说是,为我。” 姜姮抬起手,擦去他眼角的一滴泪, 指尖湿了,晶莹的一点光泽,她望着,几乎痴了。 “小叔叔,你是在为我而流泪吗?” 姜姮起了身,再未言语。 她出了长生殿,不再看姜濬的面容,怕自己忍不住心中的怨气。 连珠在外等候,意外会见到她这幅模样。 姜姮冷淡道:“代王从此就留在长生殿。” 这算什么? 又养一个宠儿吗? 连珠不知所措,从未见过姜姮在有关姜濬的事上,会展示出如此强横的模样。 再想问时,姜姮已经离去。 那一身绯色,消失在雪光中。 连珠急急忙忙进殿查看,只见一地碎月光。 第97章 决裂(二)“阿姮,人生难得圆满的。…… 姜姮去见了纪含笑。 门一开,便有风霜裹挟而进,而姜姮面色更冷,几乎是叫人望而生畏,可细看,便能瞧见她眼角处是藏着一点红的,像是哭过。 可就算是哭,她定然是被气哭的,而不是伤心流泪。 纪含笑并不急着问话,而是倒了一杯茶,递给姜姮,是能入口的温热。 再看这屋子四周,烧着水的茶炉,整齐的床铺……哪能看得出,她不过是初来乍到? 姜姮抿了一口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或者说是,猜到。 纪含笑神色如常:“你问何事?” 姜姮看她一眼,“姜濬。” 纪含笑抬起眼,又追问:“是何事?” “你都知晓?”姜姮微微挑起了眉,依旧问得含糊其辞。 是等着她主动言说,以便于自身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位置。 不过是一种话术。 算不得与生俱来,可这宫中,人人皆能得心应手地用。 纪含笑却不愿与她玩这类你来我往,做着试探的游戏,干脆直接了当地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有关姜濬。 又寻到了她。 纪含笑沉着眸子,安静注视。 姜姮眼眶更红了,眼角甚至沁出了晶莹的水珠,可却一言不发。 她还是没有问出话来。 一切都了然可见,还有什么能问的? 就算朱北要挑拨是非,也不敢无中生有,在她面前胡说八道。 何况……姜濬,承认了。 他从不撒谎。 此时,姜姮却厌恶他的坦诚。 她又气又恨,恨得差一点,就要扇他咬他,可她从未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过。 没有前科可寻,又要发泄这满腔怒火,于是只能落荒而逃。 姜姮咬牙切齿,唇也发颤。 纪含笑看着,还有什么不懂的? 眸光也软下,又递过一杯茶,只道:“阿姮……你们本就是……” 她主动提到了他。 也明确姜姮为何在此时寻她。 姜姮抓住了她的手,眼眶红得能滴血:“他是在玩弄我吗?还是非要见我伤心难过?” “我不懂……明明……纪含笑,他太过分了。” 她执拗地要从纪含笑口中听到一个答案。 听到他的真心,或者是假意,也好过于,让她一个人去猜。 偏偏纪含笑是懂得的。 她垂下眼,看热气从茶盏中冒出,茶梗藏在最底下。 姜姮还在问。 她在感情上,向来是随心所欲的,便无法理解姜濬所有的犹豫和踌躇。 难得愿意屈服于人伦,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到头来,却踩了空,狠狠摔了一跤。 “他怎么敢?他凭什么……” 姜姮还在气,喋喋不休质问着。 “阿姮。”纪含笑叫了她。 这道声音轻而易举压过了她的碎碎念念声,道,“这不重要。” 不重要吗? 姜姮看过来,难得茫然:“他分明……他分明,也是心动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也是小心的。 纪含笑探出手,将姜姮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整理至耳后,像看待一个孩子。 语气难得柔和:“阿姮,人生难得圆满的。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心想事成。” 是叫她收爱恨,免嗔痴。 姜姮任性太久,只人人纵着她,她就自顾自随着性子,走到了今日。 她给出了答案。 纪含笑相信,姜姮会听明白的。 姜濬被关在了长生殿,像是有意冷着他一般,姜姮又找了一处宫殿,住了进入。 以她今日的身份地位,这未央宫于她而言,只不过一个更大的长生殿,想要去哪,想要住哪,不过一个念头。 可为此苦恼的,却有姜钺。 小皇帝本就是为了黏着阿姐,才占了长生殿内的一屋,一觉醒来,却听闻姜姮搬到其他宫所的消息。 他绕着不大的后殿,来来回回转了几圈,转得小太监们膝盖都转破了皮,也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又差点发了脾气,拿起了摆在一旁架子上的琉璃花樽,就要往地上砸。 吓得一个小太监上前抱住了他的腿,大声道:“陛下!这是长公主殿下的心爱之物。” 一搬出姜姮,姜钺果然冷静了下来,喃喃一声:“阿姐。” 他缓慢眨着乌黑的眼,像是被遗弃的猫儿狗儿,委屈巴巴的,要张牙舞爪,才能换得一点目 光投来。 只这殿中,无人能去怜惜他。 久久安静后。 姜钺后知后觉问原因,才知道,这长生殿内不是空无一人的,还有新住客。 姜钺:“是谁?” 小太监小心翼翼答。 姜钺立在原地许久,久到这薄如蝉翼的琉璃花樽被生生捏碎了一角。 剩下的花樽脱手落下,这留在手上的一角碎片刮破了他的指,流出了血。 龙体见损。 又一阵吵闹。 朝廷上,闹起来了。 先前七王之乱时,无论是主和还是主杀的臣子,在这时候都闹开了锅。 他们一致认为,裴老不该死。 可裴老已经死了。 人都入土了。 姜姮看着他们,很是厌烦,想着,既然他们这么不舍得,就该让他们下去陪他。 可这满朝的事宜,总要人去做,只好作罢。 他们吵着,姜姮听着,继续左耳朵近,右耳朵出。 吵到最后,又是同一遭事。 “还请殿下还政陛下。” “还请陛下顾念天下,莫要荒废政事。” …… 口口声声都是这些事,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再无新意了。 姜姮恹恹,使了一个眼神,同样站在群臣中的朱北心领神会上前一步。 “臣常听裴老将孟夫子之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放在心上,时时提点自我。”朱北慢条斯理地道,他如今只站在两相三司空之后,此声一出,群臣瞩目。 一顿,带着讥讽语气,“怎么诸位,说着追思,却不把裴老的心意当回事呢?” 立刻有人反驳:“如何信口雌黄?” 又有人接上:“朱北,你到底是何心思?” 朱北嗤笑一声:“目之所及,不是天下黎民,整日只盯着一张龙椅……莫非,诸位是想效仿裴清?” 裴老已死。 是以勾结反贼,欲图谋逆定罪的。 若说是要效仿裴老行事,就是说自己也有反意了。 那先前嚷得最大声的几人,一时无言,面面相觑。 紧接着,又有零零散散几位大臣上前来,却是附和着朱北,问他们是何居心。 姜姮记得这几人的名字,他们也是极识时务的,送来的礼,还躺在长生殿内。 这下,这崇德殿便安静许久了。 姜姮也想不明白,这龙椅上,坐得是何人,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从前孝文太后掌权时,也是如此。 朝廷上下,议论声从未停歇。 只她运气好一些。 母承袭的是父的权力,一个“孝”字,便能压子一头。 但姊妹代兄弟管天下的。 的的确确是有史以来的头一遭。 至于那些蛮夷嘛……不知礼、不知孝,自然算不得数。 “诸君,可还有异言?”姜姮缓缓问。 自然无人答。 归根到底,他们见不得她立在才朝堂之上,只是因她是女子,除此之外,再也无话可说。 姜姮以为,今日的闹剧,也到了时候结束,挥了挥手,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一人又上前,一声“殿下”叫住了姜姮。 此人站在群臣之首,白发鹤形,正是许相。 许相是三朝的元老,德高望重,深受先帝信任。 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姜钺登基以来,他便没了往日的尊荣,可还是这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先前几次群臣闹事,他都未出面,只旁观着,如一块压山镇海的石。 姜姮停住了步子,给了面子:“许相又何事要言。” 许相拱了拱手:“敢问长公主殿下,可否允许这些书生,相送裴老?” 他口中的书生,是裴老那些未受七王之乱牵连的学生,或为普通小吏,或在教书育人……都是籍籍无名之辈。 “自然不可。” 千人相送,谁还知,他是罪人,还是圣人? 姜姮回绝得斩钉截铁。 许相到底是历经风风雨雨的老臣了,遇到此事后,未再如其他臣子般,引经据典又喋喋不休地追问 他轻轻点头,长长的胡须,也轻轻而动,像是接受了她的答案。 姜姮微微眯起了眼,似有所感,立刻侧过身,准备离去。 许相像是预料到此,未给她离场的机会,恰好又恰当的,又发出一个疑问。 “敢再问长公主殿下,陛下何日能接见我等呢?” “老臣久不见陛下,实在忧心,还请长公主殿下饶恕我等,许我等见陛下一面吧。” 姜姮随即冷了眸子。 许相这话一出,她若不答应,就成了居心叵测之人。 若答应,又真正顺了他们的意。 原来,还是为了逼她还政姜钺。 姜姮垂下眸,倒也不慌不忙,早已习惯应对这些逼问,正要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出口,许相先跪了下去。 老态龙钟的身子,颤颤巍巍的跪姿。 可殿中人人皆知,先帝早已免了他的跪拜之礼。 群臣见状,左顾右盼,也跟着跪了下去。 密密麻麻跪成了一片,唯独朱北,和先前附和着他的几人还站立在原地,自然不算鹤立鸡群,只是潮水过去,黑白分明。 姜姮气笑了:“你们一个个……是要谋逆吗?” 近些年,因谋逆而获罪之人,实在不少。 许相倒不畏惧,只道:“老臣只想亲自见陛下一眼,若知陛下安康,老臣才能安心啊。” 姜姮深深闭上了眼,飞快思索着,该如何行事。 这时,一道声音传入了殿中。 “阿姐。” 第98章 决裂(三)为何一心求死。为何宁死,…… 这崇德殿上上下下,近百人之众,无一人预料到会在此时此地心想事成,见到一个活生生的姜钺,一时都怔在了原地,哪怕他们方才还吵吵嚷嚷着,说着求见的话。 还是许久后,许相率先反应了过来,膝未离地,只转过了身子:“臣,参见陛下——” 一边高呼,一边做着叩拜的大礼。 诸位臣子见状,也纷纷再行大礼。 就连原先还站着的几人,也无理由再不跪了,只好折了膝盖,快速融在了人群中。 又一声“臣等,参见陛下——” 排山倒海。 朱北看了左右一眼,又远远望了眼姜姮,也不得不跪下。 殿中群臣,皆行大礼,喜迎帝王。 周礼森严,而这样的礼节,是只能用在参见天地和帝王时的。 这许相啊……明明是一把老骨头,却不顾过往尊荣,跪了两次。 先前一跪,是逼她下野,如今一跪,为迎姜钺,目的是一样的,是将她当做了洪水猛兽,非强硬手腕,不得摆脱。 姜姮扫过一眼,冷笑。 “阿姐……”姜钺仿佛未察觉到这崇德殿内的肃然。 这一身单色的常服上,还有几道褶子密布着,如龟裂,是他太急着赶来,以至于顾不这些细枝末节。 正如此时。 群臣期盼他们的帝王太久,也顾不上再如从前一般挑三拣四,只殷殷切切地注视着姜钺。 一双双眸子,都亮得逼人。 对这种种视线,姜钺习以为常了般,未置一词,也未分去一丝一缕的余光给这些嗷嗷待哺的臣子。 他摇晃着步子,直直从群臣中穿过,几步上了高台,又经过了龙椅,只为来到姜姮身边,又唤:“阿姐。” 眼是微微发亮着,嘴角轻轻扬起,笑得几分羞赧,几分雀跃。 “嗯。”姜姮应了一声,并未问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长生殿之内。 自从七王之乱被平定,随着新令被取缔,姜钺也沉寂了下来。 他将政务全权交于了姜姮去处理,而自己就彻底缩在了长生殿中,像是活成了一朵见不得风霜的娇花。 “你又饮酒了?”姜姮抬起眼,却问。 姜钺面颊泛着淡淡的粉,唇也是,都是白皙上透出了一点漂亮颜色,摇摇头,又点点头,笑了笑:“只是一点……是我实在欢喜,因为太欢喜,便没忍住……” “阿姐,你饶了我这次……”他又猫儿 似的唤着姜姮,还伸出了手,去拉拉扯扯着她的衣袖。 像个未长大的孩子。 分明是个神志不清的醉鬼。 姜姮面不改色,只用余光瞥着下头的群臣,神色淡淡地问:“欢喜什么?” 姜钺嘴角扬起,却故意不答。 同样默不作声的,还有群臣。 他们未想到,久久未见的皇帝,并不是被姜姮困在了后宫,也不是如传言所说是缠绵病榻。 只是为了……饮酒享乐? 许相紧紧闭上了眼,气得胡须直愣愣地竖起。 姜姮自然不会忘记他,颇为关切地道:“许相如今亲眼见到陛下了,也可安心了吧?” 许相抿着唇,一言不发。 姜姮挪开视线,又问:“诸位呢?诸位” 群臣对于姜姮垂帘听政一事,耿耿于怀许久,各怀心思,明里暗里都做了不少事。 结果今日,姜钺是被盼来了,却是给了他们明晃晃的一个巴掌,打散了他们那一点不安分的心。 只冷嘲热讽地说了一句闲话,不算报了之前被紧紧相逼的仇。 姜姮无意继续落井下石,略冷的眸光再次从那一张张貌似恭敬的面上扫过,忽而一笑。 这笑容是极明媚且漂亮的。 她慢条斯理地道:“许相到底上了年纪,经不得风吹草动,可多思必心累,心重者必心苦……本宫实在不忍心见许相继续操劳。” 是要罢免他。 他在这个相位上坐太久了,久到这群臣都以他马首是瞻了。 从前未有明显风浪,此事便被掩盖在水面之下,而今日……大浪淘沙后,能见的,不止是黑白,还有人心。 姜姮静观着朝廷又吵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姜钺坐回了龙椅上,为了和阿姐靠近一些,他吩咐道,将这张任凭改朝换代,自岿然不动的龙椅往后挪了半寸,自此偏离了中线。 在吵闹中,许相也是静的,大概是清楚了无力回天,也认了老骥伏枥的命。 他深深磕下了头,“谢陛下……” 姜姮轻轻点点头,同意他功成身退。 正以为,今日朝见,就该以姜姮一人的大获全胜落下帷幕时,崇德殿外又来了人。 透过朦朦胧胧的日光,群臣都见到了殿外的那一人。 姜濬跪在了殿外,身形如松,面容沉静似水,他道:“臣濬,求见陛下。” 本该留在长生殿的一人,却出现在了朝堂之上,姜姮垂下眼,一下心慌,面色愈发冷:“无关紧要的人,为何要入这崇德殿。” 姜钺在这时候却出了声,小声地道:“阿姐……你不愿见小叔叔吗?” 姜姮看他一眼,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平日都将规矩当做命根子一样的臣子,在此时也又都不出声了。 他们也好奇,姜濬为何而来。 这位素有雅名的代王,可从不掺和政事。 姜濬不疾不徐地走入殿中,行礼,拜见,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天然一股清雅贵气,全然不见惶恐和急切。 姜姮注视着他行礼又跪下,还在思索,他是如何离开长生殿,又来到崇德殿的。 她已明说,要留他在长生殿,既然如此,便无人敢私自放他出来。 “阿姐,小皇叔有事要说,我们便好好听听吧。”姜钺突然出了声,唤回了她的神思。 见姜姮瞧过来一眼,他又天真笑着。 姜濬是有备而来的,他呈上一张卷轴,由小太监双手捧着,送到姜钺、姜姮面前。 与此同时,那道流水击石的声也缓缓响起,回荡在这不够敞亮的崇德殿中。 这是一张陈情书。 他在书中,明述了他与七王的几次往来,以及和裴老的数次往来。 姜濬在书画二道上,皆有美名,而在赋一途上,更被裴老亲口夸赞为当代一绝,可此书,却写得平铺直叙,并无华丽词藻,也未引经据论,如此一来才能显出字字为真。 但姜姮却知道,姜濬在这份陈情书中,隐瞒了至关重要的部分。 他的私心。 与其同这些诸侯王慢慢周旋,想着温水煮青蛙,不如添一把柴火,瞧他们病急乱投医。 只有他们真正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事,朝廷才能正直定下罪名,将他们一网打尽,就像眼下。 这些话,姜濬曾笑着同她讲过。 她是信的。 可他,可这份陈情书中,却无一字提及。 于是,只剩下了罪,不见了“情有可原”。 姜姮紧紧捏住了这份卷轴,下意识想将它撕毁,撕烂,至少不能叫再多人看见它。 来不及了,姜濬已将此事原原本本说出口,多了许多真实的细节。 坦坦荡荡,似乎话中人不是他,而生死也无关紧要。 众人目光皆异样,更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就在刚刚,姜姮已为裴老彻彻底底定下了罪名。 姜濬在此时言说此事,人人会暗自赞他一声不惧强权,却不敢当面夸一句正直坦荡,想来想去,只剩下可惜。 为何非要为了所谓君子风气,白白害了自己的命? 可惜。 姜濬离开太久,又不是热衷于往来攀谈的性子,对日新月异的长安城来说,他也是初来乍到的新客,未经营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位置。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勇气的。 无人开口,无人求情。 不料,先听见姜姮的一声笑。 不是皮笑肉不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虚情假意的笑。 姜姮眨了眨眼,道:“小叔叔是来讨赏了吗?只这份书,写得不好,有失偏颇,这叫本宫怎么论功行赏呢?” 姿态随意,仿佛说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事。 她给了退路。 只要姜濬说一个“是”,她就可以把此事言说得天花乱坠,叫人人都知道他的苦衷。 姜姮觉得,自己已然是退了一步了。 距离上一次二人的不欢而散,仅仅过去了两三日,她原本是打算冷他更久的,谁叫他哄骗了她,叫她白白愁苦了这么多年? 但她也早就说过,不会计较这些琐碎事的——他未真正谋了权,篡了位,事还未到毫无转圜余地的危急时刻,姜姮心底的那根弦,也仍稳稳当当架着 否则,为何要将他留在长生殿。 长生殿。 姜姮想到长生殿,静了许久,心头一时茫茫然。 察觉到隐隐约约的无力。 “谢殿下抬爱——” 姜濬轻轻笑了笑,俯下了身,深深垂下了脑袋,声平缓却清晰,又道,“臣有罪,自知死罪难免,只愿殿下,年年岁岁,安康顺遂,愿大周,四海升平,八方宁靖。” 是瞧见了退路,依旧雅步,往死路前去。 姜姮落在身侧的指,不自觉用力,长长的指甲陷入了掌心,阵阵的痛,即在指尖,也是掌心。 “小皇叔……当真做了这种事?”姜钺出声了,蹙着眉,伤心不解。 姜濬不言。 姜钺又叹了口气。 似乎因心急火燎,这冰凉凉的龙椅也坐不下去了,他豁然起身,团团转着,又止不住地哀叹:“你这叫朕和阿姐如何是好?裴老……” “陛下。”姜姮直直打断了他。 姜钺一怔,垂下又长又黑的睫,道道影出现在颊上,仿佛冠着十二旒。 姜姮凝视他,那险些飞了魂魂魄魄的心,还未落回原处,却听他又开口:“阿姐……是不愿让小皇叔受苦受难吗?若是如此,朕也会听阿姐的。” 他是这样说的,可能听见此话的,并不止姜姮一人。 群臣正在下方。 史官也在左右。 为君者,可以有私心,有手段,但不应现于臣民前。 姜钺是在玩以退为进的把戏? 不管是他有心还是无意。 姜姮已被高高架起,骑虎难下,死死咬着唇,不叫史官有机会留下一笔,去专说她的失态。 姜钺浑然未察觉她的怒气般,还眨着那双乌黑的眸子,认真仔细地注视着她。 似在期待她的回答。 要姜濬。 还是要美名? 是姜濬。 还是这已被她牢牢握在手中的权力? 只是一声心跳的刹那,姜姮明白了,今日姜钺为何会有忽如其来的欢喜。 她将姜濬留在了长生殿,却忘记了,殿中还有姜钺的存在。 一山不藏二虎,一渊不容双蛟。 她笑了笑,笑他,笑他,也笑自己。 只她不明白。 姜濬是为何呢? 为何一心求死。 为何宁死,也不愿说声,爱她? 叫她又当了一回,被愚弄的蠢人。 第99章 决裂(四)姜钺要将姜濬彻底抹去,留…… 这次朝会无疾而终。 面对无关紧要的臣子,姜姮能做到赏罚分明,因在她眼中,官大官小,不过一个官职,至于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资历颇深,还是年少有为,是貌若潘安,还是丑若无盐,都不重要。 而姜濬却是实实在在的,既活在她的过去又活在她的现在的,活生生的人。 面对他,姜姮失了果决和狠心,很无力,只含糊其辞地搁置了这个问题。 随后借身子不适的由头,离开了崇德殿。 又是落荒而逃。 很是无奈的滋味,却不再陌生。 姜姮走到宫道上,缓慢整理着思绪,迎面,见到了纪含笑。 这 条石子路,一端接着崇德殿后门,而另一端是通往长乐宫去的。 别无岔路。 平日并无太多人会途经此道。 纪含笑是特意在此地等她。 猜到了姜濬的“舍生取义”,算准了姜姮的难得逃避,于是孤身一人的等候也未落空。 姜姮看她一眼,侧过一眼,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一路的宫女们退至一侧。 石子路上只留下她与纪含笑二人。 说话便能直来直往。 姜姮:“你还知道什么?” “阿姮……” “纪含笑,本宫问,你还知晓何事?” 一声“本宫”,就是不论亲疏,只论君臣。 “姜姮。” 她又直呼她的名字。 纪含笑问:“你当真了解过他吗?” 姜濬。 姜姮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了一声,半是困惑,半是讥讽。 她和姜濬自幼长在一处,形影不离,如同这光和影,若另一半消失了,这剩下的一人,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存在。 光阴无情却有情,爱做玩笑,能化不可能为可能,日积月累,年年岁岁,长长久久,连顽石都能被水滴穿,何况是看透一个肉身骨塑的人? 姜姮正要反驳,唇瓣刚启,却无下文。 偏偏发生了这两桩事。 恰好发生了这两桩事。 这声“了解”怎么说出口? 她气笑了,因纪含笑,也因自己。 “你从未认识他。”纪含笑沉声道,并无揶揄意味,只做陈述,“姜姮,你若是为了他好,便放手吧。此事,是他的选择。” 姜姮心头重重一落,嘴上不饶人:“你便很了解他吗?纪含笑,本宫怎不记得,你们二人有何往来?” 纪含笑平静。 二人虽是一母所出,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人是在万众瞩目来到这世上的,算不上千娇百宠,可这一路数年,也伴着长辈、亲人的关切和期盼。 而另一人,却被遗忘,被忽略,被隐藏,无关紧要,也无处可逃。 她怎么可能不嫉妒? 她承认了。 姜姮却毫无得意。 她凝视着纪含笑,对她的话语,耿耿于怀。 再多的嫉妒,再多的不平,这都是孩童时的事。 如今的纪含笑,或说,姜姮所认识的纪含笑,是绝不可能因一点无关紧要的私心,而在她面前煽风点火,落井下石的。 姜姮派人去查,果然查到,纪含笑私自进入长生殿见了姜濬。 宫人一五一十地回禀,又打量着她的脸色,告诉她,不止纪含笑去见了姜濬,姜钺也去见了他。 似乎还起了争执。 姜姮并不意外。 是她狂妄了。 眼见大权在握,便沾沾自喜,于是把所有人都当做了不够聪明的傻子。 眼下,是报应吗? 姜姮不知道。 但她绝对不会眼睁睁见着姜濬去死,哪怕他是心甘情愿要死。 姜姮召来了数位大臣,这几人都是朝中的新贵,平日都唯她马首是瞻。 昨日朝会上,就是这几人与朱北一唱一和,挤兑着以许相为首的老臣,用言语为姜姮冲锋陷阵。 姜姮明确了来意。 只需要他们联合上书,就许他们加官进爵。 其实只是一件小事。 裴老已死,大可以说成死无对证,重要的,还是七王之乱。 而此事,早已过去。 这几位臣子面面相觑后,弯下腰,拒绝了姜姮。 一色青色的朝服,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多刚正不阿。 姜姮神色自若,继续抬高了价码。 几位臣子齐刷刷跪下。 姜姮冷笑:“诸君是忘了来时路吗?” 这几人都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 姜姮知道,在朝中若无自己的亲信,她这个位置便坐不稳,她需要几人,来为她的话语添砖加瓦。 没了这几人,姜姮只是需要再多花一些心力,去亲自应付这些麻烦事,或重新去找几个忠心耿耿的人。 而没了姜姮,他们刚揣热乎的荣华富贵,就要成浮光掠影了。 这一点算计,姜姮和他们都能明白。 几人相互递了一个眼神,连连磕着脑袋,高呼:“还请殿下饶恕——” 宁愿不要荣华富贵。 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姜姮只是殿下。 殿下之上,还有陛下。 得罪姜姮,只是没有前程。 得罪皇帝,却要牵连上全族的性命。 姜姮冷笑一声,的确没法要他们全族的性命,甚至在权衡利弊后,依旧决定留下他们。 调动官员,不是脑子一热,人员安排,需要慢慢经营。 这几人毫无胆识,却已占据了棋局上至关重要的位置。 姜姮敲打了他们,听他们又谢恩高呼。 觉得自己可笑。 她一个人在长生殿内待到了天黑,一个人去见了姜钺。 只是从前殿到后殿,一路上,未见到一个宫人。 姜钺也是一个人。 “阿姐。”姜钺见到她,总是高高兴兴的,仿佛二人之间,毫无隔阂,也无勾心斗角。 他扫榻相迎。 姜姮立在原地不动。 姜钺蹙起了眉,垂下了眼:“阿姐是在生气吗?” 姜姮看他。 姜钺神色黯淡:“阿姐又生气了。” 笑了笑,“阿姐总是生我的气呢,好像无论我怎么做,阿姐都要生气呢。” “姜钺……放过他。”姜姮压着一口气,缓缓出声。 “阿姐,不行的。”姜钺摇摇头,很认真地重复道,“阿姐,唯独他,是不行的。” “为什么?” “阿姐,你知道原因的……” 姜钺贪恋地望着她,又露出哀怨的眸光。 他埋怨姜姮的偏心。 单单偏心也还好,可阿姐时常偏爱姜濬。 若他真的是小皇叔,姜钺还不至于那么生气。 可他是杂种,野种。 这来路不明,不三不四的家伙,胆大包天地占据阿姐身边的位置这么多年,叫她的心,也为他留出了位置。 姜钺愤怒。 姜姮本就是想着碰碰运气。 早已察觉,这长大的幼弟再也不可能乖乖为她掌控,只是一直不戳破,不承认。 此路行不通,意料之中,姜姮没有耽搁,转身离开。 月光如注,划分夜色。 身后,姜钺又唤:“阿姐。” 再无下文,再不做可怜求和状。 势在必行。 他是算得如此明白。 权力争夺,是可以退让的。 二人情谊,是可以重来的。 唯独生死不可以。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别说死人比不上活人的话。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日子一久,活人也会疲倦劳累,为了叫自己轻松些,淡忘就成了顺理成章。 姜钺要将姜濬彻底抹去,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姜姮。 这才是他的“阿姐”。 姜姮深知此,她等待了姜濬五年,是因为他活着。 若他死了……自己还能记得他多久呢? 姜姮顾不上再去计较他的隐瞒,他的身世。 可就在这关头,孝文太后亲子的身份来历,却成了长安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连珠急急忙忙将此事汇报给姜姮。 混淆皇室血脉,罪同谋逆,可到底是要阻止,还是行使其他手段,都要看姜姮的心意。 “连珠……” “嗯。” 连珠担忧地看着她。 姜姮已经窝在长生殿三日了。 三日没有朝会,三日没有见客,三日没有任何指示。 连珠私心不愿见姜姮为姜濬前后奔走,她还记得五年前的那一幕,虽说这皇位上换了一个人,长生殿也今非昔比了,但那到底是皇帝。 但她更不愿见姜姮暗自神伤。 “殿下,我去安排。”连珠轻声道,想叫她放心。 “连珠。”姜姮一顿,打断她,“不用多此一举了。” 连珠错愕。 姜姮深深闭上眼,姣好的面容透出疲倦,而她指尖,还死死捏着一张卷轴。 连珠定眼一看,却发现,不是当初姜濬献上的陈情书。 姜姮说:“前几日,朱北又来见了我。” “他为何而来呢。”连珠直觉,她之所以改变了态度,是因朱北,准确说,是因朱北送来的这一份书信。 见姜姮没有阻碍,连珠从她手中收出了这一份卷轴,轻轻打开。 止住了呼吸。 “连珠……”姜姮睁开了眼,笑了笑。 “原来,我也没有那么在意他。” “原来……” 一语成谶吗? 柔妃,姜姮都快忘记她的音容笑貌了,可偏偏就在这时,又一次,清晰地回忆起她生前最后的话语。 她怨憎,咒骂,哭诉。 说她,果然是先帝的子嗣。 她不是父皇母后的孩子,又会是谁的孩子呢 当时的姜姮是不以为然的,隐隐得意,父皇是雄主,威名远扬,她是后浪,推翻前浪,势必来到这更广阔的天地,拥有更显赫的功绩。 此时再想来…… 这话语才露出最原本的含义。 原来如此。 被一脉相承的,不止有野心和欲望,还有如出一辙的,冷漠无情。 第100章 决裂(五)“阿姮,他太胆小了。”…… 长生殿内静悄悄的。 那一卷由朱北私下呈给姜姮的卷轴,还被她紧紧捏在手里,被捏皱了,被揉成团了,再展开,却还是完好无损的。 与之相反的,是姜姮。 有一面镜子碎在了她的眼眸中,泛着水光,摔出了锋利的边。 相比那卷轴上的文字,此刻的姜姮更叫连珠担忧。 小声劝道,说着自己都不完全信的话:“殿下……或许不为真呢?朱北此人贪名贪利,其言有失偏颇。” 这事,姜姮早已清楚。 “又如何呢?”她笑得浅淡。 那书信上记的,不是腌臜事。 相反,是一件美谈。 在群臣人人自危,迫于姜钺压力,不肯出面替姜濬求情的时候,长安城内外的百姓,已联名上书了。 其实他们哪里会写自己的名字呢?只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拇指印,重重叠得地印在了长长的卷轴上。 说——请求殿下法外开恩,饶恩人一命。 她成了暴君。 姜濬是恩人。 若不是这群百姓,她这位暴君还不会知道,姜濬在私下做了这么多事。 施粥,施药,润笔书写信件……在不曾入宫的日日,他就在荒郊野岭,做这些无关紧要,且不为外人所道的事。 无关名望,只为此心。 是啊……他做了这么多。 姜姮想,她该拿他怎么办呢? 连珠主动请缨,去见姜濬。 姜姮摇摇头,决定亲自去见他。 因他还未被定罪,姜姮待他的态度又向来模糊不清。 在三公九卿的一齐商讨后,姜濬被关在了长乐宫主殿内——孝文太后曾经的居所。 空荡荡的大殿毫无人气,只有冰凉凉的,属于过去的繁华。 太静了,静到能听闻,衣料滑过地面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姜濬静静地坐在一端,他抬起眸子,微微笑着:“阿姮。” 姜姮走入,站在了不远处,眉眼隐在了暗处,声冷下,带着不咸不淡的怒:“是谁对你无礼?” 姜濬下意识望身上望去,在皎洁月光中,这星星点点的泥泞和几个不全的脚印,的确叫人厌烦。 他正要解释。 姜姮打断:“算了,不重要。” 姜濬一怔,还是笑:“好。” 姜姮凝视着他,却未能从他的眼眸中,看到她想要的。 “为什么?”她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求死。” 为什么? 姜濬思考,还是微微一笑:“阿姮,我也是诸侯王……与其杀他们,不如处决我,这才算杀一儆百。” 姜姮不信:“你同他们不一样。”又接着问,“是因为我吗?” 根本不留给他迟疑的时机。 姜濬无奈。 儿时,老师常说姜姮行事浮躁,往往只有三分钟热度。 但姜濬却知道,她不是这样的。 只是没遇到在意的事,若有了真正在意的事或人,哪怕要剜肉削骨,她都不肯放手。 对这个问题,也是如此的。 “阿姮……” 姜姮:“嗯。” “我骗了你。” “我知道。” 姜濬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似飞鸟掠过湖面的涟漪,只一刹那,恢复了平静。 姜姮又往前了一步,跪坐在他面前:“你一直在骗我。”叹息似的。 他笑了笑,算是承认。 姜姮看着他,事到如今,真的不气不恨了,虽然还算不上心如止水,但她已足够平静。 不全都是骗。 在二人血缘关系上,只能算是隐瞒。 姜濬真正骗她的,只有一事,他说,他是为了姜姮才掺和到七王之乱中的。 说得有头有尾,有理有据。 可惜,她缺一点傻气,已被下葬的裴老也不是唯命是从的傻子。 被当做贼首的楚王,仅仅是一个幌子。 他那么平庸,谁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但真相和细节,都已经不重要了。 成王败寇,姜濬失败了,成为了阶下囚。 他甘愿死。 还要说什么吗? 姜姮唇张张又合合,一言不发。 姜濬望着她,目光愈发温柔。 “要好好道别吗?”姜濬轻声问。 他清楚,她的来意。 姜姮垂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像是无数次的过往:“我……” 姜濬:“阿姮,你并未做错什么。” 他早就预料到了今日。 不过是另外一个,他早已为自己定下的结局。 是啊,这是他的选择。 “你会后悔吗?”姜姮没头没尾地发问。 但她也清楚,他也会听懂的。 朝夕的相处,年年的相伴。 到底能留下什么呢? “会的。”姜濬轻轻答,“午夜梦回时,我总觉得可惜。” “那就好。”姜姮也轻声地道。 无论是后悔什么,至少,他也曾想做些什么。 到最后,姜姮都没有问出那句话。 爱也好,不爱也罢,都不再重要。 姜濬顿了一顿,只是微笑。 姜姮站起了身,留下了一壶酒,是方才就带进来的。 没有解释太多,也没有威逼利诱,这是一杯掺着毒的酒,势必能见血封喉的,不会叫他太过痛苦。 阿姮……是舍不得叫他太难受的。 姜濬开了酒坛。 无人知晓,在代地时,他时常酗酒,是自年少时,便开始的习惯,一沾上,就再未停歇过。 他全然沉溺在了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中,乐于见自己的岁月,在昏沉中消磨。 他能感知到这幅身躯,由内而外的,在走向毁灭。 其实,他原本就不该存在的。 姜濬将酒一饮而下。 姜姮在大雨滂泼中,回到了同样陷入一片死寂的长生殿。 纪含笑在里头等待。 “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 “等我?你可以走了。”姜姮冷笑一声,“再留在这宫中,与你而言,已无意义。” 纪含笑愣了片刻,惊诧:“是……” 姜姮似乎有几分不耐烦:“对,或许你打算留下参加葬礼?” 纪含笑沉默。 姜姮径直穿过了正殿,在经过纪含笑时,将手中那份万民请愿书扔给了她。 卷轴晃荡落地的刹那,先前的不解,风消云散。 纪含笑常常在百姓之中,必然是早已听闻了姜濬的善事。 一点善事,可能是随心所欲。 但长长久久,又持之以恒的善呢? 这世上,真正完美无缺,一心为民的善人,是极其少的,能言谈以天下,付诸以行动的,更是少之又少。 而这极少数的,便被称之为圣人。 纪含笑与姜姮,他的至亲至爱,都承认他是君子。 可君子,与圣人,尚且差了一大截。 “为你献上此书的人,必然是极懂 你的。” 纪含笑捡起这份卷轴,一目十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你是信的。” “现在又要装作,很了解我的模样吗?” 姜姮窝回软榻上,用袖子掩着脸,心头压着一口气,不欲同她交谈,只冷着声道。 纪含笑不做辩解。 相对无言。 这时,小宫人进来传话。 她眼下还是红彤彤的一片,很惶恐不安地道,“殿下……代王殿下被人毒杀了。” 她们并不知,姜姮方才的去向。 他死了。 衣料湿了后,纹在上头的金线便会分外突兀,擦着人脸疼。 姜姮抬起头,忽而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怎么就死了? 她杀的。 她为什么杀他? 哦…… 姜姮恍惚。 纪含笑心有不忍,正准备转身离去。 姜姮叫住了她:“告诉我……” 她赤红着双眸,不甘心,很不甘心。 “告诉我,他凭什么?” 她还是承认了,承认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姜濬。 她在为何事落泪呢? 亲手杀了心爱的人?还是为这份出乎意料的陌生。 没人说得清楚。 纪含笑安静了许久,轻轻将她紧紧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拿下。 姜姮是不会被过去困住的人。 此时说再多的话,随着逝者已逝,也成为了被封尘的过去。 纪含笑一语不发,便是最大的仁慈。 离开长生殿,转身回望,一砖一柱,都出自能工巧匠的手,一样的精美、冰冷。 从未改变。 而纪含笑上次走入长生殿的时候,姜濬还在。 他被暴怒的姜姮,关在了一隅的屋内,像是被天长日久锁在笼中的鸟儿,早已学会了泰然处之。 即使见到不再熟悉的至亲,也只是一笑而过。 这是二人,多年之后,第一次的重逢。 大概是心有灵犀,知道对方的耳聪目明,于是,都没有弄虚作假,说些忽悠人的鬼话。 一问一答,很顺利。 通过不长不短的对话,纪含笑确定了所有事。 正如事先所想。 她这位同母异父的弟弟,自幼便有贤民的君子,根本没有表面般的光风霁月。 他冷静的,淡然的,初次玩弄人心,弄得满朝风雨,一半是为姜姮,一半是为自毁。 纪含笑感到了真切的疑惑,也问出了声:“为什么?” 或许所有人,都会对这个问题感到不解。 但只有纪含笑会得知这个答案了。 最后时,他轻轻问着她,在身为至亲、姐姐的纪含笑面前,展露了真心:“她会记得我吗?” 姜姮会记得他吗? 如果他正常地死去,走过了生老病死,她也许就要忘了他了。 所以,再果决一点。 给她很多的遗憾,很多的憎恶, 再为她,铺就一条安稳的道路。 姜姮完全可以利用他的死亡,大做文章。 “我希望……她记得我。”姜濬垂下了眸。 在殿中极黯淡的烛光中,这无暇的面庞,被映得极为白皙,如同蜻蜓的翼。 “我只希望,她记住我。” 哪怕用了手段。 哪怕自污。 出乎姜濬意料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他身世被揭露。 也是这件事,促使了他决然的心思。 “总不能,叫她厌恶我。”姜濬笑了笑,“至少,要赶在她厌恶我之前。” 纪含笑难以掩盖心底的茫然。 曾经的,她看姜濬,自幼在母亲身边成长,羡慕,甚至嫉妒。 可姜濬却不觉。 罔顾人伦,因欲而生的产物,他这样评价自己,冷淡又客观的口吻。 可是……厌恶他的,分明是他自己。 纪含笑释然,又可怜他。 胆小鬼。 孩子一样的胆小鬼。 胆小的,不愿接受自己的身世。 不愿承认自己的爱。 他看着自己的肮脏。 怕引来异样的目光。 他那样的胆小。 用尽一切的手段,也只敢叫姜姮,不要忘掉。 而这个事实,她不打算告诉姜姮。 就姑且,让他心想事成。 第101章 新客“能是谁?正是殿下您心头上的那…… 因姜濬生前被牵扯入了太多的是是非非中。 在盖棺定论时,即使皇帝承认了他皇亲国戚的身份,可这场丧礼,依旧不够体面。 听说棺材是朽木,灵堂前无人,送葬的队伍也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 最后,他被葬在了邙山边,孝文太后陵墓边上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包。 这一日,殿外又下起了春雨,绵绵雨丝,似银针落土。 姜姮始终没去看一眼,只专心与信阳对弈。 隐约的交谈声,伴着雨声,传入殿中。 远远地隔着门窗,能瞧见身影在廊上走动又站立,形形色色的,好几道。 信阳眼神不断地往外瞟着,有意无意开了口,“外头又来人了?玉娇儿这处长生殿……真是热闹。” “再热闹,也只叫小姑姑一人进了。”姜姮一边说着,一边落子,目光并未从棋盘上挪开丝毫。 又问,“小姑姑是想见他们吗?” 叫他们入殿,能相见,叫她离去,也能相见。 信阳讪笑一声:“几个臭男人而已,自然没什么看头,不如我们的玉娇儿。” 姜姮道:“那便继续吧。” 再难从她的眉梢眼角中,瞧见一点直接的喜怒哀乐来,但这实打实的话语,还是叫信阳松了一口气。 虽同为长公主,做皇女时,也都张扬肆意过,可随后的遭遇却是截然不同。 从前信阳只觉得,是姜姮运气好,恰好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 可随着新令推行又中止,宗亲没了一批又一批,她彻彻底底改了这个念头。 对如今的她来说,公主这个身份已无关紧要,相反,自她入长安城后,得到的所有好处,都是因她是长生殿的座上客。 是客,就该拿捏好行事的分寸。 她不再看外头。 只安静的,陪着姜姮下棋。 一局棋,落得艰难。 二人不是善弈者,还要有模有样,下个有头有尾,前前后后耗费不少心力。 大概因姜姮更专心的缘故,她赢得了此局,是险胜一子。 “再来一局?”信阳试探,“前些日子,有人送了我一副暖玉所制的棋子,很是小巧漂亮,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日子里使,再恰当不过。” “暖玉制的?”姜姮招来宫 女,将棋盘撤下。 信阳正打算献宝,见又有宫人捧着满桌的零碎物件走进。 “下棋只为消磨日子,小姑姑还是自己留着吧。”姜姮冲她笑了笑,又垂下头,一手捧花一手拿着剪子,修修剪剪,弄着花卉。 信阳看她手上花枝一眼:“原来这桃花已经开了?” 姜姮:“噢……算算日子,也该开了。” 这心思,全然不在花草上, 信阳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将吹捧的话语说出口,一方面是觉得她不爱听这些,另一方面,是还没找到恰当的距离。 被她疏远,自然就再也寻不到好处。 可若与她太亲近…… 信阳前前后后,林林总总,在长生殿住了十几日。 从未提前那个人的名字。 今日姜姮兴致不高,大有要一个人侍弄花草到天荒地老的势头。 信阳没敢再多留,随便寻了一个借口,就离开了长生殿。 等在殿外的数人,还未离去。 站在最前头的一人,正是朱北。 信阳停下脚步,“呦”了一声,问:“朱大人是何时惹恼了本宫这位乖侄女?。” 又道,“这天还刮着冷风,朱大人小心着凉。” 朱北抬起眼:“自然是小人做错了事,才叫殿下动了气,至于这寒风……”他笑了笑,很陈恳的模样,“若舍了小人这卑贱之躯,能叫殿下欢心些,也不算白活一遭。” 信阳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看向了他身边的几人。 要么是油头粉面的郎官,要么就是一把胡子的大臣……轻而易举能猜到他们的来历,无非是讨好姜姮。 人人都想讨好姜姮,可有几人,曾走入过这长生殿呢? 她失了兴趣,也便不问。 信阳若无其事地上前一步,恰好站在了朱北身前。 一人弯腰,一人直立。 信阳微微扬起下巴,用仅二人可清晰听闻的声量道,“朱大人……本宫可是记得你的,方才在玉娇儿面前,可没忘了替你求情。” 朱北弯着腰,并未答话,但姿态恭敬依旧。 信阳轻轻嗤笑一声:“你打算怎么做?” “殿下所言何事?”他问。 信阳定眼看他片刻:“你今早将那副暖玉棋子送到本宫府邸上,不就是为了她吗?” 朱北此人向来有心,惯会投其所好,在一堆稀罕的脂粉物件中,唯独这幅棋子突兀了些。 不难猜测来由。 朱北还是笑,恭敬谦卑:“这是殿下的心意。” ““眼下是成了本宫的心意……”信阳冷笑一声,“只不过,玉娇儿并未收下,你这份心思,算是落了空。” “并未收下?”朱北缓缓重复,眸中并未遗憾之意,不过片刻后,又笑,“那便可惜了。” 二人目光相接,都清楚,谁才是那位风雅客。 姜姮是不爱这些事的。 可人已经葬在黄土下了,又有连日的雨,说不定早已腐烂了皮囊,只剩一把谈不上美丑的白骨。 她再做这些缅怀追思的事,给谁瞧呢? 信阳眨了眨眼,不得不承认自己瞧见了,且在意。 “你同我说一句实话。”她若无其事地问,声更轻,“阿濬的事,你到底掺和了多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代王离世后,朱北在这宫里的地位,也大不如从前了。 “殿下何意呢?”朱北轻轻巧巧反问。 信阳幽幽叹了一口气,“阿濬也是本宫弟弟,本宫不好袖手旁观。” 朱北还是笑,仿佛并未听出言外之意。 “阿濬……唉,当真是天妒英才。”信阳仰起头,又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同时叹息声不断,像是在艰难地藏着眼泪, 缓慢的平复了心绪,又连连叹气,她很遗憾道:“朱大人你的好意,本宫心领了。只这些物件太贵重,本宫的公主府又太小,实在留不住。” 朱北心平气和,只道了一声“好。” 丝毫没有撕破脸后面红耳赤的难堪样。 信阳真正高看了他一眼,只遗憾相识太晚,他已毫无用处。 信阳往前走,侍从撑开伞正准备跟上,她又停住了步子,立在柱边。 正有一宫女,恰好捧着匣子,从长生殿内走出。 信阳注意到她,拦下,问:“你是去哪儿?” 小宫女答:“是去给青阳侯送旨。” 信阳眉眼带上了一丝僵硬,撑着笑问:“什么旨意?” 小宫女笑:“自然是封赏的旨意。” 无缘无故,哪来的封或赏? 除非补缺。 说来恰巧,这宫中,是刚缺出了一个重要位置的。 小宫女:“殿下可还有其他事?若无事,奴先离去了。” 信阳点了头,身子还僵在原地。 一旁,朱北面色如旧,好似未注意到这一幕。 “你可知此事?”信阳问。 朱北还是明知故问:“何事?” 信阳是万万不肯在他面前露怯的,又恰好在这时候。 她刚说了断绝往来的话,怎肯腆着脸,再与朱北商讨? “若是为小皇子聘新师一事,臣确知晓,。臣也是方知,殿下属意之人是青阳侯呢。”朱北轻描淡写道。 如一位寻常臣子般,又说了一句,“听闻青阳侯学识渊博,人品贵重,正是极好的人选。” 青阳侯?又不是真的皇室人。 信阳愤而甩袖,扬长而去。 小皇帝还未有子。 在这样情况下,即使这位小皇子无父无母,也无封王,可又有谁会忽视他呢? 就连姜姮都争着抢着,将他抱到长生殿养着。 信阳带着满心的不安,回到了公主府。 实话实说,这在长安城的公主府,是远不如在封地时的,小了许久,也旧了许久。 除此之外,就再无不好之处。 她不愿再灰溜溜地离开长安城。 可还有什么法子呢? 侍女急急忙忙来汇报,又语焉不详。 下一刻,一个很年轻貌美的少年,掀帘走入,两三步上前,倚在信阳身侧:“殿下……” 就唤了这样一声,他便没了下文。 信阳很无奈,却还是好声好气去哄了一句:“本宫的娇娇儿,怎么了?” 小驸马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是连侧脸都不叫她瞧,只露出一段纤细又洁白的脖颈在烛光下,有小巧的喉结随声滑动。 信阳道:“你不说,本宫又如何能知晓?” 说着,她探出手,抚着驸马的脸蛋,想看他的眸子。 驸马果然转回了头来,却是瞪来狠狠一眼。 很不可爱。 信阳瞬间淡去了心头一点柔情,冷了脸色。 驸马见状,慌了神,可还强撑着一口气,只若无其事的,悄悄的,去瞥她几眼。 片刻后,驸马在她面上,未寻到一丝一缕想要和好的意味,彻底服软。 “殿下……殿下……您瞧瞧我。” 眼眶一旦发红,再想发狠,也无了威慑力,不过一只仍人搓圆的兔子。 信阳还是爱他唇红齿白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选他下嫁。 瞧他可怜可爱,面上又有了笑意,将他的手牵起,一边顺毛,一边认真地哄,“是谁惹得驸马爷不满了?让你本公主替你出气。” “真的吗?”驸马眨着水汪汪的眼。 信阳点了点头。 驸马出身平凡,来往之客,也是不入流的世家子弟,这个主,她还是能做的。 “殿下……”驸马腻着嗓,又唉声叹气,“不就是……他嘛。” “殿下您许久未去瞧他,他倒好,拿腔作调着,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实在可恨。” 驸马愈说愈快,小小的一张红唇,花瓣似的,开开合合,飞速掠过春与秋。 信阳像是没听清般,后知后觉,又问了一声:“……谁?” 驸马眸子一转,“能是谁?正是殿下您心头上的那位南生呗。” 第102章 新客(二)如今,他如愿了。 姜姮许久未想起南生了。 算算日子,在四五日的相遇后,便是长达四五百日的分离,又不是重要的人,也无惊心动魄的事发生,忘却才是常态。 可当朱北谈起这个名字时,姜姮还是准确无误的,从记忆中,翻出了那片雪花。 南生是雪花似的人物。 长生殿的金光、华美,无法叫他融化。 他单单站在那儿,就叫人想到一片茫茫的雪地。 “好久不见?”姜姮扬起了一点笑,打着招呼。 南生缓慢抬起眼,又垂下眸,行着礼,与那群常出入长生殿的客并无二致,只他太美,脸蛋是美的,身姿也是美的,于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叫人目不转睛。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就挪开,至他身前的一女半男,二位身上。 今日朱北同信阳一道出现了,你一言我一语,陪姜姮玩笑了半日,像是从未起过龃龉。 此时还在说话。 姜姮用袖掩着口,懒懒地打了一个哈切。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安静下来。 信阳习以为常地寻了一个借口,就要离开,可余光留在了南生身上。 明晃晃的一道。 姜姮垂着眸子,似是未听懂言外之意,也似是思量。 南生还是那副淡然模样,眉眼之间自含一股烟雨连绵时的惆怅,女子般的细腻,可不言不语,就如画中人,美则美矣,但无魂无魄。 总不能见一番算计落了空。 信阳又看向了朱北一眼,示意他说话。 朱北不言。 信阳略焦急,早就说定的事,这时可不能出岔子,眸子一转,她打算自己凑上前去说些好话。 却听姜姮出声了:“南生可愿留下陪我?” 她微微一笑,言语坦荡,几人的心皆稳稳落下。 也轮不到南生说一声感恩戴德。 信阳先替他谢恩。 姜姮吩咐宫女,去收拾屋子。 话毕,就含笑望着南生。 信阳后知后觉有了些许分别的哀伤,南生是她未出嫁时,便陪在身边的。 怎么…… 只能叹一声,世事无常。 出了长生殿,信阳拦住了朱北,斜斜睨去一眼,目光停留了几息后,有侍者带着姜姮的赏赐回来。 她带着侍者,出了宫。 今日黄昏,太阳还未下山的时候,朱北来到了信阳长公主的府上。 信阳半躺在榻上,身前身侧围着三四位风姿各异的半大少年。 见朱北出现,她坐起了身,又挥了挥手,这几位漂亮的宠儿,都应声退下。 这幅情景,仿佛昨日再现。 朱北见怪不怪。 更别说,方才在信阳身边的美少年,正是他献上的。 是当初被姜姮拒之门外的几位。 信阳忽而发问:“南生……还回得来吗?” 朱北笑:“殿下您,不正是盼望着,这位公子能飞黄通达,享荣华富贵吗?他若能得昭华长公主的青眼,必然是忘不了您的恩情的。” “但昭华今日之举……却不像是对南生有心。” 朱北不紧不慢:“听闻殿下,也是见过那罪奴的。一个个小小罪奴,尚且能依仗着皮相,获得长生殿的恩宠……南生公子的美貌可尚且在其之上呢。” 信阳喃喃自语般:“也是……也是……当初,在常山郡时,南生就想攀昭华的高枝了,想来,这才是两全其美。” 她口中的过往,已无法考证,也无人可问了。 朱北听着,深知此时,无需他再言语,他只需要听,再做出一个笑。 良久后。 “今日的事,本宫会记你一功的。”信阳慢条斯理地道。 朱北笑:“有功的,是殿下您,小人是万万不敢居功的。” 这话似乎未说好说巧,至少引来了一些不该有的歧义,信阳又静。 朱北眸子一转,“但若不是殿下您无私舍己,恐怕小人至今还进不了长生殿的门呢……小人不敢白白担了好处……” “恰巧,青阳侯近日……” 说纪含笑是假。 用意在小皇子才是真。 都是女子,她是真宗亲,差了一个沽名钓誉之徒什么了? 信阳果然来了兴致。 二人又一番合谋。 朱北离开正院。 一位衣着鲜亮的少年,正跪在殿前,哭着吵着,要见信阳。 朱北好奇,随手叫来一位侍者,将身上的一个玉挂坠扔给了他。 侍者满脸笑:“驸马爷前几日惹恼了公主,这不……求情卖乖呢。”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不怀好意。 再看这位小侍者,何尝不是眉眼清秀的端正模样? 有一位干涉朝政的昭华长公主在前头顶着,后边这位放荡无礼的信阳长公主便算不得什么了。 她回长安城不过一年有余,可这新修缮的公主府,已被涌来的莺莺燕燕塞了个满当当。 驸马爷在哭闹之中,不忘分来一缕余光,小心警惕地挑剔着他。 朱北啼笑皆非,又觉他可笑。 但到底无心掺和到其中。 实在可叹。 他借那份万民请愿书,剜去了这看似人畜无害的毒瘤,为大周的千秋万代做了实实在在的好事,却也实实在在失了姜姮的欢心。 否则,何至于真正要与信阳合谋? 他只盼,南生能在姜姮面前得脸。 也无需为他说多少好话,只需一点一滴,侵占了姜姮当下所有的男欢女爱的心思,好叫她暂且忘了葬在邙山的一人。 南生跪坐在姜姮身前,眉眼低垂。 姜姮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将身上衣,脱去吧。” 南生下意识看她一眼,眸光闪烁中,有了些许鲜活气息。 他没有问,很顺从,先解开了外衣,再松下了里衣…… 是画生出了魂魄,无心沾惹俗世是是非非,却能做勾人心魂,摄人心魄的事。 “是信阳做的?”姜姮的声音还是平淡。 虽入了春,但因姜姮畏寒,这长生殿内就日夜不歇的点着暖炉。 熏人心暖的微风,打在了南生白皙如玉的身躯上,也拂过了那些狰狞又难看的疤痕。 姜姮盯着这几道疤痕许久,眼前一阵恍惚。 又问:“是鞭打?” 有一声很轻的“嗯”从南生喉间溢出。 全然不复当初的动听了,沙哑,粗粝,就满身暮气的老者。 “殿下……你为何要留下我?”他似乎自觉声音难听,面上露出些许羞赧。 姜姮笑了笑:“信阳都愿舍得你了,本宫自然该给她这个面子的。” 自然还有一个原因。 这前脚方在长生殿前起了冲突的二人,后脚就能冰释前嫌,齐心协力将南生带到她面前。 姜姮不得不多想。 “她……她,又什么不舍得?” 南生眸中已全无怨恨了,“殿下想问,南生自该如实以告。” 他深深俯下身。 说出了身上这些伤痕的来历。 这是那位信阳公主驸马在他身上抽打出来的。 也无太多原因。 只是男子之间的嫉恨。 姜姮好奇:“信阳未为你做主?” 南生答:“曾做过主。” 只新婚燕尔,自是情意绵绵,而旧爱从不敌新欢。 无需他明说,姜姮自然能清楚其中缘故。 再问:“那你呢?” 记得,二人最初相见。 这位冰雪似的美人,可是有心逃离的。 绝不是单单逆来顺受之辈。 “我吗?” 南生笑了笑,很是风华绝代,眸子里那一点死灰,逐渐复燃,叫人知晓,他绝不是单单易融的雪花。 至少更冷冽一些,凿不开的冰,或终年的寒。 “我自然是不甘心的。” “我咬他,掐他,骂他,还在他吃食里头下了毒,可惜他命大躲过了一劫,反倒害惨了那只雪白的波斯猫。” “那只猫儿,很懂人性,极可爱的……” 南生娓娓道来。 可那双眸之中,是一片茫然。 姜姮还在追问:“你从哪来的毒?” 南生:“是托人去外头买来的。” “信阳就是因此事,才恼了你吗?” “或许是……” “那你这嗓子,又是谁弄坏的?” “是我自己弄的。” 其实最初的日子,他也曾和驸马和睦相处过。 他太年幼了,又被家人护得很好,就像初生的小树一样,叫人忍不住怜惜。 那时,他曾一次失误,在驸马面前,吐露了自己真实的意图。 他本想将此事糊弄过去,可驸马很是信誓旦旦。 转眼,他就去向信阳求情了。 真的是求情。 好声好气,卖乖保证,绝无一点使坏的心思。 想来信阳也是知道的。 所以才云淡风轻地将他们二人分别关 起。 那时,他发了疯,几乎歇斯底里。 一日一日地哭,一日一日地嚎,求信阳放他离开公主府。 还是未能如愿。 姜姮听了这些话,好像想明白了许多事,反过来劝他:“倒也不算全然无用。至少她肯将你送出来了。” 南生想笑一下,以示心愿已了的欢喜,可唇太干涩,只能发出迟缓的两个音,“是啊……” 只是他不知,自己该为何而存在了。 当初,他心心念念的,便是逃离那四四方方的公主府。 尽职尽责讨好着信阳,长袖善舞地与人往来,甚至甘愿借这只剩一副红粉骷髅的身躯,去勾引远道而来,且尚懵懂天真的姜姮…… 未得结果。 如今,他如愿了。 却是在做了截然不同的恶事,彻彻底底引了他人的憎恶后。 “殿下……不想处死我吗?”南生喃喃般问着。 姜姮还是笑:“为何要处死你?信阳送你来长生殿,无非是希望你做她在本宫身边的棋子。” 他眸中流过一丝光亮,似春光乍泄时,冰雪出融。 姜姮声不停:“你当初曾求我……虽迟但到,本宫也算赴约了吧。” 她同意留了他。 又因这一点似是而非。 想来,是死性不改。 不过是曾得过好处,再依着旧日的路子,消磨日子。 第103章 心碎四个巴掌 南生就这样留了下来,留在了长生殿内。 这不是姜姮初次豢养宠儿,一回生二回熟……相比她往日插手朝政的不安分,这在男欢女爱上的一点不规矩,便算不得什么。 就连最刻板的老臣,听闻此事,也提不起说三道四的兴趣。 唯有姜钺。 唯有这位又重新回归朝政的年轻皇帝,对除了美色便一无所有的南生,耿耿于怀。 这日,趁着姜姮出宫散心的空隙,皇帝又亲自率领卫兵冲往了长生殿,将南生五花大绑了起来。 “陛下——陛下三思——” 长生殿宫人乱成一团,左顾右盼几眼,是不敢直冲冲上前去拦的,只好想方设法溜出去, 南生来这长生殿不足一月,可他实在貌美又温柔,怎能叫人不上心又旁观? 宫灯倒地,花樽摔碎。 皇帝冷眼扫去,一队卫兵立刻涌出,将长生殿团团围住。 “唰唰——” 剑一亮出,身轻如燕的宫女们急忙忙止住了步伐,腿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不可啊。” “再一时辰,殿下便要回宫……” “公子,快逃!” 乱哄哄,吵闹闹。 一片混乱中,独独南生跪在殿中。 早有利剑顶在他脖颈上,冷冽剑光映出他宁静眉眼,不见丝毫的畏惧,仿佛生死皆无关。 当真无所谓吗? 姜钺瞧着,冷笑一声,缓步上前,一脚踩上那袭月牙色的流光绸缎袍。 抬起靴子,一个清晰完整的脚印留在上头,问,“是阿姐叫你这样穿着打扮的吗?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姜钺打量着他。 南生抬眸,又垂眼,一语不发。 自然有卫兵揣测上意,大胆上前,甩他一巴掌。 如羊脂玉的面颊,红了一块,南生胸膛轻微地起伏着,轻声询问:“敢问陛下,奴何错之有?” “你自然是有错的。”姜钺笑。 南生又问:“奴之罪,《大周律》中,有迹可循否?” 很是不卑不亢。 那带刀的卫兵,又给了他一个巴掌。 一点点鲜红的血,自他唇角流出。 倒是美得惊心动魄,姜钺盯了许久,没去挑剔他的无理。 他恍然大悟,“我想起你来了,是在常山郡时……那时,我们见过。” “对的,你是信阳养的,她怎么不要你?” 南生平静了许多,像是被打认命了:“奴卑贱之躯,不得信阳长公主殿下的喜爱。” “你是卑贱。”姜钺又摇头,“可有了阿姐的宠爱,你便算不上卑贱了。” 目光顺着那张面庞,流至脖颈,手背,脚踝上……红绳,金链,珠环,处处能瞧见阿姐的影子。 姜钺蹙眉。 那人死了多久,他就有多久未见到姜姮了。 思念却不得相见,他很忧心。 未想到,阿姐却自寻了排解苦思的法子。 所以…… 姜钺凝视他。 这张脸,这身衣,这样的神态。 还以为是旧人,阴魂不散。 姜钺厌恶至极。 本是七分漫不经心的杀心,此刻又多了三分恶意。 想看南生,惊慌失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 弥补遗憾。 于是,他也这样问了。 “你家中还有几口人在?” 南生不语。 “你不同朕说嘛?好吧。” 姜钺好似惋惜。 一个眼神过去,随身伺候的小宦官就碎步上前,做足了准备。 美貌的母亲,早死的父亲……从街头巷尾里,在七零八落的传言中,一个真正的南生,被重新拼凑的。 于此同时,那双独一无二的漂亮眸子如春日寒冰,在一道裂缝出现后,湖水倒溢,瞬间融化出新的颜色。 南生垂下眼眸,纵容长长的羽睫为他遮掩。 不复最初时的自若。 “竟然全死了……”姜钺斜斜睨他一眼,还是可惜。 血缘是人无形的手脚,斩一处,疼一轮,南生早疼过几轮了,结了痂。 戳着虽疼,却也远远比不上,去刺激正血淋淋的伤口。 可南生……不过菟丝花,无牵无挂,无欲无求,唯一的依靠,便是姜姮。 姜钺怎么可能对姜姮对手?这是本末倒置。 他左右环顾。 视线,重新落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 开始肿了。 猪头似的。 也瞧不出多美。 不过,眼是人的魂魄窗。 一双孤零零的眸子,照样能勾人。 姜钺叫人拿了短刀来,握着刀柄,刀尖对准了那双眼眸。 没说一词,狠狠往下刺。 歪了。 南生下意识闪躲,侧开了头。 倒是脖颈上,被划出了一道火辣辣的痕。 姜钺轻飘飘地道:“压住他。” 又两个宦官上前,纤细的身子,不知哪来的力,硬生生掰过他的脑袋,捏着他的脸蛋,朝向了姜钺的刀。 南生定定瞧着那锐利的刀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未曾闪躲。 姜钺仔仔细细瞄着位置,手腕用力,刀尖落下—— “陛下!” 一声呵,叫他手不稳,刀歪了,划在南生的面庞上。 “还请陛下刀下留人……南生并无做错什么大事,还请陛下留着他,以供取乐吧。” 朱北上来就跪,又手脚并用爬在姜钺面前,就差五体投地。 姜钺含怒地抬起一眼:“滚出去。” 朱北拉着他的衣袍,抱着他的腿:“陛下三思……” 姜钺狠狠一脚踹出去,直中他心窝。 “陛下,是来我这长生殿耀武扬威的吗?” 高声传来,不够娇,不够软。 姜钺听着,先是眼睛一酸,差点落了泪,后才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心虚。 转瞬即逝。 姜姮大步走近,看了一眼朱北,又叫人扶起了南生。 连珠跟在她身后,也惊讶于长生殿内的混乱,很快恢复了镇定,指挥着众人,清理场面。 “阿姐怎么回来了。”姜钺带着期期艾艾的笑意,不自觉就向前来。 姜姮不理睬,还在注视南生脸上的伤口。 南生目光闪躲,忍不住想逃。 “疼吗?”姜姮忽而问。 南生摇摇头,唇在颤。 姜姮探出手,像是想小心触摸这一道鲜红的伤。 “殿下!”南生制止了她,带着哀求意味,“殿下……莫要再看奴奴了。” 姜姮眨了眨眼,挪开了视线。 此时,连珠柔声劝:“殿下……先派人去请太医吧,相比不会有事的。” 姜姮后知后觉,派人去太医署,又叫宫女陪南生离去。 还好声好气地相劝:“本宫待会去瞧你,你且安心。” 又示意宫人都退下。 这样和声和气的话语,多久未同他说过了呢? 姜钺想着,心乱如麻。 再看南生那道能以假乱真的背影,双眸被刺痛一般,恨不得当场发作,将他拿下处死。 “阿蛮。” 姜姮唤他。 几分惊与喜涌上心头,冲散戾气。 姜钺睁着大眼睛,亦步亦趋般,走到姜姮身前,垂下头,专心致志地望着姜姮。 诵经般的虔诚,“阿姐。” “你何时才肯罢休?” 她淡淡道。 “什么罢休?”姜钺强颜欢笑,“阿姐……我们又好久未见。” 姜姮直视他:“还不够吗?” 姜钺好像 没听懂,只眨着眼,看她。 “我已退出了朝堂。”姜姮挪开眼,像是懒得再看。 随着姜濬离世,她不再插手朝政,上下无不叫好。 “阿姐以为,我要的,是这个吗?”姜钺追逐她的眸子,问得认真。 “你已大权在握。” 镇压诸王,又打压权臣,如今连她也不得不退出朝堂,兜兜转转,只有他依旧站在朝廷之上。 无论这一切是不是他的筹谋,至少史书中会记他这笔,留后代揣测。 姜姮平静地道,“别动南生。” 她只留了一个要求。 “为什么?”姜钺像是笑了。 那些许的笑意,在唇边出现,又淹没,他重复,“为什么?” 见姜姮不答,他自顾自言,“他也没什么重要的吧?” “一个女支女和逃犯生的野种,他是学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才叫阿姐恋恋不忘?” “说到底……还是那张脸吧?是和小叔叔有几分像,走了一个姓辛的罪奴,又来一个南生……阿姐是……” 戛然而止的声音。 姜姮直直甩了一个巴掌过去,凝视着他。 姜钺愣了许久。 这是第一次。 出生一来,头一遭。 他喃喃细语:“阿姐……你打我……阿姐,你打我。” 眼愈发红,愈发水润。 伸出手,一指的温热湿润。 泪滴落。 “啪嗒啪嗒……” 晕染在冰冰凉凉的玉质地面上,零碎的两滩,倒映出他的茫然和脆弱。 他心要碎了。 姜姮依旧冷漠。 姜钺又笑,“阿姐……无妨的。” 打他,骂他,疏远他,都可以的。 牵起她的手,举至脸颊旁,是为自己拭去泪,也是叫她懂得自己的悲痛。 “阿姐……朕,不会放过南生的。” 微微一笑,“连小叔叔都已经死了,何况一个南生呢?” 听到姜濬,姜姮悲从中来,下意识扬起手,想甩去一掌。 可忘了手还被牵着,勉强动弹后,又被姜钺死死握住。 他眷恋地长叹:“阿姐……你不能怪我。” 眼底有实实在在的怨怪和哀恸。 伴随着姜姮继续的冷漠。 姜钺一边淌着泪,一边一字一句道:“阿姐,你该怨你自己的,是你做了这许多事,留了这许多情,才叫他们落不得一个好下场。” “啪——” 又一声。 姜姮举起另一只手,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个巴掌。 第104章 纵情“殷二,我可未逼你。”…… 二人对视着,对峙着。 长幼、尊卑,你来我往,又有谁能占上风? 再无求情服软的话语出现。 姜钺愤然离开,姜姮像是彻底耗尽了力气,双脚一软,身子似倾泻的绯色绸缎,重重叠叠地堆在了软榻边,目光所及,能看见那滢滢的水色。 想起,那双含着幽怨的,赤红的眸子。 她沉默。 朱北就是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跪坐在姜姮身前,隔了两道台阶,恰好低她一头。 “如何了?”姜姮敛去了眼底的情绪,瞥向他,是问他被姜钺踢到心窝上的两脚。 若不是他通风报信得及时,恐怕,她连收尸都收不到齐全的了。 朱北自然是说无事,脸色还苍白。 “嗯。”姜姮又看他一眼,也没有追问,又道,“等养好身子,再来陪我吧。” 朱北轻轻地笑,虽说心口处,还是搅似的疼,火辣辣地烧,但转念一想,经此一事,前尘往事会被彻底掀过去,富贵前程依旧,也觉得值了。 他的身躯。 向来是不值几个钱的。 不像姜钺。 姜钺回到崇德殿后不久,便病倒了,陈年旧疾加上怒火攻心,他实实在在病倒了。 从前不知,如此年轻的皇帝,却有如此孱弱的身躯。 这次,再无哪门子公主、太后从中作梗。 群臣只好很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与此同时,有声音出现,要求皇帝立太子。 纪含笑又一次来到姜姮在长安城内的这处私宅。 宫女们也“入乡随俗”做了普通的民女的装扮,可惜这裙摆上并无缝缝补补的痕迹,九成新的料子,一瞧便知出身不凡,只是爱玩爱闹。 纪含笑颔首,简单问好,她们带着笑,领着她往宅子深处走。 又秋,燥热。 姜姮穿着轻薄的裙,倚在美人靠上,探手弄水,水波涟漪,一点留在手腕上的墨色,时隐时现。 纪含笑收回视线,平静问:“你寻我,是为何事?” 姜姮娇俏地看她一眼,“无事不能寻你吗?” 收回了手,由宫女捧上帕子,为她擦拭,又感慨,“如今,我能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你。” 纪含笑不置可否。 如秋风爽朗清冷的目光,将庭院四周环视。 “你寻谁?”姜姮好奇问。 纪含笑未立刻答。 她先接话,“信阳?朱北?”似嘲似笑地“哼”了一声。 纪含笑未寻到那道小小身子,垂眸,又注视姜姮,直接问:“阿稚呢?” 自朝廷内外,起了风言风语后,她便没有再见过小皇子。 “你待他……倒是真心实意。”姜姮微微直起身子,认真道。 纪含笑承认,又说,“稚子无辜。” 所以,当接到姜姮封她为皇子师的旨意时,明知这高出又特殊的位置,是狼窝虎穴,一旦沾上了,便不能轻易脱身,她却还是应下。 而看到那小小的身子,学着大人模样,向她行着拜师礼时,纪含笑眼前浮现了另外一人的模样,哪怕她从未见证过他的年少。 并不悔。 “你是善人。”姜姮还在笑,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纪含笑抬起眸,却道,“姜姮,他没有死。” 她练出了水火不侵的假面,可这一瞬,只一瞬的沉默,足以道出她满心的兵荒马乱。 姜姮挪开视线,“你何时见了他?” 是问都不问,便信了。 纪含笑平声:“就一月前,在长安城外。” 姜姮问,“还有呢?” 纪含笑如实答,无事巨细,并未一点替他求情,或落井下石的意味。 姜姮听着,好似面无表情。 大概是好人有好报? 也不然。 最后冒着祸及九族风险,救姜濬出宫的,是当初长乐宫的老人。 而替他死,替他葬入了暗无天日地宫中的,是后来一直伺 候他的小书童。 原来人人都这般懂他。 懂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一点乖张,才有条不紊,又早有准备的,救下了他。 但那一杯毒酒,还是坏了他的身子。 纪含笑说,她去见姜濬时,他还昏迷不醒,只勉强有着呼吸,吃喝都需要人伺候,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喂入他口中,还要擦掉那流到脖颈上的一半。 画蛇添足般,纪含笑解释了这许多,是想看她动容啼哭吗? “可惜了……”姜姮淡淡地道,“当时葬礼时,该派人去仔细查看。” 而不是,装作无动于衷,导致了今日的阴差阳错。 纪含笑必然是对她的冷漠有所预料,没有太多意外,可眼眸低垂时,还是流露出了一点的无可奈何。 更像是,明知于此,却无能为力,便静静旁观。 她看姜姮沉思般望着湖面,知道今日,再难有所商讨。 起身,准备离去。 身后,姜姮忽而发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当初差一点杀了姜濬的人,是她。 不,不是差一点,她的的确确下定了决心,也动了手,只是被他侥幸逃脱了。 “你不怕我,下令追杀吗?” 既然恩断义绝,就该斩草除根。 秋风阵阵,吹起湖面波澜。 她忆起,最初时,看中这套院子,正是因这院中的景致,他们说,与代地风光很像。 她强买来,是为了睹物思人。 纪含笑一顿,未转过身来,只她的声音,冷清依旧。 “我想,你会想得知这个消息的。” 话音落,脚步声起。 姜姮侧过头,在她的身影将要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那一刻,也出了声。 “册封阿稚为太子一事,是我的意思……纪含笑,你知道,情情爱爱的事,我不信,与其勉强自己去信,不如继续争。” 争权夺利,东风压倒西风,或西风压倒东风,不留情面。 刹那停顿,语气未缓和。 “你若想为了他好,便继续教导他吧。” “教阿稚做一个真正的太子,既由万民供养,便容不得自己的一点私心……” 姜姮沉默。 这话……似曾相识,可她分明从未有过这样的言语,也少有这样的思索。 她是听谁说起过呢? 纪含笑离去后。 又一人走入。 因步伐很轻,走在木地板上,也并无太多动静。 姜姮懒得回头,以为是南生,便毫无防范,又在那人走近后,自然而然靠在了他怀中。 却是截然不同的怀抱。 姜姮挑起眉,见到一张因神情肃然而显得冷峻成熟的面庞,叫出了他的名号,“殷二。” 目光往下挪,薄薄布料挡不住有型的躯体,她笑了笑,“不舍得放手吗?” 殷凌看她一眼,未置一词,正要放手。 姜姮本就全倒在他怀中,他只微微松了一点手,这身子就坐不稳,要往后仰去。 “呀……”姜姮惊呼出声。 殷凌及时伸出手,又拦住了她的腰。 二人的距离,哪是君臣? 姜姮半是惊魂未定,半是故意试探:“你在想什么?” 殷凌垂眸,目光在她唇上,明晃晃的一道,根本未遮掩,他道:“在想,你差一点,就成了我的妻。” 话语同目光一样,都直白,他从不屑于说言不由衷的话。 姜姮笑了笑,轻轻推开了他,“外头如何了?” 殷凌:“还好,最不服气的几人,是许相下边的。” 姜姮:“可有法子解决?” 殷凌问:“能见血吗?” 这样的话,从前的他会说出口吗? 姜姮想来想去,难得遗憾,从前未好好了解他。 “当然可以。”笑,“历朝历代,立储换位的事,有几桩是风平浪静的?” 殷凌凝视她:“好。” 姜姮又笑。 殷凌拉过她,一个深深的吻,便落下。 唇齿相依,不是第一回 了,便能轻车熟路,扮得乐得其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利用? “想当初,许相还是我们的媒人呢。” 是在他附和后,先帝才指婚,其实没有他,那桩婚事还是会落得这他们头上的。 殷凌:“是。” 姜姮:“他不想养老,就算了吧。” 殷凌:“嗯。” 停留在腰上的胳膊,逐渐用力,像是要陷入她的身躯内,融为一体了,自然而然不用再讲什么相互算计。 “姜姮……” 他声中带着低喘。 姜姮轻飘飘瞥去一眼,殷凌长得并不差,虽比不上南生,但放在这长安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更难得的是,是他那一点见过真正风雨,却还被保留的少年锐气。 其实仔细算来。 出入这处私宅最多的,反而是殷凌。 他如今掌握了满长安城的禁军,在并无外患时,他手中的兵和刀,是一支能够刺破一扇扇窗,探到每户深宅大院的箭。 姜姮用他,用得很得心应手。 她不会吝啬去给一点好处。 当肌肤赤裸在空气中,她闭上了眼。 在纵欲时,人就是兽,就无需分辨是真情,或是利用了。 只是从未想到。 人来人往,兜兜转转,她与殷凌假夫妻未做成,真夫妻却当上了。 但算不得什么。 纵情后。 姜姮随意披着衣,还坐在湖边,湖风迎面而来,吹起发丝。 殷凌怕她着凉,从身后抱住了她。 姜姮道:“听闻,有人在为你说亲事?” 殷凌隐隐约约知晓,她为何提起此事来,更知,她是懒得听那些解释,直接说:“我婉拒了。” 果不其然,她又笑了一声,“殷二,我可未逼你。” “我知道。”殷凌也望着湖面,双眸清明,“我自愿的。” 姜姮在男女情事上,便是如此霸道,又不讲理。 她是唯一的霸主,要绝对的忠诚,由内至外,包括灵与肉。 否则,纵有神仙的皮囊,也只能被她当做一副画,挂在墙上。 人是不会亲近一副画的。 第105章 期许一死了之呗。 姜姮在长安城的这处宅院中,待到了初雪的日子,才温吞吞地起了念头,准备回到长生殿。 宫女们忙里忙外地收拾。 姜姮虽只在此居住了小半年,可各路人马送来的礼,早已堆满了空置的屋子,其中的大部分,自然是要带回宫中的。 趁着还未出发的空暇,姜姮走在结冰的湖旁,听身侧的连珠神色自若地道着前朝的事。 议储之事,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许相的死,并未叫那些满口“忠君爱民”的臣子消了原先心思,反倒愈演愈烈。 三日一罢朝,五日一作赋,明里暗里,都是在与姜姮作对。 姜姮嗤笑。 心里明亮,那群一直反对、拖延立储的人,并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过是仗着姜钺在背后撑腰。 就如那群口口声声支持立储君的人,也绝不是因姜姮。 只不过舍不得这份从龙之功。 鲤鱼跃龙门,从此一家得道,不说世世代代富贵荣华,至少百年后,祠堂中,有他一个牌匾,受子子孙孙供奉爱戴。 姜姮回到长生殿,殿内早已点好了香,她简单洗漱后,便亲自接见了几位大臣。 在她不再明着干涉朝政后,许多从前不敢来长生殿的臣子,如今也愿意亲自来了。 是不用担心,被指责为同朱北一样的奸佞。 如今的长生殿,俨然能与帝王起居行政的崇德殿分庭抗礼,分明有了当初孝文太后长乐宫的影子。 姜姮乐见其成。 几位大臣行过礼后,就开始讨论朝政。 原以为是一些陈词滥调。 不料却能听到一些新鲜的说法。 “迁都?”姜姮缓缓重复。 那大臣解释:“只是另设陪都。” “届时,储君留陪都,天子居长安,想来会减少许多麻烦事。” 说着,他们呈上来一卷皮书,上头所描绘的,正是大周的疆域图。 其中长安城附近的几处郡县,都被圈了出来。 几位臣子时时刻刻注意着姜姮的神态,见她并未直接出声反驳,以为是此举投其所好了,心中略喜,面上还是不慌不忙。 将这图上几处地,一一介绍了过去。 自是各有各的好处。 可天下郡国,又有哪处,比得上长安城呢? 自古以来,父子君臣离心,就是因相距太近,抬眼就能见刀子刺来,又有谁会不怕? 何况不是亲父子,连亲兄弟都算不上。 王不见王,这是以退为进的手段。 将利弊都详细说尽, 几位大臣又立回了原地,拱手,等着姜姮的旨意。 四周静悄悄的。 宫女们本还听得津津乐道,可到了后头,也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 原来,外头天色早已暗下。 “这主意,不错。” 姜姮声音一出,那在旁偷懒的小宫女立刻惊醒,还有几分慌。 只怪老头子们要长篇大论,还误了时辰。 所幸,姜姮好似未瞧见,只淡淡说了一声“赏”,她们带着后知后觉的怕,连忙应下,下一刻,人就转到了臣子面前。 “诸位大人,请走吧。” 几位臣子面面相觑,看不出姜姮心意如何,而自己筹谋已久的方案,又是否可行。 可直接问,是不敢问的。 只好说一声谢恩,转身离去。 长生殿内,只留姜姮一个人,静静思索。 香是清甜又熟悉的。 正是引梦。 她许久不用“引梦”了,只是长生殿负责弄香的宫人,并未跟出宫去侍奉,自然就无从得知她的“喜新厌旧”。 想着,这新人便来了。 南生缓步走入,手捧一碗甜汤,步伐很轻,几乎飘似的,就到了她的身侧。 “殿下……”小声唤她,与生俱来的温柔缱绻意味。 “嗯。”姜姮应了一声,本无太多心思,去与他谈笑,可忽而心思一动。 捧起他的脸颊,视线直直地落在了那道疤痕上。 那日姜钺刀落下,擦出的伤。 如今还未好全,淡淡的粉色,珠光下瞧,像是卷边的花瓣。 姜姮轻声:“瞧着快好了。” 南生:“是太医们,妙手回春。” “那该赏他们。”姜姮道,手指挪动。 “殿下……”南生的声音在发颤,碗中的甜汤东摇西晃,撒落了些许。 倒在地上,黏腻一块,却无人在意。 姜姮自若地“嗯”,伸出一根指,像小孩玩着泥巴似的,轻轻擦拭着。 一点脂粉。 长在美人身上的疤,也是疤。 是疤,便会有新生、重塑的丑陋。 姜姮若有所思。 姜钺动刀时,该不单单是想叫南生破相…… 他如今是毫无忌惮。 但身居高位,就能随心所欲吗? 她从不觉得。 姜姮松开了捏住他下巴的手。 南生出神般望着,留在姜姮指尖的一点脂粉颜色,想解释,可无从开口,颓败地垂下头。 他习惯了以色侍人,哪怕口口声声说着不愿如此,可真正到了突如其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还是遮遮掩掩。 他不愿叫姜姮见到脸上的这道伤疤。 “南生……”姜姮低低唤他,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无端有几分风流意味。 南生心一空,目光飘逸不定。 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的姿势,只是简单的,一双手叠在另一双手上。 姜姮轻声道:“你想过来日吗?” 南生微微茫然。 姜姮轻笑:“本宫还记得,你当初曾说,会等本宫厌弃你,求一个出宫的恩典。” 她是养尊处优的手,娇小又白皙,唯独在不易察觉的指侧处,有一点叫人想不明白来源的茧子。 她的手,还覆盖在他的手上。 南生凝视许久,原本是仔细倾听着的,可到了最后,只记住了两个字——“厌弃”。 她说了,厌弃。 在彼此情浓时,谁会去想来日? 何况,他们还未到情浓时。 “殿下……是何意?”南生还是问出了声,只声音是轻的,生怕惊扰了谁一般。 姜姮还是笑。 手被抬起,在描摹他的五官,缓慢且轻柔。 她的声在继续:“南生……本宫知你,并不是爱慕虚荣之人,君若浮萍,流水而倚……从前、如今,不过是不得已,既然如此,本宫又如何能狠心,去约束你呢?” 姜姮眉间轻轻蹙起一点哀愁,口口声声,都是替他惋惜,为他着想。 南生微微张开了唇,欲言,又止。 姜姮又问,“若未遇见信阳,南生会做什么呢?想不出你灰头土脸的模样呢。” 南生的思绪远了。 正如姜姮所言,在幼时,他也曾过极为朴素又单纯的期许。 一个小小的院子,一位温柔的妻子,几个可爱的孩子……或许,还会养一条大黄狗。 他也会出去寻活。 教书先生,商户掌柜……大不了就挑担,走街串巷,总能养活自己。 直到那一日。 街上来了贵人,所有人都拥上去瞧,他被伙伴撺掇着,也跟上了去。 人群中,遥远的一个对视。 自从,他的人生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美貌有罪吗? 这个答案,南生从前得到过,如今又失去了。 他凑上去,抱着姜姮的小腿,抬起一张因太精美,而显得脆弱的面庞,双眼隐约含泪:“殿下,奴是心甘情愿侍奉您的。” 他以为,姜姮是不要他。 自到了长生殿后,人人都瞧他恩宠在身。 可只有他自个儿知晓,姜姮从未真正亲近他。 其中原因太复杂,他不敢深思。 “殿下……奴……” 他说一些俏皮讨好的话,好叫姜姮回心转意,可从前说太少,如今急了,也想不出来了。 只好垂下眸去。 他或许不自知。 但姜姮看得分明,那杨柳似的身子,泄下了一口气,垮了下来。 很生动,又具体。 南生这模样,叫姜姮想起了,流浪街头,浑身湿漉的猫。 那她呢? 她是否在某时某刻,在自个儿不知晓的时候,于外人眼中,也露出了这般软弱的姿态? 姜姮不得而知。 又继续柔声道:“南生,快同我说说吧,若能出宫,你会想去何处?” 南生强颜欢笑,说不出话。 姜姮若有所思:“从前听闻,北疆是一个好地方,说起来,我也未见过无边无际的原野,和连绵起伏的雪山呢。” “可惜……北疆是去不了的。” “那南边呢?” “南生,南生,听你这名,该与烟雨的南方水乡,有着不解之缘。” …… 姜姮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几乎是南生进入长生殿以来,听她说过最多话的一回了。 但他心中全然没有惊喜,反而有未知的恐惧,拖着他下坠。 正是如此的。 向来美人,哪怕绝无仅有的美色,也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用时则用,舍时可舍。 南生不知,姜姮将会做出何事。 正如那时,他也未想到,姜姮会答应,将他留下一般。 指尖最后点在他的唇上,姜姮道:“本宫,会叫你得偿所愿的。” “什么愿?”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南生才知道,自己竟然毫无遮拦地问出了声。 姜姮但笑不语。 什么愿呢? 自然是他,安贫乐道的愿。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愿望,因信阳,因姜姮,被消磨了。 就连南生,也被奢靡浸了骨,沉甸甸的身躯,如何远走高飞? 要一了百了,想彻底摆脱…… 说难如登天,自然是难的,可说简单,也是简单的。 一死了之呗。 就像那离去的人。 生生死死,既说是,阴阳相隔了,就是……再难相遇。 又如何谈起,前程往事? 姜濬。 姜姮不是第一次想起他的名字。 只从未有如今日一般的强烈。 或许是因为,这引梦香。 第106章 难退我们怎么各退一步?怎么和好如初…… 大雨滂泼。 姜姮冒着雨闯入了崇德殿,发上衣上都沾了水,滴答打在地面上。 崇德殿内,有数位朝臣,正围在一处,处理政务。 见有人闯进,都错愕地抬起了头。 “姜钺呢。”姜姮环视四周,并未见到熟悉的身影,继续寻找。 她脸色较外头的天色,还要阴沉许多,叫人看得心慌。 崇德殿内领头的大太监急急忙忙上前,“长公主殿下是寻陛下吗?” 姜姮大步上前,掀开了 四处的帘子,又寻入四周的角落。 一心一意找人。 群臣忙着用身子去遮挡案牍上的奏章,生怕叫姜姮看去一个字去。 大太监亦步亦趋跟在身上,想拦,却无从下手,手忙脚乱的,一边狼狈,一边使眼色给一旁的宫人们。 姜姮无心与他们周旋,寻遍了整处前殿,依旧未寻见姜钺的影子。 就要往后殿闯去。 大太监一个滑跪,跪在她身前,挡住了不够宽敞的道路:“殿下!殿下!” 连忙制止,又赔笑,“不知殿下前来,是为何事?天寒雨冷,不如先饮一碗姜茶驱驱寒?” “姜茶?”姜姮挑着眉,美目中是明晃晃的怒气,冷笑,“人都死了,本宫哪还有心思喝姜茶?” “姜钺呢?叫他出来……这天底下,绝无如此的道理。” 姜姮一脚踢过去。 那大太监是个机灵的,顺势往旁一闪,不单躲开了直面而来的一脚,还立刻换了姿势,上前如烂泥似的,紧紧抱住了姜姮。 姜姮又气又恼:“你是找死吗?” 大太监满口“请殿下息怒”,心中敞亮,不管是放姜姮闯殿,还是此时拦住她,左右都是难逃一死的。 而考虑这半朝臣子正围在崇德殿中,或许……后者还有一线生机。 可这半朝臣子,来不及去瞧他的耿耿忠心。 面面相觑中,都在想一件事——是谁没了性命,才叫姜姮做出了这失礼、张狂状? 姜姮又冷笑一声,下一瞬,眼中却是有了泪。 美人带泪,自然惹人怜惜,可这美人,却带着浑身的刺,动不动就要扎人一手,叫他们死无全尸。 群臣中,有从未得罪姜姮的,此刻,便在同僚的示意下,不情不愿地走上了前,小心谨慎地问:“敢问殿下,是何事发生?说来与我等知晓,也好为殿下排忧解难。” 姜姮不冷不淡斜去一眼,又捏起衣袖,轻轻按了按眼角,一声长长的叹息后,便没了声响。 有些话,若由她亲自开口,就失了意味。 朱北见缝插针,钻了上前。 他身上有着正儿八经的官职,又习惯了和臣子、诸侯王往来,此刻的一套礼做下来,是叫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的。 又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引来众人侧目。 朱北洋洋洒洒说了下去,绣口一吐,就是动人心弦的爱恨情仇。 又刻意停顿,做足了说书人的架势。 到最后,群臣不管是真心,还是不得不同流合污,都露出了怜悯的哀伤模样。 而姜姮,那双被绯色长袖半遮半掩去的眸,流出了静如湖光的颜色。 朱北退后一步,颇有功成身退的意思在。 其实许多事,他也不甚清楚。 比如说,南生怎么就没了命?姜姮为何又笃定,是皇帝动的手? 里头的心思和打算,若要细想,将会牵扯出许多乱子。 朱北不怕麻烦,却也不是爱主动沾惹麻烦的性子。 既然姜姮要用他,那他只管唱好自己的戏。 就如眼下。 朱北又向姜姮道,“还请殿下节哀。” “我的伤心,还是小事,只可怜……”姜姮叹。 眸光扫过一张张各怀心思的面庞,将三分的悲痛唱出了十分戏。 未忘了请另一主角上场。 “姜钺呢?”她又问,唉声叹息,不紧不慢。 大太监在听了这个催人泪下的别离故事后,早愣在了原地,直到又听见这声无视尊卑的叫唤,才回了神。 只再阻挠时,这双臂没了力,身子也不够硬,很力不从心。 只是,听了轰轰烈烈一场戏,还不知,姜姮死了一位宠儿,不留在长生殿落泪,却偏偏找到崇德殿的门来? 群臣、太监、卫兵皆若有所思。 为了在宫中行走的同时,保住项上人头,他们都有一双闻风而动的耳朵,从不肯错过这宫中,一点点的风言风语。 对于不久前,那发生在长生殿的冲突,自然也是有所听闻的。 逼杀公主宠儿,是小事。 帝王草菅人命,就是大事。 姜姮是冲着煽风点火,弄大此事而来的。 她扫视一眼,见一切就绪,就要兴师问罪。 她是不做赔本生意的。 既然都舍弃了南生,去做筹码,必然要换来一些更大的好处。 眼下,她心心念念,又百般筹谋的,就一件事,立皇太子。 叫那位三岁小儿,彻底成为她的傀儡。 可之后呢? 太子是潜龙,这个位置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之所以能引人前仆后继,赌上身家性命,也要成为“太子党”,无非因为,皇帝之下,便是太子。 一旦山陵崩,太子就是皇帝。 群臣皆博览史书,自古离奇死亡的帝王不在少数。 就连先帝,也死得不明不白。 姜姮还未等来姜钺,不好全然挑明来意。 当下,就有忠义之士,想挑明姜姮的阳谋诡计,还未开口,一人却出现在朝廷至上,嘴边的话,便成了“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钺走近。 姜姮听着此起彼伏的“万岁万万岁”,一边思索着,为何太后、皇后、公主,都只能“千岁千千岁”,一边注视着姜钺。 后知后觉,太医口中“帝有疾,抱恙”之语,还是含蓄了很多。 分明是病入膏肓。 惨白面色,泛着乌青的唇,浓墨重彩的眉眼,他缓慢走来,就像是被繁琐重叠的布料裹挟。 怎会如此? 姜钺轻声唤了他,“阿姐。” 姜姮默了一瞬,原本想好的措辞,没在唇边。 姜钺示意下,拥挤在崇德殿的诸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无人出声,埋着头退下。 姜姮没有阻止。 死寂的崇德殿中。 姜钺抬眼,笑着,但依旧透露着一股衰败死气,“阿姐……你是来瞧我的吗?” 姜姮唇瓣微动。 姜钺又笑,“果然不是呢……” 姜姮抿唇。 姜钺问:“那阿姐,是为了那个小野种来的吗?” 更为缓慢,“你是为了这个小野种,才动手杀了南生吗?” 他面上笑意愈发浓烈,几乎压去了惨淡意味,显出几分艳色,又叹息,“阿姐惯会伤我的心呢。” 姜姮凝视他,不答,就是答了。 正如他在明知故问。 到了这时,再多姊妹情深的伪饰,都掩盖不住君臣之间,那些你来我往,血淋淋的撕咬。 白骨都累累了,又何须弄虚作假,白叫人遗憾。 “阿蛮。”姜姮轻声道,“我们都各退一步。” 她要太子之位。 但也要长安城。 长安城可以是陪都。 但绝不可以再独大。 只有这样,才叫势均力敌。 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杀不死谁。 这个道理姜姮明白。 她知道,姜钺也能想明白。 姜钺想不明白的,只哀哀地望着她,笑得前仰后合,“各退一步?” 其实,如果能叫姜姮回心转意,何止退一步,叫他退百步,都是可以的。 可是—— 千不该,万不该的。 “姜濬没死。” 只这一件事,叫他如鲠在喉。 他又渐渐收敛了全部的表情,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天知道,他在得知姜濬死讯的时候,心中有多欢喜。 可惜,当自作聪明的臣子,将此事汇报给他时,这欢喜就落了空。 本该死的人,还活着。 总不可能是苍天仁慈,独独给了他两条命。 姜钺淡淡瞥她一眼,问:“阿姐,是你心软,还是你……根本不觉他有错?” 那酒,是见血封喉的酒,可一旦掺了足量的水,再厉害的毒,也要大打折扣。 若不是姜姮有心留一线生机,姜濬是万万活不下来的。 侍者,该诛杀。 入棺前,可以验尸。 运出宫后,也能够追杀。 这大周天下是一笔可以画出的大小,凭她昭华长公主的势,又有谁能侥幸存 活? 他这位好姐姐,说得果决,念着旧情,结果阴差阳错,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姜钺在想,若那一日,将要饮鸩酒而死的人,是他,姜姮会叫他死得体面一些,也做出如此举措吗? 算了。 不重要。 姜姮握紧了手,说出口的声音,也很是冷淡:“别动他。” 又重复,没有解释,很生硬的三个字。 是怕他派兵追杀? 哦……他是打算下旨杀他的,姜钺一怔,嘴上不饶人,“如果我要他死呢?” 姜姮回道:“陛下该知晓分寸的。” 什么分寸?她的分寸。 姜钺忍不住笑,双眼疼,肠胃疼,全身都在疼,最疼的,还是心窝。 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光光说出口,就用尽了全部的心力,“所以,阿姐……我们怎么各退一步?怎么和好如初?” 她选择了姜濬。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是背叛。 他们才是真正的亲人。 所谓亲人,就该非你不可,这是天注定。 所以,是她背叛。 姜钺习惯被伤透心了,反正自己的痛哭流涕,换不来姜姮一点在意。 但他,是万万不能见她心想事成的。 自虐般,又笑了出声。 姜钺给了两个选择:“阿姐,选一个吧。” 总不能两全其美。 “太子之位和姜濬,选一个。” “朕一言九鼎,会答允你的请求。” 很开明,公正的模样。 第107章 杀心他动了杀心 姜姮忍俊不禁,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 可姜钺的眼神,是如此的认真,带了几分冷冽,几分挑衅,直勾勾地凝着她。 怎么看,都不会是玩笑。 帝王一言,自然不会是玩笑。 “陛下。”姜姮放轻了声,又勾起唇,轻描淡写似的,笑了一笑,“阿蛮,这是你的圣旨吗?” 如果是圣旨,她自然要接旨。 这个称谓,是久别重逢。 姜钺怔住,忘了留心她后半句话,片刻后,抿着唇,继续得寸进尺:“自然是。” “昭华长公主,你要作何选择?”问着,又别开眼去。 “那还请陛下,恕我抗旨不尊。”姜姮一字一句,缓慢说道。 话毕,转过身,径直离开了崇德殿,就连一道余光,都未在落在姜钺身上。 姿态算不得张扬,姜姮向来是如此的。 姜钺愣愣在原地,站立了许久, 突然的慌乱席卷了内心,一阵兵荒马乱,他不受控的,就一边踟躇上前,一边小声呼唤,“阿姐——阿姐——” 一声比一声轻,根本唤不回来人了,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时,他也停下来。 沉沉的目光,落在崇德殿斑驳的柱上。 姜钺剧烈地咳着,咳出了血,挂在嘴角。 慌乱,在无声无息中化作了,更浓厚的怨与恨。 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被抛弃,可当事实再发生的时候,他才知道,痛也好,恨也罢,都是永无止尽的坠落。 怪谁呢? 姜钺几乎咬牙切齿:“杂种,野种……姜姮,姜姮!” 要将这个名字,咬碎,吞落。 恰好这时,宦官又无声无息地涌入。 他们习惯了帝王的痴狂模样,不敢看,不敢说,弯着腰,将脑袋低在腿间了,碰上前一个托盘 盘上,有熬好的药,和一方帕子。 视线终于挪开。 姜钺未拿起药碗或帕子。 他轻声地笑了。 姜姮出了崇德殿,朱北就迎了上前,一脸殷切的,想得知殿中发生的一切。 姜姮不语,未上轿撵,就继续旁若无人般,往前走着。 朱北见他这幅模样,也隐约猜到了,会有何事发生。 若姜姮能与姜钺和好,这于他而言,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要在得权的长公主和天命所归的皇帝,二者选其一,总叫人惊慌失措。 但若姜姮与姜钺二人不能和好。 他也不能多此一举地去劝。 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能靠在一边上,总比被两方都记恨上,要好上许多。 路是往长生殿的路,走到一半,姜姮忽而停下脚步,侧头注视他。 朱北自然而然也停下脚步。 “你现在出宫去。”姜姮果断吩咐。 朱北眨眼。 姜姮凝思片刻。 此次上朝,连珠、纪含笑并未跟在身边,有官职,能办事的,只有朱北一人。 紧急之时,便顾不了这许多。 想着,她将姜濬的事,直言告知。 朱北骤然听闻姜濬未死。 先是反思,府中消息何时开始落后,乃至于闭塞? 又知,再想叫崇德殿与长生殿重归于好,就是难于登天。 直到,姜姮又做出指令。 朱北才回过神,慌不迭应下。 姜姮还是有些许信不过他,加重语气,“‘姜濬’早已身亡,但他不能死。若他出了事,你也不用再出现在长安城了。” 朱北跪下,满口发誓、保证的话,就差五体投地。 也不再陪着姜姮回殿,得了令,立刻转身出宫。 姜姮心中微微安定下,也加快脚步,却不是去长生殿的方向。 而是椒房殿。 因姜钺还未有子嗣,先帝的皇子,死得死,被发配封地的,也早就离了长安城。 唯独一个阿稚。 姜钺自然不会想起他,又从何谈起,专程为他将皇子修缮,把他妥善安置一事呢? 自姜姮央了由孔令娘亲自抚养他后。 如今这位小皇子,便跟随着这位公主长史,长长久久住在椒房殿后边的一派屋子内。 姜姮赶到椒房殿时,阿稚正躺在孔令娘怀中,双眼闭起,是在安睡。 姜姮松了一口气。 孔令娘抬眼看她,又垂下眸,温柔地注视着怀中的小儿,“请殿下宽恕。” 姜姮自然不在意她是否行礼,摆了摆手,上前仔细看小皇子。 他长了一两岁。 听纪含笑说,是个很聪明伶俐的性子。 姜姮忍不住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 手刚碰上去,就被孔令娘制止。 很轻,又很坚决的一声。 姜姮讪讪。 孔令娘又问:“殿下,今日为何过来?” 姜姮眸子一转,正打算敷衍过去。 可孔令娘教导她多年,哪会不知她的小心思,随即望了她一眼。 姜姮轻轻叹气,还是说了实话。 半是这样的事,她只能同孔令娘这般,知根知底又亲自抚养过他们俩的‘老人’说。 另一半,则是,她有心提醒。 姊妹之间,很多时候,许多事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得知。 姜钺动了杀心。 这杀心,自然不会冲她而来。 而谁会遭殃…… 到了这时,姜姮心中,全然没有害怕之意了,她很冷静,并思考着对策。 正如当初,她谋算着,同殷氏一族,谋逆一般。 姜姮目光冰冷。 她也动了杀心。 孔令娘抱住小皇子的手,不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轻声道,“我知道。” 姜姮错愕地抬起头。 孔令娘用余光指向了一旁的木桌,桌上,有一个小小的木碗。 为了防止阿稚玩闹的时候,砸碎了碗,伤了自己,这小小屋子内的所有物件,都是柔软,且不会碎裂的。 “我见今日送膳的人面生,就心生了疑虑,又恰好阿稚玩累了,嚷着要休息,便搁置了这碗甜羹。” 或许是这交谈的声音,惊扰了阿稚的美梦,这小小的人儿,在孔令娘怀中扭了几下。 她嘴角又有了笑意,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在阿稚眉间轻轻按着。 话未停,“我从前见过这味药剂,所以在阿稚歇息后,就立刻拿其它草药,试了试。”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姜钺没有犹豫,很快就对这位年幼的弟弟下了手。 而姜姮只意外,孔令娘为 何能如此平静。 仿佛方才,陪着小皇子,在鬼门关边上走了一圈的人,并不是她。 姜姮又看向了阿稚,在孔令娘的安抚下,他又陷入了沉睡。 无忧无虑的样子,叫她都有几分羡慕。 “小皇子,很像小殿下幼时。”孔令娘突然出声道。 她口中的“小殿下”自然就是姜钺。 姜姮不冷不淡地道:“是吗?” 她并未瞧出来,也有几分,忘记姜钺儿时的模样了。 毕竟,同如今而言,相去甚远,不单单是十几年的距离。 孔令娘认真看着她,“殿下在思索什么?” “令姑以为呢?”姜姮反问。 “听闻殿下,想叫小皇子,替太子之位?”孔令娘又问。 这件事,全长安城,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姜姮自然不再否认,“是。” 又补充,“令姑,我总要为自己筹谋什么的。” “那之后呢?”她又寻问。 姜姮不言,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玩弄着 孔令娘严肃地道:“姜姮。” 她这样循规蹈矩,遵守礼法的人,竟然能直呼尊者的名讳。 姜姮眸中的惊讶,一闪而过。 孔令娘继续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该与陛下彻底翻脸。哪怕,今日我与阿稚,都中毒身亡,哪怕,有朝一日,你们二人兵戎相见。” 原来,她并未如表现出来的一般,那么爱护小皇子。 可如今,准备翻脸的人,是姜钺呢。 姜姮觉得好笑,“为何?” 姜姮以为,会听到孔令娘说一堆大道理。 她向来喜欢如此。 或者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是至亲。 但没有。 她还是肃然模样。 “若你和陛下为了争权夺利,而斗得不可开交,娘娘知道了,会哭的。” 那位孱弱又勇敢的母亲,即使在最后一刻,也在告诉他们。 要相互扶持,要好好相处。 第108章 落子辛之聿。姜姮在心中慢吞吞…… 姜姮很久很久未想起阿娘了。 她回到了长生殿,孤身坐在高处的位置上,就连有人走入,都是后知后觉。 她抬起眼。 是方才在崇德殿之内,极力附和姜姮的一位臣子。 在此次立储一事上,他是冲锋陷阵的一人,也因此得到她的重用。 可姜姮记得,当初,宁愿和长生殿为敌,也不肯为姜濬开口求情,唯恐惹事上身的,也是他。 “如何了?”姜姮开口问。 他将散朝后,诸位臣子的言行,都如实汇报。 事到如今,支持姜姮和小皇子的人愈来愈多了。 满朝的臣子都明里暗里,向“长公主党”表达了这个意思,也不单单是审时度势。 而是今日所见的,姜钺如今的模样,着实吓了他们一大跳。 帝王病重,或将命不久矣。 听闻,和亲眼见到,还是不同的。 相比之下,显然是巍峨挺立的长生殿,更能为他们遮风挡雨。 “恭喜殿下,得偿所愿。”那臣子忍不住面上的笑。 心中惊叹姜姮的手腕,能对所爱下狠手,用此逼帝王现身,这心思,全然不亚于先帝了。 “得偿所愿?”姜姮缓慢地道,淡淡笑了一声,“从何谈起呢?” 年轻臣子顿了一顿,反思,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又小心打量着她。 姜姮眸色很淡,落在半空中,不知在瞧什么。 “殿下……是何意?”年轻臣子小声询问。 姜姮自顾自笑了一下,缓缓转过眸子,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崔霖……你何时也学会了装傻充愣?” 被唤出了名字,越界了,越过了君臣的界, 出身四世三公崔氏的公子,哪怕无官无爵,也算不得布衣,每每受邀入宫的名单上,都有他的名字。 但这是几年前的交情了。 物不是,人也非。 几次相见,二人只是君臣。 崔霖愣住,下意识勾唇一笑。 又有当初风流郎君的姿态。 在殷氏还未倒台时,他曾与殷凌齐名,是这满长安城闺秀魂牵梦绕的人。 只相比殷二的正经模样,显然是为人“和善”的他,更受欢迎。 可叫他在姜姮面前,主动做出这幅沾花惹草的模样,从前不敢,如今更是万万不敢。 他很快收敛了笑意,将腰弯更深:“殿下,臣实在不知。” “不知吗?”姜姮轻声。 崔霖眸子一转,“还请殿下明示,也好叫臣等,为殿下再效犬马之劳。” “呵……”姜姮冷笑一声,说得直白,“你们崔氏不是要从龙之功吗?” 崔霖唇色在一瞬变得惨白,还有几滴冷汗,顺着额,流到脸颊上。 姜姮还在慢条斯理地道,“还是本宫想岔了,所谓‘从龙之功’还有别的含义?” 他确有这念头,倒没什么好避讳的, 身为崔氏早已确定下来的继承人,家中身居高位的长辈,从未将他看做是寻常子孙,都曾同他挑明,要他与长生殿交好。 这是压上了整个崔氏未来百年的运势,赌姜姮有非常人可及的野心。 崔霖也曾在赌场上一掷千金,输净了,也不过一笑而过。 这次的赌局,不过更大一些,不足以叫他畏惧。 他怕的,是姜姮的心思。 当初父亲同他谈起此事时,是说来日。 可今日姜姮提起此事,却像是为了……今朝。 若姜姮有心弑君…… 崔霖心乱如麻。 姜姮静静看着他,浅琥珀色像猫,无缘无故,便藏着冷意。 诸如崔霖之类世家的嫡长子,都是自幼就由大儒教导,又有为官多年的亲族耳濡目染地传授。 在这些人之中,迟钝木讷的是少数。 可聪明,是会反被聪明误的。 姜姮轻笑:“崔郎官,莫不是多思了?” 崔霖也跟着讪笑两声。 姜姮,“本宫有意迁都,不知崔相意下如何?” 许相告老后,便是崔相上位,而此人正是崔霖生父。 崔霖忍不住:“只是迁都?” 姜姮笑:“崔郎君,还以为是何事?” 崔霖哑口无言。 “听崔郎君口吻,此事该不难吧?”姜姮故意如此问。 崔霖有苦说不出。 起初时,在他们的计划中,只是另设陪都。 一方面,是以退为进,好说服那些顽固派。 而另一方面,便是叫姜姮和小皇子,离不开他们。 帝王也好,太子也是,若有离开长安城,只是一个旨意。 可树大根深的世家却不行,街上的铺子,田间的佃农,几代通婚下来的亲族……这一切一切,离不开长安城。 一旦成功迁都,得利的,便只剩下姜姮了。 崔霖为自己一时的口直心快暗自后悔,还想挽回,“可陛下……或许不愿。” 姜姮不以为然,“立太子一事,难道是他心甘情愿?” 崔霖:“可是……” 姜姮打断他,“崔郎官,还有何顾虑吗?” 崔霖定眼瞧她,片刻后,又若有若无地叹息,“殿下明知的,我们陛下,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 如果姜钺好说话,她便不需要费尽心思,拉拢世家。 姜姮:“是啊……他不好说话。所以,我们就别叫他说话了。” 崔霖抬眼。 姜姮轻弹手边的铃铛,清脆铃声回荡殿中,荡出殿外,随即就有一人,正步走入殿中。 正是崔霖的熟人、昔日的对手——殷凌。 “殿下是何意?总不会,是叫他来,与我比美的?” 崔霖被姜姮磨得没法再扮出沉稳持重样,大概有点破罐子破摔,明晃晃的,就显露出了心中所思。 殷凌看姜姮一眼,心有灵犀地点头。 走到崔霖面前,“走吧?” 崔霖:“去哪?” “出去。”殷凌看他一脸敌意,早无当初的厌烦模样。 崔霖警惕:“为何要出去?” 殷凌:“若你想留在长生殿内,也是可以的。” 只不过,是当着姜姮的面,也是在许多对崇德殿“忠心耿耿”的宫人耳边。 崔霖听出了言外之意,明白是有要紧事,也隔墙有耳,不再多问。 殷凌睨了他一眼,不言,径直往外走,只余光若有若无地从姜姮身上扫过。 姜姮面容冷淡,慵懒地玩着指甲,一语不发,仿佛已经万事大吉。 自然也无所谓,他是否会从中作梗。 殷凌平静地收回眼。 似乎也同姜姮一般,忘记二人耳鬓厮磨时,张牙舞爪的亲密。 殷凌走出长生殿。 崔霖紧跟。 二人停在一处荒废已久的宫苑里,他确 保,在此处谈话,不会叫外人听去。 崔霖左顾右盼了一下,又抱起肩,微微扬着下巴看他,不紧不慢地道,“许久不见,未想到,我们还有携手并进的一日。” 殷凌抿着唇,眉间天生微蹙,自然而然的,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崔霖撇了撇嘴。 与此同时,殷凌也在审视他。 曾经的他,是很瞧不起崔霖的,尤其是当他孔雀开屏,逗得姑娘家面红心赤,还要不依不饶地问一声,吾与殷二,孰美? 可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崔霖是年轻一代,最显赫的臣子。 他正走在康庄大道上。 而曾经,这条道路,也属于殷凌。 他垂下眼,简明扼要地将事情说出。 看着崔霖面容逐渐肃然,全然不见天真烂漫,他亦然有物是人非之感。 等殷凌重新回到长生殿,夜色已深。 姜姮是洗漱后的模样,只着轻薄衣裳,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崔霖即日动身。”殷凌一边说着,一边脱去了外袍。 他知,姜姮喜洁,甚至到了挑剔的地步,所以也是清洗后,才过来。 姜姮闻声缓缓张开眼:“他同意了?” “嗯。”殷凌说着,从背后,揽住了她,顿了一顿,也不算劝说,只是告知,“此事太险。” 姜姮笑了笑,“又有何事,能十拿九稳呢?如果能借此事,换我心想事成,也算值得了。” 她还是这样的话。 殷凌看着怀中的她,又“嗯”着附和了一声,没有再劝。 姜姮似有所觉,问:“你是觉得,我胆大妄为?” 殷凌道:“你不是一向如此吗?” 姜姮笑。 姜姮在他怀中,寻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当初只是为了自己有人可用,才留下了殷凌,到了如今,才真正显出他的好处来。 换做任何人,都再难同他一样,既知她的疯狂与狠心,又能陪她,为虎作伥。 她早已下定了心思。 让姜钺主动迁都,绝无可能。 那只好逼他了。 当外敌压境,长安城不再安全,这时,便轮不得他说不愿。 姜姮向来都有置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只这勇气,落在别人眼中,或许有几分癫狂。 不过,她也是如此觉得的。 “浚县……沛县……再是长陵郡,之后便是长安城了。” 姜姮回忆着,这一个个地名,连串起了一条线。 玄裳军若要攻入长安城,这条路线,将是优选。 自然,她虽有心引来外力,乱了这棋局,但绝不会作茧自缚。 长陵郡。 当玄裳军行至长陵郡时,这一盘棋,也将迎来胜负。 在姜姮与姜钺之间。 姜姮不认为,自己会输。 哪怕棋差一招,她也敢赌,姜钺最后的不忍,活着,便能翻盘。 而她要赢。 姜姮闭上了眼,又细细思索,确定着每一处的细节。 很清楚,当明日,崔霖在崔相帮助下离城后,这一局就再无停下的可能。 心愈发静。 其实姜姮并不在意,崔霖是否能取信于万俟洛亚、孙玮等人,顺便影响他们,按她所想行军,向前。 姜姮只需借崔霖之口,向一个人对话。 辛之聿。 姜姮在心中慢吞吞地念出这个名字,未有想象中的生疏。 恨她也好。 还爱着她也罢。 他的在意,都会成为姜姮青云直上的梯。 第109章 痴儿这天下痴儿怨女如此多,又有谁能…… 崔霖归家后,下人就急急忙忙迎上来传着消息,说是他新收入房中的爱妾和发妻起了冲突,此时一人跪在院中,一人哭闹到崔老夫人处,都等着他去判官司。 崔霖蹙起了眉,换作平时,他肯定是要去拉偏架的,可眼下,哪还有这样的心思? 也不管各处的吵闹声,一头扎入了书房。 前书房是男主人的地,一走进,耳静了,心也能静一些。 前头崔相还在接客。 也是一位老臣,同样出身世家,近日两家往来甚密。 崔霖唤了一声:“伯伯。” 因赶来匆忙,粉面上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 崔霖陪着崔相,一起将客人送出。 等不及回到里屋,就将此次进未央宫发生的所有事,都完完整整地说了出口。 崔相只睨了他一眼,也不语,转身入屋,卷起了画卷。 是方才那位老臣送来的,他以赏古画为由,前来拜见,便自然要摆出一副画来。 崔霖心中着急,也顾不着太多,直接道,“父亲,你怎么看?” 崔相道:“殿下既然要用你,你便老实去行事。” 崔霖还是犹豫:“此事……非同小可。” 殷凌将事同他说得明白,是要借他崔氏的名头,引来玄裳军,再逼皇帝迁都。 但是……谁能保证,他一定能取信于这群乡野之徒? 又有谁,能承担这惊扰百姓的罪责? 若应下了长生殿,崔霖怕被秋后算账,也怕为万夫所指。 若阳奉阴违……呵,他可从未小瞧过姜姮的狠辣手腕,别的姑娘,就算再心狠手辣,也不过是说些能杀人的风言风语,再胆大妄为一些,就下个药。 可姜姮,这是一个自儿时,就敢下令杖杀,还要亲眼瞧着看的主。 崔霖苦笑。 崔相抚着胡子,看他这独子一眼,心中叹息。 可所谓独子,就是要占据父母全部的心神的。 崔相很少把话说得直白了:“你可曾想过,长公主为何独独要用你去?” 崔霖一怔:“为何?” 姜姮身边并不是无人可用。 崔相叹息声更重:“因你姓‘崔’。” 自纪氏、殷氏、许氏接连倒台的同时,崔父拜相,崔霖入朝为官,如今在朝中,崔氏有隐隐超然之位。 本家子嗣不丰,所以不显,可其余同族子女的婚事,都早已成了香饽饽,听闻前不久,堂兄弟家的小女儿,不过三岁,也定下了婚事。 看着崔霖面色变得惨白。 崔相狠了狠心,干脆说得更明白透彻一些:“若你死在这路上,我们崔氏一族,自然无了来日。” “若你是个有能耐的,经此一事,想来长生殿,也能更放心的用你。” 用名声去换前程,还是干脆死个独子? 长生殿长公主,可没有给他们崔氏一族,更多的选择。 崔相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踱去几步,来到一面半人高的铜镜前。 正衣冠、省吾身。 自坐上相位后,他的发须都在一月见白,若无老妻私下为他染黑,走出去,早该被人议论纷纷了。 镜子边缘,崔霖还在出神。 崔相叹了一声,“想明白了,就同你母亲说一声,即日启程吧。” 崔霖神思游离,慢慢地走出了屋子。 等他彻底离去后,崔相坐回案牍前,很快修书一封,送到了长陵郡。 为何姜姮偏偏要选中崔家,崔相还有个理由未同崔霖说。 崔氏本族就在长陵,作为百年的大族,在当地,正有堡垒连绵,私奴数千。 这些私奴,大多数都是逃荒而来的流民,又一代一代被养在了崔氏 ,连自己同子孙,都未登记在册,只能算半个大周子民。 正因此,他们可拿铁犁耕地,亦能持枪杀敌。 姜姮真正瞧得上的,当然不是那个傻小子。 她是要用崔氏百年的家底,为她,把玄裳军拦在长陵关外。 崔相手一动,墨滴在桌上。 偏只有崔霖一个孩子,倘若他真眼睁睁看他走上不归路,只怕家中悍妻,自此不让他进屋。 为子,为妻,他只能对不起家中的列祖列宗。 前脚,崔相信件方到了长陵,后脚,崔霖亦到了此处。 同当地太守赴宴,席上都是当地的望族,觥筹交错间,为他接风洗尘。 席上诸位,都知他是崔相爱子,朝中新贵,很是巴结讨好,又问他,突然来此长陵,是为何事。 崔霖答,此次出行,是为寻昔日的旧友,只可惜相别多年,如今友在何方,家中几口人,一概不知,只记得一个名字。 接下来,又聊了许多。 崔霖是情场的浪子,平日说得了甜言蜜语,再扯谎、糊弄人时,便能面不红心不跳。 一场酒喝下来。 这些叔叔伯伯听了不少,他和那位“旧友”,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往事。 他也有所收获,对玄裳军如今在何处,又与席中的谁在私下有所往来,都模模糊糊有了想法。 结束宴席,在太守的殷殷邀请下,崔霖还是婉言相拒:“大伯父,我已另寻了住处,就不劳伯母操心了。” 崔太守见劝不了,只好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你既然心中已有了打算,我也不好约束着你。你且自个儿小心些。” 崔霖乖乖听着,已经想好,要趁着夜色出城。 他道别了崔太守,就向驿站回去,是准备拿包裹。 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是家中的妻妾为他缝制的衣物,和塞了平安符的荷包,如果有一件丢在了外边,回去又有几日好闹 他来得匆忙,又赶着去赴宴,这些东西就被搁置在了驿站中,使了一些银子请人看着。 崔霖还在筹算,该如何进入玄裳军,又毫发无伤。 该想到一个人的名字。 就见火光冲天,映着黑夜如白昼。 驿站外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熊熊燃烧的房屋。 还有灰头土脸的几人,正往外逃窜,是死里逃生的。 崔霖正要上前,一把剑,从身后,抵住了他的背。 只要再前进,这利剑,就能夺去他的性命。 是谁? 崔霖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压住满心恐惧,扮出平静模样:“不知阁下是何人?” 无论是冲着钱财来,还是冲着他这个人来,崔霖都能应付。 却无声应答。 想来这人,不是寻常贼子,崔霖压低声:“刀剑无眼,在下很是爱惜这一身皮囊,还请阁下小心些,至于钱财,还请容我修书一封。” 也不答。 看来不是为钱,那边是冲着人来。 崔霖想了一圈,今日宴席上的人,朝中同他作对的人……还是不知,会有谁如此胆大妄为,直接持剑威胁他。 热浪涌来。 一滴冷汗,自他额间落下,滴在石子路上,不一会就没了影。 “崔霖?” 一道声,恰好从不远处传来。 崔霖听出了这道声音,惊大于惧,也顾不上安危,小心侧首望去,却见方才所想之人,端端正正出现在一旁带着火光的夜色中。 方脸高身,断了一臂,不是孙玮,又是何人? “孙大人……别来无恙。”崔霖勉强挤出笑,问了一声好。 思绪快速发散。 他同孙玮交情并不差。 当初他因罪下狱时,崔霖也曾四处走动,试图将他从牢狱中捞出。 念着二人往日的情,方才崔霖想到的路子,就是这位旧友。 原本是想借他,至少在那个豺狼窝中,护自己一个周全。 谁想到,这剑亮出得更快? 崔霖抿了抿唇,尽可能将声音放轻松,“孙大人可知,我为何而来?” 孙玮轻轻应了一声,难分辨,是知,还是不知。 崔霖干笑了几声,又道:“我是赴长公主之命而来,也是为尔等而来。” “为贼为寇,传出去,到底不好听。若诸位愿归顺,想来才是两全其美。” 这短短几句话,说得崔霖嗓子干。 这突如其来的一把大火,乱了他全部的计划。 小命都被别人捏在手中了,又何谈主动投靠,埋藏其中? 只求在此时,说出姜姮的名号,能暂且保住一命。 他想着,缓缓动着眸子,目光掠过孙玮那张愈发沉稳的面庞。 有些事,群臣不知,不代表世家不知。 孙玮为何惹怒昭华下了狱,又为何无声无息出了狱,领兵去了北疆。 崔霖都清楚。 说来有意思。 这些事,明面上,都是因姜姮的喜怒,再细究过去,却是因另一人。 是因这一人,牵动了姜姮的喜怒,才带出了这般多的事端。 如此想来,那身后持剑之人是谁,便可知了。 崔霖微微一笑,“辛小将军,初次相遇,也该容某做个介绍。” 辛之聿长剑未收。 崔霖似乎笃定他不会动手一般,不紧不慢前进一步,身子离开了这剑尖一寸有余后,转身面向他。 那一瞬,他眼眸中,闪过异色。 一是,惊叹辛之聿的好颜色,除去眉间三分戾气,全然不像舞刀弄枪的武人。 二是,看他面容,崔霖轻而易举的,便能窥探段爱恨情仇的一角。 又是叹息。 这天下痴儿怨女如此之多,又有谁能免俗呢? 他想定了法子,确保能不辱使命。 第110章 想起想着,想着。便是委屈和慌乱。…… 自那一日,崔霖离开了长生殿后,只往家中走了一圈,就径直了离开长安城,再没有了消息,人间蒸发似得。 去崔宅打听,上下口径早已统一,只说去外地访友。 在这“公主党”和“保皇党”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身为公主党关键人物的崔霖,却离开了长安城,只为了访友? 这话说出来,只有蠢人会信。 可蠢人,是活不到今日的朝堂之上的。 崔霖的去向,代表了姜姮的心思。 为了保全自己也好,为了争权夺利也罢,一时之间,不少人在打听他的动静。 更有甚者,直接问到了朱北处:“朱大人,您说……那位,是什么意思呢?” “殿下的心思,岂是你我可知的” “正是正是,只在下愚钝,唯恐哪里不周到,惹怒了殿下……这些日子,这南门处,可是送出去不少可怜的人。” 南门并不在长安城的南边,平时都紧锁,也无太多百姓会从此处进出。 而那些被下旨流放的罪人,正是从南门送出去的。 这半年来,南门处却热闹的很,甚至还新来了不少小摊贩,做些简单的吃食,是供那些押送罪人的卫兵、官员“糊弄”一口,趁机赚一些零碎的。 朱北也去尝过几次,在“送”几位宗亲出长安城的时候。 这只是普通百姓做的普通小食,味道自然算不上好,有时运气不好,一口汤下去,还会吃得满口的砂砾。 可就算如此,那些被押送的罪人,也是尝不到的。 流放。 是叫他们活。 但若是活得太好了,流放也便没了意义。 朱北掀起眼,慢慢呷了一口茶,“你只需做好分内事。” “是是是,自该是。” 默了一瞬。 这人唇微张,还是想问。 朱北看他一眼。 “朱大人……” 朱北不紧不慢地道:“你且安心,若真有一日,仁兄有事相求,我朱府的门,必然大开。” 言下之意,是要 那人瞧,朱北这张嘴是比石头还严实,水浸不入,砸又砸不开,是打听不出更多事来了 ,心中虽遗憾又慌乱,但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 又说了一些闲话,显得自个儿是有心来结交。 临时是抱不到佛腿的。 那人离去。 朱北还坐在原处,回想方才的对谈,不求自己的模样落在旁人的眼中,有多少的高深莫测,只盼不要露了怯意。 对于崔霖离开长安城一事,他也丝毫不知。 姜姮未对他透露过。 这件事若传出去,就是他彻底失了长生殿的欢心……简直可怕。 朱北深吸一口气、 家中的下人,捧上来了礼物单子,是方才那一人送来的。 朱北扫过一眼,都是一些既贵且重的物件,也算用了心。 他指了几样,交代道:“这些送到长生殿去吧。” 下人问:“要告诉长公主殿下,这些物件的来历吗?” 朱北淡淡道:“照旧就好。” 在姜姮面前,他不做任何的手脚,就是动了手脚了。 下人们立刻将那几个物件重新打包好,准备送去长生殿。 礼单上还剩下的几件,都是书画之类的。 按往常来说,这些物件,自然要被他留下来,然后压在库子里,等着积灰。 可今日…… 他目光凝在一卷画轴上,嘴角微微扬起,说出了一个地址,叫人把剩下的物件,送到这个地方去。 姜姮不爱这些风雅之物,就算送过去,也照样是落灰的下场。 不如给一些真钟爱书画的人。 哪怕那人……如今的身份地位,根本衬不上这些稀罕的宝贝。 但,没人会觉得他不配。 朱北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犹豫的,又做出了吩咐,叫人把仓库里头,其它的一些文房四宝、画卷古籍,都收拾出来,一同送到姜濬处。 这叫物尽其用。 希望,他这一“善举”,能叫人瞧见。 无论是姜姮,还是姜钺,只要有人瞧见,他这些日子的心思,就算没有白费。 朱北前脚刚送礼,后脚,坐在长生殿的姜姮便收到了消息。 她眯着眼,身前的小宫女拿着美人锤半跪着,为她垂着脚。 姜姮侧过眼去,问:“只是一些书卷?” 连珠应道:“也送了一些草药,我仔细问了人,的确是代……公子眼下所需的。” 如今长生殿人,称姜濬,都只道“公子”,不加前缀。 只“代王殿下”这个称谓叫了太多年,一时之间,不能完全改过来。 姜姮自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依旧想着事,喃喃道,“无缘无故的……” 总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连珠注视她许久,抿了抿唇,轻轻柔柔的语气,话语却是很直白,甚至生硬了:“殿下,这宫外人,是不值得您操太多心思的。您该知晓,于这些布衣而言,您的关注与爱护,反而是烦恼。” 是在提醒她,莫要重蹈覆辙。 姜姮一怔。 才发觉,自己的关心和在意,又过了度,明明他早就是躺在陵墓里头的“死人”了,为何又要在意太多? 像是习惯使然,习惯……使然吗? 姜姮咬住下唇,直到下唇发白,又涌上一层血色。 “殿下……” 连珠看她模样,心也一沉,隐约担心,是她将话说重了。 可事关姜濬,她绝不能心软,必须做好这个紧着姜姮的弦。 她扬起一个笑,又撩起姜姮的发,放在手中慢慢梳理,以退为进,“殿下心软是好事,也请殿下放心,有我看着,公子必然安然无恙。” 至于旁的,再多心思,都不可有。 他死而复生,本就是意外之喜了。 这样的道理,姜姮心中也清楚。 她整理了思绪,“嗯”了一声,只是眨眼的功夫,就生生将旧人的痕迹,从脑中擦拭而去。 接着,姜姮又问起崔霖。 崔霖此人,平日虽轻浮好玩闹,可在大事上,却是稳重至极。 大概他也清楚,假作真时真亦假,这样伪装、埋伏的事,今日失了分寸,只是笑谈,到了来日,就能成刺向自个儿的刀剑。 于是,在他安定下来后,几乎是日日都会以书信传回长安城,汇报每日的所见所闻。 如果,他已成功见到了孙玮。 按他心中所言,已深得其信任。 照例问了一次后,姜姮就没有追问再多。 与其说是信任崔霖,不如说是,她从未对他给予太多厚望。 也无所谓,他做得好坏。 至于那个名字。 依旧未被他,在信中提及。 姜姮漫不经心地笑,不在意。 姜姮吩咐:“外头的事,依旧照常盯着。” 连珠笑了笑,“好。” 为姜姮按摩、奉茶的宫女又重新入内。 那边,朱北送来的物件,也都归了库。 伺候姜姮装扮的宫人,鱼贯而入。 像是一道狼烟,一个信号。 紧接着,又有接连的外臣、命妇、嫔妃赶到长生殿来,商讨要事,说话闲聊,个个面靥如花,仿佛一年只有春天,没有寒冬,只见晴日,不闻雨声。 只要姜姮肯,这长生殿内,是可以热闹得不分昼夜的。 姜姮饮了一些酒糟冰酿,是一位年轻的妃子献上的,说是她家大厨的绝技。 姜姮看了几眼,红彤彤,黄橙橙的蔬果点缀在冰酿上,很是诱人。 心思一动,遥遥一指,叫宫人呈了上前,亲自舀了一勺。 一入口,冰渣子化成了水,带着一股沁人的甜蜜滋味。 反而尝不出什么酒味。 在炎炎夏日中,吃冰去燥,难免贪多。 姜姮垂下了眼,就在众人因过于留心一举一动,而默然专注时,她笑了笑,给了赏。 那一脸稚气的妃子,绝未想到,入宫以来拿到的第一份赏赐,是来自这位“凶狠跋扈会吃人”的长公主手中。 她送这些吃食,也只因人人都送了东西,不好空手来,又无何物拿得出手,仅此而已。 “怎么?不喜欢吗?”姜姮好奇地问了一声。 那年轻妃子跪下,立刻谢恩,若不是有人拦着,这架势,就像要三叩九拜。 姜姮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众人面面相觑,以为摸准了姜姮的心思。 不过片刻,长生殿内便摆满了几桌的吃食,山珍海味,寻常味道,无一不精,无一不用心 可惜,姜姮只笑着看他们一个个下去,又捧上一道道美食,并未再动一次筷勺。 这日,又闹玩了许久。 直到天边又起了蒙蒙的亮光,才散了场。 她靠在一旁,面上已泛起了一点红晕,双眼更是水润润的。 慵懒的,像是一朵被精心呵护的牡丹花。 连珠重新捧来一碗米汤,想让姜姮饮用了,好解酒气。 方才那几碗的酒糟冰酿只是尝着清浅,实则用了加了不少清酒。 “殿下……”连珠小心喂着。 很是不解,姜姮很少饮酒,自前几年亲眼见了醉酒的宗亲对宫人施了暴行后,更是滴酒不沾,怎么方才,就失了分寸? 姜姮一口一口饮着米汤。 连珠拿着帕子,为她擦拭嘴角。 一碗米汤,见了底。 “连珠……我儿时,阿娘常常为我和阿蛮,洗手作羹汤的。”姜姮轻轻地道,那双眸子,分明是清亮的。 酒糟冰酿,也是阿娘拿手的佳肴,只她做时,是用米糟代替了酒糟。 姜姮继续道,“不知为何……近日,我总想起阿娘。” 好几个夜晚,好几个白日,都会想起阿娘。 她想起的阿娘,已经老去了。 是一位很慈祥又端庄的老太太。 姜姮从未见过阿娘这幅模样,从不觉得陌生。 想着,想着。 便是委屈和慌乱。 为什么会想起阿娘? 或许,是因为孔令娘那日的话。 姜姮忽而道:“连珠,本宫要出宫。” 她说着,就站起了身。 连珠忙得放下碗,还不等她细问。 却听前头太监高声道:“陛下到——” 姜姮步子顿住,身子停下。 她在原地站立了片刻,缓缓转身,坐回了原处。 第111章 诛杀若姜姮或姜钺有心杀他,他能往哪…… 恰好有朝阳初升,攀过了长生殿雕凤纹祥云的屋顶,照来了数道光线。 明晃晃的,刺眼。 暖洋洋的,热人。 汗水从额间渗出,又流入了眼中,激得人忍不住眨眼,想用袖子去擦,却不敢。 无论是伺候姜姮的宫人,还是跟着姜钺来到长生殿的宫人,都静静立在回廊前,低着头,一语不发。 不一会,地上积起了一滩水渍。 太阳爬得更高的,烤得树更绿,花更 红。 有小太监垂着头上前,唯恐他这幅汗哒哒的污浊模样,脏了贵人的眼。 这是重罪。 但提醒帝王的话,不说,也是重罪。 “天热日晒,还请殿下顾忌龙体。” 那一双乌黑似墨的眸子微不可闻地动了一点,随后,有很轻的声音响起,像是随时随地,就会被风吹散。 “阿姐怎么说?” 小太监有几分胆怯,但还是颤颤巍巍地答了。 姜姮依旧不见帝王,以身体抱恙为由。 可分明,昨日与人通宵达旦,寻欢作乐的,也是她。 “再问。” 小太监跑去,不一会,又跑来,满头大汗。 “……陛下,长公主说,您若要进长生殿,她是绝对拦不住您的。” 所以,他要强闯吗? 姜钺笑了笑,只这笑容太过惨淡,尤其是被这烈日一照,活像是刚从怨气中爬出的恶鬼,一眨眼,就该烟灰云散。 只是,人人都低着头,没有人能见到帝王,这异样的神色。 “告诉阿姐,绝无可能的。” 他声音太轻,纵使那小太监全神贯注地去听了,却还是只听见了模糊的几个字。 身前身后,又出了一层冷汗。 所幸,姜钺又笑了一声,几乎咬牙切齿:“绝无可能。” 这四个字,被原原本本地传回了姜姮的耳中。 原先在把玩夜明珠的手,忽的停下。 婴儿拳头大的珠子,脱了手,重重掉落在地,又往前滚着,滚到了帷幕重重的角落。 无人捡起。 姜姮双目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像是出神。 “绝无可能?”姜姮呢喃着,也笑了笑,“他想叫我,死了什么心思呢?” 她的所有心思,都是我行我素的,姜钺在大多数的时候,也愿意为虎作伥,只近半年来,他不情不愿的多,甚至有时,宁愿忤逆、被背弃,都要坚持自己的念头。 其实不难猜。 只有感情和权力的事,不得不寸步不让。 姜钺曾把玉玺送到她手中。 所以,答案浮现。 “原来如此……” 姜姮细细想了片刻,水落石出了。 朱北送礼的事,办得明晃晃,当时不觉他的深意。 眼下瞧,是要一箭三雕。 姜濬、姜姮、姜钺。 送的礼,送礼的消息。 这三人,只要一人,领了他的这份心意,他所做所为,便不算白忙活一场 姜姮冷笑。 连珠忧心忡忡,并未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连珠,朱北有了异心。”姜姮平声道,“不能再叫他,去看着姜濬了。” 这个结果不意外,朱北此人,本就不是什么忠义之辈,眼见自己逐渐被她疏远,得不到再多的好处,总要为自己寻一个新的出路。 “殿下……您的意思是?”连珠仍有几分不确定。 实在是,朱北小动作不断,可从未有过什么显眼的过错,这才叫他,虽被人人嫉恨,却依旧风光到了今日。 姜姮:“正如你想。” 姜姮又笑了笑,笑靥如花,眉眼弯弯,她天生一副好颜色,只需要给一个好脸色,就能叫所有人沉醉于她的笑脸中。 可连珠陪伴她太久,从她还未学会,怎么用笑,用怎样的笑,去对上、对下的时候,就在她身边了。 轻而易举的,就掠过了那动人心魄的,神仙幻境般的笑颜,继续去瞧那一双眸子。 琉璃似的纯净质地,墨落水后的颜色,全然的冷意。 在一次又一次的下令中,她习惯了生杀予夺,当杀心成了寻常,又怎能瞧出决然之意? 连珠深吸了一口气:“是。” 这样的事,是绝不好耽搁的,必须在走漏风声前,便结束一切。 她立刻转身离去,乃至于,忘了同姜姮行礼。 姜姮自然不会怪罪,也注意到了,她那过于迟钝的反应。 顾不着连珠在想什么了。 长生殿内,又空荡了,每次欢欢闹闹之后,总会有一段漫长又寂寥的时光。 最初时,姜姮也曾不习惯,甚至还怪罪是那群不识好歹的客,带来了这让她无所适从的安静。 时日一久,这份过分的静,就显得可贵了。 她更习惯于此。 为此,她愿意,不厌其烦地广邀宫内宫外,那些心往长生殿者。 无人注视她。 无人跪她。 姜姮来到了偏殿。 躺到了榻上,缓慢的,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双眼却大大睁着。 如今,朱北也要死在她手中了,但这次,无人会救他。 细细算来,朱北唯一的错处,就是不忠,可这一个错处,足够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要一条会咬人的狗,却不能叫这条狗,发了疯,咬伤了自己。 姜姮急切地,等待着一个消息。 当棋局被彻底地打乱,才能由她,再主宰一切。 届时,一切,就能称心如意了吧? 姜姮闭上了眼,久久无法入睡。 另一边,无法安睡的,还有朱北。 自那份重礼送到城外,已过去了七个时辰。 中间,他几次差人,将此事“不经意”地传出去,想来,未央宫内,那两尊大佛,该早早就听闻了此事。 为何,还未有消息? 朱北辗转反侧,夏夜人燥,他身上出了许多的汗,金蚕丝所制的里衣密不透风,也透不出去一点汗水,就这样,黏在身上,捂得人要窒息。 朱北又翻身。 就在这时,一双软绵绵,却无多少份量的肉胳膊探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腰上。 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能挤出蜜来:“大人,睡不着吗?妾为你点安神香可好?”扬起脸,半明半暗的烛光下,这张美人面,与姜姮有七分相似,剩下的三分,差在神韵。 听这声,看这人,明明是寻了许久,才寻见一个如此称心如意的宠儿,可眼下听着,瞧着,心中只剩下一团乱麻。 朱北径直坐起了身,胡乱的,将堆在身上的锦绣被、玉臂都推至一旁。 那女子不知发生了何时,也坐起了身来,一脸惊恐。 唇还一开一合,呼喊着:“大人?”想去轻轻拉扯他。 朱北看着便气,怒斥道:“下去。” 还重重踹出去一脚。 那直击胸口,美人惊叫出声,垂着泪,抽抽噎噎地离开。 连着躺在朱北脚边的一个娈童也惊醒,睡眼还朦胧,不知发生了何事,先见一脸怒气的朱北,立即手脚并用爬下了床。 屋内安静了。 可朱北的心绪,并未因此平复。 朱北简单披了衣物,招来人问:“今日宫中,可有事发生?一五一十,全都说来。” 这是今日第二次,传人问话。 如今他在姜姮、姜钺前的地位大不如前,因此更需要有人时时刻刻替他盯着。 一个洒扫的宫女,一位从未见过帝王的嫔妃…… 即使他们都不被贵人们瞧见,可换一边,依旧能分一个位次高低。 有不少人拥簇在朱北身边,为他做一些通风报信的小事。 奴仆将这些事,简单汇报了。 乍一听,与从前的,别无二致,姜姮照样寻欢作乐,姜钺 依旧不见臣子。 这二人,仍然是王不见王,向全天下人,上演着一场宫闱间的闹剧。 可朱北并未松了一口气,相反,其神色愈发凝重。 不该如此的,他今日做了这许多事,可不是为了见这一成不变的未央宫。 只有姜钺愈发仇视姜濬,姜姮愈发反感姜钺…… 只有这混乱不堪的一家子人,更加混乱不堪,他才能伺机而动,寻到往日的荣光。 “大人……”奴仆不知所以,只小心翼翼看着他。 朱北眉头紧锁。 忽而,他慌乱地转身回到了屋内。 屋内早不见美人、娈童,就连那轻轻软软的纱,晦暗不明的烛光,也被收拾了去,只留下一股淡而暧昧的甜香。 他手忙脚乱的,收拾着细软。 朱北心头,有恐慌逐渐滋生。 一切的寻常,便是反常。 他不是第一次逃难,因此对死亡的气息,保持了极度的灵敏,自觉,和狗鼻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只是这一次,和当初从青阳县离去,区别太大了。 首先是这成箱的宝贝,他一人双手,根本拿不过。 再是…… 若姜姮或姜钺有心杀他,他能往哪儿逃? 逃荒,尚可去富庶安康的地。 逃生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朱北见多了被下旨诛杀的人,有王孙贵族,有宫女太监,各有各的智慧,各有各的本事,其中许许多多的人,也不甘心就死。 可没有人,能活下来,再告诉他,如何才能免于死刑。 他松开了手,满怀的珠宝“叮叮当当”的,掉了一地。 这时,院子外,门外,街道上,传来了长长的一道响声。 “长公主有旨——” 第112章 诛杀(二)下位者,注定要为上位者,…… 谁也未想到,大半夜的,宫中会来人。 还是连珠——她时常在外行走,人人都认得出,这位昭华长公主身边一等一的红人。 都不是红人了。 花无百日红,红人也有黯淡的时日,就如这府邸的主人。 而连珠,那就是长公主在宫外的影子。 就算心里头有怎样乱七八糟的心思,真正走到了她面前,却无人敢露出一丝一毫不恭敬的心思的。 朱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灯笼被高高挂起,一排又一排被点亮,隐约之间,似是日出。 连珠淡漠地扫去一眼。 她身后,从长生殿带出来的卫兵,已将府邸层层包围。 人出不来,也进不去。 朱北也清楚,自己成了瓮中之鳖。 前头的人,又来通传了一声:“大人,是连长史,她来宣旨了。” 一脸喜意。 朱北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却丝毫不觉冷暖,只瞥了一眼,又淡淡问:“可有说是为何事而来?” 奴仆犹豫地说:“小人瞧……连长史,带了一个红漆木的匣子,里头或许是装了长公主殿下的赏赐。” 朱北不再言语。 烛光将他的手,映照出一片红,一片黑,红与黑交织着,那一颗浑浊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前所未有的平静。 事情已经明了。 要杀他的,是姜姮。 他浑水摸鱼不成,反露出了马脚。 这才引来了姜姮的杀心。 朱北胸膛剧烈起伏着,竟然笑出声来。 说来奇怪,他倒毫不意外,姜姮会杀他。 隐约中,更有“果然如此”的想法。 说到底…… 姜姮不觉得他是好用的刀,眼见伤了自己的手,便要舍弃。 而他,也从不甘心,只做姜姮手中的刀。 朱北的一双眸子,瞬间变得冷冽,又有星星点点烛光映在里头,冷与暖冲撞,几分扭曲。 前头又传来了吵闹声。 像是有人闯入了大门。 姜姮想怎么杀他呢? 绝不会有,她当初对姜濬的温情了。 火光逼近。 朱北扯着嘴,冷笑出声。 但他绝不甘心,束手就擒。 当初朱北要来这处宅院时,就是瞧准了,有一条通往外边的密道。 从主屋床底下起,直通府邸外边,只容一人同行。 趁着夜色,一人钻入了密道中,疾走奔行。 眼见有隐约的夜光,照亮了前路,两侧苔藓渐密,是快到了密道的尽头——这里有一口久无人用的枯井,从井壁上的爬梯上去,就是与朱府隔了一条街道的巷子。 稳稳踩住了最后一处脚踏,一手扒住井沿,脚下用力,半个身子便出了井口。 差不多,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可这时。 一道红光,自他眼前闪过,带着噼啪的火星子。 风吹过。 火光渐小,露出暗色中,一张略钝的姣好面容。 正是连珠。 还不等他重新跳回井中,或惊呼出声。 两个卫兵自连珠身后,上前一步,拔出剑,抵在他的脖颈处,挟持着他,将他夹出来。 那人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还不等连珠说什么,他就哀哀切切地开始求饶。 “饶我一命!我知错了。” 声浑厚,再看那藏在夜行衣下的身躯,也十分健硕。 连珠立即上前,扯开他脸上的面罩。 果然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庞。 连珠将面罩扔在一旁,紧紧咬住了牙。 她中了朱北的调虎离山之计! 人马已将朱府层层围困,哪怕是十里之外,也有人看守,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汇报到连珠之处。 唯独调虎离山,才能将这天罗地网,撕出一个口子。 连珠抿着唇,不作他想,又做出吩咐。 卫兵们领命,做鸟雀状,四散而去。 剩下那被朱北当做替身的人,还可怜兮兮地跪在井边。 连珠看了他一眼,生出了一丝不忍之心,只叫人,将他押下去,关在牢房之中。 朱北气喘吁吁,浑身的力气流经了四肢,都散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源源不断的酸痛和疲倦。 可他还是不敢停。 心知,那奴仆与他身形并不想象,只能糊弄得一时,糊弄不了一世。 默默计算着距离,估计,他该死在连珠手中了。 朱北连冷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实在累得抬不起脚。 见离府邸已经有了一定距离,朱北才寻一个不易察觉的死角,躲了进去,暂且歇息。 远处天边,被烘烤出了一片红,片刻后,这片艳色,又散开。 他瞧着,想起了姜姮行走时摇曳的裙摆,像是融了血的浪花,也是这样红,美得叫人心颤。 可他也知,绣娘要织出如此艳色的布匹,往往要去深山中寻觅一种特殊的虫卵。 冒着被毒蛇咬的危险,或许会寻不到回头路,也可能掉下悬崖…… 危机重重。 但依旧有人前仆后继地去,就为了织就一匹布,再成公主身上衣。 说是用血染织的,也不为过。 但这些事,从来无人告诉姜姮。 他们都觉得,姜姮无需知道此事,小小织女的名字,是不应该叫她知晓的。 朱北也是如此认为的。 他曾多次为姜姮献上了各式的华美布料,在她兴致缺缺时,他会谈及传说里的神话,用志怪传闻,或一段跌宕的故事,叫她微微侧目。 但那些绣娘的乏味人生,从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 双脚又有了一点气力,朱北扶着墙,缓慢迟缓地往前走。 下位者,注定要为上位者,贡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的。 所以朱北,并不会怨怪姜姮的狠辣无情。 再行一里,就能见到未央宫的宫门。 自宫门进入,再走数百步,便到了长生殿。 如果今日,是他的死日。 朱北希望,能由姜姮亲自动手。 可他实在走不动。 一个残缺的身子,又怎么同往日相比。 不远处,马蹄声渐重渐明。 一声马嘶,就在耳 边响起,刺耳欲聋,朱北腿一弱,身子就顺着墙,重重滑下。 “朱北。” 一声,叫住了他。 健全男子的声音,正是如此的,深沉又不会显得过分粗粝,虽算不上悦耳,却别有气韵。 “殷大人……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朱北不去听自己的声音,仰着下巴,直直地看着眼前坐在马上的殷凌。 殷凌神色如旧,胯.下马儿呼着热气,马蹄乱动,却依旧逃不出缰绳的舒服,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他手中。 记得当初,是他亲自抄了殷氏满门,又将殷凌送到了牢狱中。 可眼下……殷凌只凝视着他,那把看似朴素,实则由名家所铸的剑,还藏在剑鞘中。 朱北冷笑:“殷大人若不是来落井下石,那该去殿下身边伺候着……还是说,殿下又寻见了新欢?” 他故意说着含沙射影的话。 凡是男子,又有几个是生来甘愿为人宠儿的呢? 这殷凌也不过如此。 倘若不是姜姮瞧上了他,他该早成一捧黄沙了,又哪来今日的显赫? 朱北不甘示弱。 因这一点争强好胜的心,他一时忘了疲累,就靠着泥墙,生生直起了身。 他拍去衣袍上的泥沙,下巴仍然微微扬起,还是倨傲。 殷凌垂下了眼,不去看他,问:“你想见谁?” 朱北诧异,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什么?” 殷凌道:“姜钺,还是姜姮?” 四周默了一瞬,唯有野犬嚎叫。 “是姜姮的意思?”朱北谨慎问。 殷凌依旧注视他,不言语。 在漫长又短暂的沉默中,朱北的呼吸变得沉重。 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知,他命不该绝。 这一路,并未见到人。 未央宫的宫门敞开着,像是早已知晓了他的到来。 朱北又看了殷凌一眼,千百种猜测,自心间闪过,最后落在唇边,成了脱口而出的一声:“到这里,即可。” 纵马入宫,难免不引起动乱。 殷凌勒马。 朱北下了马,独自入内。 朱北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如往日一般,走到了崇德殿殿门前,霍然跪下。 他高呼:“罪臣朱北,求见陛下!” 声音回荡,无人应声。 再次高声:“臣朱北自知有罪,还请陛下,恕罪——” 尖细的声,似男似女似娇儿,远远传去,激起笼中鸟雀也以欢叫附和。 崇德殿,亮起了烛光。 朱北心中,生出了希翼。 只要见到这位阴冷又多疑的小皇帝,他便能用这条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 姜钺会需要的。 需要一把,被姜姮舍弃的刀。 殿门打开了。 朱北还是未起身,就膝行着,往前再往前,愈行愈快。 光暗之中,一道瘦弱身影迎着朱北的殷切目光,缓慢走出。 姜钺站在高处,睨着眼,眼底又显然的厌恶。 朱北立即叩首:“陛下……” 顿了顿,“臣自知有罪,但还请,陛下救小人一命。” 姜钺:“你有何罪?” 朱北勉强地挤出一个笑,眉眼之间,却蕴着欲哭无泪的悲戚,声也泣泣:“小人不识好歹,惹怒了长公主的殿下。” “哦……”姜钺迟缓地应了一声,视线也缓慢,缓慢地落在朱北的面上,又往前几步,是用鞋尖挑起了他的下巴,仔细打量,仿佛是辨认着人。 忽的,他面上绽出了细微又生动的笑意。 声也喃喃,“原来,你也得罪了阿姐。” 第113章 出逃又坚信,最后一笔,将在她手中落…… 崇德殿的殿门再一次为朱北打开。 事实上,他对此处并不陌生,甚至因姜钺、姜姮二人的缘故,他对这座象征大周最高权力的宫殿,已是了若指掌。 生出裂纹的柱,长出锈斑的香炉。 与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同,这座宫殿在经历了风风雨雨后,早就藏不住岁月的痕迹,露出了真切的不堪。 但它是崇德殿。 自古以来,唯独帝王和权臣,能够走入,却有千万人,听着、仰望着,这一处的所在。 “崇德殿”三个字,足以掩盖所有的美中不足。 朱北亦步亦趋地走进。 恍惚之间,竟觉恍若隔世,不知不觉,步子停顿。 “怎么了?”姜钺注意到。 朱北赔笑,“腿有些许的酸痛。” 姜钺并不是好心收留他的,是见这长夜漫漫,又厌烦梦魇扰人,才同意朱北入殿内,陪他消磨时日。 朱北收回了视线,垂着脑袋,继续向前。 心中很是清楚,并不是自己圣眷正浓,只恰好说出了那一句话,恰好的,讨了帝王的欢心,这才有幸再入崇德殿。 不可再掉以轻心。 姜钺坐回了原处。 有小太监,为朱北搬来软垫。 一上一下,一说一听,君臣合宜。 朱北半真半假地诉苦。 从他被姜姮疏远那一日起,慢慢说到今日:“如今人人都想往长生殿去,小人不敢,再劳烦长公主殿下听小人的牢骚。” “有谁给你使绊子吗?” 姜钺神情淡淡地听着,只偶尔挑来的一眼,幽幽的,凉凉的,含着影影绰绰的眸光,道出他似是而非的兴趣,又会在兴起之时,懒懒地出声,做着询问。 入夜后,年轻帝王没了华服、冠冕,只穿着一层轻柔的白绸衣,乌黑的发披在肩上,是厚厚一层,衬得那雪白的面庞,更是白皙,精美到脆弱的眉眼,更显青涩。 分明还是一个少年,而他偶尔的一个问,更叫他有了几分,少年人的单纯和天真。 朱北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继续轻轻柔柔地道,像是说书人:“小人卑贱之躯,算不得什么……” “只长公主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又手握国之重器……小人唯恐,殿下的善心,为人利用,不利大周江山,也无利于殿下。” “小人也听闻,近日以来,长公主与陛下,政见上多有不和。” 身为帝王长姐、大周长公主,姜姮必然是无错的。 那做错事的人,自然是那些,围绕在姜姮身边,又挑唆不断的贼人。 恰好,这些日子,长生殿内热热闹闹的,也有许多人,冒出了头。 先一个殷凌,后一个崔霖。 就数这两人最出挑。 其中,殷凌出身已是卑贱,若无姜姮,就只能继续做朝不保夕的阶下囚。 想来,他必然是对长公主殿下,感恩戴德的。 而这个崔霖,刚刚入仕,尚且未学会与老臣们勾心斗角,又如何会生出,这么多的心思? 所以,谁才是这个罪大恶极之人呢? 朱北像是畏惧这人的位高权重,说到了要紧处,便噤声不言了。 “怎么不说了?”姜钺好似好奇,又急又较真地追问着。 “回陛下……小人不敢。”朱北怯怯道。 姜钺兴致勃勃,“你只管说,朕会为你做主的。” 朱北面上还有犹豫, 姜钺见了,心领神会,侧过眸子,正眼看他,又轻轻“哼”了一声,“这四海之内,还有谁,能大得过朕?朱北,你可是要对朕不敬?” “臣万万不敢!” 朱北好像安心了许多,他起身离座,走到了姜钺位前三尺处,正儿八经地跪下,“还请陛下……追究废王姜濬的罪责。”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废王姜濬假死脱身,如今藏身在长安城外,勾结崔氏一族,欲图颠覆大周天下。” 这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猜测。 但真真假假,在这崇德殿内,最不重要,唯有帝王的心意,才是判断是非的准绳。 “朱北。”姜钺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眸光微弱,鬼火似的,亮起在殿中,连笑声也似风吹般,轻飘飘的,寻不见踪迹。 又道,“若让朕知晓,你是在胡说八道……纵使你有八个脑袋,也不够砍呢。” “臣不敢妄言。” 又说了许多,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来龙去脉,来佐证自己的话语。 朱北重重磕头,“臣请陛下,严惩崔氏,追责废王濬,以正天下!” 姜钺并未立即回答他,只是用那一双,映着月影,浅井似的黑眸子,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朱北仍然跪着,身子早已不觉疲倦,甚至隐隐约约,含有物极必反后的兴奋。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息?或一炷香。 姜钺又开口,“既然如此,便由你去调查此事吧。” 朱北:“是。” 姜钺垂下了眼眸,“倘若此次,你无功而返……朕会赐你留个全尸。” 不成功便成仁? 他要行的事,可没有那么高尚。 朱北又磕首,再抬起眼时,早已见不到姜钺的身影。 一旁的小太监上前来,轻声地道,“陛下去后殿歇息了,朱大人,小人送您出宫。” “不用。”朱北淡淡道,一顿,又问,“何时了?” 小太监往殿外瞧了一眼,报了个时辰,不知他为何会有此问。 朱北“嗯”了一声,往外走。 他的视线落在崇德殿冰凉有光的地砖上。 劫后余生的喜悦被这阴冷的凉意冲去了许多。 经此一事后,他才算完完全全,属于了姜钺,且无退路。 姜钺要让他生,他就能生。 若要他死,他只能死。 这样的局面,绝不是当初的他,想要见到的。 甚至可以说,这是最坏的情景。 朱北从未小瞧过姜钺。 这位稚嫩的少年,仿佛是天生的皇帝,有与生俱来的凉薄心肠。 教他多年的老师,会因当众斥责了他,而被下诏牢狱,全族流放。 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也会因危及了他的帝王,而被无情地夺去了封地,逐去了穷山恶水之隅。 他是这样的喜怒无常,又薄情寡恩。 所以,当初的朱北,才宁可冒着被凌迟的风险,四处下注,寻到了姜姮的身上。 姜姮…… “朱北。” 听到这道声音时,朱北以为是姜姮出现在了他身前。 再一眨眼,看四周的景,已到了宫门处,才知,只是幻觉。 他松了一口气,实在后怕,怕姜姮在这时出现。 她会给他一剑的。 又恨,这姊妹二人,都是一个德行。 偏偏是他们,生来就是公主、太子,轻而易举,就能站在万众之巅。 “朱北。” 又一声唤。 原来不完全是幻觉,朱北戒备地抬起眼。 金尊玉贵的姜姮未见到。 却瞧见了另一人。 黎明未醒时分,殷凌站在不远处, 自送朱北来到未央宫后,他并未走远。 像是专程等着他。 朱北又多了几分戒心,缓缓上前,挤出一个笑,“殷大人……今日之事,还不知该如何谢您?” 殷凌从卫兵手中接过了剑,重新佩戴到身上。 出入宫闱,身上的武器,都应上交。 殷凌做完了这事后,看向他,问,“你打算回何处?” 朱北眸子一转,未能看穿他的心思和立场,便苦笑道,“自然是要回家中去。” 殷凌平淡地问:“此时吗?” 朱北不语了。 虽说,才从姜钺处得了一个赦免,但姜姮会认吗? 估摸着,眼下朱府附近,还有人蹲着他。 这个谎,未扯好。 朱北抬起衣袖,顾不上袖上的尘土,擦着额间的虚汗:“在下在京中,还有几处院子……” 那几处院落,多半也暴露在了有心人眼中,但办法总比困难多,说到底,他有了帝王作保障,只需暂避风头。 殷凌却是个“耿直心肠”,似乎听不出他的敷衍了事,问,“你还要留在长安城吗?” 朱北一怔。 殷凌从卫兵处接过缰绳,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由高处睨下一眼,“朱北,长安城留不下你。” 但天地广阔。 总有一些山水,一些黄土,能容下这些异心。 朱北双眸一亮,像是想明白了许多事。 可还有一个不解。 为何是殷凌。 为何是他,来说这些事? 不管如何,只知,他对姜姮也不是完全的忠心。 朱北忍俊不禁。 好奇。 姜姮心中,到底清楚几分? 对于姜姮而言,昼夜颠倒,已成了寻常事。 每当她歇息时,宫人会放下厚厚的帷幕,并在殿外高举着绸缎伞,以免有亮光照入,惊扰她的长梦。 时日一久,姜姮是当真不知,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 睁着眼,不知要继续睡,还是起身。 身子还泛着懒,可的确不困。 姜姮犹豫了片刻,才迟缓地起身,一声唤来宫人,洗漱、换衣、装扮。 又问时辰,才知这个叫人身心俱疲的长梦,不过耗了她人生中的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姜姮半眯着眼,眸光落在铜镜中:“外头如何了?” “……一切都好。” 又问:“连珠呢?” 小宫人答:“连珠姐姐还未回来呢。” 姜姮默然。 对朱北动手一事,是临时起意,长生殿内知晓的人,并不多。 小宫女问:“殿下是想找连珠姐姐吗?要遣人去问一声吗?” 姜姮缓慢地摇头。 三个时辰,足够了。 若无消息传来,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出了意外,叫朱北逃之夭夭。 玉篦子卡在了发上,是发丝打结了,姜姮顿住手。 会是何事何人? 姜姮叫人去查,只看这两宫,在短短三个时辰中,有何事发生。 在“家”中查事,又是给出了明确的范围,这事并不难。 不一会,宫人们便回来,向姜姮汇报。 未想到,就在短短的三个时辰中,宫内宫外,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 而最初的开端,正是长生殿上的女官,带兵围困朱府,逼得一位风光权臣,仓皇出逃。 将事件简明扼要地交代。 一向活泼伶俐的小宫女,在此时此刻,像是蜕变般,沉稳冷静了许多,静静的,等待着姜姮发号施令。 堂堂长公主,想要杀一人,是很轻易的。 哪怕这人,如今身负皇恩。 小宫女眼含崇敬,声带狠意,“殿下,朱北此人,非但不伏诛,还妄图离间您同陛下,更是罪大恶极。还请您下令,奴奴这便赶过去,叫他们开城门。” 城门一开,卫兵便能出城追杀,朱北危在旦夕。 姜姮却笑了笑,将手中的玉篦子随手扔到一旁的匣子中,很漫不经心。 “朱北入宫出宫时,见过谁?” 宫女一愣,搜肠刮肚,才回想起,这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那人的名字到了嘴边,她很艰难地道出:“是殷公子。” 作为贴身伺候姜姮的人,她自然是明白,殷凌的独特之处的。 虽说物以稀为贵,有那些珠玉在前,殷凌便算不上独一无二。 可又有谁,愿见自己的枕边人,心怀异心呢? 小宫女小心地打量着姜姮,早在心中,将殷凌骂得狗血淋头。 一时之间,竟不知,是除朱北要紧,还是该先叫这无情无义之人认罪。 不料,姜姮面上,却无一丝一毫的怒气,仿佛只是听闻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准备去哪呢?”姜姮又问。 小宫女疑惑,下意识发声,“啊?” 才知,她问得是朱北。 慌慌张张答,“听闻,是往北方去了。” 北方。 在大周的疆域中,长安城已是较北的了。 再往北去,就只剩下了,寥寥无几的几处郡县。 那些郡县的名称,姜姮已了然于心。 她微微一笑,离座起身,来到殿外。 明媚的暖阳,倾斜而下。 长陵郡。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微不足道的小地方,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姜姮唯独可惜,不能亲自前去。 去见风起云涌,大浪淘沙。 又坚信,最后一笔, 将在她手中落下。 第114章 疯子否则,二人绝不会闹到如今的模样…… 朱北赶到,或说,是逃到了长陵郡,风尘仆仆,狼狈不堪,与路边成群的流民,别无二致了。 所幸身上,还带着一些银钱,是出长安城时,急急忙忙去取来的。 停在了城门前,他并未急着进入,找到了一支商队,采买了一身体面的衣物换上,这才出示了能代表身份的文书,以及小小的一尊私印。 算起来,如今的他,正是三司之一。 按周律来算,是比一地太守,更加位高权重的。 这需归功于姜姮。 那时,她与姜钺明争暗斗得如火如荼,急于在各个位置上,安上一些人,多多益善,便顾不上这些人有几分的忠心和本事。 朱北正是因此,才获得了如今的地位。 他也自持身份。 由着那群卫兵将他迎到一旁,又奉上了茶水。 他们再去通风报信。 不一会,远远的,一辆马车“呼哧”而来,沿路百姓接连散开让路。 尘土飞扬,马车停下,一人从车内走下来,身着孔雀翎的青色官服,神色匆匆,正是当地父母官,崔太守。 他快步来到朱北身前,就在将要跪下行礼时,双臂被扶起。 本就只是做个样子,崔太守并不是什么死板不知变通的人,当下就起了身,一脸亲切地问:“早听闻朱大人风姿,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假。” 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可惜都未瞧见,只好直白问,“不知今日大人前来……是为何事?” 朱北起了身,不急着暴露来意,而是顺着崔太守的视线,也向四周望去几眼。 最后一眼,轻飘飘的,落在了他身上。 崔太守身子一顿。 朱北此人,光瞧这皮囊,与浑身的气度,虽还算不上人间第一流,但放在寻常人中,也是一等一出挑的,否则如姜姮、信阳挑剔之众,当初是没必要“礼贤下士”,去看重他一位非世家,无功名的布衣的。、 而崔太守,对他的底细知道不多,只瞧见了他这身气度不凡的皮相,和这一身很是张扬的打扮,一颗心瞬间七上八下。 默了片刻,是崔太守试探般的,先声道,“朱大人方到长陵郡不久,不如到鄙人府上暂且落脚?如此一来,也好省了这找驿站的麻烦。” “嗯。”朱北还是一副高深莫测,叫人辨不出喜怒的模样,闻言点了点头,很有一字千金的意味在。 崔太守额上,已是挂了汗。 到了崔府中,崔太守不敢造次,仍由朱北一人走在前头,而他紧随其后。 “这是何地?” “是小女所居的院落。” “看着,与长安城的风格,颇有不同。” “各地各有风情呢。” 崔太守尽职尽责地当着陪客,期间,寻一些不起眼的空隙,频频示意管家,是叫他们去收拾屋子,准备晚宴——朱北来得突然,他们自然不会准备这些,而更关键的事,是要去通个气。 在长陵郡,这些官吏、世家,早已通过世代的联姻,紧紧捆在了一处。 不知他为何而来,更要做好准备。 朱北假装未瞧见这一幕,继续问,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曲径通幽,竹林环绕的所在,脚步却停下,身后的崔太守一时不查,差点撞到他身上。 朱北提醒:“小心。” 崔太守讪笑:“是在下不小心了。” 朱北又笑问,“此地是何处?” 能在北方见到这样茂密的竹林,可是一件稀罕的事。 崔太守忙答:“正是鄙人的书房。” 朱北:“是个好地方。”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巧思罢了……”崔太守小心揣摩着他的心思,一边出思量着,一边慢吞吞道,“这湘妃竹,是从临安寻来的品种,不惧严寒,不畏酷暑……” 朱北直言打断了他,“在下在城外,却见黄沙漫天,流民围在积水坑边,伸长脖子,只等喝一口污水呢……”感慨,“当真可怜。” 说着,又睨来了一眼。 崔太守这时,才知来者不善。 可人也迎进来了,再想驱出去,也难。 崔太守哑巴吃黄连,面上还是小心惶恐的样。 朱北未再言语,迈开步子,往竹林中的这处书屋走去。 崔太守快速向身后奴仆使了一个眼色,又跟了上去。 进了书屋,朱北不像在外边的时候,乱转打量了,径直寻了一个位坐下。 简直是把自己当做了此处的主人。 崔太守掩住那一抹冷笑,小心凑上前问,“朱大人这话……” 朱北慢条斯理道,“你可知,本官为何而来?” 崔太守咬牙,挤出笑,“在下不知呢。” 地头蛇当久了,自然而然少了几分修身养气的好习性,朱北注意到了他的不服气。 他笑了笑,“黑贼如今在何处?” 玄裳军占领了北疆后,还要往外扩张,很是扰民滋事,如今长安城内外提起它,都以“黑贼”二字代指。 崔太守一愣:“黑贼……” 朱北打断他,“好你个崔大,流寇作乱,你只冷眼旁观吗?那些逃窜至长陵郡外的流民,正是因黑贼,才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你竟只眼睁睁看着吗?” 言语犀利。 崔太守还想解释,艰难笑道:“朱大人有所不知……” 朱北再次打断,冷冷掀起眼,“还是说,你们崔氏一族,宁可草菅人命,也要粉饰太平。”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绢书,轻飘飘的一张,在空中打转片刻,落到了崔太守身前。 “看看吧。”朱北冷声道。 崔太守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段绢书细细看着,不过一会儿,那白胖的身子就开始发颤,不知是怕,还是热的,一个踉跄,竟差点倒地。 绢布上灰底黑字,将事写得明明白白。 崔霖已混入了玄裳军中,并多次和其首领和将领有来往。 也无再多解释,可这一件事,足以给他冠一个“叛国”、“勾结贼匪”的名号。 再多解释,也无用了。 在这个罪名下,前因后果,人情往来都无用,而株连的九族,却是活生生的人。 除非,像是这封信件的书写者一般,能有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大周的千秋万代。 可惜,哪怕身为族亲的崔太守,也未收到更多的风声。 “朱大人,且慢。”崔太守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这养尊处优已久的身子,忽的弹了出去,直直将朱北拦住,手中拿着另一封用竹筒装得严严实实的信件。 “或许,有误会呢……” “这封书信,是愚弟寄来的,在下一直藏在书房中,不敢叫外人得知。”崔太守在一旁小声解释。 朱北停住了玄关处,不紧不慢地从竹筒中,抽出这一封信件,慢慢查看着内容。 “朱大人,您瞧呢?”崔太守又问,很是小心翼翼,这次多了许多的真情实感。 当初收到信件时,他也觉得此事太险,是仗着山高皇帝远,才答应了此事,未想过,这就要东窗事发。 朱北收起信件,握在手心后,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且容在下,先修书一封,向长安城汇报吧。” 崔太守一边擦着汗,一边笑:“自然是的。想来此时,下人们也将客房收拾好,还请朱大人前去吧。” 朱北面不改色转身,起身离去。 唯有他自己,清晰地感知到,那身前身后的冷汗,打湿了薄衫后,又紧紧黏在肌肤上的触感。 又明确,这胸有成竹的面孔之下,又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那一封,说明崔霖现状的书信,是他在入长陵郡前,只花了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伪造的。 绢布是临时从商队中,讨要来的,当做这身衣裳的赠品。 书信中的内容,是他深思熟虑后,才下笔。 崔霖,长陵郡。 这一人一地到底有何关联,是他自知了崔霖动向后,就不断思 索的事。 那日,一场事故,他差点死于非命时,模模糊糊有了想法。 今日,见到崔相的亲笔书后,他才彻底明确此事。 在信中,崔相对亲子所做之事,一笔带过,着重强调了,是为“贵人”做事,至于是哪一位贵人,语焉不详,并请求了族亲,万万要坚守长陵,切莫行错做错,以累得先祖,死后还要被世人指指点点。 言辞恳切,附加了私印,不可能如他一样,是崔太守临时所做。 如此一来,事情明了。 朱北不是愚笨之人,生死关头,他的谨慎多思,只会多出百倍。 若长陵郡固若金汤,为何要崔氏坚守? 若有人能不顾大周雄师百万,长驱直入,又攻打长陵,只有玄裳军有三成功成的可能。 再联系,近日朝堂上的风向,这幕后真凶的身影也能浮现。 是姜姮。 她要迎来外敌大军压阵,以此威胁群臣迁都,用送崔霖来此处,就为用崔氏全族的能耐,为她的计谋兜底。 疯子。 朱北忍不住在心里头骂了一声,愉悦中,却想起了她那张冷冰冰的漂亮面庞。 说来,时到今日,他才算真正看明白了姜姮。 看懂了她的狠辣,也看懂了她的心软。 若不是不舍得向手足下手,她何苦行此险招? 她居然……居然会舍不得向手足下手? 朱北走出了书屋。 较长安城,长陵郡还是冷了许多,兼之身上又出了汗,风一吹,浑身冷颤。 他紧了紧衣领。 朱北回想在崇德殿,见到姜钺最后的一眼。 很是怀疑,这位体弱多病,心思沉重的帝王,是否知道,他这位长姐,对他还是心慈手软了呢? 该是不知吧…… 朱北满怀恶意的想,否则,二人绝不会闹到如今的模样。 第115章 可惜情爱之事,本就只争朝夕。…… 屋内,崔太守瘫倒在地。 他出身这钟鸣鼎食之家,又因是族中嫡长,无需耗太多的心思,只尽该尽的职责,便自然而然成了崔氏这一大族的继承人。 他安于长陵一地,从未有过太高的志气,本想着,就守着这清闲的日子,老老实实就是一辈子。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要面临如此的难题。 而这难题,还是他那位自小优秀,官拜相位的弟弟抛给他的。 该舍小家,而为大家?还是保住全族? 崔太守苦恼至极。 他站起身,来到书桌旁,取出一份带着竹叶印的纸张,再铺开,研墨,润笔。 他素善于辞赋。 可这一封信件,却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久久停留,一滴墨水汇聚笔尖,滴落纸上。 那个抬头被模糊,正是,“贤侄崔霖”四个字。 最终,他将贵比白银的纸揉成了一团。 那一封告诫提醒的书信,还是未能寄出去。 崔霖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叛徒”。 他从自己碗中挑出一块肥肉,送到了对面人的碗中,还笑眯眯地道:“贤兄,你继续说呢。” 对面络腮胡的汉子,瞥下眼,看着这块半个巴掌大的肥肉,道,“他们说,你这个人有点公子脾性,眼下,我是信了。” 筷子一戳,将肥肉塞了满口,咀嚼着,那堆干草似的胡子里头,也久旱逢甘霖般,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油光。 崔霖笑了笑,又为他倒了满满一碗酒,似乎不在意他所言:“林兄,尝尝这酒。” 他语气稍微淡了一些:“你……待我倒是殷切,好几日了吧。” 像是怀疑他别有用心。 崔霖故作吃惊状,又叹气,“林兄……实不相瞒,你瞧我来这牛首山,如今也有三月了吧,可这么多人中……” 他欲言又止。 林校尉:“有话直说。” “那我可就直说了。”崔霖不好意思般,“我来这牛首山三月了,往上说,还未见过元帅和几位将军,我也知晓,我这出身不好,他们不一定信得过我。” “往下说……我看其余兄弟,实在淳朴,好是好……可这,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这白白净净的公子哥,说了一句粗俗不堪的俚语。 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古话,实在不可信,换做三个月前的崔霖,又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哈哈哈哈……来,干了这碗。” 林校尉很是满意,将碗中不清不浊的酒一饮而尽,又抹了一把嘴,将胡子上的酒水也给擦去。 他自诩是个文化人,会识字,能背句子,也是个宰相苗子,只可惜生不逢时,才落草为寇。 是被误了一生! 二人对饮了许久。 几碗温酒下肚,热气上头,也开始推心置腹。 “我说……我实在瞧不上那姓孙的,娘的,不过就是从京城来的吗?还以为他是大将军、大元帅呢?天天板着一张脸,就拿鼻孔看人。” 崔霖但笑不语。 等林校尉大倒苦水,将玄裳军内大部分有名有姓的将领都骂过一遍后,他才不紧不慢开口:“那江小将军呢?” “江横?”林校尉将脑袋从手肘中拔出来,双眼还是茫茫然的,“江横啊……” 崔霖听着这个名字,眸光不断闪烁,他持酒碗遮掩。 只是眼前的醉鬼,早已昏昏沉沉,根本瞧不出他的异样。 “江横!”林校尉猛地直起身,竖了一个大拇指,大声道,“那是一个英雄啊。” 又垂下头,掩面,像是要痛哭,“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林校尉喃喃。 细瞧,崔霖眼中,分明毫无醉意。 他常年混迹在风流场中,不说千杯不倒,但至少,这淡得几乎无味的浊酒,还无法叫他失了神智。 况且,他深知,自己在做何事。 一个不小心就要掉头的事,容不得他掉以轻心。 崔霖继续问,“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呢。” 他微微一笑,又为林校尉的碗中,倒上了满满一碗的酒水,水满则溢,倒得木桌上也是一层,又从缝隙中,淅淅沥沥地滴下。 一时之间,不大的,且无窗的屋子内,充斥着一股醉人酒香。 林校尉伸手,五指不断抓着什么,可手中,始终空空如也。 崔霖凝视他许久,将他手前的酒碗拿起,面不改色地饮尽,放在这带着豁口的酒碗,他站起身。 破旧的木门,未被锁紧。 本该看守他的那一人,在身后,醉得不省人事。 崔霖走出小木屋,见高山,见流水,有飞鸟掠树影。 这是他头一回,仔细看牛首山的景色,左顾右盼,却未瞧出来,这山这林,哪里是牛首的形。 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恍然大悟,就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行。 算日子,他来牛首山,也有个三个月,却还未实实在在见过辛之聿一面。 算起来,是谁无礼? 崔霖在外头逛了一圈,见到了好几位衣着各异的小兵。 其中一人,叫他印象深刻。 无他,在一群素面朝天的泥腿子中,唯独这人白一些,五官端正一些。 崔霖对他,自然而然就笑,以示礼貌,习惯使然。 那少年微微睁开了眼,露出一点水色的眼眸,也许是这天生的长睫毛太沉重,压下了眼皮,叫人瞧着他,还是一副半阖半眯的昏睡模样。 崔霖唇瓣微动,像是想说什么。 这少年别开了眼。 崔霖也收回视线,不去做节外生枝的事。 这时,一旁有不少人涌了过来,好奇地打量他,像将他当做了山中的猴子。 或许,他们常见山中的野猴,却不常见崔霖这样的外人。 在引起他们更多讨论声前,崔霖已迈着轻盈的步伐,灰溜溜地离去。 在外头转了一圈,崔霖还是回到了他的小木屋,已想好,要装大醉初醒的茫然样。 林校尉这人虽粗俗,但还是很单纯的。 是崔霖这三个月 以来,见到头一等的善人,以后想要出去溜达探风,还是要靠他。 崔霖打定决心个,刚打开门,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江……” 崔霖顿了一顿,唤出了他的真实名字,“辛砚。” 崔霖走进屋,环视一周,未寻到林校尉虎背熊腰的强壮身影,问,“他人呢?” 辛之聿自然不会作答。 崔霖不奇怪。 二人围着那张破破烂烂的小酒桌对坐着,桌上的残羹剩饭,早被收拾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酒壶,还有两只婴儿拳头大的酒杯。 有些古怪。 可这屋,的确是他久待的屋,桌子,也是他用惯的桌。 桌上有三长条的裂缝,是木板拼接时,就留下的痕迹,有着独一无二的形状。 崔霖看着这三条裂缝出神,心头的古怪之意,愈发浓烈。 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习惯了和林校尉之徒对饮,对面人换做了和他差不多出身来历的辛之聿,反而叫他不适应。 想不明白。 崔霖举起酒壶,将两只小酒杯都满上:“尝尝吗?” 话,脱口而出。 辛之聿总算抬起了眼,直直的,望向了他,目光是久经风霜,不该属于少年人的锋利,有着铁与血的气息。 崔霖对生死的事,是天生缺了一根神经的,他率先注意到的,是辛之聿上的绿松石耳坠。 绿松石,在北疆之地,不算稀罕物。 难得一见的,是这款式和工艺……应是宫内之物。 只可能是那位长公主了。 二人竟也有如此缠绵恩爱的时候?辛之聿这尊杀神,竟然没有以死抗争吗? 崔霖想,自己该调整一些念头。 辛之聿蹙起了眉。 崔霖后知后觉,他方才该是说了什么,只自己忘记了听,不免尴尬,轻轻咳了一声:“早闻辛小将军的大名,可惜今日才得一见。” “我们见过的。”辛之聿神色淡淡。 崔霖笑意更僵,“正是如此。” 他不觉得,只要将那一夜,当做彼此的初见,就能让二人能显得更亲近。 可显然,辛之聿无意同他拉近关系,方才的话,也是随口一说。 面对这样一人,纵使崔霖巧舌如簧,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是拿捏不住其中的度,怕太亲密,显得谄媚,若太疏远,又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崔霖不敢忘记,他之所以长途跋涉,来着这荒山野岭,是身负重任的。 今日他失了分寸,明日长陵郡就有成千上万人,要妻离子散。 崔霖呼了一口气:“长公主殿下……” “姜姮……”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辛之聿意识到什么,神色缓和了许多,目光凝在酒杯上:“是姜姮叫你来的。” 肯定语气。 又问,“她说了什么?” 辛之聿的敏锐,远远超乎了崔霖的设想,嘴边的诋毁之语,转了一个弯,又成了另一句话,实话。 “她说,让我寻到孙玮。” “孙玮?” “是啊……孙将军也曾为国效力,只要他肯弃暗投明,殿下还是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的。” “只是如此?” “不止如此。” 崔霖继续道。 其实这些话,不是姜姮直接对他说的,而是他同父亲商讨后,品出来的,姜姮真正想说的话。 越是贵重的人,越喜欢兜圈子说话,崔霖也是贵重之人,便习以为常。 很遗憾…… 崔霖虽不知,当初二人为何决裂,但男男女女,总不过那些事,他也听闻过,皇家私底下的那些腌臜事。 姜姮是个冷心冷肺的人,能亲手毒杀姜濬,更何况对待一个…… 崔霖还是不敢在辛之聿面前,谈起,甚至想起,那两个字。 无论男女,无论贵贱,又有谁甘为替身呢? 可姜姮那么多的念头,明里暗里,为长远,为私心,的确没有一句话,会是留给辛之聿的。 崔霖未明说。 辛之聿自然能懂。 他安静了许久,虽说他如今早已被各种的生死离别,磨去了许多的棱角,只剩下一个十足沉稳的性子,可这一次的静,还是格外的长久。 久到,崔霖快坐不住了。 辛之聿总算开口了:“你同我说说吧,说说长安城的事,说说她的事。” 崔霖松开了手,不知不觉去拿酒杯,未立刻拿起,才意识到出了满手的汗。 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问“长公主殿下吗?” 辛之聿:“嗯。” 崔霖借饮酒的刹那,余光瞥去,只觉此刻的辛之聿格外的乖顺,似一只伤痕累累的兽。 叫他,都有几分同情。 但他还是说了。 为取信辛之聿,为了在此地,活得更安心。 姜濬,朱北,南生…… 一个个的男人,自姜姮身边出现又离去,辉煌又落寞。 从不见有谁,真正在她有过一席之地。 “其实……没什么可惜的。”崔霖情不自禁说了真心话。 他真心认为。 情爱之事,本就只争朝夕。 若太较真,伤人伤己,到头来,无趣又无意。 至少,要像姜姮,一样坦荡。 再不济,就学朱北,一心逐利。 最怕的,就是恨了一生,恨到最后,都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只知,就是一生。 第116章 影子只有谈及姜姮时,孙玮才能在辛之…… 崔霖本是想着,该仔细把握着分寸,说一些,留一些,好叫辛之聿心中有个数,又不至于太在意。 他有心和辛之聿拉近关系,又有哪一件事,能比谈及姜姮,更叫他在意呢? 可不知怎么着,说着说着,他就将长安城中,这一两年来所发生的所有事,都如实道来了。 崔霖讪讪,又拿起酒壶,往小酒杯中倒着。 约莫是没过杯中三分之一的位置后,壶嘴中就倒不出这琼浆,只挂着一两滴玉液,要落不落。 饮酒误事。 崔霖盯了这杯中物片刻,将最后半杯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辛之聿轻轻出声:“好。” 单个字。 好什么好? 崔霖不解,只见辛之聿将那满杯未动的酒,推至了他身前,起身离去。 门打开。 外头站着一个不高的少年,白净的脸蛋上,镶嵌着两只小兽般的澄澈眼眸,他欢快地向辛之聿唤了一声,就侧过脸,往屋内望来,一脸好奇。 正是他方才见到的那人。 崔霖霍然起身。 这粗制滥造的桌子,未能承受住他突然的一撞,很是惊慌地左摇右晃着。 崔霖弯下腰,按住了桌子,双目仍然直视前方。 可那杯酒还是未保住,洒了一桌。 阿弃看他这幅模样,窃窃地笑着,又不紧不慢地上前来,问:“你认识我?” 崔霖凝视着他,酒醒了一半。 阿弃歪了歪脑袋:“方才就觉得你奇怪……可我不记得见过你,所以,你透过我,看到了谁?” 崔霖不答,只站直了身。 阿弃撇嘴,“你们这些长安人,怎么都喜欢这样吧?总藏着掖着,就不肯说实话。这是什么风尚吗?” 他想到了孙玮。 阿弃往回望了几眼,已瞧不见辛之聿的背影了,很是遗憾。 他是有事同辛之聿说的,要紧事。 阿弃很有礼貌地道:“崔公子,若你无事的话,我便离开了。” “是辛砚要把你带到身边的吗?”崔霖神色如常,语气也平淡,只落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握着。 阿弃看了一眼,也神色自若,“不是。”又笑,“是我自愿的。” 崔霖又问了几句话。 “你如今,可有启蒙、读书?是常待在这牛首山上,还是城中?你……” 眸光闪烁中,几分欲言又止。 “问完了?” 阿弃饶有兴趣听了片刻,没有打断,是崔霖自己停下了。 他感知到 了异常。 阿弃笑了笑,该是反客为主的时候,但他想了想,只问了一个问题:“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崔霖抬起眸。 阿弃轻轻“嗯”了一声,尾调上扬,似乎有点奇怪,“难道不是吗?你该认识他吧?” 张浮。 阿弃的兄长。 崔霖昔日的好友。 否则,他为何单单在见到阿弃时,露出这样的目光? 为何又要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这样的关心,是长辈对晚辈,或兄长对幼弟的,至少阿弃没听过几回。 崔霖点点头,算是承认,又缓慢说了一句:“你兄长,在长安城时,就常常提起你,他很关心你,还打算接你入京的。” 想起旧友,他很是真诚,看得出是真心实意。 阿弃也跟着点头,理所当然地道:“该是如此的。” 所有的好与关怀,都被压缩到了这短短几个字中。 崔霖未想到这个回答,抿着唇,不知该再说什么。 有一瞬的惊讶,不是作伪。 阿弃认真看着,垂下眼眸,愈发觉得,长安城中住得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只徒有高官厚禄,但没什么真本事。 他放缓了语速,告诉崔霖:“交山本家都被一把火烧光了,他只剩我一位血脉相连的亲人,怎能不记挂?” 言下之意,若没有那一把大火,他这个弟弟,是不会出现在张浮的口中的。 因此,那些关怀之语,实在没有必要。 他不是好端端活到现在了吗? 阿弃后知后觉般:“你不会觉得,是他挟持、利用了我吧?” 这个他,是辛之聿。 阿弃叹息,“巴不得如此呢,可惜,如今的交山张氏是烂泥扶不上墙,要不然,我是很愿意花一点心思,去做个年少有为的族长的。” 崔霖脸色灰白,不知是因,喝多了酒又吹了风,还是因听了他的话。 阿弃浑然不觉般,眨着一双眼,问:“只是为他吗?” 崔霖不答。 “可是他早死了。”阿弃觉得无趣,又左顾右盼一会,便径直离开了。 阿弃兜兜转转一圈,却未找到辛之聿的身影。 倒有不少比他稍长一两岁的普通士兵,过来叫住他,拉着他,要他一道去山间玩水,还总是伸出手,要捏他的脸蛋。 阿弃被掐得双颊都泛红,不动声色地躲闪着探出来的一双双手,带着笑意婉拒:“我还有些事,各位好哥哥,今日就放过我吧,要不然等江将军回来,我是要挨骂的。” 对辛之聿,他们是又敬又怕的,这惧意压过了玩乐的心思。 他们又嘻嘻哈哈了一阵,只笑声小了许多,勾肩搭背地往山野里钻。 阿弃一人留在原地。 注视着那群人离去,眸中渐渐无了笑意。 他往一旁草堆里,狠狠唾了一口。 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他眯了眯眼,往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两个巴掌。 阿弃一个人在外头耗了许久,才见到踏着月色回来的辛之聿。 落后他一马,跟在他身旁的人,正是孙玮。 二人一同下了马。 阿弃仿佛瞧不见孙玮般,伶伶俐俐地上前,挤到了辛之聿身旁,鸟儿似的呼唤,一声又一声:“将军!将军!” 辛之聿:“嗯。” 阿弃紧跟着:“要如何处理这个崔霖呢” 他是不信什么投诚的,只晾了这位出身富贵的公子这么久,又的确未见他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本是可以直接要了他的命了的,可拖到了现在,再想杀他,就要一个正当的理由了。 “崔霖此人,心思纯正。”孙玮插了一句。 阿弃不理他,继续绕着辛之聿转:“我记得,长陵郡的太守也姓崔,该是一家人吧……” 一家人,对于寻常人而言,这个相同的姓氏,可是至关重要的所在。 阿弃还在想,差点被脚边的石子给绊倒,他一惊,勉勉强强正了身子,却还是踩到了辛之聿的脚。 辛之聿那一双眸子望了过来,深沉的颜色,聊胜于无的眸光,像是新人作画时,笔误落下的墨点。 阿弃却不怕,仰着脑袋,直直对视上去。 “有人欺负你?”辛之聿问。 月光下,月色的肌肤,全然是少年人的美好,若无那突兀又狰狞的两块红色印子,才算上佳。 阿弃后知后觉般,慌忙低下了脑袋。 许久后。 他嘟囔了一声:“我年纪小,又不爱和他们一道胡闹。” 无论男人堆,还是女人堆,都习惯按年纪排资论辈。 他又补充,“况且……您近日时常不在。” 辛之聿淡淡道:“你有武器。” 阿弃一愣,喜上眉梢。 他又道,“就算武器不在身边,也可以拿石子砸,用嘴巴咬。” 还有一句话,他未说出口—— 哪怕要斗得鲜血淋漓,半死不活,都不该只指望他人。 靠不住的。 辛之聿穿过回堂,走入了一间屋子,去见万俟洛亚。 而阿弃和孙玮,都被拦在了外头,二人来到一棵大树边,暂做等待。 阿弃还在想辛之聿那句话。 孙玮看了他一眼:“你何须对自己下这狠手?” 那些人的举动,远远算不上“欺负”,是阿弃夸大其词。 小孩的把戏,自然瞒不过他们。 阿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很不想同他说话。 自他出现的第一天,他就是这样针锋相对的态度,大概是觉得,自己在辛之聿身边的位置,被占了。 可有些事,的的确确是他做不到,只能用孙玮。 正如今日。 阿弃不服气。 孙玮安静。 片刻后,阿弃才道:“我只是看不管他们。” 如今的玄裳军,说出去,是一支虎狼之师,叫人闻风丧胆。 实际上,自攻打下浚县后,这近万人的队伍,便解甲归田般,再未拿起武器实实在在训练过。 “既然要继续当泥腿子,就该早日投降,还装模作样什么呢?” 阿弃冷笑一声,眸光透过那一扇窗子,看向了屋内,仿佛清晰看见了那一人。 事实上,他不满的,何止那时时刻刻出现在身边的杂卒? 说到底这支队伍,是万俟洛亚的。 平日,孙玮听见他这句话,早开口劝了。 这长安城人,就是这一点不好,读过太多书,知道太多道理,就免不了瞻前顾后。 可眼下,孙玮却说:“那你觉得,辛砚会答应吗?” 阿弃犹疑。 孙玮笑了笑,又沉声道:“且看今日吧。” “什么意思?”阿弃问。 孙玮转移了话题:“你可知,他今日同崔霖谈了什么” 阿弃谨慎地看着他。 孙玮靠着树上,一只袖子还是空空荡荡,他轻声道:“有关姜姮。” 只有谈及姜姮时,孙玮才能在辛之聿身上,看到一些从前的影子。 最初时,属于那个辛小将军的影子。 第117章 喜悦在离开长安城的第三年零三个…… 眼前的光被挡去了一些,书卷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有人踏着月光而来,却偏偏遮住了他的烛光。 万俟洛亚很无奈,他放下书卷,抬起头,看到了辛之聿的身影,并不感到意外。 “外头是谁?” “孙玮和张寻归。” 张寻归是阿弃的名字。 万俟洛亚点点头,又问,“如何了?” 辛之聿安静。 万俟洛亚又问:“还是一无所获吗?” 辛之聿:“算不上,我去见了一个人。” 见了谁,谈了什么话,这样的事,万俟洛亚并不关心,他伸出手,捏了捏眼间鼻梁,几分疲倦,几分劳累。 就在三个月前——崔霖前脚刚到了长陵郡,后脚他们就得到了消息,随之展开了调查。 如今的崔霖早在朝中担任了要职,本身就是举足轻重的存在,何况他还有个官至宰相的父亲。 这人的份量,非同小可,而这样一人,却孤身一人来到了北疆…… 事出反常,必有其妖。 万俟洛亚为此事,已有数夜不得安眠。 “你说……长安城那边,到底想做什么?这崔霖,杀不得,留着呢……也不安心,实在叫人焦头烂额。”万俟洛亚苦笑一声。 见辛之聿还不语,他索性说得更明白了一些,只是面上还是一头雾水的茫然样,“还是说……这是姜姮的意思?” “啪踏——”一声忽而响起。 是辛之聿从腰边掏出了一个小小物件,又扔到了万俟洛亚身前的桌面上。 “是什么?”万俟洛亚顺手接过,还未细细打量,随即就变了脸色。 “如今这山上,有许多人,不服你。”辛之聿面不改色。 这是一枚铜制钥匙,样式上并无出奇之处,也无篆刻或标识一类的存在。 唯一的特殊之处,是在钥匙身上,有不到睫毛长的细小划痕,正是万俟洛亚亲自用小刀留下的。 是一个记号。 在玄裳军占领北疆三郡后,军中总人数急速上涨,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人人成群结伴地从军,落草,也能跟着喊两句口号,说上战场杀人的胆识,未必能有几分,但摸个真刀真枪的心思,都是真真切切的。 可玄裳军,到底是自封的军队,并无实打实的后勤人员,也无可用的冶铁所,本质上就是一群厉害的匪。 所有物件,靠抢;所有钱财,靠囤;所有名声,靠自说。 所有的兵武之类的重要物件,只有当初从封老将军处“继承”来的一仓库。 要给谁一把矛? 又不给谁刀剑? 若无锋利的武器在手,再健壮的男儿,也只能干一些偷鸡摸狗的活。 玄裳军上上下下将领不少,如今连正儿八经读书人出身的参谋,也有好几位,可无人献得上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只好藏着掩着,先装出体面康健的模样,私下再从长计议。 为此,万俟洛亚私下差了人将武器库换了锁。 一把锁,就对应一个钥匙。 而这把钥匙,前不久,刚消失不见。 是有人,想探一探玄裳军的底细。 或者说,万俟洛亚的底细。 “是谁?”万俟洛亚铁着脸问,心中怒火中烧,深知,今日又不得安睡。 辛之聿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名字,是一个狄族人,是万俟洛亚的族人,论血缘关系,还是他的长辈。 万俟洛亚一怔,火气散了一半。 “人心浮动了……”万俟洛亚喃喃自语般说道,又自嘲一般笑,“他们都觉得,我这个首领,很是软弱吧?或许,他们都觉得,自己比我更适合坐到这个位置上。” 就如在狼群中,一旦头狼露出了疲态,分崩离析的结局就会接踵而来。 他渐渐敛了笑意,目光变得凝重,声却是轻盈的,“辛砚,该谢你,谢你替我,找回了这钥匙。” 辛之聿不接话,而是问:“要怎么处置?” 万俟洛亚未立刻回答,只看着辛之聿,他神色如常,就连方才的语气,也是寻常的。 他的族叔,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或许又是因为一点固执,一直认为,狄族人受着长生天庇佑,是这草原上、雪山下、天地间,最独特的存在,天生的猎人。 可他碰到了辛之聿,这一点幻想,被他,被他率领的辛家军残忍地打碎。 哪怕如今二人该统一战线了,这位老战士还是保持了旧日的看法,要与“江横”针锋相对,斗个你死我活,才算胜负。 其实,并不是“斗”,你来我往,才算是“斗”。 面对这一些挑衅,这一点恶意,辛之聿向来视若无物般,我行我素。 正如此时,他的容姿并未因屋内的昏暗有所损益,更有偶尔的烛光摇曳,落在他眼眸中,点亮了一点不大真切的光。 像是他眸子中,本就有一把火在烧。 “辛砚……不,江横。”万俟洛亚半真半假地笑了笑,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一个苦笑。 外忧内患尚在,作为这匹未老先衰的“头狼”,他心里头的确有说不出来的苦,只这份苦到底有几分,是否足以叫他改变方向,只有他自个儿知晓。 万俟洛亚沉声,“从前,父亲说,我并无领兵带将的本事,我不以为然……可如今,真当自己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才真切地认识到了不足。” “我实在……” 长长叹息。 辛之聿想了想,回答:“老族长是个人物。” 可这个人物,照样死在了对辛小将军的畏惧中。 万俟洛亚盯着他瞧了一会,才确定他并无自夸之意。 不得不承认,他的的确确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并不是旁人,哪怕所有人都不服他,万俟洛亚都能有对应的法子,除了面对辛之聿。 也无太多的原因。 只是,从一同离开长安城开始,再到今日,二人已全然成了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夹杂太多利用和算计,对各自的底细都心知肚明,不过各取所需。 万俟洛亚无论如何都承受不起,来自辛之聿的背叛。 书屋内,静了一瞬,唯独窗上的树影模模糊糊。 从辛之聿面上,实在瞧不出再多的东西了。 万俟洛亚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也停止了试探,只还思考着一个问题,辛之聿是在何时练出了这样荣辱不惊的本事?像个老谋深算的谋士。 “你看着办吧……只是他辈分高,族中有不少人都信服他,你行事时,隐蔽一些。” 辛之聿答:“好。” 再是长久的静。 换作平时,二人谈完正事,辛之聿便会离开了。 今日,他迟迟未走,绝不是为了叙旧、闲聊。 万俟洛亚:“还发生了什么事?” 辛之聿:“今天,我进了长陵郡。” 平日,他只会率人在北疆境内打转、见人,鲜少做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事。 万俟洛亚站起身,来到窗边,简单环视四周后,沉着声道:“再说说吧……你今日与谁见面了。” “朱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辛之聿的声音飘过来,沉沉落到他耳中,万俟洛亚霍然转过身,那一双绿色的眼眸同身后的树影融在了一处,流出一点原始且自然的神秘莫测。 他自然是没忘了朱北的。 并不是记恨着那些往事,只单单因为这人,实在叫人印象深刻。 “他失了宠?”万俟洛亚只能作此猜测。 “朱北是在五日前到长陵郡的,现居于太守府邸中,这几日见了不少人,其中一人一直和孙玮在通信。”辛之聿平铺直叙地交代。 那便不是“失宠”了。 万俟洛亚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干涩,很哑,像是石头磨过了石头,刮出了粉末,露出了白印。 “你同他谈了什么?” 辛之聿侧过头,直视他,不惧不喜:“万俟洛亚,这次是我们的机会。” 到了后半夜,风刮得更猛,更剧烈,直直灌到人衣领处,吹得衣袍呼呼作响。 阿弃拢了拢衣领,人倒是清醒的,只冷得双腿忍不住发颤。 “喂。”阿弃踢了不远处的孙玮一脚,“醒醒。” 说完,他便利利索索地跑上前,到了辛之聿身侧。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前走着。 风有肃杀之气,是秋日将至。 孙玮眨了眨眼,困意彻底灰飞烟灭,他按住身侧的佩剑,快步上前。 “如何了?”孙玮问。 辛之聿:“差不多了。” 孙玮的面容,肃穆之外,有几分隐秘不宣的紧绷:“此时此刻吗?” 辛之聿“嗯”了一声,抬起眼,“兵贵神速。”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阿弃睁大了眼,左看看,右望望。 看着辛之聿将一把黄铜所制的钥匙交给了孙玮,又看着孙玮一路小跑到了原处,驾马远去。 辛之聿继续往前走,挺拔身影比树更稳,比月更远。 有几分叫人望而生畏,也有几分,让人心驰神往。 阿弃 双眼亮晶晶的,虽无法准确描述出这种美妙的感觉,但他想,他弥补了一个遗憾——张家被灭门的时候,他并不在场,而唯一的幸存者,也从未同他描述过那时的场景。 可辛小将军,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带着一点杀意。 太习以为常地流露了,与生俱来般,就像山野中饮毛茹血的兽。 面对这样一头凶兽,阿弃也感受到了恐惧、害怕、甚至于若有若无的厌恶。 同那些惨死之人般。 阿弃兴奋得浑身颤抖,从未有过如此清晰明确的认知…… 原来,他是有父母兄弟的。 原来,他也姓张。 时隔了多年,他们因为一种情绪,真正紧密相连在了一处。 在此刻,他不再被抛弃,也成为了正常的孩子。 所以,阿弃始终觉得自己幸运。 阿弃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像只欢快了小鹿,刚落到辛之聿身侧一步的距离,他停住了脚步。 因辛之聿也停下了步伐,就在山崖边。 “将军!将军!是要前行了吗?”阿弃问。 整支队伍,有用的人员。 辛之聿言简意赅地回答:“是。” 阿弃有满心的好奇,可不敢问,是怕显得自己愚钝。 只继续跟在辛之聿身边,睁大了那双眼,认真地观察,仔细地猜测。 辛之聿也望向了远处。 山脚处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是人群从睡熟中被唤醒。 从今日起,他们无法再安于现状。 他们将会收到各自的任务,在上下一体的意识中,被裹挟着往前走,前进,前进,战斗,战斗。 这是他们选择加入玄裳军的那一刻,就注定的命运。 “这是你的意图吗?”辛之聿轻轻说出声,眸光望向了更远处,“那就如你所愿吧。” 有一点微妙的笑意,在他嘴角缓缓浮现,张扬的,明艳的,同样兴奋的。 在离开长安城的第三年零三个月,辛之聿终于有了一点真心实意的喜悦。 第118章 攻打“那她,也不会为你收尸的。”…… 崔霖感觉到了异样。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先是从林校尉身上出现的。 这平日嗜酒如命的人,开始滴酒不沾了,并时常神色匆匆地进进出出,哪怕崔霖开口邀约,也只是笑着婉拒。 显然是有事,想藏,但藏不住。 这一日,崔霖又若无其事地叫住了他:“林兄,眼见到了秋,这几日夜里,一人躺着总觉得冷……” 一双天然三分风流的含情眸,静静地望着他。 林校尉囫囵地扒了几口饭,又“啪”一声放下了筷子,操起海碗,咕噜咕噜地就喝了半碗的汤:“若是觉得冷,我待会便叫人,再去抱一床厚被子来。” 为节省时间,又要兼顾“看照”崔霖的任务,如今的二人是同吃同睡,好得和亲兄弟似的。 他擦了擦嘴,厚厚的胡子从中分了岔,这不修边幅的面容因近半月的奔波,而显得更为沧桑,可精神气却能从眸子里透出来。 还有心开玩笑,“只帮你找女人的事,我可做不到。我自个儿还是个没主的呢。” “见你日日往外跑,我还以为,是有新嫂子了。”崔霖也跟着,随口般开了一个玩笑。 林校尉笑了笑,语气却沉了下来:“如果有这样的好事,我定同你第一个说。” 崔霖也简单吃了两口,食不知味地咽下嘴中的饭餐后,他抬起眼,对林校尉很是彬彬有礼又亲切地笑了笑。 没有问更多的事。 等到林校尉吃饱喝足,拿起一旁的刀,再次匆匆忙忙离开后,崔霖盯着这桌残羹剩饭半晌,亲自动手收拾了桌子,又把泔水桶放在了屋外。 这是正午。 北疆的秋,早是枯枝残叶,一派肃杀之色。 崔霖眯着眼,看了看蓝天白云,又照例去寻了树枝上的鸟雀。可惜到了深秋后,便是一无所获的日子多。 他如常往外走去。 这后山的小卒们,早习惯了他的出现,只自然而然投来几眼,并没有多加阻拦。 崔霖这儿瞧两眼,那儿望两眼,察觉了更多的异样。 是人少了许多。 再看,留下的,多是一脸稚气的男娃娃,他们围在中央的沙坑里,都光着上半身,你推我,我扛你,做着崔霖逐渐熟悉的游戏。 不一会,又起了冲突。 这也是常事的,孩子们混在一处,总容易闹出事的,更何况这群孩子并无父母管束,更是全凭性子打闹。 只要不闹出性命,都算小事。 今日的闹剧,似乎不是小事。 一个高个子跨坐在矮个子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气得红了眼:“你说,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长矛?昨日,只有你进过我的屋子!是不是你?” 他身下的矮个子,双眼跟鱼目似得,正狠狠往外凸起,嘴长得极大,却说不出一点话来。 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濒死的鱼。 崔霖扒开人群,上前去:“喂喂喂,这二人是什么仇,什么怨?” 他扫去一眼,一顿,“这兄长,要亲手掐死亲弟弟?” 这兄弟二人被拉开后,还是怒视着对方,若不是各自身后都有人拉着,早冲上前,再次扭打在了一块。 崔霖看着,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面上却是很不解且痛心的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兄弟二人,要把对方当仇人瞧?” 此刻,的确是个无巧不成书的好时机。 稍年长的那一群并不在场,剩下群龙无首的半大少年们经过许多大事,明白“苛政猛于虎”的道理,算是见多识广,可在他们单调的人生中还未有一个机会,得知如崔霖一般的笑面虎的可怕之处。 他们面面相觑,还是抛下了戒心,请这位读过书,年纪长,且看上去很温和有趣的外人来断案了。 你一言我一语。 很快就将来龙去脉说得明白了。 原来是这当哥哥的,被授予了长矛,能跟到队长们到前头去,而这做弟弟的却不行。 因此才起了冲突。 听了一通话,弟弟忍不住给自己辩解,一边哭,一边擦着泪:“我只是想瞧瞧是什么模样的,没有偷。” 哥哥追声质问:“那我长矛去了哪儿?” “和我没关系!”弟弟嚎叫。 哥哥怒:“你就是故意的!你也想跟去,才偷了我的矛。” 又吵了起来。 其余少年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这二人,“你们别打了!” 在混乱中,崔霖早无心当和事佬了,面容彻底冷下,细看,那红彤彤的唇甚至在颤抖。 他咬住唇,毅然转身。 果然没有人来阻拦他,崔霖一路下了山,在山脚的马厩处,未寻到马。 他只好继续快速步行,一双眸子冷冽,且面有急色。 若他没有猜错,玄裳军势必要前进了。 林校尉、后山的小卒们、所有他在此处结识的人,都在忙活着此事。 他们将被拧成一股绳,又化作一把剑,直直刺向长安城。 崔霖急着冒汗,身上没带帕子,就卷起衣袍来擦。 可这衣袍也是脏的,更是擦得脸上灰蒙蒙一片。 他却顾不上这么多。 诱导玄裳军进攻,的的确确是姜姮派给他的任务。 他也有所准备,有过计划。 但他……还什么都没有做。 事情脱离他的控制了。 崔霖焦急不安,只好加快步伐,奔跑着前进。 终于,他在路上碰见了一位驾驶着驴车的老农。 崔霖从袖子中寻出一枚玉戒——这是家传之外,很是贵重,自上山后,这与牛首山格格不入的玉戒就被他藏起了。 他一手将玉戒强硬地指塞到了老农的手中,一手牵过驴。 “老伯,借你驴车一用——” 老农愣愣 的,还弄不清楚状况,下意识退到了一旁。 崔霖低声:“抱歉。” “吁——” 驾马似的,他牵着驴,这移花接木的呼唤有一点用处,这驴乖顺地停下。 崔霖坐上了驴车。 不过一会,就找到了驾驶的方法。 一驴一人一车跌跌撞撞往远处去。 天边,余晖映血,红得刺眼。 窄窄的泥路上,挤满了人,像蝼蚁般,成群结队地移动。 缓慢,又艰难。 一时半会过不去。 再看驴儿早就疲软,崔霖拖着车,挤到野草丛中,让开了路。 心中的焦急并未平息下来,崔霖在人群中,寻见了一家较为体面的,又拖着驴,挤上去问:“大哥!大哥!” 为首的父亲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崔霖勉强笑了笑,至少叫自己看上去有几分风度。 “敢问阁下,是从何处来?又要率领全家老小去哪儿?” 男人身后的女人怯懦地探出身,看了他一眼,又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 男人也回过身,安抚似的投去一眼,才看向崔霖,许是看他的确不像坏人,很恨地开口道:“我们一家是从前头逃命来的,那些该死的黑匪……要过来了。” 崔霖一怔,下意识喃喃道:“这么快吗?” “是啊,都是一群野兽!听说,一路杀了不少人了……” “唉,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这次逃出来,可没带全物件呢。” “上次那批山匪,是来了三日吧?我瞧这次,顶多七日!” 这位父亲说着说着,又引来了周围不少人,都叫苦连天的。 男人还劝他:“这位小公子,快去逃命吧。” 说完,便带着全家,拖着家当,缓慢地离去。 崔霖又找到了驴,可原本被驴拉着的木板车,却不翼而飞了。 失魂落魄的他,顾不上去寻这木板车的踪迹,只顺着驴身,坐在了野草堆中。 再往前去,就是沛县。 这是一座不大的县城,自然没有太多的士兵驻扎其中,也无太多可取之财。 也不重要了。 他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致使这预期中的一切,早于预期发生了。 但他明确…… 这小小的沛县,绝挡不住由辛之聿引领的玄裳军。 而距离沛县不到百里处,则是长陵郡。 这有数万户百姓的城镇,是长安城最后一道防线。 也是姜姮设下的博弈场。 她要一个必胜的赌局。 崔霖不得已答应了,也只能跟着赌下去。 他必须,必须,让玄裳军的铁骑停在长陵郡外。 崔霖站起身,把低着头觅食的驴儿重新拉到身边,摸着它的脑袋:“你吃饱喝足了,我却还饿着……算了,接下来,是要你出力的时候。” 他想着从前学骑射时的要领,找着时机,想上驴背。 可就这时—— 一道凉风先袭来,随后,便有一个冰凉的锐气,抵住了他的背。 这过于熟悉的感受,让崔霖都忘记了怕,只剩下一片无奈,他高高举起双手,又长叹一声。 转过身,那闪着寒光的矛尖,就直直对准了他的心口,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又道:“辛砚。” 崔霖忍不住问:“我,需要你亲自来追拿吗?” 显然,不足十里外,正被攻打的沛县处,更需要这位江横,江小将军的存在。 辛之聿手臂贴在矛身上,身姿挺拔:“我需要你告诉我,姜姮所有的计划。” 崔霖眯着眼看他,又重重叹了一声:“若我不愿呢?” 辛之聿收回长矛:“那她,也不会为你收尸的。” 第119章 叛逃“对的,朱北投诚了。”…… 正如崔霖事先所想,玄裳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沛县,甚至只有一桩流血的事发生。 因为,还未等双方兵戎相向,驻扎在沛县中的士兵便簇拥着县长,一同投降了。 一群面黄肌瘦的士兵,向另外一群同样面黄肌瘦的山匪下着跪,都是十七八岁的男儿,远远望去,双方似乎融为了一体。 就连投向两军中央的——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面容冷峻的辛之聿——他们的目光,也是如出一辙的。 不是畏惧,或害怕。 是仰慕。 就在方才,辛之聿砍断了县长的脖颈。 拔剑,挥去,干脆利落的动作,不等这位养尊处优的老人惊恐地张开眼,就没了性命,僵硬倒地。 而那飞溅出的血,一半沉淀,为县长身上的锦缎袍染了新色,一半扬起,落在了辛之聿的面颊旁,滴在了那排绿松石的耳坠上,像是他簪了一朵花。 辛之聿成了无冕之王,却不静不喜。 就继续着淡漠的神情,在众人的视线中,骑着马,缓缓驶入城镇中。 而崔霖,作为俘虏,见证了这一切。 他被迫跟在庞大队伍的最后方,双手被一根麻绳紧紧捆住,而绳子的另一端,就系在前头一个骑兵的马儿身上。 这是一头小马驹,还未长到寻常成年马匹的高度,却有着一往直前的冲劲,它跟紧了前头的马儿,欢快地踏着四肢,身子一颠一颠的。 崔霖被它牵着,要用尽全身的心力,才能不叫自己双腿打结又摔倒在地。 又一踉跄。 崔霖险些吃了满口的沙土后,勉强站直了身,却又有一阵飞尘扑面而来。 一阵嘲笑声传来。 崔霖含着满嘴的沙,抬起胳膊抹了一下眼,看清前方几人的模样。 “呦,这不是长安城来的崔长公子吗?怎么同我们这群人混在了一处?” 一声嗤笑:“还以为他是来山上做大官的,幸亏首领和将军看清楚了他的底细……” …… 冷嘲热讽的话,喋喋不休。 崔霖眨了眨眼,视野清晰不少,他继续往前,糊着砂砾的脸颊被烈日晒得通红、生疼,口干舌燥。 拜辛之聿所赐,这是他自出生以来,最狼狈不堪的时刻。 但崔霖心中却无太多的怨恨。 他大概是死到临头也不悔改的性子,面对辛之聿的质问和威胁,他也清楚,姜姮并不会因他的坚守和忠诚而感激他,或给他更多的封赏,但崔霖还是守口如瓶了。 不是为了姜姮,而是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事实上,在那时,他也做好了死在辛之聿手中的准备。 但辛之聿只是凝视了他许久,并没有动手 眼下的狼狈和羞耻,成了劫后余生的幸事。 玄裳军进入沛县后,便是野马脱了缰,不用三五成群,一人就是一队,握着手里的武器,各自冲入街道两侧的店铺中,再出来时,身前身后就有了满满当当的包裹。 还可惜,这里只是一座小城镇,哪怕反反复复搜刮着,将土地都刮去了一层,也还是找不出什么好东西。 这次的“蝗虫过境”,只持续了一天一夜,便结束了。 崔霖被关在了牢狱中,左右的“邻居”是先前就被关押在里头的,也是因做了打劫抢掠的事。 他们也知晓,这外头变了天,倒也不期待什么。 这些人都、是长年累月的被关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见了一波又一波的匪寇来沛县这小地方,可不管这些英雄们在这儿潇洒辉煌了几日,都未想过将他们放出去。 也许是瞧不上他们的小打小闹? 又或许,只是单纯忘记了他们这群人的存在。 谁晓得呢? 见崔霖被关在一旁,坐得笔直,而简单擦洗后的脸蛋,也很白净,不像同类。 这几个小贼、盗匪,面面相觑一眼,便有一人率先上前,试探地问:“喂,你是做了什么事,才被关到这里头来的?” 闻言,崔霖和煦一笑:“是得罪了人。” 问话的这人躺回了草堆里,又抽了根稻草剔着牙,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了声:“那你可惨了哦。” 立刻有人附和:“反正都这样了 ,再惨能惨到哪里去?” 他们自顾自地又聊了起来,从今日是否还会送来饭菜,聊到了过去的光荣岁月,最后展望了一下,要何时,他们才能被放出去,再显昔日之勇? 是时不我待! 崔霖安静地听着,不插嘴,也不附和。 他并不觉得,自己会被关在这里一辈子。 辛之聿绝不是为了让他当一辈子的阶下囚,才手下留情的。 崔霖目光如洗,如清泉溪流般,静静落在自己的掌心,不知在何时,手心、指尖又有一层新茧出现,已全然盖住从前执笔练字时的旧茧了。 他等着的人,是在半夜时,出现在这牢狱中的。 虽选择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但其架势,却一点不小。 阿弃带来的人快速上前,就四周的火把全部点起,这不大的牢狱内,瞬间灯火通明。 刚刚歇下的囚徒们,也被这动静吵醒,零零散散地站起身,张口就要骂:“哪个狗娘养的……” 更污秽的话,还未说出,就被人堵住了嘴,压了出去。 随后,这些护卫也退出去, 这牢狱内,只剩下崔霖,阿弃,还有同阿弃一道前来的孙玮。 阿弃走上前,幼兽般的眸子看向了躺在草堆上的崔霖,“你还好吗?” 崔霖笑:“还行。” 看着这一张,与故友有几分相似的面庞,崔霖问:“那你呢?你还好吗?” 阿弃盯着他,挪开了眼,很厌烦般蹙着眉。 一次两次的,谈起他那位早逝的兄长,阿弃就当做笑话听了,可就算是再有趣的笑话,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地提起。 他愈发厌烦崔霖。 一个世家公子,非要多情。 不知道辛之聿,为何非得留下他一命。 “你到底想做什么?”阿弃好奇地问。 细细算来,崔霖来到牛首山的三个月,除了同辛之聿说过一些闲话,就未再做成什么事了。 听说,他是要佯装投降,再诱导玄裳军主动攻打长陵郡,以彻底剿灭这支队伍,同时配合长安城内的行动的。 眼下,他们确实要攻打长陵郡了。 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事件已然发生,却注定,导向不一样的结果。 阿弃想,如果换作他是崔霖,绝对在最初时,就采取行动。 要挑拨离间,要挑唆那群人去送死,其实很简单,要么杀人,要么救人。 可崔霖什么都没做,还叫自己,注定成为千古的罪人。 阿弃想要怜悯他,可惜,他少了一点良心,于是说出口的话,天然带了三分刻薄:“你是为了谁做这些事?总不可能,是为了自己。” 崔霖不答。 有些事,不那么容易找到答案的,尤其是心里事。 阿弃耸了耸肩,也不再问,侧过身,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孙玮上前。 阿弃:“你来吧,我同他,说不到一块去,还是直接动手吧。” 此时此刻的孙玮,脱下了盔甲,未戴佩剑,只穿寻常布衣,叫崔霖恍惚以为,二人还是在长安城中,而此次相遇,也是闲暇时的邀约。 崔霖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站起身,注视着他,红颜易老,人心善变,他绝不会把今日的孙玮,再当做过去的他。 孙玮打开了铁门,不快不慢地向他走来。 崔霖一边往后退,一边勉强笑着问:“你要做什么?” 隐隐约约的忌惮。 孙玮不答,只静静地扫视他。 崔霖目光躲闪:“许久不见了呢。” 他在牛首山上的近四个月中,孙玮从未来见过他,若不是早就清楚,如今的他在玄裳军中也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将领,或许他就要误会。 误会孙玮是同他一般,被严加看守起来的可怜儿。 孙玮:“嗯。” 崔霖:“你还不知吧,自你叛逃的消息,传到长安城后,令妻不堪其辱,上吊自杀了。” 那位妻子,是殷氏女,经历了娘家被抄,长辈惨死后,早就心存死意,而丈夫的叛变,成了压垮她瘦弱身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玮又“嗯”了一声,只这声,尾调被拖得更长,声也更低了。 崔霖冷笑:“为什么叛逃?孙玮,当初的你是受了姜姮的命令,前来剿灭玄裳军的吧。” 孙玮还是沉默。 崔霖:“你同我,已无话可说了?” 孙玮看他一眼,沉声:“崔霖,我与你,是不同的。" 崔霖听着这话,想笑,也笑出声来了,同之前所有客套的笑容,都不一样的嘲笑。 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有谁,能同谁,完全一样? 不过是借口。 外头的阿弃有几分不耐烦,嚷嚷道:“有找到什么物件吗?若寻不到物件,就砍下什么东西,给那老头子送去呢?” 一顿,“反正,那老头说了,只要确定他活着就行。” 崔霖目光一冽:“什么意思?” 孙玮看着他,提到了另一个人:“朱北也在长陵郡。” “他说服了崔太守同我们合作。” “只要确定了你的安危,崔太守便会大开城门,放玄裳军入内。” “对的,朱北投诚了。” 第120章 事变“毕竟,意气用事的人,是他…… 长陵郡的消息传来时,长安城的天空刚好飘起了洋洋洒洒的雪花。 落在报信人额间,不知是雪水,还是汗水。 连珠将帕子递出去,轻声道:“擦擦吧。” 报信人满脸惊恐,接过帕子的手在发颤:“连珠姐姐……长陵郡……” 不止是手在颤,全身上下,由内至外,声、唇、眸光,都在发颤。 是还未发生什么事,就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连珠微不可闻地叹息。 “长陵……”他还想说什么。 连珠温柔又坚定地截住了他的话:“一路快马加鞭赶来,你也劳累了,先回去好好歇息,殿下另有赏赐会送到你府上。” 随后,就有宫人上前,半请半迫的,将报信人送了出去。 连珠在石阶上立了半晌,转身回到长生殿中。 初雪的时节,长生殿内早已架起了暖炉,而炉子旁则对应着,放了梅兰竹菊四式的盆景。 不单单是为了装饰,而是借着景,引一点水流在殿中,既映了“水润万物”的理,又免得人被暖气熏得心慌。 可眼下,许是哪个小宫女偷了懒,没有及时看着,叫这流水只剩细细一条,四君子热的萎靡不振,失了一点颜色。 叫人看着,忍不住心慌。 连珠探出手,示意小宫女们将暖炉中的竹炭夹出去一些。 随后,接过点心,穿过长长的回廊,入了偏殿。 姜姮正与信阳公主对弈,指尖夹着一枚暖玉白子,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棋盘。 连珠将红漆托盘同那两碗酒酿、三碟糕点,放在了一旁的高脚桌上。 信阳轻轻瞥过一眼,又收回了视线,继续若无其事思考着棋局。 “殿下。”连珠低声唤了一声。 姜姮落下棋子。 连珠走到她身侧,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着话。 声音不算大,可信阳隔得太近了,难免听到只言片语。 她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棋盘上。 “抱歉……”她慌忙伸出手,想将那枚黑子捡回来,却忘记了手腕上还挂着指甲盖宽的金镶玉镯子。 一阵细碎声响,棋局彻底被打乱。 姜姮抬眼望着她,神色如常,声也淡淡:“姑姑很怕吗?” 若是说怕,就是说,长安城朝不保夕了。 只能答不怕。 信阳很是勉强地笑着,正想要用些俏皮话,将方才的惊慌和失措都简单地一笔带过。 却听姜姮又出声,“是该怕的。长陵郡距离长安城,不过一百五十里。一旦长陵郡城门失守,长安城被攻陷,也不过是须臾之间。” 她眉眼平静,似水,似月,是不沾世俗的天仙,一个淡漠的旁观者。 信阳讪笑。 可这样胆大包天的话,姜姮能说,她却不能说,也不敢说,只敢想。 信阳又陪着姜姮下了一局棋,从黄昏时,坐到 了深夜,双腿都有些麻,恨不得立刻起身离开。 这一局,又是惨败,信阳却真心实意松了一口气,再次笑,就真诚自然了许多:“今日,姑姑我实在累得慌,就先行离去一步了,改日再陪你一块下棋。” 姜姮点了点头,还未说一声话,她便逃似的,离开了长生殿,像是把此处当做了火坑。 仿佛从前那位,搜肠刮肚寻着借口,哪怕被宫女明里暗里嫌烦了,也不愿离开半日的人,不是她信阳长公主。 “要去叮嘱些什么吗?”连珠收回了视线,轻声问。 此事一旦传出去,势必引起满朝震动,人心惶惶。 “叮嘱?”姜姮缓缓重复,又轻轻摇头,“只叮嘱她一人,是无用的。” 长安城有百万人,其中三成,家中有为官为商的亲人。 姜姮是万无可能,叫他们都闭住嘴的。 连珠:“嗯……” 目光闪烁,迟疑片刻,又道,“殿下,朱北一事……是要,坐视不理吗?” 当初姜姮设下此局,本就是险之又险,只仗着一点应势利导,才有了七八分的胜算,何曾想到一个小小的朱北,便会叫整局棋盘,瞬间颠倒了胜负的可能。 连珠抿唇,声音愈发轻了,她告诉姜姮:“如今的崔氏,是以崔相一支为首的……朱北虽策反了长陵的那一支,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言下之意,是要趁此时机,将崔相一族紧紧握在手中,届时,无论是进还是退,都会从容一些。 至于远方的崔霖……都到了如此的局面,他自然没了用处。 连珠咬住了唇,若不是到了眼下的时刻,她决然说不出此等话语来,但凡事有轻重缓急,于她而言,再无一事,再无一人,能与姜姮相提并论。 “还请殿下将此事交予我,连珠保证,必然万无一失。” 姜姮明白连珠的心思。 自听闻朱北叛逃的消息,又得知崔太守的踟蹰犹豫后,这样的念头也在她心头浮现。 “万无一失?”姜姮微微一笑,“这事上又有何事,是能万无一失的呢?” 她又轻轻投去一眼,“崔相并无过错,其子崔霖,又是因我的吩咐,才跑到了关外……兔子急了还要跳墙,若今日,本宫要以崔相一家为人质,来日,又有谁敢向本宫尽忠?” “殿下,便由我将功补过吧。”连珠又唤。 她自愿担负骂名,哪怕以后,她不能再陪伴、守护在姜姮身边。 连珠喃喃道,像是说服着自己,又像劝说姜姮。 “此事是我的过错,倘若当日,及时捉拿朱北,又怎会造成今日的局面?还请殿下,让我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姜姮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面上的棋子,面上露出了一抹淡而清的笑,“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怎能混为一谈。” 连珠微微扬起头,不解其意。 “朱北?” “长陵郡?” 姜姮的眸子再次落到暖玉棋子上,有莹莹的暖光散出,不知是玉色,还是眸色,她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下,最该着急的,并不是你我……而是我们万岁万岁万万岁的陛下。” “毕竟,意气用事的人,是他。” 姜姮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再看,却是自若神色。 连珠痴痴地望着她。 不知何时,便不再是她守卫着殿下,而是姜姮引导着她。 连珠既怅惘,又有说不出的悸动。 她太了解姜姮,了解她,那置死地而后生的无畏心思。 她要赌下去。 只有这样,她从前所做的一切,才不算落了空。 崇德殿内,一片死寂。 年轻的帝王,自收到远方传来的讯息后,就长久地陷入了沉默。 身侧高高的宫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若有若无地照在了他半边面庞上,露出一只幽深又黑亮的眼眸,此时,这只眼眸虚虚地落在空中,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似乎又看着下方的众人。 “朱北……” 闷沉的一声,伴着隐隐约约的笑,缓缓出现,回荡在幽暗冷清的殿中。 姜钺那一双眼眸缓慢地转着,最后停在了阶下的几位老者身上,自顾自地说了一声,“他倒是一个有本事,且不怕死的。” “想投靠那群贼寇吗?呵……” 他又说了几句,却无一句,是落到是实实在在的解决法子上的。 终于有一人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回禀陛下……三军已整装待发,随时可往长陵郡去。” “他不怕我吗?是何时生出这样的心思?哈……”姜钺还自言自语着说道。 他似笑非笑,笑得脸颊上泛出了一点红晕,更像艳鬼。 “陛下!” 有人企图大声唤醒他,“还请陛下及时定夺,勿要再拖延。大周百姓的生死安危,都于陛下一念之间!” 姜钺摇摇头,不知是在回应谁。 忽而,他问:“崔相呢?” 朝臣面面相觑一眼,又是一人答道:“回陛下……崔相抱病在家,今日未入宫朝见,已递了帖子,言明此事。” 至于,这病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就无人知晓了。 姜钺在意的,自然不是他这个病,只微微蹙起眉,淡淡吩咐道:“别叫他死了。” 众人以为,这位小皇帝是终于要认真起来,处理着突如其来的叛乱了。 甚至有几人,面上已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大周国力昌盛,又有百万雄兵。 想平叛一个小小的乱动,自然是轻而易举的。 此时,还无人会把玄裳军——这样一支杂兵乱匪,当一回正儿八经的事。 就连那个反叛的朱北,也算不得什么。 大概是狗急跳墙,慌乱中,寻了一条错路。 人人都听闻了那晚的事,清楚他已成了昭华长公主的眼中钉,既是如此,他再长安城中,就再无活路的。 的确不如另寻出路。 更叫他们在意的,是崔家的动静。 崔太守是否真就和玄裳军里应外合了? 崔霖为何要孤身前往北疆? 关于崔家的,桩桩件件的事,至今还未能有个明确的说法。 不能不叫这群老谋深算的群臣多思。 或许……也是因为姜姮。 或许是…… “陛下,也许,长生殿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那人方出声,便有一道很是幽幽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上,像是混在人群中,随意投来的一道视线,叫人不能轻易察觉。 只是,这是一个正经场合,人人都目视前方,身子不动,眸子不移。 能这样,直接又不加掩饰看向他的,只有一人。 高位上,姜钺的声中,有了一丝起伏,正如春风拂过湖面,碎开冰雪,是万物复苏之季,却有挥之不去的幽凉之意。 “阿姐?” 他唤道。 该是,独独属于他的称谓。 第121章 输赢重归于好?这样的事,连他自个儿…… 姜钺来到长生殿外时,小皇子也正在殿中。 “殿下,是陛下来了。”宫人轻声通报道。 姜姮应了一声,并未抬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 在她不远处,小皇子正襟危坐在案牍前,小小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全神贯注。 不一会,他练好了字,拿起那一张大字,稳稳当当走到了姜姮面前:“长姐。” 完全是孩子的声,软软糯糯的,同他圆嘟嘟的脸蛋一般。 姜姮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他写的大字。 孩子的字,自然谈不上什么风骨和韵味,只干干净净,端端正正,就很不容易。 况且,小皇子练了近一个时辰的字,并未喊过一声辛苦。 目光一转,瞧见了小皇子那双紧张的大眼睛,和手上的墨点和红痕。 他人小,要很用力,才能抓住笔, “还不错。”姜姮淡淡地点评着。 小皇子平日的吃喝都寻不到她头上,就连启蒙、学规矩……这些事,也满朝文武盯着关心,没了这些烦心事,姜姮只需点个头,再派人将他接到长生殿,看他干 净体面的模样,自然愿意给个好脸色。 她虽天生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人,但也不至于,刻意使些性子,去获得孩子的怕。 姜姮给了一个笑,又招了招,叫宫女把她手边的一盘糕点送了过去。 小皇子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双眼亮晶晶的。 随后,他又认认真真地道:“天日愈寒,还望长姐多添衣物,勿要受凉。” 姜姮听着,掀起了眼,随口般问:“这话是谁教你的?” 这话,自然不是问小皇子,姜姮的目光,看向了伺候他的宫人。 寻常孩子,是问不出这样的话的,而如今教养小皇子的二人——一个纪含笑,一位孔令娘,也都不是揠苗助长的人。 小皇子眼底流露出了些许的紧张和不解,又软软地唤了一声:“长姐?” 姜姮:“嗯。”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拨弄着他发揪揪上的玉珠子,动作随意,却是看得出来的宠爱。 只望向那些小太监的视线,便全无了这样的随意。 立即,就有人下跪了,浑身发颤:“奴知错。” 姜姮并不看他,接过那张纸,又取来笔,圈圈叉叉画着:“这几个字写得不错……” “嗯嗯。”小皇子小鸡啄米似得点着头,眼中全是濡暮,于他而言,长姐的一句肯定,胜过所有的点心和游戏。 连珠心领神会,走上前,对那小太监说:“走吧,莫要在二位殿下面前,失了分寸。” 也不多说,只放轻步子往前走。 小太监又怕又怯,跟了上去。 姜姮又陪小皇子背了篇文章,等连珠再回来时,便示意宫人,将他带了下去。 那些笔墨纸砚就放在一旁。 小宫女想上前收拾。 连珠挥了挥手,叫住了她,“我来吧,你们先退下。” “如何了?”姜姮问。 倒不是真的关心一个小太监,也不在意他身后是否有人,只随口一问。 连珠回:“只是自作聪明。”一顿,“不叫他再贴身伺候小皇子了。” 姜姮单手撑着脑袋,懒懒地望着窗外:“既然如此,就把他身边的小太监,全都换了吧。” 从前二人都未预料到,这些小太监会有如此的“上进”心思。 是因为这不得不的残缺? 还是说,只是瞧着小皇子奇货可居? 连珠想到了朱北,应答:“好,我会仔细看着人,定然不会再出现此类事……” 还想问,如何处置长陵郡的事,虽说前朝给出了一个说法,但姜姮的心思,又是姜姮的心思了。 连珠出声。 姜姮没有应答。 她眺望着窗外,像是未注意这三言两语。 连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到了冰天雪地中的一人。 “梅花开了呢。”姜姮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连珠:“是陛下……” 梅花在两日前,就凌寒独自开了,那时,还有冰雪纷纷落,满眼白茫茫中,一点红艳艳,正是最值得入画的一幕,可那时,天公是作美了,可姜姮却未领情。 眼下,长生殿有客不请自来。 姜钺更清瘦了些,显得眼更大,唇更深,身上大氅是墨狐皮,单调的一身站在雪中,黑是黑,白是白。 连珠看了姜钺几眼,见他身形单薄,面色惨白,也说不好,心中是感慨多,还是怜惜多。 从前的她,爱屋及乌,也是将姜钺当做弟弟疼爱的。 此时,也未完全忘了旧情。 连珠轻声劝:“殿下要见陛下吗?看这天色,晚些时候,该是又要落雪了。” 姜姮问:“何时来的?” 连珠答:“约莫站了一个半时辰了。” “是三个月了吗?”姜姮又问。 连珠顿了顿,才明白,她在问何事,再答:“快四个月了。” 这姐弟二人,王不见王,已有近四个月。 这放在从前,是绝无可能的一件事。 可这回,谁都没有服软……吗? 连珠不经意的,又望向了窗外。 雪地红梅中,姜钺孤身一人的,是长高长大了一些,但眉眼之间,却是沉沉的,比天色还黯上几分。 到底是年幼的人,先服软。 “殿下,许久未见陛下了。” 这一声,就过了度,袒露了心声,连珠在怜悯他。 一个大权在握的帝王。 姜姮收回了视线,平淡地道:“关上窗吧。” 连珠一愣,缓慢照做,刚到窗边,就对上了那双沉沉的眸子,或许是错觉,她竟从那双眼眸中,看到了小兽般的脆弱和……恨意。 她不敢多想,侧开眼眸,就将窗子关紧,随后回到姜姮身前。 又过了片刻。 姜姮将双手伸至暖炉上:“崇德殿内,如何了?” 连珠道:“那些老臣们,同意迁都了。” 与其说,是怕那三瓜两枣组成了玄裳军,不如说是,甘愿屈于姜姮之下,他们不愿再掺和到姜姮和姜钺二人的斗争之间,唯恐再闹出更大的事。 “就如此?”姜姮挑眉。 连珠想了想:“嗯,此次朝会,很快结束,并未节外生枝。” 姜姮缓缓蹙起了眉,很是怀疑。 经过这一两年的时光,从坐于崇德殿掌政,再是被逼回长生殿,她已将这群表面光正伟岸的臣子,看得明明白白。 明白他们的傲慢。 更明白,于他们而言,最值得念叨的,绝不是自己的政绩或才华,而是出身。 如今在朝中有名有姓的人,其中哪个不是出身于百年的世家? 为了守护这一份荣耀,他们甘愿献上自己的一生,和生后的名声。 让他们舍弃长安城的荣华富贵,舍弃族中一代又一代的“辛劳”…… 姜姮不信,他们会如此轻易地答应,更疑心,其中是否藏着什么事,等她一脚踩到坑里,就要她跌个头破血流。 时至今日,她算计了许久,跌跌撞撞着,眼见要成了大事,在这些小处上,反而不敢赌了 姜姮无意地玩着长长的指甲,眉心已经蹙起了小山丘。 连珠瞧着,也开始回忆,是否有自己落下的细枝末节。 有时候,正是这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才定了乾坤,扭转了大局。 突然,连珠轻而急地吸了一口凉气。 姜姮看向她。 连珠缓了缓,唇在微不可闻地颤:“殿下……今日的朝会,陛下亲自前往了。” 就这样的一件小事,可偏偏,不是寻常事。 姜姮默了许久。 长生殿的大门,缓慢开启。 姜钺抬起头,见出来的人是连珠,又垂下了眼。 连珠走上前,撑开伞,到了姜钺身前时,又将伞递过去一些。 此时天空已经开始飘落雪花,尚且是一点点的,可积在他肩上、头上,就足以打湿了这衣,这发,染出一片深色。 “阿姐还不肯见我吗?”姜钺唇有些发紫,不知是冻得,还是本就身有不适。 连珠轻声细语,也叫人分不清楚是在哄骗,还是怜惜:“陛下早日回去吧,莫要伤了身子。” “阿姐不见我?”姜钺问得更直白,势必要个直接的答案。 眸子,却是一笔晕开的墨,深浅不一,化墨的水,是泪珠。 连珠不忍了,但为了姜姮,也是为了他,为了这个两全其美,她说了答案:“陛下……您知晓的,眼下光景,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姜钺握紧了手,一语不发。 “是啊……是我惹了阿姐生气。”他松开了手。 就在方才,他是亲眼看着那个小杂种离开着。 这个一无是处,甚至还算不得是个人的娃娃,出入着长生殿,同他往常一样。 姜钺咳了几声,嗓子眼有一股铁锈味溢出,他目视前方,那一扇小窗后,有一座紫楠木打造的梳妆台。 阿姐时常在此处坐着。 或许此时也是。 但窗子关紧。 眼里又有了泪。 姜钺没管,任凭它是涌出,落下,还是干涸,反正阿姐不会瞧他一眼的。 “她赢了……” 姜钺颤抖地说着,泪水没入嘴角,咸的,涩的,他几 乎不知道,该恨谁了。 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死心塌地恨姜姮的,恨她的刻薄,恨她的冷漠,恨她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又对自己好了这些年。 他也的确做这样做了。 可他不开心。 整夜整夜睡不着,想来想去都是她,反思着,以为是自个儿还不够恨。 于是,又自作多情地去打听了许多事,冷眼旁观着姜姮算计他! 他真想再恨她一些,最好恨到杀了她,然后忘了她。 可恨了这么久,没落得一个好结果。 不恨她了。 恨自己。 恨自己什么呢? “她要的,我都答应……” “我只想……” 想要什么呢? 重归于好? 这样的事,连他自个儿都不信。 第122章 攻打所以,他带着执念,回到了长安城…… 连珠再回来时,姜姮还自若地装扮着自个儿,嘴角微微翘起,是自然而然还带着几分欢愉。 就刚刚,有几位嫔妃,因得知了帝王的行踪,也跟着来了长生殿,结果没瞧见姜钺,又不愿将野心露得太彻底,就将全部的用心和算计,都使在了这个当姐姐的身上。 姜姮对她们,看着这一眼能望穿的浅薄心思,很是耐心的。 唯一可惜的是,如今姜钺的后宫,并无几位实实在在的美人。 家世出挑的,位份便高。 家世平庸的,位份便低。 皆无宠爱,一个位份,就能定了尊卑和长幼。 很是公平。 这后宫,也成了稳稳当当的一滩水,不完全死,还有几条妄想跃龙门的鱼,但搅不起太高的浪。 只姜姮,不是时时刻刻都讲公平的人。 她爱美,爱瞧美人摇尾乞怜地在她面前争奇斗艳,也爱瞧冷冰冰的美人以退为进地和她使着心眼。 说到底,在满足闲心上,她只看皮囊,成了个实打实的俗不可耐的货色。 姜姮被她们挑逗去了一些闲心,却未得满足。 只好自己上阵,自娱自乐。 眼下,连珠回来了,姜姮无需再亲自动手,只将手中的玩意往桌上一放,再冲着她一笑,就是理所当然:“搞个时新的妆容吧。” “好。” 连珠应了一声,却未立刻上前,眉眼间甚至有几分愁苦意味在。 姜姮透过梳妆镜看她,瞧出了她那一点心思,顿时没了闲心,红润的面容也褪去了几丝娇媚天真,她淡淡道,“说吧。” 连珠:“崇德殿刚刚下达了指令,是册封太子的。” 皇帝无子,册封的太子,是能是其弟。 召令一出,天下皆知,再难悔改。 迁都,册封太子,两件事都实实在在落下了,成了史书上,实打实的一笔。 姜姮的筹谋,成真、圆满,但她却未觉喜悦,一丝一毫都无。 “连珠,你也觉得,我逼他太紧?”姜姮冷淡问。 连珠摇摇头:“若不是殿下分毫必争,那长生殿就只能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姜姮垂下眸。 连珠呢喃般,“只是……有时候瞧着,觉得您太累了,陛下也是。” 其实退一步,便海阔天空。 可无人敢退,谁知晓,退一步后,是平地,还是万丈深渊? 是怕对方再推一把。 两人就僵持着,对峙着。 时至今日,有了结果,姜钺退了。 “殿下……”连珠轻声,“这是陛下遣我为您送来的礼。”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盒,放到了姜姮面前,也不多言,静静离开了长生殿。 姜姮盯着那小锦盒许久,才伸手,打开了它。 里头是一支玉簪子,浓得要滴血的红,浑然天成的一块。 上好的品质,下等的工艺。 几处细节,都很粗糙,甚至粗陋。 姜姮伸出一指,抚摸着簪身,这凹凸不平的地方,硌着她手,硌久了,心突然一跳。 她握紧了簪子。 忽地,想见姜钺。 她许久未同他说话,也未摸摸他的脑袋。 该见见他,摸摸他,就说些寻常事,吃吃喝喝,玩玩闹闹,从前的他们,就是聊这些琐碎又无聊的事的。 这心思,急剧了起来,扰得她不安生。 再不解决,或许明早就要睡不好,一脸憔悴了。 她想着,站起了身,往外走了几步,可还未到殿门口,就停下了步子。 有两个小宫女见到了她,停下手上的活,嘻嘻笑笑着,又道:“殿下手里的玉簪子好漂亮,正衬着衣裳。” 夸赞的话,说了一半,没了下文,她们也瞧见了那粗制滥造的痕迹。 货是好货。 可这样的技法……那个打造簪子的工匠,是要以不敬之罪,被拖出去打死算数的。 小宫女你瞧着我,我瞧着你,还想着话,去自圆其说。 姜姮已摆了摆手,叫她们各自去做事,自然不会去解释,这玉簪是出自何人之手的。 她是了解阿蛮的。 他同自己一样,是个身娇玉贵的主,说十指不沾阳春水,都是轻巧,更多时候,连吃喝都能叫人伺候着。 就如此,他能为自己亲手打一个玉簪,磨破了皮,渗出了血,将情谊打在血玉里,一样的红艳,一样的稀罕。 这个礼,这份心意,胜过了所有稀奇的宝贝,足以叫姜姮心软。 至于更多的原因。 她不再分辨。 姜姮转身回榻,想着,再等等吧,再等等,等过了这段时日,让众人转移了视线,她就同阿蛮重头开始,与他做一对姐弟,而不是君臣。 做君臣太累了。 做姐弟好。 阿娘没了,爹爹也不在了,厮杀来,争夺去,不能到最后,成一个孤家寡人。 姜姮下定了决定。 第二日,长安城外,出现了辛之聿的身影。 他身后领着数千人的队伍,空中旌旗飘飘,地面上高马赫赫。 丝毫瞧不出,是一支不舍昼夜,突袭而来的仓皇队伍。 此次行兵,很是险阻。 毕竟,姜钺的大军,刚刚启程北上,人数十倍多于他的队伍,装备远精于他的装备。 此般情景,若夹道相逢,就连勇者,也不能胜。 当然有无数人明里暗里劝着他,阻拦着他。 但辛之聿还是一意孤行了,他等不及了。 一路南下,南下,等不及在长陵郡稍作歇息,也等不及谈判、思索。 就带着人,来到了长安城外。 他明明白白记得,自己所要的,究竟是何物。 也清楚,自己是为何,行至了今日。 不过是不甘心。 执念。 姜姮亲自打碎了他,还未重塑他,就抛弃了他。 他可怜。 可就如鸟雀眷恋母亲,他也忘不了姜姮。 所以,他带着执念,回到了长安城。 但不够。 依旧有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一道巍峨雄伟的宫门,阻拦着他。 辛之聿抽出了一支箭,搭在弓上,瞄准了前方。 箭直直射出! 而他,也将势如破竹。 第123章 宫变但若是姜姮求他……求他,认错。…… 长安城危在旦夕了! 此消息一传来,所有人先是不信。 自大周立朝以来,有多少的天灾,多少的人祸,多少的风雨?任凭是再大的风浪,都涌不到长安城的城砖上,这百年的国都,一直屹立于此,不动如山。 再说,是玄裳军,是这支匪,一声不吭地攻打着长安城,还听说城门快失守了…… 一只蚂蚁,要把大象的头,咬下来了,谁信? 可远方,刀戈撞击声,木撞击城门声,都在传来,如此清晰。 万一呢?玉是不敢击石的。 一张张保养得当的老脸,都惨白着,滴着汗,想问姜姮要个指令,如今太子已立,迁都旨意已下,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这长安城是由谁做主了。 长生殿的正门,始终关得紧紧的,并不开。 只在不起眼的处,那只容得下一人进进出出的后门,一直敞开着,还有几个小宫女站在门边,一边放风,一边接应。 “怎么说?”一人问。 “不好说……”另一人答。 “殿下等着你。” “嗯。” 小宫女脸色也不好,只胜在年轻娇美,就算是怕,也是白里透着红,小桃子似得:“回殿下……城中已经乱了,都在说,这玄裳军,很快就要打进来了。” 她又小心翼翼看了姜姮一眼,声音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怕什么?”姜姮轻声问,神色从容。 小宫女一怔。 姜姮笑:“本宫都不怕,你又何须怕呢,且自顾说着,说好了,重重有赏。” 她是该赏的。 在这要紧关头,这小宫女做的事,是能救长安城于风雨中的。 说着,姜姮取了身边的一枚夜明珠——就凌乱摆在桌上,是玩物的一堆——随手一扔,赏给了小宫女。 可那小宫女还是低着脑袋,不敢说话,身子也颤。 那颗夜明珠,滚着,滚着,掠过了她,滚到角落里去了。 姜姮半眯着眼,告诉她:“出了何事?” 小宫女声音没大多少,还带着泣腔:“回殿下……羽林军,消失不见了。” 最后几个字,似被她匆匆吞了去,根本听不见般。 随后是阵阵跪地声,轻而有序。 所有人都跪下了,整整齐齐的,就给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头顶,一段弯下的背,不给她看脸,是不想叫她认出人来。 这群小太监,小宫女,他们不懂朝中事,也没读过几本书,却都清楚,此事,此消息,是天崩地裂时的一道响雷。 姜姮之所以能镇定自若坐在这长生殿中,便是因她手里紧紧握着羽林军。 这支军队,无诏不得出城,享天下最齐全、坚硬的装备,就为了拱卫京师,护卫帝王。 姜姮有它,便敢与帝王作对,便敢玩弄群臣,甚至把一郡一县,数万的百姓,都当做她的棋盘、棋子。 可好端端的羽林军,数万人的精锐,带着他们的剑,他们的马,一同“消失不见”了。 还是在外敌压城的关键时刻。 可这羽林军是不会上天入地的,只能是蓄意而为。 姜姮冷笑:“去找殷凌。” “殿下……”有人想提醒他。 姜姮打断:“去找!他不会‘消失’的。” 否则,如何看她做困兽之斗? “是!” 这次,长生殿内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不全是为了建功立业,总有几人,看明白了当下的时局后,就要自寻出路了。 姜姮冷眼旁观着,清楚他们的心思,只分不出再多的心思,管这种小事了。 当初,她无人可用,接了殷凌回来,又亲手给了他能调动羽林军的羽令。 是忘了,忘了问,他是否能驯服那群出身富贵的小子,又是否能坐稳这个位置。 如今也不用问了。 事实摆在了眼前。 姜姮握紧拳,几乎咬牙切齿,双目喷火,可她生得好看,就算是这样的嘴脸,也有活色生香的美。 殷凌是孤身一人走进的。 “姜姮。” “过来。” “好。” 殷凌来到了姜姮的身边,很自然而然的,就把她抱在了自己的怀中,他知道,她喜欢这样的姿势,猫儿似的,窝在一个人的怀中。 只不知道,她是在何时,发现了自个儿的这个喜好的。 “阿辛打过来了。” “我知道。” “他倒是有本事。”姜姮哼笑了一声。 殷凌拂过她脸颊的发:“嗯,辛砚在带兵打仗上,的确是第一流。” “你比他呢?” “我不如他。” “果然如此。”姜姮顿了顿,“但在讨我欢心上,你胜于他。” 殷凌:“是吗?” 姜姮反问:“为什么不信?” 殷凌没答,明明白白清楚,她这张嘴,有着怎样甜美的滋味,又清楚,这看似完美无缺的皮囊下,是怎样的毒蝎心肠。 今日她要见他,绝不是为谈情说爱,虽然,她也鲜少与他谈情说爱。 果然,她的下一句话,就是——“你的羽林军呢?” 殷凌面上依旧平静自若:“出城了。” “没倒向辛之聿那边吧?” “没有。”殷凌道,“是被我派去了山中,没四五日,回不到长安城的。” 届时,长安城内,必然已是改天换地。 姜姮微微仰起脸,瞥他一眼:“什么时候有的计划?” 殷凌言简意赅:“三年前的。” 那年,她差点嫁给他,他差点娶了她,到头来,他死了全家,她心想事成。 姜姮恍然大悟,感慨:“好算计。” 他直直看着她,事到如今,心中已毫无慌乱或期待了。 他想着父亲、母亲、兄弟姐妹,殷氏满族。 他们恶贯满盈,无法无天,可他们,是他的亲人,为此,他舍弃不了他们。 “你打算杀我吗?”姜姮直白问,柔软的肌肤贴在他的手臂上,像是最娇嫩的婴儿。 殷凌答:“玄裳军最迟明早,就会攻入长安城。” 凡事改朝换代,攻城掠地的事,都不会是风平浪静的。 二人依偎着,你贴着我,我贴着你,就相拥着,过了许久,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各怀心思。 “你恨我。”姜姮忽然出了声,才认识此事般,又重复道,“你恨我,宁愿要背负恶名,也要害我,害大周。” 殷凌凝视她,一时,哑口无言。 姜姮笑了笑,“应该的。你该恨我的。我就想呢,好端端的一个殷二公子,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看着她的笑容,殷凌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恨她。 否则,二人必然不会长长久久,甜甜蜜蜜的,待在一块的。 她是坏,坏得一塌糊涂了。 从小就坏。 但她也好,她有自己的好处。 独一无二的。 殷凌想着,凝视着,看着她那红艳艳的唇一张一合,眉眼间还是不知事的天真。 兵临城下,他的背叛,她都知道。 二人差点成了夫妻,也如年轻夫妻般,过了好几个春与秋。 殷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个动作太突然,叫她一愣,才挑起眉,若有所思看她。 “你想说什么?”姜姮问。 我带你逃吧。 殷凌差点脱口而出,但尚存一丝理智,叫他清楚看见了姜姮的结局。 再无一个结局,比祸乱朝政的祸水死在宫变中,更顺理成章。 但若是姜姮求他……求他,认错。 他一定会答应。 殷凌闭上眼。 “姜姮……对不起。”他只说出这话,苍白无力。 姜姮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 胸口一阵刺痛。 殷凌睁开眼,姜姮不知何时将发上的血玉簪子摘下,此刻,一端在她手中,一端在他胸口。 姜姮慢条斯理将簪子扒出来,又离开了他的怀中,还问:“你想报仇吗?这次不用三年了,你可以拔出你的剑,然后杀了我。” 姜姮说着,握着他的手,放在了剑柄上,抬起眼,看着他。 殷凌拔出了剑 剑光一闪,他还未抬起手,姜姮就向他狠狠踢了一脚,这一脚直击心口的血窝。 殷凌喷出一口血。 姜姮嫌恶看他:“开个玩笑罢了,你还当真了?” 殷凌眸中也无再多温情。 姜姮半蹲下身,姣好的面容又恢复了娴静和天真,她轻声道:“殷凌,你害得我输了这一盘,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的。” 殷凌满嗓子的血,已说不出话来。 “但是,你伺候我仔细,我待你,也该好一点。” “一个痛快。” “待你,够好了吧?” 姜姮居高临下看着他,心头的火气总算散了一些。 她又上前踢了几脚,确定殷凌死透了,哪怕有死而复生的本事,也无 可能再兴风作浪——那颗心,被她戳中,戳烂了,人没有心,怎么活? 她蹲下身,伸出手,在他身上摸索着,却未寻到羽令,没有羽令,她又要如何指挥羽林军呢? 姜姮苦恼。 可没功夫叫她烦心了。 吵闹声更近了。 想必宫中已经乱了起来。 姜姮眸光一凌,钻进一侧的屋子,却见到了另一人。 是连珠。 她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久,反正,姜姮没有听见一点动静的。 而从此处去,是能清清楚楚听见前头的声响的。 姜姮望了望,视线恰好落到殷凌的尸体上,又转回来,瞧向了连珠。 第124章 歪路可辛之聿,非要清清楚楚地走条歪…… “你看见了。”姜姮呢喃般道,发早就乱了,厚厚软软的一层披在脖颈后,又有几率稍短的落在眼前,稍稍遮掩住了眼眸。 那眸光,是幽且亮的。 连珠:“嗯。” 眸子也跟着飘了,飘到殷凌的尸体上去,未停留多久,因姜姮又唤了她。 “连珠,帮我梳一下发吧。”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请求,放在此刻,也显突兀。 但连珠还是答应:“好。” 姜姮率先坐下,连珠就站在身后。 精美的铜镜中,二人的面庞,一前一后,被一个完整的圆包住,像是影和身的距离。 “连珠,阿嬷还好吗?”姜姮口中的阿嬷,是她的乳母,连珠的亲母。 养恩不比生恩小,大周皇室有惯例,要敬重乳母。 那位老夫人,因养育昭华公主有功,被封为了县主,如今安居在南方那个富裕的小郡县中,还有食邑供奉,过着很潇洒肆意的小日子。 连珠手持玉篦,声是一如既往的平缓温柔:“人上了年纪,哪有好不好呢?只是一日又一日活着,不过,前些日子还来了书信,说要来长安城见你呢。” “阿嬷想见我?”姜姮的目光往上挪了一分,只一分,便是从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面庞上,挪至了另外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庞上,“那就叫她来吧,我也想阿嬷了。” 连珠应:“好。等过了这些时日吧。” 连珠手巧,不一会,就为姜姮理好了发,该是用什么东西装饰整理一下的。 她看向了那血玉簪子,手伸向了一旁。 姜姮跟着瞥来一眼,也看到那上头的血,已不是刚拔出来时的湿漉了,血迹归拢,分开又流向簪头,大树枝桠似的几条。 姜姮吩咐:“就用它。” 连珠一顿,“好。” 手又换了方向,她动作稳稳当当,绝不会拉扯到姜姮春日野草似的发,柔荑美好,一束一挽中,有清香隐约。 是天然的幽兰体香,连珠是个不爱弄粉黛的性子。 “不用它了,今日不挽发。”姜姮又道。 连珠轻轻抬起眼,又是,“嗯。” 姜姮觉得有意思。 一个“嗯”,一声“好”,姜姮是鲜少听见她说一个“不好”或“不行”的。 平日听惯了的话,放到今日,她不得不重新思量。 思量,连珠对她的忠心有几分。 姜姮忽问:“连珠,你愿回去吗?” 连珠疑惑似的,也问:“殿下?” “算了……” “嗯。” “连珠……” “殿下。” 姜姮几次欲言又止。 连珠怜惜的,再次抚摸她的发。 这个举动,叫姜姮想起了一些什么,她垂下眼眸,说了一个整话,“连珠,你愿意回去吗?回阿嬷身边去,那儿,我没去过,听说是个不错的地,夏天不太热,冬天不太冷,你过去了,陪着阿嬷,也帮我护着小太子。” 长长的一大句话,最后一小句,才是重中之重。 姜姮狠狠咬唇。 一场宫变,是不得不了,殷凌的叛心也实实在在打乱了姜姮的一番的筹划。 可这不代表,她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刻。 姜姮咬破了唇,用一丝混着血味的痛,叫自己清醒一些。 腥臭味,是顾不上,也习以为常的,外头那个殷凌早是臭烘烘的一块死肉。 但她要想,想他身后的羽林军,想他……是孤身的一人,还是蓄谋已久的几人。 一个个人,一张张面,一下下闪过。 眼下,她顾不上这许许多多的人。 因外头的动静,已近了许多,不知是叛军,还是浑水摸鱼的贼。 姜姮只能,尽可能,为自己谋一个周全。 只要小皇子在,无论万俟洛亚和辛之聿之后说什么,又做什么,要什么,姜姮都能留有一席之地。 她又看向了连珠,将心中的谋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其实还是有几分试探意味在,毕竟,小太子只有一个,是万万不能分成两个的。 一旦连珠有一丝一毫的不忠,就能叫小太子成了他人的小太子,断了姜姮最后一条的退路。 她说完这话,便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面庞,眉梢眼角,不放过丝毫的变化。 连珠垂眉顺眼的,倒是不露破绽:“殿下需要我,做此事吗?” “嗯,旁人……我信不过。” “是的,殿下是信我的。”连珠嘴角有了一点笑意,但很微不足道,就是她从前常挂着的那种。 她又轻轻问:“那殿下呢?殿下准备去往何处?” 姜姮哂笑:“连珠,你说,眼下有几人想要我的命?” 连珠不言。 姜姮自顾自说:“无论如何,昭华长公主都是万众瞩目的,只要他们有所图,就不得不留着我的一条命,到那时候,要生还是要死,就轮不到他们决定。” “是只能如此了吗?山穷水尽了吗?”连珠又问。 这次,换姜姮,只很轻的“嗯”了一声,不算热烈的,承认了这份对她的信任,或许是无人可用,或许是连珠无可挑剔,她必须信她。 良久。 姜姮双眼发红,没有狼狈,或悔恨,“连珠啊连珠……这次,我错了。” 连珠看了,还有什么不懂呢? “殿下……您是无错的。”她只这样道,全是真心话。 铜镜中,姜姮面容是无瑕的,眸子黑亮,这一双眼眸,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可连珠每每看见,都要惊叹一番,怎么会有人,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腥风血雨,还有着一双婴儿似的眼? 她始终惊叹着,始终记着,就始终懂得姜姮。 就连她,此时此刻一点点的怀疑和忌惮,也清晰明了地懂了。 但连珠想,该是殷凌的缘故,姜姮对她才有了疑心,又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卖惨装乖,就为了让她动一点恻隐之心。 连珠幽幽一叹,一半是为殷凌,归根到底,却是为姜姮。 殷凌不同旁人的,他是被站断了羽翼,清清白白一个人出现在长生殿的。 可这样的人,还是会被不够称职的亲人牵绊住,甚至为此,做了舍了前途的事。 殿下或许是很不解吧…… 连珠再次微微一笑,做出了回答:“殿下,我不愿回去,我想待在你身边。” “为什么?” 这一次,姜姮的错愕,表露在了眼底,成为不容分说的铁证。 她想不明白,连珠为何会直接拒绝她。 连珠轻轻地仰起脑袋,又跪下,这是她第一次跪在姜姮面前,又不是一个完全的跪,因她的脸蛋,是贴着姜姮的背上的。 有一点磨砺的疼,姜姮的衣裳有着大片金线编织的图案,金银之物,是很难柔软的,可连珠不怕,依旧靠着,缓缓闭上了眼。 她心里头,是那样的柔软,软得一塌糊涂,就为了袒露一个真心,将姜姮实实在在包裹住,像对待一个婴儿一般。 她最初见姜姮时,她就是一个小婴儿,躺在金线织就的锦被中,热牛奶似的肌肤被刮出了红红的褶子。 “殿下……阿姮,你要活着,别的都是其次的,活着就好。” 为了让她活着,连珠想,自己是可以舍弃一切的,“您一向聪明机灵,没有什么事,是能难到你的。” 姜姮转过身,双手捏着她的肩,那双眼直直看向她,满是不解,细看,却是有几分慌乱,藏也不藏,藏也藏不住。 “殿下。” 她还是换回了这个称谓,叫太久了,刻入骨子里,有些称呼,只适合放心里,藏梦中。 姜姮双手发颤。 连珠握着她的手,细细地叮嘱:“殿下,我同你身量差不多,一时偷梁换柱,无人会发觉的,这长生殿,需有人坐镇,未央宫才不会彻底乱了。” “你常出宫,却鲜少去那些凌乱的巷子、角落,可那些地方,才是真正的长安城。你到了这些地方后,千万要小心,不要出风头,要忍住气。” “今后,你自个儿,要万万小心…” “走吧走吧。” 为姜姮换衣的事,她也是做了千次万次的,知晓这会是最后一次,所以她做得格外小心、妥帖。 姜姮凝望着她,连珠不怕她哭天摸地,因她明白,绝无这样的可能。 姜姮是不会被打倒的。 所有人的离去,都不会叫她真正垮了下来。 她便是如此的,张扬,向上,几乎野蛮。 连珠想,再没有更好的了。 姜姮收拾好后,很快地离开了,连珠望着,面上再次露出笑意。 这是一个晴日,没有雨水阻碍她,没有风霜侵染她,姜姮会往前,往前,离开这高高的宫殿。 连珠忽地捂住了嘴,怕自己喊出声。 不能说出那两个字。 即使说出口了,姜姮也不会回头的。 不能。 连珠死死捂住嘴,还将手指往嘴里塞,要塞得满满当当的,才不会流露出一丝的恐惧。 她压了自己许久,压得舌头发麻,脑子却清醒了。 连珠往后退一步,走到半人高的铜镜前,将自己的衣物理了个齐全,又慢慢点亮了满殿的宫灯。 夜很快深了。 她的影子,映在了门窗上,很高很大的几道,像是树的倒影。 马蹄声,划破了后半夜。 血气混着寒气卷入了长生殿,大门被一脚踢开。 一人被拥着走入,铁甲在身,利剑在手,目是黑,唇是红,春景似的一张面容。 正是辛之聿。 连珠从未错认过他,因她看得出,他与姜濬是截然不同的二人。 但也不重要,只要姜姮喜欢,她照样能做“助纣为虐”的事。 几人明白自己是被糊弄了,这大名鼎鼎的长生殿内,那还见得着昭华长公主的影子? 当下气急败坏,要给这为虎作伥的家伙一脚。 辛之聿抬手,制止了他们。 这几个浑身匪气的家伙,心不甘情不愿地后退一步。 “辛公子。”连珠不紧不慢地行了一个礼,寻常的见面礼。 “好久不见。”辛之聿道,目光四下一扫,先落到殷凌尸体上,“是姜姮杀的?” “他背叛了殿下。”连珠还是保持着原来的语气。 自然不是男欢女爱这样小事上的背叛。 辛之聿自然懂,想的,却还是男欢女爱这档子事。 殷凌和姜姮的“往来”曾叫他连着几个夜,都不得安眠。 可兜兜转转了一圈,殷凌还是死在了姜姮手中,却省了辛之聿的事。 他不怕那支羽林军,可在真正见到姜姮之前,他是不想无端生事的。 连珠看着他,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也有一双厉害的眼睛,辛之聿不怕,任她打量。 立即,就有一个毫无规矩的小兵又出声:“好狠毒一个女人!就该把她抓回来。” 连珠轻飘飘看他一眼,又平淡移开视线。 仿佛他这人,不值一提般。 小兵入了长生殿后,本就一身不自在,当即心里窝了火,挥起沾血的刀,要往连珠脖颈处砍去。 还未抬起,就被辛之聿的长矛阻断,“啪塔”两声,掉到地上。 于是连珠也得知了他的态度,却还要明知故问:“辛公子不为殷二公子报仇雪恨吗?不为他,也该为自己。” 按理说,他该与殷凌同病相怜,同仇敌忾。 可辛之聿,非要清清楚楚地走条歪路。 见辛之聿这模样,连珠一颗心,彻底落下了。 她心中默默念着,殿下,殿下,请你只做殿下,只要做殿下,能活下去,那就做殿下吧。 众人,包括辛之聿,都未看清楚连珠是何时掏出那枚东珠的,只是再见她时,她也将那拇指大的东珠吞了下去。 那么大的东珠,该怎么咽下呢? 人直直地倒下了。 有小兵上前去探她的鼻息,又摇了摇头。 辛之聿上前,低下头,扫过一眼,见到了她嘴角那一抹自然而然的笑容。 连珠面含微笑的,死去了,还不等辛之聿问话。 他蹙起了眉,记得,那东珠,是姜姮时常拿在手中把玩着的,当个普通玩意,可没了,也要愁上眉梢。 他想着,吩咐道:“葬了她。” 第125章 流浪好像那皇帝小儿和公主,都遇难了…… 姜姮做了一个梦,梦中出现了一个女人,有着含水的眼眸,温暖的手,就牵着她,陪她往前奔跑着,身后追赶的,或许是野兽,或许是追兵,可她一点都不怕。 她想,这个人是连珠。 那人侧过头来了,却是阿娘的模样。 梦中的她,像是早就知晓般,并不意外,自若地交谈,与此同时,二人不知不觉停下了步子。 那追逐的人赶到了,还抓住了她的手。 姜姮抬眼看,瞧见了自己。 她吓了一大跳,也从梦中惊醒了。 她眨了眨眼,先是起身下了榻,又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喝了小小的一口,水有些涩,再看这杯口,黑糊糊的,像是积了一层垢,她抿了抿唇,嗓子干得发痒,还是将水一饮而尽。 又拿起茶壶倒了倒,壶嘴儿留出淅淅沥沥的几滴后,就倒不出一点儿了。 姜姮放下了茶壶。 她顾不得脏,或说,已习惯了随意,很自然而然坐在凳子上,双手抓着发,回想方才的梦,只记得有连珠的影子,也有阿娘的出现,可具体发生了什么,却只剩模模糊糊的,跳跃式的几个景。 想不清楚了。 姜姮蹙着眉还在回忆,外头有人唤她:“呀!你醒了呀!” 紧接着,走进来咋咋呼呼的一个小姑娘,看容貌,是二十来岁快三十的模样,品性格,却不如姜姮沉稳,该是小她许多的。 她一进来,将手中的菜篮子放在了一旁,走到姜姮身边,直直探出手来,姜姮不自觉就想躲,是意识到了不妥,才控制着自己,她垂下眼眸,那只手最后落在她的额头上。 很粗粝的肤。 “不烫了,还好,那天捡你回来的时候,你发热的厉害,我和娘都以为你活不了了呢。” 说着,她将沾着泥的菜篮子拿到了腿上,就摘了起来,絮絮叨叨说着话。 姜姮都没听,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那日,她混在宫人中间,一同逃出未央宫,就在刚出宫门时,玄裳军也恰好攻入了宫中。 就在目之可及处,她看到了辛之聿,就一眼,很漫长的一眼,她看清了他如今的模样,不算意气风发,不比当初在斗场的模样好多少。 幸而,他不是滥杀之人,又因着急去长生殿,就放过了这些勉强求生的蝼蚁。 有惊无险。 姜姮逃出了未央宫,又混入人群中,顺着人流,趁着混乱,来到长安城外。 因这是难得一见的乱,所以,许多好东西就顾不得上来历,姜姮将身上的衣物和首饰都变卖了,很是艰难地过了几日。 正打算另寻出路,等东山再起,可她有个没吃过苦的金尊玉贵身,几日的风餐露宿,就让她病倒了。 恰好路边经过了一对母女,将她捡回了家中,又好心照料。 可姜姮却不信,世界上有这么多好人? 她的目光中不经流露出几分冷意,很是怀疑,对方别有用心。 “你饿不饿?”名为阿巧的姑娘问。 姜姮回神,“不饿。” “真的嘛?”阿巧有着一双大眼睛,因这一双大眼,她勉勉强强也算得上一个美人了。 姜姮盯着瞧了一会,挪开眼:“有点。” “我就知道。”阿巧笑了笑,“你等我会。” 阿巧挽着菜篮子,翩翩然走了出去,麻布制的裙子被她转得像蝴蝶,一只灰蝴蝶,她再回来时,手上捧着一个瓷碗,放在了姜姮的面前。 瓷碗里头,是炖蛋,白黄分明,还有半浊的甜汤。 阿巧还是笑,浑然天成地抱怨着,眉眼间并无怨气:“家中的母鸡刚下的蛋,我想吃,娘还不让,说留给你补身子。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女儿还要好。-” 姜姮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思量了许久,是怕吃了一个糖水蛋,就成了饱死鬼,她算着,认为很是得不偿失。 可阿巧那双大眼睛就盯着她瞧,眼下还有几个小雀斑,很是天真,还催促她:“快尝尝,早就做好了,就放在灶上,还是热乎的。” 姜姮犹豫了一会儿,笑了笑,说了一声谢,将陶瓷碗捧在手心,阿巧没有说谎,这碗甜蛋该是一直热在灶上的,她不自然地换着手指拿碗,是有些被烫到了。 阿巧忽而蹙眉,鼻尖也蹙成一团。 姜姮一直仔细留心着她,见她如此,心中顿时一紧,干脆再一横,就拿起勺子,两三口将甜蛋吞入了嘴中,大口咀嚼。 如果左右都是一死,她还能挑剔什么呢? 蛋黄很噎,自她在年幼亲口说过不喜欢蛋黄的腥味后,长生殿内就再未出现过完整的鸡子,无论生熟。 姜姮勉强咽着满口的蛋,心中有一点气,但不多,人在屋檐下,命都被别人拽着,实在不能不低头。 阿巧惊:“你是饿死鬼吗?吃这么急,跟小孩子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倒,又掀开壶盖,见里头确无茶水了,就拎着茶壶出去接水。 趁着她走出去的时刻,姜姮慌慌忙忙在身上摸索着,可摸了全身,也未寻见一方帕子,她便往地上吐着,顾不得体面和干净了,用着手指就直直往嗓子眼扣挖。 这个法子是她从前听说的,先帝的妃嫔们总争着抢着伴驾,哪怕是用膳的机会,也是很难得的,但又要保持身子纤纤,就想吃了这个法子。 姜姮将指往更深处探,紧接着,肠胃里,嗓子中,都一阵翻涌,她身子猛地一颤,脖颈下意识往前探,可除了一点苦水之外,再无丁点东西流出了,她不甘心,继续动作,要吐个一干二净才算安心。 她总疑心,阿巧母女是别有所图,否则,为何单单救了她? 姜姮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也很是珍惜她这条侥幸逃生的命。 不知连珠如何了,她总觉得,辛之聿不至于那么恨她,顶多是怨和不服气。 既然如此,连珠是能活下来的,只要小心行事,不,她就是一个谨慎小心的性子。 姜姮还设身处地,为她想了几个逃脱的法子,可以说,是迫于她的淫威不得不助纣为虐,也可以装作懦弱倒戈……为了活下去,正如她告诉她的那般,不择手段,怎么都可以。 姜姮希望她能活下去,至少要活到,她想到法子东山再起。 姜姮停下了动作,死死握住了拳,一时竟忘记留心周围的动静。 阿巧回来了,干干净净又简单的一身衣裳,站在门边。 她一眼就瞧见了那满地的污秽,心瞬间提起,着急上前,问,“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又忙着倒了一杯水,递到了姜姮嘴边,“是呛着了吗?快喝点水。” 阿巧很是焦急。 姜姮缓缓侧过头,凌乱的发半遮半掩着一双淡眸子,很是漂亮精致的形状,是一副再精心不过的工笔画,可因那冷冽眸光,远做不到雅俗共赏。 阿巧瞧着,不自觉松开了手。 姜姮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阿巧犹犹豫豫,却是问:“你是……不想吃吗?” 其实是瞧见了一点的,她弯着腰,扣着嗓子的动作,而且……怎么瞧,姜姮都不是虚弱的模样。 阿巧又急冲冲问,“你为什么不同我说!一个蛋,六钱呢!白对你好了,你怎么能这样……你真的……” 喊着喊着,似乎发觉自己语气太冲,声音就弱了下来,又别开眼去。 哪有人脾气发一半,就收了回去? 看她理亏气长的忸怩样,反倒让姜姮不知道如何回答。 二人相对着,都沉默了片刻。 是姜姮先意识到,这阿巧不是藏得深,是只有这浅浅的一层心思,瞧见多少,就是多少,一个不堪重要的普通姑娘,自然无人会用她。 如此一来,是她多思? 姜姮迟疑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归根结底,就只有这一个问题。 “看你倒在地上了呀,难道不该救你?哼,好心当作驴肝肺。”阿巧还未消气, 姜姮直接忽略了后半句:“只是如此?” 阿巧睁大眼:“不然呢?” 姜姮又安静,长长的羽睫乖巧地垂下了下来,和着那双琥珀般的眸子,正是晚风圆月秋水浓。 阿巧看着,想探身过去仔细瞧瞧,不信人的睫毛能这么密,这么长,一边羡艳一边记仇,因那六钱一个的鸡蛋,不肯轻而易举就原谅了她,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你这人真奇怪,别人对你好,还要被疑心?你以为自个人是什么人呢?非得从你身上图什么,你才乐意?” 姜姮眨了眨眼,不言语,倒像是心虚认错了, 由高处向低处瞧,又分明是一个孩子模样,又娇又嫩的,阿巧想着,大方原谅了她。 阿巧又坐了下来,捧着一张脸,凑过来,又说着闲话,“对了,你是从宫中逃出来的吧?阿秀姐就是入宫当了几年宫女,又被放回来的,她存了不少银子,天天绫罗绸缎穿着,说这个贵人长,那个贵人短,一双眼就能翻到天上去,可嘚瑟了。可我看她,不如你。” “你要往哪里去?不急的话,可以在我家里住几日,几位兄长都没回家,我整日都无聊透了。” “对了,你听说,这几天长安城里头乱的不行,好像那皇帝小儿和公主,都遇难了呢……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怎么样?” 阿巧很是热闹得说了一堆话,也不管姜姮会不会应,反正自个儿是说开心了,难得有人不嫌她话多,她说得太起劲,差一点,就听漏了声。 “什么?”阿巧问。 姜姮顿了一顿,摇了摇头,“没什么。” 第126章 情债欠了什么债? 姜姮就这样住了下来,经过了几日,她也算是看明白了这母女二人。 朱阿婆,听说年轻的时候是个厉害人,丧父又丧夫,可凭着一双手,硬生生一个人将三个孩子拉扯大了,还攒下一笔不大不小的家业,但或许是上了年纪,又或许是物极必反,如今一把年岁,心肠却软了下来,软得一塌糊涂了,甚至老眼昏花,这就主动收留了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而朱巧妹,丝毫没有其母年轻时的风范,是个十足的糊涂蛋,每天忙着吃吃喝喝,吃饱喝足后,也会想方设法赚银子、存私房,可归根到底,胸无大志,只为了扯几匹漂亮布匹做衣裳,以在过年时“艳压群芳”,除此之外的唯一喜好,便是与同村的陈阿秀斗智斗勇。 据说这两人,自幼就不对付,一见面就掐,长大了,要顾些颜面,就先动嘴,再动手,动手也是挑无人瞧得见的地,以免传出去,留了一个泼辣名声。 姜姮是很不理解的,于她而言,势必是不会留不喜欢的人这么久,要么寻个由头将人调走,要么就直接叫他知难而退,除非有不得不留的理由,才会捏着鼻子,认下他隔三差五在长生殿晃悠,可从朱巧妹的抱怨中,她是没有听出这个理由的。 这日,朱巧妹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气得面红耳赤,立刻灌了整整一壶凉水下了肚:“这陈阿秀啊啊啊啊,陈阿秀!非得与我作对,天天举着她那双鸡爪子,挥来挥去,不就是一个翡翠戒指吗?谁没有。” “可恨!可恨!当真可恨!”她气得团团转。 可她是没有的。 姜姮与朱巧妹同吃同住这几日,已摸清楚了她的家底,连那些私房钱有多少,藏在哪儿,也是了若指掌。 朱阿婆是个宠溺孩子的,也没有什么儿子贵重,女孩卑贱的念头,每个月都会给她一些钱零花,逢年过节还会多给一笔。 可所有钱财,到了朱巧妹手中,都是匆匆如流水,一去不回头, 无论收到囊中几钱几两,到头来,都只会剩下一个很稳定的数,是远远不够买一个翡翠戒指的,哪怕是最劣质的品种。 姜姮心里门清,但无意向她提醒这件事,也不打算叫朱巧妹知晓,她藏私房钱的位置实在不够隐蔽。 她已下定决心,要暂居以此,自然会“安分守己”,粉饰太平。 朱巧妹也下定决心:“小月牙,我要去买一个翡翠戒指。” 为了遮掩身份,姜姮将自己藏在了一个名为“月牙”的小宫女的套子里,对这个称谓已是习以为常,至于那个“小”字,自然是朱巧妹自作主张加的。 姜姮跟着问,“什么时候?” “就……过段时间吧,等到时候,安定一些后,我溜到长安城里头瞧瞧。” 像朱巧妹这样身份的人,自然是到不了内城,只能在外城逛逛的。 姜姮对外城不了解,给不了多少建议,只点了点头:“好,你小心一些。” 朱巧妹因当腻了妹妹,又在陈阿秀处受够了气,眼下看姜姮,肤白貌美又乖巧可爱,越看越喜欢,贴了上去,小声说,“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帮你带。” 姜姮摇摇头,就昨日,一视同仁的陈阿婆也给她塞了一点零花钱,已算不得身无分文,可她想来想去,的确没什么想要的。 “衣裳,首饰,香料……你都不要吗?”她摆着手指,对那些好玩意是如数家珍,仿佛只要她想,就都能拥有。 姜姮还是摇头。 可朱巧妹,已是被想象中琳琅满目的商品给勾去了魂,“你说,翡翠戒指要搭什么衣裳才好看?马上就是入春了,得穿身漂亮衣裳。既然买了衣裳,最好再买一双靴子……” 她眸子一转,忽而扯了个由头,“小月牙,快到晚上了,你去把阿娘叫回来吧,她不知道在哪儿闲逛呢。” 是想支开她,好掏出私房钱,仔细筹算。 姜姮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心思,只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应下了,“好。”她也需要一个人去做一些事。 姜姮走出了朱家的小院子,三间盖着瓦片的土屋,再用一圈土墙围起,放在这个村子里头,就是一户顶顶体面的人家。 她是感激朱家母女二人的,因这二人的天真和愚蠢,她能很安心待在长安城外,无需担心吃食,也有一张硬床铺供她辗转反侧。 姜姮循着记忆中的路,从几条泥泞的小道上穿过,走到村头,十人才能勉强环抱的大榕树下有一群年轻妇人,据说,是这村子里的百事通,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她们见到姜姮后,立刻招呼她过来,腾出了中间的一个位置来。 姜姮走进去,一一打招呼:“张家嫂子,孙家嫂子,许二娘……” 她们也笑着应:“朱家表妹。” 在她若无其事地暗示下,朱巧妹对外宣称,她是前来投奔朱家的表妹,如今不少人都认识了她这位“朱家表妹”,很乐意同她这个漂亮的新客人搭话。 姜姮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一双想捏她脸蛋的手,那位妇人未发现她的刻意,还深感遗憾:“年轻真好,这脸蛋,嫩的能掐出水来呢。” 姜姮腼腆地笑。 有人搭腔:“哎呦,搞得像你年轻时候,有这么水灵呢,真是腆着一张老脸。” 对答:“小姑娘面前,给我留一点面子好不好?真的是……” 这些人,其实年岁不大,都是刚嫁人的媳妇,是成了大人了,可骨子里,还藏着做女儿时的活泼、爱热闹。 就喜欢三三两两凑在一堆,一边择菜、绣花,一边闲聊、打趣。 姜姮继续扮羞涩的小姑娘,等这几位妇人东扯西扯唠了一大堆,她才开口问,“也不知晓,这长安城里,是什么情景……” 她这位“朱家表妹”,家中本是在长安城里头做生意的,前段时间城里头乱了起来,才躲了出来,会有此问,并不奇怪。 “哎呦,对了,你是从城里头出来的。” “可怜……” 她们摸摸姜姮的头发,又心疼地看了看她,说了一箩筐怜惜的话,姜姮看得出,她们是一片赤诚,就忍着,让她们又摸又牵。 可…… 城里什么情况,没有人说得清。 这处村落还是太偏远,人人都只顾着一日两餐,能知晓城中出了乱子,已算是很关心“大事”了,至于如今当皇帝那人是谁,又到了哪里去,只能相顾无言,摇了摇头,是一问三不知。 “唉,你也别多想,就安心等着,从前也有关城的时候,过段时间就好了。” “是啊是啊,我们一不偷,二不抢,老老实实种着地,总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 她们七嘴八舌安慰着姜姮。 姜姮听着,心里头凉了一片,面上是不会显露半分的,就轻轻柔柔笑着,暗地里咬碎了牙。 她虽不讨厌这村子,但不代表,她就安心待在此处了,姜姮心心念念的,还是那座长安城里的人。 那是她的过往,她的来日,若回不去,她就寻不见自己活在世上的踪迹。 况且……姜姮不认为,这处宁静、安详的小村子,能庇护她多久。 迟早有一日,会有手持利器的骑兵来到此处。 她必须回去的。 姜姮神色沉重。 可此处,无人能知晓她心中所想,也不会将她所想,当做一件正儿八经的难事讨论。 众人很快就换了话题。 在于此处待着,除了满耳的男娼女盗的事,就打听不出再多的来,姜姮轻轻巧巧寻了一个理由——这理由还是朱巧妹给她的,要寻朱阿婆回家吃饭——她就离开了村头。 姜姮回到朱家的小院子时,藏着满腹的心事,再看朱巧妹也是心事重重的颓丧。 “你回来了。”朱巧妹趴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道。 “嗯。”姜姮一顿,又道,“我没有寻见阿婆的踪迹。” “没事,等会天黑了,她就会回来了。”她翻了个身,显然有更重要的事牵住了她的心绪,顾不上相依为命的母亲了 姜姮意识到什么,走上前,轻轻推了推她,朱巧妹没有看她,只伸出了手,推了她一下。 “快起来。”姜姮小声道。 “怎么了? ”朱巧妹还沉溺在自己的悲伤中,嘟囔了一声。 紧接着,姜姮又快又狠地捏了捏她腰上的软肉,激得她一边忍不住笑,一边弹起了身。 “哎呀,你!”朱巧妹的一双大眼嗔的瞪了过来。 姜姮笑了笑:“别懒在榻上了。” “不行!”她也伸出了手,不甘示弱。 二人打闹成了一团,你戳戳我,我捏捏你,都热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后,才停下了举动。 姜姮面上还泛着浅浅的粉,一派天真又欢快的少女样,只在侧头的瞬间,会有一丝余光无法藏着,淡淡地闪过,是在冷静又疏离地打量朱巧妹。 朱巧妹玩闹了一通,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还剩下一小部分,就在这安静无言的时刻,静静流淌在了眉梢眼角。 “怎么了?看你有心事。”姜姮像是很关切。 朱巧妹看看她,又低下头,很不服气地问,“小月牙,你也是从宫中出来的,你说说,一个好一点的翡翠戒指,要多少钱?” 点了一波私房钱后,她不得不面对这个冷峻的问题。 姜姮随意说了一个数。 朱巧妹大喊大闹了一声,发泄着情绪,声音散了后,怒气也散了,只剩下不甘心,轻轻往前一倒,就倒在了姜姮身上,头靠着她的头,肩碰着她的间,又长吁短叹着。 姜姮瞥她一眼,心里头敞亮明白,却没继续问,她等着朱巧妹自己开口。 只有等她自个儿开口,才能显得她有用,且独一无二。 姜姮静静的。 朱巧妹也安静着。 过了片刻,朱巧妹主动出了声,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不自觉的,先委屈上了:“这次,我是要输给那陈阿秀了,前些日子,花了不少钱,现下,身上没剩几个子了。” “都怪我,当时逞什么英雄?说得那么好听,到时候拿不出来东西,她肯定要笑我。” 朱巧妹将脸蛋埋在姜姮不宽的肩上,又气又想哭,想着想着,就怪起当初那个花钱大手大脚的自己了,当然,最恨的,还是那个非要炫耀翡翠戒指的陈阿秀。 她又想,今后绝对不能这样了,要谨言慎行些,要勤俭持家些……继续想着,还真落下了几滴泪。 朱巧妹别开眼,不想叫姜姮看见,偷偷往上擦着眼泪。 她能感觉到,姜姮是个讲究人,只不过平时不说而已,下意识的,就怕她嫌。 “不如这样吧……”而这个讲究人,开口了。 姜姮伸出手,哄孩子似得,拍着她的背,“我借些银子给你,你先用着,当然不是白白给你的……你要替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前,在宫里头得罪了一个人,很是睚眦必报的一人,他如今得势了……我怕他,要来寻事。” “男人?” “嗯。” “很可怕吗?” “他杀过人。” “你……干了什么事,得罪了他?”朱巧妹重新坐了起来,擦干了泪,双眼透出水光一样的亮色来,“你这样乖乖小小的一个人,怎么会惹了这样一尊煞神?” 姜姮轻描淡写:“欠债了。” “欠了什么债?” “情债。” 第127章 亲人“你还有亲人在世吗?” 朱巧妹有了姜姮资助的银子后,兴致勃勃地就入了城,她是这几家首饰铺子的常客,掌柜们给了一个很公道的价。 她戴着心心念念的翡翠戒指,抬起手,亮在阳光下细细瞧着,颜色不够绿,个头也不大,隐约中,还有几道模糊的黑,像夜行草地时,远方的一道影。 但朱巧妹已是很满意了,她分不清种水,也不知什么叫糯种,但因清楚,陈阿秀也同她一样是个一知半解的门外汉,就不较真这些。 她若无其事走到无人角落,侧过身,面向墙,背对人流,才将翡翠戒指摘下,又妥善放在贴身的小兜里,哼着小曲,打算去做姜姮交代的事。 城内,或许是刚经历了一次变动,路上行人并不多,大多数是出来采买的妇人或富家奴仆,都神色匆匆。 朱巧妹瞧了几眼,在一瞬的意外后,就专注自己的前路了。 按姜姮事先的吩咐,她寻到一条小巷上,敲响了门。 过了片刻,一个白发的老婆婆走近开了门,只开了一道缝,问她,“你是谁?” 朱巧妹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来历,又道:“请问,这儿是有一户姓‘纪’的人家吗?” 白发老婆神色一动,又推了一下门,小声又急促地道。“进来。” 像是怕被人瞧见。 朱巧妹不解地张望了一下,还是照做,侧过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随后,老婆婆立刻将门重新合上,放下门栓。 “是……谁叫你过来的。” 朱巧妹看清了老人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还有一双不同年纪的透亮眼眸,不自觉的,就说了那个称谓:“小月牙……” “月牙儿……月牙儿……她……如何了?”老婆婆皴裂的脸忽地颤了起来,眸中充盈了水光。 朱巧妹抿了抿唇,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引来了老者的又一道视线凝视。 回答,“她……如今住在我家中。” “好好好……她平安无事,便好。” 朱巧妹还是低着头。 老婆婆仔细打量她,“小姑娘,此次,多谢你,好人会有好报的。” “嗯嗯。” 她含糊地应,实在有些怕,是无缘无故的怕,再细看老者,那道疤,分明是刀伤愈合后的痕迹。 紧接着,白发老婆婆又盘问了许久,她如何进城的,一路上又碰到了什么人,打算什么时候出城去……事无巨细。 朱巧妹本不想回答的,只看她的眼神太急切,头发又花白,是个实实在在的老人家,她听着,唇自然就张开了,言简意赅地回复,把她同姜姮的事,都说得明明白白后,开始后悔。 还不晓得对方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呢,万一她找错了地,找到了姜姮的仇家? 朱巧妹抿住唇,打心里决定了,绝对不说再多事。 老婆婆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你等会儿。”说着,就走进了屋内。 朱巧妹才后知后觉的,打量四周的环境,看直了眼。 极大的院子,极高的墙,还有小小的山,和细细的流水,与大门的寻常朴素,是截然相反的模样。 很富贵,她从未见过,甚至未想过的富贵。 朱巧妹又后退了几步,原来脚下踩的,是完整平坦的石子路,两侧有排列整齐的鹅软石,前头的路上留下了她的泥脚印,一个接着一个,灰色上的一排泥色,很是刺眼。 她更怀疑,是自己走错了地。 姜姮是叫她,来寻住在城里头的亲戚的,听说也曾在宫里伺候贵人。 可一个宫女……怎会有这样丰厚的家底?陈阿秀家还是泥墙呢! 朱巧妹想着,脚下开动,却是不习惯这石子路,抬不起脚来,只能慢慢地挪。 怕她害了姜姮,又怕,把自己搭在里头。 姜姮说了,那个很是小肚鸡肠的男人,是彻底记恨了她,若落到了他手中,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报复她。 朱巧妹转过身,恰有一道年迈的声音响起——“你要往哪儿去?” 朱巧妹呆立在原地。 白发老婆婆走出屋子,明明是一把老骨头了,可脚下生风,不比她这些年轻人走得慢。 她走到朱巧妹身前,抬起眼,眸子被压在褶皱里。 “我……我……”朱巧妹想不出理由,有些着急了。 老婆婆垂下眸,只是将一个手镯递给了她,又嘱咐:“把这个带给……小月牙。” 朱巧妹接过。 她又道,“必须亲自带到。”声有些严厉了。 朱巧妹忙点头。 还没看清手镯是什么模样的,她就匆匆往身上一套,抬起脚就想往外走。 又被叫住:“等一下。” 朱巧妹苦着脸转过身。 “那这个也带上吧。”老婆婆道。 她定眼一看,是一袋的银子,满满的一袋,比阿娘苦苦攒了半辈子的,还要多,多很多。 她注视这碎银子太久。 那老婆婆也注视着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眸光再次犀利了。 “我……”朱巧妹伸出了手,“我……” 她支吾着,目光不曾从那袋银子上挪开,一个“我”字,被拖得又长又波折。 老婆婆神色更肃然了。 可朱巧妹一心扑在了银子上,没有瞧见。 最后,她却收回了手,搜肠刮肚,想到了从前村里那个秀才所言的话,“无功不受禄……我没道理拿。” 说完,她便后悔了,其实大可以带着这袋银子回去给小月牙的。 她是个大方人,必定会分她一点,无论多少,都是意外之财,绝无贪多嫌少的可能。 但 这个长相破凶的老婆婆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劝她收下钱财。 朱巧妹也只能带着遗憾离开了。 回去的路,也是很顺利的。 守城的卫兵,是她兄长们从前的玩伴,知晓她家里的情况,也习惯了给她防水。 只这两天,他们显然忙碌了许多。 “呦,是阿巧。”一人招呼她。 另一人问,“太阳还没下山呢,不再逛逛?” 朱巧妹记着家里的姜姮,摇摇头,“赶着回去。” 她想着,又从篮子里掏出两包糖糕,分别递出去。 “阿巧还记着我们呢!等你哥哥服役回来了,我跟他们好好夸夸你。” 他们拆了外头的油纸,向同僚们分着糖糕。 一时之间,大伙儿都聚了过来,只留着刚吃饱喝足的一人,摸着嘴巴去检查来往人员。 进出城的队伍,愈发缓慢了。 朱巧妹张望了几眼,“如今……好多贵人,都赶着出城呢。” 有人跟着看了一眼,却是不屑,“逃呗。” “是出了什么事?”朱巧妹追问。 那人正要说,却被身边人阻止了,又有几个人都来劝她:“小孩子家家的,别问。” 无非是朝政又乱了。 走街串巷的半日,该听说的事,她也早已听说了。 是新打入长安城的玄裳军,围住了皇帝住的崇德殿,逼着小皇帝下诏书,要钱要爵位。 可王侯将相的事,和他们这些普通小百姓又有什么干系呢? 就连大赦,也赦不到他们朱家。 她那两个哥哥,还在北边服兵役呢,至少再两年,才能回家。 朱巧妹撇了撇嘴,只觉他们自作多情,眸子一转,有了离开的意思。 她还是喜欢同小月牙聊天说话。 一回到家中,她就径直进了屋子。 姜姮正坐在桌前,手上拿着一个红簪子。 “我回来了。” 姜姮起身迎她,“如何了?” “嗯……应该算是顺利。”朱巧妹关上门,问,“阿娘呢?她还不晓得吧?” 她是趁着朱阿婆去别人家中做哭灵人的几日,溜进长安城的,虽然早早算好了来回的时间,但只怕出意外。 “阿婆还没回来。”姜姮道。 听她这样说,朱巧妹放下心,又想起了手上的镯子,立马脱下,递给了姜姮。“我按你说的,找到了那户姓纪的人家,但里头只有一个老婆婆在。” “老婆婆?”姜姮接过镯子,仔细查看。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木镯子,也没有什么花纹,不知是什么木头,轻飘飘的,她在回来的路上,看过几眼。 朱巧妹回忆着今日的旅途,“嗯,头发都白了,脸上还有一道刀疤……”又一惊,“我不会走错地方吧?” “是我熟人。”姜姮道。 “那就好……我听你方才语气,还以为你不认识她呢。” 姜姮将木镯子带到了手上。 朱巧妹看了几眼,又看向了放在桌上的红簪子。 她遇到姜姮时,她身上只有这一个首饰,没戴发上,是紧紧握住手中的。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什么很重要的物件,等和姜姮混熟后,借来一看,才发现是个很普通的簪子,除了颜色特殊,就无再可取之处。 那样的款式,那样的工艺,村里的铁匠都能做。 朱巧妹忽而提到:“下次,我给你买一个首饰吧?你喜欢簪子,还是其他的?” 姜姮看向她,无声询问。 朱巧妹:“好马配好鞍,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有些好首饰配才行。” 姜姮的指尖轻轻落到红簪子上,答:“好。” 朱巧妹心头有遗憾之意,一张嘴又是藏不住事的,她利利索索地躺回来榻上,翻个身,就将白发老婆婆要塞给她一袋银子却被她拒绝的事,告诉了姜姮。 姜姮只道:“就算你拿了,也是没什么的。” 朱巧妹叹气,“当时不知道嘛,看到这么多银子,都不敢拿了。你晓得的,我这性子,是连天上掉馅饼,都不敢捡的。” 她又惋惜了几句,但到底,是不缺钱的小女儿,一笔横财,错失了,就错失了。 “她是你祖母吗?”朱巧妹重新将翡翠戒指戴回指尖,翘着手,不紧不慢欣赏着,“真奇怪……她出手真大方,可偏偏,只给你一个木镯子。” “是我阿娘给我留下的东西。”姜姮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不辨喜怒。 “啊!”朱巧妹忙忙坐起身,看向姜姮,小声道,“我不知道……” “没事的,她已经离开我许久了。”姜姮神色自若。 朱巧妹却很自责。 默了一瞬。 姜姮再次看向她,“没事的。” 又微微一笑,眉眼间藏着一股气韵,朱巧妹瞧着,几乎看傻了,下意识便问:“你还有亲人在世吗?” “有的。” “是?” “我弟弟。” 朱巧妹惊喜:“那他一定同你一般好看吧?” 她长相,其实是很出众的,方圆几里都有名,前些年,家里的门槛都差点被媒人踏烂了,其中不乏一些芝麻小官和纨绔子弟。 可她眼光高,又不愿将就,所以一把年纪了,还是未出嫁,硬生生将自己熬成了“老姑娘”。 但如果,有一个男子,有同姜姮一般的美貌,一样的心善…… 朱巧妹想,阿娘就不用嫌她,再为她操心了。 第128章 厉害彻底记住了姜姮的厉害。…… 第二日,朱巧妹准备带着她心心念念的翡翠戒指去寻陈阿秀了,是势要一雪前耻的架势。 “灶上热着饼,你别忘了吃。”她叮嘱,从衣柜中翻来翻去,寻出一身夏衣,在这个时日穿,稍显单薄,可这是她最宝贝的一身衣物,犹豫一会,还是穿上。 一切准备就绪,她又道,“有旁人来寻,你别管,门关好。” 这样嘱咐的话,姜姮从朱阿婆口中听过,“好。”她回答。 朱巧妹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姜姮在屋内坐了一会,来到厨房,正如朱巧妹事先所说,灶上的确热着饼,黍麦混着豆子制成的。 她扫视四周,寻到一双筷子,用筷子插着豆饼,递到嘴边。 她面无表情咀嚼着,等吃完一整个豆饼后,又倒了一杯水喝,连饮了两三杯水,口中的豆腥味和粗粝感才被冲刷去。 又一瞬,她也想到了那袋被朱巧妹婉拒的银子,但只一瞬。 因她清楚,就算朱家拿到了这袋银子,多半也不会用在吃食上。 于朱家母女二人言,这细磨过的豆饼,已是很正式的一餐了。 姜姮又走到厨房外,确定了四周无人经过后——这土墙太矮,只要踮起脚,视线就能越过来,根本挡不住人瞧——她走到灶边,操起了并不够锋利的刀,狠狠砍了下去。 “啪塔——” 木镯子断裂成了两段,露出中空的内心,和一条被拧紧的长绢布。 姜姮捏住绢布的一段,将其从中抽了出来,一目十 行将上头的内容扫了过去,忽地手一紧,这密不透风的绢布竟被她硬生生扯变了形。 连珠死了。 皇帝失踪了。 万俟洛亚自知理亏,绝无可能登上大位,便退而其求次,四处寻小皇子的行踪,欲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乱了,全都乱了。 在她安心待在朱家养病的日子中,长安城内天翻地覆。 姜姮蹲下身,将那段绢布放在了炉灶中,看着微弱的火舌在眨眼中暴露了凶相,吞噬了布匹。 有一行字,迎着火光,映在她的眼眸中。 “勿归,明哲保身,以图来日。” 绢布消散成灰,唯独这一行字,还留在她眼前。 姜姮深深呼了一口气,有泪顺着脸颊,划出两道微凉的痕,又聚积在下巴上,她能感知到。 因心乱如麻,一时分辨不清是气,还是悲了。 气自己轻率,被鹰啄了眼,棋差一招,又满盘皆输。 悲,连珠死了,不明不白的死了。 也不算不明不白,是为她而死,姜姮知道。 此刻,才算全然懂了她的忠心,又怀疑,不只是忠心。 长生殿内的宫人,皆是忠于她,大难临头,却各自逃命。 群臣不忠于她或帝王,在此刻,却能顶着剑尖的锋利,质问万俟洛亚,她们姐弟二人的去向。 是的,如今长安城内,没有皇帝,也无长公主,是崔相率领着群臣,继续维持着朝政,并与玄裳军商讨往来。 因此,长安城还算做长安城,大周也还是大周,并未完全礼崩乐坏,国不成国。 若由旁人说起这件事,她是万万不可信的。 但……姜姮勉强冷静着,在繁杂的思绪中, 抽丝剥茧回忆着,朱巧妹说,那位老婆婆发白,面带疤…… 正是连夫人。 姜姮的乳母,连珠的生母,大周的命妇。 她曾是纪皇后身边的女官,出嫁之后却遇人不淑,为求和离,不惜自损面容。 此事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所以,朱巧妹碰见的,正是连夫人。 这绢布上所记载的一切,绝无弄虚作假的可能。 姜姮闭紧了眼。 这时,外边传来了脚步声。 朱巧妹进主屋未见到姜姮,就来到了厨房,正瞧见到了蹲坐在地上的她。 “呀!你怎么了?”她惊呼,关心上前。 姜姮淡淡地道,“无妨。” 朱巧妹目光关切,她一双的眸子早红了一圈,像是被欺负了。 “方才有人来过吗?”她顿时胡乱得想了一通 无论哪儿,都是有无赖的,而瞧姜姮弱不经风的身影,就不是一个能吵架的人。 她握紧了拳头,气得咬牙。 “没事……”姜姮摇了摇头,又问,“如何了?陈阿秀有说什么吗?” 朱巧妹还是担忧,但不自觉被带跑了,“没……她说,我就算穿上凤袍,也不像公主。” 姜姮轻轻说,“公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向来都是如此的,仗着自己见过贵人,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朱巧妹小心翼翼注视着她,见她却无大事后,才放下心来,也能说一些无关紧要。 “她还说了什么呢?” “也没什么……就是,非要问我花了多少银子。” “那你告诉她了吗?” “我自然往多了说。” …… 你一言我一语,二人又聊了起来,如常一般,朱巧妹瞥来她好几眼,心里的担忧都成了疑惑。 总觉得姜姮不对劲,可具体是哪儿不对劲,却说不出来,神色正常,言语正常,就连嘴角的笑容,也还是这么好看。 说着说着,夜色涌动,月亮又挂枝头。 “出去赏月吧。”姜姮这样说,随即,就施施然往外走,随意的步子,却是随心所欲不逾矩,行得漂亮。 朱巧妹顿了一顿,跟了上去。 一到院子外,她便瞧姜姮停住了步子,隔着一层矮矮的墙,她的对面也停着一个人。 是陈阿秀。 她穿了一身漂亮衣裳,还带着小而精致的耳饰。 作为出宫的宫女,她常说,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贵人的体面。 因此很注意这些装饰之物。 朱巧妹瞧见是她,便懒得打招呼了,自然而然地就站到姜姮身边,又转头问,“你来做什么?” 二人虽天天斗鸡眼地闹,可闹着闹着,也就熟了。 丝毫不意外她的出现,也不等她回答,道,“在外头站着干什么?进来吧。” 陈阿秀迟缓地挪动着眸子,看向她,轻轻张开了唇,欲言又止。 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还怕生?”朱巧妹惊讶。 陈阿秀眸光闪烁,还是沉默。 是姜姮先出了声:“回去吧。” 说完,就转过身。 朱巧妹看看她,又看看陈阿秀,声音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欢快劲,像山间溪流,“不赏月了吗?” “不赏了,有客人。”姜姮远远回复。 “客人”二字,简单的便把三人分成了两个阵营,一方是陈阿秀,一方就是她和姜姮。 朱巧妹欢心雀跃地翘着嘴,又向陈阿秀投去挑衅的一眼。 三人进了屋,姜姮自顾自找了位置坐下,朱巧妹跟进来,将散乱在外头的衣物、首饰都收拾起来,胡乱地塞到柜子里,再一转头,却看陈阿秀仍局促不安地站立着。 朱巧妹下意识就开了个玩笑:“你怎么吓得跟小鸡仔似的。你认识小月牙?” 二人都曾在宫中,是有相遇的可能的。 “不认识。” 是姜姮做出了回答。 她微笑地注视着陈阿秀,轻声细语问:“我们是没见过吧?” 陈阿秀先是点头,再是摇头,一对金耳坠被甩得熠熠生辉。 朱巧妹迷惑,分不清她是在刻意展示这对金耳坠,还是真怕见人。 姜姮道:“你去倒些水来吧。” 朱巧妹问:“你渴了?” “招待客人的。”她答。 “哦……” 待到朱巧妹离开后,姜姮悠悠出了声:“你认识我。” 是问,却全无疑惑的语气。 陈阿秀没必要凭空编造一段在宫中为宫女的经历。 既然如此,多多少少是有机会,亲眼见她这位昭华长公主的。 陈阿秀立即双膝跪地,一边叩首,一边小声呼道:“奴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 她吓得浑身发颤。 姜姮笑:“别怕,我不吃人。” 陈阿秀不知,也不敢回她这句俏皮话。 “这几日,没少听你的名字呢。对了,我这些日子,就住在阿巧家中……”姜姮眸子一转,“你今日怎么起了心思,来这儿?” 据朱巧妹所言,陈家自有她这位能“光宗耀祖”的女儿后,就发达了,不止建了砖墙,还翻新了院子和三间砖瓦屋。 已是这村子里,独一份的体面。 陈阿秀平日只待在家中,根本不愿走出门的。 “我……”她犹犹豫豫,本是眉清目秀的脸蛋,已是失色,又失了章法。 “奴……”她很快改了口,却还是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由头。 正如姜姮所料,她来朱家院子的理由,并不单纯。 是听多了朱巧妹的念叨,忍不住好奇和忌惮,生怕这小小的村子里头,出了另一个人——还是朱巧妹家中的人,有了同她一样的体面和经历,便要亲自来看看。 “奴知错……”陈阿秀磕着头。 认错比狡辩有用,这个理,倒是熟记于心。 姜姮摇摇头,已经摸清了她的底细,继而又问:“你是在何时见过我?” 只是随口问话。 陈阿秀抬起头,又垂下头,指尖蜷缩起。 “你怕我?” “奴不敢……” 不敢,不代表不怕。 从前在宫中,她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三等宫女,做一些剪裁衣物的活,偶尔的要事,便是往各宫送四季的衣物,需要面见贵人。 可即使如此,她也见不到姜姮的。 长生殿的衣物,无论是宫女的,还是姜姮这位主子的,都由专人所制,是轮不到她们经手的。 陈阿秀唯一一次见姜姮,是在多年前的宫宴上,因同屋宫女着了风寒,她被顶上去,负责宴席上的杂事。 那时的昭华公主还是个未及笄的幼女,又恰好,新皇后刚入宫没多久,于是这小宫宴的统筹之事,就落在了一位年轻的宠妃身上。 对比从未谋面,不知性情的公主,陈阿秀更熟悉这位宠妃的来历。 一方面,是她得宠,帝王的宠爱在深宫之中,是一等的要事。 另一方面,陈阿秀曾亲自见过她,是在一次工作中。 她随着嬷嬷一同去送了当季的新衣,由着贵人挑选、提要求,如贵人不满意,她们就带着衣物回去,再修改、剪裁。 这事她做惯了 ,并不怕。 若运气好,碰到主子心情不错,她们通常还能有一份赏。 陈阿秀不求赏,只求安安分分干完活,等到了年纪,就放出宫去。 她垂眉顺眼,将小宠妃的挑剔牢记于心。 可这一次回去后,嬷嬷寻见了她,厉声要求她,得换个名儿。 她问原因。 原来是,那位宠妃名字中,也带一个“秀”字。 这算是不敬。 嬷嬷又告诉她,从此少往那宫去,如果还想要她这条小命的话。 陈阿秀,不,那时她已不敢叫阿秀了,虽然这个名,是她父亲从衣服上抓出一个跳蚤就想出来的。 她听了嬷嬷的话后,病重了一场,痊愈后,许久不敢出院子。 可还是怕得不行,生怕自己成了枯井中的白骨。 幸而,贵人多忘事,这位小宠妃顾不上她。 但陈阿秀从此,还是记得了她的厉害。 宫宴上,这位小宠妃,或许是想在新皇后面前彰显自己的厉害,娇滴滴地请求,要收养昭华公主。 这样的事,其实是给新皇后难堪,是给皇帝难题。 她们作为宫人,只要不乱动眼,不随意说话,是不会被波及的。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将此事当好戏看。 谁也没想到,姜姮会出口。 这位小小的公主,只是站了起来,身上的礼服重重叠叠的,将她衬得愈发小而苍白,她清晰有力地道:“你算什么东西,还想叫本宫,认你做母亲?” 一语罢,她愤然离席,不管身后的皇帝连声唤回。 众人哗然。 小宠妃变了脸色。 这场宫宴过后,陈阿秀再未见过这位小宠妃的身影。 谁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只众人,尤其是陈阿秀,彻底记住了姜姮的厉害。 第129章 希望姜姮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因她…… 姜姮想了想,确从记忆中翻找出了此事,可对于她口中的那位小宠妃,却是彻底没了映象。 实在是后宫的花儿,开了一茬又一茬,渐迷人眼。 这样的往事…… 又是恍若隔世。 姜姮不言语,凝神虚望着半空,陈阿秀小心伺候后,提心吊胆。 屋外,想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朱巧妹裙摆在摩擦,她正走来。 姜姮垂下眸,看向了她,缓缓站起了身。 陈阿秀当惯了宫女,下意识就要上前搀扶。 姜姮反手握住了她,抬起脸蛋,就是一个很亲切的笑容,“若将本宫身份透露出去……你自知下场。” 又冷又淡的一声。 陈阿秀正要说一声“喏”,就见她又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呦,你们俩……怎么,好到了一处。” “从前见过。”姜姮笑了笑,翩翩的,就走到了朱巧妹身侧,接过她手中的茶壶。 朱巧妹自然不肯叫她劳累的,“只颇为忌惮地看了陈阿秀几眼,怕她撬墙角。 一边防备,一边拉拢,面向姜姮时,就是一个活泼又娇俏的女儿。 朱巧妹:“这茶水烫得很,你拿不稳,小心烫手。” 姜姮答:“没这么娇气。” 姜姮的意思,向来无人能反驳的,哪怕是一无所知的朱巧妹。 她自顾自拿起了茶壶,又翻出一个茶杯,送到陈阿秀身前,倒了一个满杯。 “喝点吧,润润嗓。” “谢……” “谢什么?喝着吧。” 陈阿秀不敢再说话,立刻拿起杯子,往嘴边送。 “不烫吗?”朱巧妹奇怪地瞧。 姜姮对她笑,“也就你会注意这些事。” 二人又谈了会,说衣裳,说首饰,说吃食,往常谈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陈阿秀总会插嘴,再夸夸其谈,不给别人留说话的余地,不知道,还以为她是经史博士。 可今日,她很沉默。 朱巧妹问:“你怎么不说话?” 姜姮也跟着瞧了过去,也跟着轻描淡写地关心:“是啊,怎么不说话呢?”一顿,“你的耳坠子,是自己寻人打的吗?没见过这个款式。” “是……自己找了画了图纸,又送去打的。”没了下文。 陈阿秀也勉强笑了笑,依旧双手握着茶杯,硬生生将炽热的杯壁,握到了微凉的温度。 朱巧妹看她几眼,虽心里头还是有些疑惑的,可连疑惑从哪儿蹦出来的,都疑惑着,又见姜姮笑得温婉可人,不由得就被牵去了全部的心神,专心致志的和她说着闲事。 送走了陈阿秀,又到了夜,二人简单洗漱后,就上了床榻。 “噢!我知道哪里奇怪了……”朱巧妹恍然大悟。 身后,传来姜姮的声音:“什么奇怪?” “陈阿秀啊……” “她怎么奇怪了?” 一双柔软的手臂缓缓攀上了她的腰,姜姮从身后抱住了她。 朱巧妹仍在回忆今日的点滴。 “你发现了什么吗?”姜姮说话的声音,擦过了她的耳,是微凉的气息。 朱巧妹丝毫未觉异常,“我想想……” 夜静了半刻。 暗夜中,那双淡色的眼眸愈发亮,像是融了大半的月光,也露出一点深夜的凉意。 “我知道了,她是故意的。”朱巧妹忽地出声,又愤愤,“她见你来,就装出另一幅模样,故意给你瞧。小月牙,你可别被陈阿秀哄了去,她平日不是这个模样的……” 恨恨点评了四个字,“装模作样。” 又顿了片刻。 传来姜姮的轻笑:“我知道。” 朱巧妹利利索索翻了一个身,与姜姮面对面,二人的发缠绕在一处,分不出长和短,黑和棕。 她认真瞧着姜姮:“你不要被她笼络了去。” “不会。” “我……只有你一个好朋友。” 姜姮笑着保证:“我也与你最要好。” 怎么会有人,如同姜姮一般呢?朱巧妹悄悄的,感激着那些叛军,感激着这一场宫变。 若无意外,姜姮怎么来到她身边呢? 她在薄薄的被褥中,找到了那双滑滑的,软软的手,小心翼翼牵住。 “睡吧。”姜姮轻轻道。 “嗯嗯。” 她真的睡去。 姜姮未闭眼。 她在心里算着一笔账,如果回不到长安城,她又能去哪里呢? 姜姮是有封地的,离长安城不算远,可她去了,还能平安无事回来吗? 或许,长安城那些世家、皇族愿以全族之力供奉她,但她愿意从此为人所挟持,重复着别人的话,做一个无用的吉祥物吗? 姜姮算得明白,朱家不算好,贫穷,落后,但胜在简单,正如朱巧妹。 她不得不相信,这世上,确实有人如朱巧妹一般,有着澄澈又透明的心。 因此,再无一个地方,能比此处更好。 姜姮松开身,翻过身,握紧枕边,那个藏在衣服下的血玉簪子。 如今的她,许久未想起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了,仿佛从未经历过一般。 可每每想到连珠,想到姜钺,想到长安城的众人,却要泪如雨下。 一场秋雨一场寒,很快入了冬。 自一次溜入长安城 被发现后,朱巧妹便被朱阿婆停了零用。 她很是哭闹了几日,可见朱阿婆绝无心慈手软的意思,就干脆地抹了眼泪,不出几日,便有了新的喜好。 同村里的大媳妇、小媳妇,凑到一块,说着王家长,李家短。 姜姮发现,近日的她很是愁眉苦脸,直接问,才知晓又开了战。 “好像是什么王爷,说要清君侧,又和玄裳军打了起来。” 姜姮已见怪不怪,“哪个王爷?” “不知道。” 如今的玄裳军,已完全占领了长安城,可成也于此,败也于此。 文人软弱,愿给一个一官半职,稳住这支盗匪,于是玄裳军被招安,万俟洛亚成了大司马。 可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玄裳军是叛军? 叛军,人人得而诛之。 四方诸侯挥旗响应。 但这些事……一时半会,与寻2g百姓,是毫无瓜葛的。 朱巧妹之所以记挂,只是因为她两个当兵入伍的兄长罢了。 她简单交代了几句后,没了心思再说此事,就自顾自的钻入了厨房,寻觅着吃食,再出来时,却看姜姮依旧是旧姿势坐在外边,神色凝重。 “小月牙……你在想什么?”她问着,走到姜姮身边,将手中的豆饼分了她一半。 今年干旱,粮食欠收,各家的存粮都有些告急,因朱家只有一个老人,两个女人,才不显得过于窘迫。 姜姮没有推辞,三五口就吃去了这一半,缓缓开口:“我在想,哪边能赢。” 是实话,所以那张难掩天生丽质的脸蛋,和眉眼间的忧思,都无懈可击。 朱巧妹也咀嚼了两口,还是吃不惯这干干巴巴的豆饼,只勉勉强强咽着。 “肯定是我们大周的军队。”她咽下一口,肯定地道。 姜姮瞥过她一眼,清楚于她而言,是哪路诸侯派出的兵,都无区别。 “希望如此吧。”她应和一句。 但心里如何想,只有她自个儿知晓。 各路诸侯王,姓“姜”。 若姜姮还能坐在长安城中,是很乐意见他们出兵出钱,勤王救驾的。 可是她不在,甚至此时此刻的长安城中,并无天子和太子的身影。 万俟洛亚没有的道义,他们占了。 万俟洛亚缺少的正统,他们有着。 倘若他们真的反攻入长安城,驱逐了匪寇,那这个大周,还需要从前的皇帝和公主吗? 既然如此,她宁愿看这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长安城。 姜姮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因她将全部的希望,再次的,完完全全的,寄托在了辛之聿的身上。 上一次如此,是她自大,终也得了惩罚 这一次,却是不得不如此。 外头来了人,传来了新消息,有关军情的。 姜姮同朱巧妹都迎了上去,侧耳倾听,却是一个噩耗—— 朱家的两兄弟,都死在了前线。 姜姮一愣,身侧的朱巧妹直接软了脚,倒在地上,想嚎啕大哭,却被悲伤扼住了嗓,成了痴痴呆呆一个木头人。 身后又有重重一声。 姜姮回头望去。 “娘——” 朱巧妹泪洒当场,又冲回了屋子里。 是朱阿婆远远听了噩耗,从榻上跌了下来,摔断了腿。 这一日,朱家,家破人亡。 第130章 世道世道变了 这一年的夏,燥热又不安,这一年的冬,寒冷且肃杀。 朱家在一片死寂中,来到了年关。 “如何了……”陈阿秀将手中的竹篮递到了姜姮的手中,一双不大却黑的眼眸,下意识往屋里头瞟。 “多少钱?”姜姮问。 竹篮里装着够三人三日的粮食,最底下还有一块用枯草杆捆起的猪肉,就巴掌大小,却是难得的一点油腥。 自朱阿婆摔伤后,朱家只能坐山吃空,还是坐着一座本就不成形的山,日子就肉眼可瞧见的,是一日不如一日。 陈阿秀一惊,连摆手:“我怎敢……能侍奉殿下,本就是意外之喜。” “在外,我不是‘殿下’。”姜姮淡淡道。 “是我忘了,是我忘了。” 姜姮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院子,将竹篮放在灶边。 陈阿秀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姜姮高高挽起袖子,走到井边,拿起水桶,准备汲水。 陈阿秀瞧着,自然不会叫她亲自做这些事,忙着上前,半求半抢地接过了水桶,又利利索索地取了满桶的井水。 陈阿秀是做惯粗活的,此时又有心在姜姮面前卖乖讨好,主动清扫着朱家的院子,做一些并不耗力气的活计。 可越是清扫,越是心惊。 栅栏里头没了能下蛋的母鸡,墙角的野草都被拔光,除了干净,再无一点生机,这才知道,朱家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时日。 她进朱家的门,已过了一会,无论如何,作为主人的朱阿婆,都是该迎接的,可眼下,并无动静。 隔着一道门窗,这位曾经很是风风火火的妇人正躺在床榻上,是低低积起的一团,正应了传言,是她已起不了身了。 再看姜姮。 除了这身布衣素钗,只瞧这人,这魂,这气韵,又有哪处,能融入这方荒凉景? 就连露出的半段手腕,也是肤若凝脂,好似热雾冷霜。 陈阿秀瞧了好几眼,犹犹豫豫又压低了声,问:“殿……小姐,还要在朱家继续待下去吗?我家中尚有余粮,也有余钱,是从前在宫中,几位贵人赏的……” 她是很愿意,迎姜姮入家中,再小心伺候的。 是因过往的经历,陈阿秀依旧将姜姮当做了高不可攀的长公主。 姜姮没出声,目光看向了外边,对上了刚刚出现在门口的一人。 朱巧妹,从前是一个很是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在一日经历了巨大变故后,忽地成长了。 为了家中的生计,她已接连几日出去,同一群大她七八岁的男子们,一同做着活计。 如今长安城被下令封城,除了骑马带枪的士兵,就再无百姓可进出。 可城内百姓,照样要用煤炭,要吃新鲜的菜肉,城外的百姓也缺器具,她做的,就是“取长补短”、刀尖舔血的活计。 自她归家后,陈阿秀讪讪地离开了。 朱巧妹解下了身后的包裹,先掏出几包草药,放在小锅上煎着,这是朱阿婆要用的,再是掏出藏在最深处的一个小袋子,藏在被褥底下,全是她赚来的银钱,最后来到了厨房,简单看了食材后,就点火热灶。 这些动作,都没避着姜姮。 “阿巧……”姜姮走近她。 微弱的火光混着黑色碳灰,映在朱巧妹的面庞上,照得她面容模糊不清了。 她沉声道,“我刚刚瞧了瞧,家中的粮食不算多,过两日是小年,你到时候拿着钱,再去买一些吃食吧。” 姜姮:“好。” “过两日,我还要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再给你烙一些饼吧。” “嗯。” 姜姮的视线,平和又专注,一直望着她。 朱巧妹是能感知到的,可不知为何,她不敢抬头,与其对视,在进门时,她听到了陈阿秀说话的声音了的。 “你想……和我说什么吗?”姜姮轻声。 朱巧妹匆匆答:“晚点吧。”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模样,很快速地做了一盘子炒肉,又煮了粥,从前因朱阿婆常在外头奔走、做生意,没人顾着她的吃食,时日一久,她就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将炒肉放到桌上,盛了两碗粥,她说:“你先吃吧。” 不等姜姮回复,她已经带着粥菜走出了这间小屋子。 一旁的屋子内,朱阿婆还昏睡着,朱巧妹放轻脚步,挨着边,坐在榻上。 捧起碗的手,布满了一层新茧,还有几道疤痕,她看着,手在抖,心也在颤。 “娘……” “娘……” 一声又一声, 没人答。 其实,那日,朱阿婆从塌上摔下来,不单单是摔断了腿,还撞到了脑袋,直直地磕到小石子上,留下一个肿肿的大包,今日还能瞧见痕迹。 也请来赤脚大夫来瞧过,说,是将三魂七魄撞出了一魂二魄,此生再无苏醒的可能。 一开始,朱巧妹是不信的,可眼见母亲睡了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也不得不信。 但让她,真的舍弃了母亲,将明明还活着,会呼吸的她,当做一个死人,葬到了外头去,她怎么舍得! 朱巧妹忍着泪,喂一勺粥,就用勺子刮走那淌在嘴角的几滴米汤。 勉强喂了一碗粥后,她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拿起帕子,为母亲擦着嘴角,又为其脱去了衣物,想帮她擦擦身子。 脖颈,胸前,腋下…… 突然,她停下了手,咬着唇,不叫泪落下。 朱巧妹回到自己的房间,姜姮坐在桌前,还未动筷。 “一起用膳吧。”姜姮未刻意笑,眼底却有胜似笑意的关切。 朱巧妹点点头,还是低着头。 二人夹着肉,喝着粥,一起简单应付了晚饭。 朱巧妹去洗了碗筷,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下,两人一同躺在床榻上。 她低声问:“是你在为阿娘打理吗?”是明知故问,除了姜姮,就再无她人了。 姜姮,“嗯”了一声。 “多谢……” “是我该谢你。”姜姮望着窗台。 又安静,事到如今,二人的关系,早不是简简单单的“感谢”和惶恐,能够一言概之的。 朱阿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你要去陈阿秀家中吗?” 姜姮不意外她会做出此问。 “不会。”她的回答也直接。 “为什么?”朱巧妹迟缓又艰难地问,在这一刻,她对自己都感到了陌生和疏离。 她不知,姜姮会做出怎样的回复,也不知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去往陈阿秀家中,很多好处都是明晃晃的,诸如吃食,住所,为了这最原始的需求,更多的问题,是能被搁置的。 虽然她从来未追问过,关于姜姮和陈阿秀的过往,以及,陈阿秀为何独独对她,如此殷切小心。 “阿巧……”姜姮组织着语言,“其实,这些日子,我并不觉得困难。” 相反,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一般,从头联织布、绣花,学着打扫、做饭……原来,她不需要“昭华公主”这个名号,没有满殿宫人的伺候,也照样能活下去。 但姜姮也清楚,其中朱巧妹为她付出良多。 她不需要为三餐发愁,也无需忧心人心,才能在流水账般的日子中,渐渐沉淀,寻到一个安然的所在。 “所以……我想留下来,不单单是陪着你,更多是为了我自己。”姜姮的声音,荡在暗色中,卷来一丝夜的冷气。 不知不觉的,朱巧妹就抱住了她。 朱巧妹想,这样就好,任凭眼泪流下,没入发间。 不要问,不要打听,顺其自然,这样就好。 赶在年关前,朱巧妹又去跑了两趟活,虽说天下大乱,卖儿鬻女的传闻,也渐渐多了起来,可富人仍是富人,他们要忧心时事,也追求着风尚,要最时兴的布匹,最新颖的首饰。 为此,她小小的赚了一笔,算个账,够买三人半年的粮食。 朱巧妹却不满足,原本十两的利润,到了她手上,就只剩下一两,换做谁,都不会服气的。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赶路,一边咒骂:“一群混账……就是瞧着我是个女儿身……一个个的,给我等着……老娘……” 她干脆且不留情的,将那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过去,才稍稍消了气。 眼见再一个转弯,就能到家,想着阿娘和姜姮,她准备好了笑脸。 可这个笑脸,仅做出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僵在嘴边,化作一声骂:“你们来做什么!” 朱家门前,围着三四个穿黑衣,叼野草的小吏。 这门早就破了,剩下残缺不堪的一半,只要一推,就能闯进去,但他们还只是一下一下踹着门。 见一个泼辣的女子跑了过来,他们有气无力地“呦”了声,理直气壮道:“收税!” “收你娘的税!”朱巧妹不甘示弱。 她的两个哥哥,都死在了战场上,按照大周律法规定,家中是无需再交杂税的。 为首的一人,往地上“呸”的,吐出了草根,居高临下看向她:“世道变了。” “家国有难,岂容你一家一户,做这个特例?” “死两个人而已,谁家还没死过几个?” 第131章 找到找到了 朱巧妹紧紧咬着牙关,隔着一层单薄的衣物,藏着一袋碎银子,就一两,被捂得很热了。 这一两,放在从前,够买一套素圈的金饰,放到今日,也能换几担的粮。 可换作各类数目的杂税,只够交一回。 她往后退了几步,谨慎地看着这群小吏手中的棍棒和长刀。 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这样的话,是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莽气的。 经历这大半年的历练,朱巧妹虽还算的上是一个美人,却是一个艳中带煞的凶悍美人。 她说这样的话,是很有几分底气的,只瞪一眼过去,似乎下一刻,就能抢过刀,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几位收税的小吏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几丝惊奇和畏惧。 可她的命,实在不值钱。 若要了她的命,能免了这层层加码的税,想必不用她自己动手,这群人,以及满村满城的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她生吞活剥去。 为首的那人软了一点语气,有商有量般,“我们也不是独独针对你。” “你也知晓,现在全天下都在打仗……那么多人都上战场了,剩下的人,就不免多交点税。” 有人唉声载道附和了一声:“不止你,老子也要交!娘.的,天天这个交完,那个交,老子儿子三岁大,一口粥都喝不上。” 许是这些抱怨声,叫这些穿着官服的小吏,总算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四处讨债的鬼,不叫人那么又厌又怕了。 朱家附近的几户人家,也悄悄推了一丝门缝,带着一半凑热闹,一半是为了看事情是否能转换的心思。 她们也跟着抱怨,跟着叹息。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中,有件事,倒是叫朱巧妹弄明白了。 原来,这满村的人家,都已经交足了税,有粮的,交粮,有绢布的,交绢布,什么都没有的,家中的男人就被拉了去,充当壮丁、苦役。 将她们家一户,放在了最后,也是因这群小吏早早听说了朱家的事。 死了弟兄,瘸了母亲,要粮没粮,要绢没绢,要男人,也没一个,他们自然不会在朱家的门前花太多的力气。 可她的左邻右舍中,有好几人,是清楚她的近日的去向的,甚至,当初朱巧妹找到这份活计,离不开她们的帮衬。 透过门缝,看见了姜姮的身影,一道素净的颜色,月光透过乌云似的,叫人以为是幻觉。 朱巧妹不知不觉,就认了,也不再狡辩,不再敷衍,而是乖乖掏出银子。 她先掩人耳目似的,拿出半两,苦着脸,说了一些哀叹的话。 那群小吏很是同情,附和了几句,掂了掂银子,实话实说,“这……不够数。” 朱巧妹扮出苦恼样,在原地站立了许久,又叹着说,“请稍等。” 紧接着,就推开半遮半掩的木门,侧身入了屋。 院子空荡荡的,并无第二人在。 朱巧妹微不可闻地一顿,并无走远进屋,而是到了一旁,背着众人,蹲在土墙边,看似是翻着墙角,实则是从怀中掏出剩下半两碎银子。 财不外露。 这个道理,她从前还能仗着年纪小,理直气壮地不明白,如今却不敢不明白。 因此,她宁可做出这一出拙劣的戏,叫人人看见她在外头的狼狈。 小吏拿了银子,能交差,就扬长而去了。 邻里邻外的几户人家,还探出头,明里暗里试探着,无非是哭穷,又想知晓,朱巧妹整日在外忙碌,能赚几分几两? 朱巧妹轻轻巧巧地应付着,真话假话一同说,在双方齐齐的一通哭诉后,关上了木门。 转身,见姜姮出现在院中,毫不意外。 “刚才就瞧见了你,幸亏我回来得早,否则你可对付不了这些无赖。”朱巧妹轻轻笑了笑,可这一抹笑意,消不了她眉眼间的疲倦。 “我以为……你不肯交那一两银子的。”姜姮帮她松下身上的包袱。 朱巧妹摇头:“破财消灾,张婶、王姐……家家户户都交了税,没道理,就我们家能逃过。” 不患寡而患不均。 姜姮意外,轻轻看她一眼。 朱巧妹又笑了笑。 很难弄清楚 ,她那一瞬的心思了,总之,她是不想叫人看见姜姮。 也不想姜姮直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心疼姜姮,虽然有时候,她都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心疼姜姮,但就是会不自觉心疼她。 为此,朱巧妹明知家中的贫苦,却还是不愿叫姜姮也同她一样出去讨生活。 不出去,就只能留下。 留下,必须左右邻人的照顾。 朱巧妹想了一通,咬着唇,心头却是茫茫然。 一念闪过。 万一…… 万一,当初没有捡她回家,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样的想法把她自己个儿,吓了一大跳,很是心虚地去瞧姜姮。 她神色平静,抬起眼。 朱巧妹急忙扯了个由头:“我进去歇一会。”转过身,背对她,不想露出破绽。 又怪自己,小肚鸡肠。 也是此时,姜姮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朱巧妹身子一顿,停在了原地,额前的发,被吹得凌乱。 “我忍不住……心疼你。” 姜姮,是这样说的,轻声,并不干脆。 但朱巧妹听见了,她张着唇,眸光又流了过去。 姜姮的美,从未被粗食淡饭、布衣草鞋磨去丝毫,相反,或许是这近一年的山野清风、林中溪水,养得她更多一段天然的清丽之美。 她就站在那里,平白叫人静下了心。 “你……”朱巧妹正要说什么,下一瞬,就被姜姮眼角的水光,烫到了心口。 “你怎么了?别苦呀。”急急忙忙,给她擦着泪。 姜姮别过脸,不肯叫泪落下,又不肯轻易说了委屈。 这一哭,彻底哭软了朱巧妹的心,叫她甘愿做牛做马,也要护着姜姮。 又哄又逗。 总算让姜姮止住了泪。 “我先去收衣服。”姜姮声中还带着哽咽,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 “好好好。”朱巧妹还忧心着,长长注视着她,却未见到那双沉静的淡色眸子。 那几滴泪水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姜姮不知道。 姜姮彻底清楚了自己的渺小,她能玩弄朝政,叱咤风云,却连最基础的一日两餐,都束手无策。 若离了朱家,离开了朱巧妹,不出片刻,她就要被分食。 连着昭华长公主的名号。 接下来的日子,姜姮一心一意做着小宫女月牙儿。 大有装模作样几年的架势。 可苛政猛于虎,乱世不饶人。 收税的小吏来得愈发频繁了,从一旬一次,到半旬一次,再是三日一次。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几道城门,守得更严,已不是朱巧妹之流可以使手段进出的了。 唯一的财源,被硬生生断了。 只进不出,只过了两个月不到,朱家本就为数不多的钱财,彻底见了底。 姜姮和朱巧妹相视一眼,对着空荡荡的米缸,都无可奈何。 因太饿了,就连生气都没力气。 “我去寻一些吃食。”姜姮说。 朱巧妹连连地看了她好几眼,很不放心:“我陪你吧?” “不用。”姜姮婉拒,又笑,“我已出去好几回了,你瞧我哪次没带吃食回来?” 朱巧妹欲言又止。 姜姮劝,“阿婆处,离不开人照护。” 朱巧妹才被说服,又依依不舍的,送她到门口。 其实,就只有很小的一段距离。 到如今,二人活得,像是母女,夫妻,姐妹……谁也离不开彼此了。 姜姮有时候,也很惊讶,她竟会与朱巧妹——一个农女——如此亲密。 但又心甘情愿。 她往外走,怀中是姜钺为她所亲手打造的玉簪。 早不是完整的形状。 这是世上仅有的顶级血玉,拇指大的一块,能换拳头大的金子。 只可惜,这方圆十里,都无人识货,只将它当做寻常上好的玉石,同样拇指大的一块,只能换回一担的粮食。 一担又一担。 这血玉簪子,早已辨认不出当初的形状,只剩下半截。 这日,她依旧去寻商贩。 就在不远的镇子上,是一堆茅草屋中,唯一一处砖瓦屋内。 这是一家当铺的分行,背靠京城内的一门豪族,所以是如今为数不多,肯收无用的金银首饰,能拿得出余钱和粮食的铺子。 “还是换粮食?”中年商贩问,习惯了姜姮这位客人的到访,都无需她多说,就能明白来意。 姜姮拿着刚砸下来的一小块血玉,递过去:“嗯。” 中年商贩照样拿着玉,对着光,细细端详一番,又遮掩着满心狐疑,若无其事问:“小娘子,你家中这样的好玉,还有多少?我全都收下吧。” “我也是从旁人处收来的。”姜姮寻常口吻。 “那你帮我去问问,价格好商量。”中年商贩笑,又差人把粮食抬了出来,叫姜姮核对斤两。 一切如旧。 做完了全部事后,那中年商贩又道:“叫小六子送你回去吧。” 一担粮食,分量不轻,从前也是这个小厮帮着姜姮送回朱家中的。 姜姮神色如旧,道了一声“谢”,就带着那小厮,走出了这处地。 商贩却是盯着那道背影,入了神。 瞧着那身影纤纤,步履轻盈,又回忆那张娇俏脸蛋,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农女呢…… 他竟然如今才发觉。 中年商贩一边暗自后悔,一边钻进了后屋,隔着一道屏风,向那位远道而来的贵人禀报。 “那位女子,是从一月前开始出入小人的铺子的,算上今日,共来了四回。” 他说着,同时献上了那枚小小的血玉,由一位仆人,转交到贵人手中。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事无巨细,再无可说之事后,就静静等着吩咐。 他只知晓,那屏风后的贵人,是一位大官,至于官位有多大,却不知晓。 而这位贵人,是被那女子所典当的血玉引来的。 过了良久。 一道偏细偏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她,如今在哪?” 中年商贩连忙答:“已归去了。” 话音未落,贵人就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很白皙清秀,甚至瘦弱的男子,一瞧就是书生模样。 他一手把玩着手中的血玉,共四块,一双有几分阴冷的眸子,落在了半空,也像是望向了远处。 “朱大人……要去追吗?” 他身边的随从问。 朱北轻轻笑了一声,“追?是请。” 金尊玉贵的昭华长公主,哪怕零落成泥了,也是贵重的,只有千请万请,才能讨得她的侧目。 该是如此的。 朱北继续玩着几块血玉,若有所思。 第132章 求我“辛之聿,放了她,你我的恩怨…… 姜姮刚回到村子,忽而出声道,“将这担粮食放下来吧。” 年轻的小厮一脸不解。 姜姮微笑,只挑着一双眼,平静又极富压迫感地注视着他,不解释。 是不习惯解释,也是觉得无需解释。 那小厮,身高体壮的一个大小伙,竟是被姜姮吓到,脑中空白,不做他想,只听话地放下了肩上的担子,拔腿就跑。 这满满一担的粮 食,都留在了村口,都是今年新收的粮,透着一股很诱人光泽。 周围几户人家,都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窗,往这儿瞧。 光凭姜姮的力气,是万无可能全部带走的。 “朱家的……”他们开口,想分一杯羹。 姜姮不等她们说话,开口道:“阿姐们,这些粟米就送给你们吧,谢你们这些时日的照料。” 其实,“照料”是不多的,毕竟自姜姮出现在这个村子后,外头的情景就一日不如一日,各家都有心无力。 她清楚,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担人人都需要的物件,最好再解释点粮食的来历,再糊弄几句赠粮的理由。 可等不急了。 可惜她不傻。 要不然,是能熟视无睹的,或者只将异样,当做寻常,简单忽略。 再回想方才在铺子中所见的一切,桌上的账簿本子,还有商贩眼中一闪而过的思索。 都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拼凑不出这幕后主使的身形。 姜姮有一刹那的可惜,但也只一刹那,她明确,在那时那刻,是万万不能露出破绽的。 她走出众人视野外,立刻快步奔走着。 一回朱家,就进了屋子,寻见了朱巧妹,拉住她的手,来不及解释,“阿巧,我们快走。” 朱巧妹正收拾着屋子,闻言诧异,“去哪?”又正色,“是有人,盯上了你吗?” 姜姮快速收拾着东西,其实并无什么贵重物品,只预料到了流离失所,就不得不有所准备,将物件都收拢至一个口袋中,回首,朱巧妹神色凝重。 “是去哪儿?”她正色问。 看姜姮架势,不是两三日就能来回的地。 姜姮答:“不知。” 朱巧妹默了一瞬。 又见姜姮直直投来一眼,问,“你要同我一起离开吗?” 朱巧妹张开嘴,还没发出一个音,又抿唇。 姜姮清楚她的顾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又有几个傻子会抛弃家乡,留下房屋,远走高飞? 况且,她给不出一个准话。 姜姮重复:“你可以同我一块,至少,我会保证你衣食无忧。” 朱巧妹还是犹豫。 几息后,她温吞地问:“那……阿娘呢?” 病卧在榻的朱阿婆,虽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但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有一定的份量。 带走她,拉车?轮流背?都像是异想天开。 “总不会一辈子逃亡的……”姜姮想了几个法子,可看着朱巧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在她眼中,朱巧妹变化是不大的,那双有光的眼眸,微翘的鼻,还有脸颊上的小雀斑,她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孩子,多半离不开父母。 姜姮是很愿意当个孩子的,可命不由人,也不愿剥夺了朱巧妹做个孩子的权力。 她是有法子哄着朱巧妹陪着她离去的。 只是心软了。 姜姮望了望天色,不能再等了,无论是谁得知了她的踪迹——她得罪的人太多,都不是心慈手软、单纯无知的人,势必都会抓紧时机,不给她留一丝逃跑的机会。 要离开了,姜姮刚到门边,又转身看向朱巧妹,很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邀请同行的话,再未说出口,是四个字——“有缘再见。” 话音落下,她转身将离去。 要什么样的缘分,才能再见呢? 朱巧妹心中空荡荡的,后知后觉慌了神,大声问:“我要去哪里寻你?你……”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果然,朱巧妹早已起疑,只装作不知地留着她,让姜姮做着小宫女月牙儿,继续伴着她。 是的,她很是机灵的,否则,又怎么能撑着这个家许久? 姜姮脚步一顿,停在了玄关处,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来历是什么说不出口或值得夸耀的事。 可……能说吗? 犹豫只片刻,抬眼,见到一位不速之客后,心里有了答案,姜姮一步一步,退回了朱巧妹身边。 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与此同时,那人也一步步走进,踏上二层的石阶,越过了不高的门槛,步入院中。 “是谁……”朱巧妹拉着姜姮的衣角,只看来人的容貌,不自觉就感到了怕,一边怕着,一边又忍不住探出头去瞧。 “从前同你提起过那个人。”姜姮若无其事答。 朱巧妹又想说什么,姜姮重重捏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话,只一双眼,紧紧地盯着了眼前人。 辛之聿未完全变了模样。 一身月牙色的长袍,发束起,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未须胡,白净的脸蛋,全然是曾经长生殿内的娇宠儿扮相,可瞧他眉眼,却寻不见一点少年风流气。 几年未见了? 三年?四年? 人总要长进的。 狼崽子收起了锐利的爪牙,倒是人模狗样。 姜姮想过很多人,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辛之聿亲自前来。 明明,几军乱战,是离不开他这个“杀神”主将压阵的。 “姜姮,跟我回去。” 他说着,声音较从前,也沉稳了许多。 “若我不答应呢?”姜姮谨慎试探着,可紧握着朱巧妹的手,却未松开丝毫。 辛之聿也看到了这紧握的手,收回视线,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话语,很厌倦般缓步上前。 姜姮带着朱巧妹不断后退,被逼到了墙角。 辛之聿探出手,用力捏住了姜姮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蛋,目光一寸寸凝视过去。 “殿下,还是如此美丽呢。” 姜姮努力叫自己忽视这急剧的痛,不甘示弱地对视着:“叫你失望了?” 辛之聿缓缓摇头,“不……见到殿下风姿更胜当初,在下很欢喜呢。” 他一口一个“殿下”,说谄媚,八竿子打不着,说讽刺,全然无用的讽刺,又何必说出口? 姜姮睁着眼,心跳渐渐趋于平稳,并无初见他时的惊慌,可余光中,却有一人兔子似的弹了起来。 朱巧妹那一脚,是往辛之聿下三路去的,在外头讨生活的日子里,她学了很多这样的防身法子,专应付无赖混混。 可惜,辛之聿并不是那无赖混混一类的人物。 甚至,他都未侧过头,就有几人破门而入,很快就控制住了朱巧妹。 “什么臭男人,空有一身皮囊,毫无风度……”朱巧妹被压得手酸,但嘴不饶人。 眼见她将说出更刺耳的话,也不去看辛之聿面色如何,姜姮急出声,半呵半命令,“别动她!” “你怕我,杀她?”辛之聿顿了一顿,像是发现了了什么,正眼看向朱巧妹。 她身量不高,此时小小一个,被反手压在了地上,沾了满脸的泥土,瞪着一双眼,愤怒地望着他。 他问:“她是谁?” 姜姮揣测着他的意图,并不贸然出声了。 刚才的一句话,本就是急中出错。 辛之聿不急,他的属下很快拎来了另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这个女人,显然比地上这个更懂规矩,一到朱家院子,就双膝下跪,磕着脑袋:“罪奴阿秀……见过……大人。” 她自称罪奴,并不知晓,她以为的贵人,才是真正的罪奴。 一个小兵踢了她一脚,命令她,将所见所闻都如实说出口。 陈阿秀不知所以,却因在深宫待过几年,明白许多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道理。 她虽一直向姜姮献殷勤,却不代表,她就有那一份忠心。 况且,姜姮也早不信什么忠心耿耿了。 听着陈阿秀颠三倒四将所有话说出,她闭上眼,再睁开,又是望向朱巧妹。 “正如你所闻,她与我而言,是萍水相逢。”姜姮道。 最初时,二人的确是萍水相逢。 因她的善意,因她的蓄意。 姜姮说着,不指望辛之聿会轻易相信,但她必须要说。 为了…… 那一点死灰复燃的良心。 “同你我当初。”她道。 辛之聿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看她蹙眉思索,看她唇瓣张合,看她满肚子的算计,想使在他身上。 姜姮说到“当初”二字时,他只想冷笑,可太久未笑了,嘴角提不上去,继续冷冰冰地凝在一条线上。 也无所谓。 反正,他是不信姜姮的,一来,是朱巧妹太过于一心向着姜姮,二来,则是以他对姜姮的了解,不觉得她能与人平安无事地朝夕相处。 若不是朱巧妹显然是个女生,他几乎要怀疑,姜姮又以某种手段,招揽、魅惑了谁。 “姜姮……” 要杀了谁,死了谁,才能看她痛哭流涕?辛之聿想。 又一声—— “报告将军,屋内还有个老阿婆。” 两个小兵生生将昏迷不醒的朱阿婆抗了出来,又重重放在地上。 其中一人上前探了鼻息,汇报:“人已经没了。” 至于是何时没了,却说不清,毕竟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没机会呼救。 姜姮眸光微动,算不得大惊失色,但也不复最初的冷静。 她飞快地看了辛之聿一眼,径直上前,探出手,先是放在了朱阿婆鼻下,又是掀着她的眼皮。 辛之聿看着,却在想,她是从何时何处,学来这些手段的?又是为何人,焦急万分地探着生死? 只片刻,那不信服的臂就软软地落下了。 朱巧妹已然白了一张脸蛋,两行清泪从眼中涌出,又汇成了一道,直直淌入了身下的黄土中,后来,那黄土的颜色愈发深了,深得像是烤焦般。 竟是她涌出了血泪。 “阿娘……娘……娘……” 声断断续续,很低,像是心碎的声音,隔了一层皮肉 的身子,透了出来。 朱巧妹想往前去,可这幅场景并不能叫那几位经历了刀山火海,锻炼出一副铁石心肠的兵卒动容,她依旧被死死地压在了黄土地上,只有十根指头深深陷入了土中,一点一点,一点又一点,去够着远处的母亲。 不远。 但绝无可能触碰到。 “娘——” “娘……” 一声一声,一声又一声,杜鹃啼血,鸣在了姜姮耳边。 她后知后觉了些许的痛,只相比朱阿婆,是朱巧妹在她心中占据了更多的份量,别开眼,仅剩的心力,只够她去顾得上生者,厉声:“放过她。” 一双极其漂亮的淡色眸子冷冷地扫了过去,这是从前昭华长公主的架势,可是院子中的几人,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人,认识从前那位昭华长公主。 姜姮捏住了拳,面不改色,思绪绕在心头,不断缠绕。 必须寻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姜姮刚想抬起眼,下巴就被人捏住,重重地抬起。 她对上了辛之聿的视线。 “放过她……我可以跟你走,辛之聿,你要的,无非是我一人。” “是啊,我要的,是你。” “将阿婆就地安葬,放走她,再给她一笔银子,我可以跟你走。” 再一次请求。 从前的姜姮,会如此诚恳地请求一人吗? 虽说,她并称不上低三下四,还能有商有量,和他讨价还价。 “姜姮……” “辛之聿,放了她,你我的恩怨,与他人无关。” 她只觉得,是恩恩怨怨,辛之聿忍不住掐住了她的腰,想把她折断般。 为着朱巧妹,姜姮忍耐着,“说条件吧……” 辛之聿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很冷很清冽的气息,像是刚刚用茶水漱过口:“殿下要求我吗?” 姜姮凝视他,忽而一笑,“好啊,我求你,怎么求?” 辛之聿慢慢变了脸色。 姜姮继续道:“放过她,我跟你回去,从前的一切,我可以向你道歉。” 辛之聿久不言语,又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姮,可一双眼眸却是逐渐染上了红:“姜姮……你为了她,求我?” 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待谁,都是虚情假意的呢。” 第133章 实话很多时候,骗人该用谎言,但有时…… 闻言,姜姮指尖下意识动了动,随即,又微不可闻地挑起了眉,就这样望着辛之聿,望的,像是出了神。 自觉这般神色会引人探究,她重新垂下头,将方才的一瞬异样,当做了寻常。 姜姮轻握起了拳,不长不短的指甲陷入了指腹,一阵刺痛,一阵清醒。 所以,她没听错。 辛之聿恋着旧情,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恨,但他有情,就算不得无懈可击。 她是如此。 辛之聿也是如此。 姜姮再次抬起眸,看向辛之聿的视线,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怜悯,只一丝,绝不敢多露。 他要扬眉吐气,姜姮为了保全自己和朱巧妹,愿意满足他。 姜姮软了语气,眉头一松,眼角自然带上了几分从前韵味,“阿辛……” 她轻轻喊着, “从前的事,我有诸多的错,我不求你的谅解……只是……” 姜姮的唇微微颤着,眸中带上了水光。 “只是,还有许多话,我未同你说。” 辛之聿冷静地看着她,不知姜姮又要演哪出戏,她惯会做戏,从前的许多人,都被她的戏给哄了去。 “只是,我想,你该知晓。”姜姮道,“知道后,你可以继续恨我。” “恨你?” “嗯。” 她继续“唱着词”,轻轻柔柔,像是在这短短几年彻底转了性子,也有了一副寻常人般的柔软心肠,忽而,她说道,“小叔叔死了,我亲自动手的。” 果不其然,辛之聿似冷笑似嘲笑,“哼”出一声,给了破绽。 姜姮心中,没有丝毫难堪,或是屈辱。 她清楚,在过去几年的很长时日中,辛之聿不可能不知晓这长安城中的风吹草动,但这件事,必须再由她亲口说出。 她谨慎想着,将一件完完整整的事,删去一些,再调整细节,留下仍完整的一件事。 她的的确确做了的事。 “也许你不信……他死后的几日,我整宿整宿的做梦,梦中见到的人,有他,也有你。” 她说着,感知到了辛之聿的视线,就沉沉冷冷的,压在她眸子上,是要透过她的眼,分辨她话中的真假。 都是实话, 很多时候,骗人该用谎言,但有时,实话作用更佳。 姜姮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声音,正要再次开口,提前听到了辛之聿的声音。 “分得清吗?” 四个字。 自始至终,他最在意的。 “分不清。”姜姮声中,眉眼中,都带着诚实的困惑,“一开始,以为全是他的影子,后来,却发现是你……可什么时候,梦中的人,变成了你,就弄不明白了。” 若辛之聿继续问,她会说更多细枝末节。 比如,梦中的情景,并无太多温情,时常有刀剑的冷光出现,经常是一幕又一幕的,很浓烈的爱恨。 还有一些真实,她不会说。 就如,那最初拿着剑,抵在她脖子上,吓得她从梦中惊醒的人,是姜濬。 她分得很清,因为辛之聿的剑,向来是很稳的。 姜姮垂着头,低眉顺眼中,竟有几分忧愁,宛若一朵暴雨后的花。 这副模样,是她刻意叫辛之聿看见的。 当然,极有可能,他是能看出她的别有用心的,但这并不重要。 辛之聿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姜姮想,无非是一点真情。 他太重感情了。 果不其然,在姜姮做完了这处戏后,辛之聿就无言了,他安静得站立在原地,久久注视她,久久无声。 姜姮没看向他,连余光也不曾,但在某一刻,两人都真切地看见了彼此,也不再保留什么,只剩算计和算计赤/裸相对。 过了一会,他转身离去。 同一时刻,四周的兵卒收齐了刀矛。 姜姮松了一口气,远远望着辛之聿背影走出院子,离开视野,清楚此时,自己是要跟上去了,但余光中,朱巧妹狼狈的身影,如此显眼,叫人无法忽视。 “阿巧……”姜姮上前,往朱巧妹走去。 她身前身后的几人,显然对辛之聿的心思是很了解的,见姜姮走近,退后了一步。 姜姮将地上的朱巧妹搀扶起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身上的尘土,低声道,“此地,不能再待了,必须离去。” 未等到回答。 朱巧妹仍旧望着朱阿婆,绵长的视线变作了最初的她,要与母亲血溶于血,肉连作肉的她。 姜姮心中一跳,握着她胳膊的手加重了力气。 “你在想什么?”姜姮急声问。 朱巧妹大梦初醒般,缓慢侧过头,望向了她,一双眼是赤红一片。 姜姮一顿,再次开口,“ 阿巧,我还未同你,说过我的过去吧?宫中,是有许许多多的富贵,是许多人究其一生都难以见到、想到的奢靡风光……但是,你知道我阿娘吗?她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心也善,她死了。” “死在我和阿弟的眼前,是我爹爹动的手。” “她死前,和我谈过一次话,她说,我要活着,必须活着。” “哪怕孤身一人,哪怕狼狈不堪,哪怕没个人样,都要活着。” “我想,朱阿婆死前,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血珠子再次成串的,从她眼眶中淌下,朱巧妹渐渐哭出了声,就是孩子样的哭声,姜姮听着,紧紧抱住了她。 见她还泣不成声,抓紧时间,继续叮嘱,“来日,我们不一定有机会能重逢,但若我能平安脱身,必然会去寻你。阿巧,我会记着你,你切记要保重自身。” 姜姮又细细想了许多,虽说她并无一人孤身在外游走的经历,但听得多了,也就有一番话可以说。 她算着时间,说完了话,也松开了手。 这时,朱巧妹主动抓住了她的手,声中哭腔还在,又有惊恐,“我……小月牙,我看不见你。” 姜姮一怔,不自觉捏着袖子,就擦拭着朱巧妹脸上的血泪,因她刚刚的话,朱巧妹早已不再哭泣,可血色一大片一大片的,擦不干净。 从前是听闻过,有人哭瞎了眼。 可……朱巧妹这样的年轻,怎么就…… 姜姮用力咬住了唇,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寻不到一个头绪。 一旦朱巧妹成了盲女,就无法独子在这世间行走。 倘若让她舍弃了她,姜姮自问,如今 正当姜姮忧心着,一人无声无息地走近了。 “久久不见殿下出现,某按捺不住,只好主动来请了。” 姜姮抬眸,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朱北。” 朱北笑了笑,“呦”了一声,行着礼,“原来殿下,还记得在下吗?” 不看此情此景,不细想,只瞧这一身的风度,算是很风流倜傥的。 姜姮一只手,还是护着朱巧妹,一双眼由上至下将朱北打量,她道,“方才,在铺子里的人,是你。” 已不是问话,只是确认。 “是。”朱北拉长声音答,方才,正是他率先寻到了姜姮的踪迹,又差人快马加鞭将此消息带给了辛之聿。 “殿下信吗?其实某心中,是很不愿将殿下拱手让人的……” 朱北话还未说完,姜姮先声夺人,又冷又刺的一句话,“只你做了旁人的狗,又怎能不听话?” 朱北一愣,接着又笑,倒也不生气。 因她说的,也是实话。 在辛之聿面前,她要示弱,要小心谨慎,因为辛之聿手中的刀就算杀不了她姜姮,也能砍了她心上的几人。 而他朱北,又有什么呢? 如今二人算不得主与仆,但也远远称不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殿下是知道我的难处的。”朱北轻声细语道,“人人都轻贱我,只从前有殿下护着,北才能苟延残喘着……” “可后来,殿下您舍弃了臣,又起了杀心……北实在怕,虽说是贱命一条,但不能不爱惜,为了活下去,总要为自己寻一条新的出路。” 他哀而不伤,怯而不卑地说着,可他口中的新出路,是背主求荣。 当日,玄裳军攻下长陵郡,只用了不到三日,这其中正是朱北的“功劳”,因此,朝代更迭,朝廷动乱,他这位“朱大人”还是旧日的风光。 寻常人尚且自顾不暇,自然来不及说三道四。 可作为被背弃的旧主,姜姮很是有理由生气。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朱北愿意承受姜姮的怒火。 可姜姮,不愿再搭理他。 她搀扶着朱巧妹往外头走,因为是两人的行路,步子变得很沉重,她们就不紧不慢,视若无睹地,掠过了他,已行至了朱北的身后。 “殿下还是从前模样呢。”朱北轻声感慨了一句。 他还是朝着原来的方向,前方的土地是凌乱的,几人的脚印叠在了一起,但朱北还是能清晰准确地找到姜姮留下的痕迹。 他想到了旧人,一位估计早已被众人遗忘,唯独他不敢忘的旧人——那位因触怒姜姮而死的,青阳县县令。 他的第一位主子。 那位老县令,虽然在政绩上,向来碌碌无为,很是平庸,但毕竟活了这许久的年纪,在识人上,很有一些能耐。 他曾看着朱北说,说他,是个恨不得天下大乱的主。 也说他,是一个养不熟的狗。 朱北想,他说对了一半,只有一半。 他是巴不得这世道越乱越好,乱世出英雄,他就算做不成英雄,也想趁着乱世,混出一点不干不净的名堂。 但他,也是有几分忠心的。 否则,姜姮这样对他,他绝无可能再为她做事。 “殿下不肯为我留步片刻吗?” 朱北缓缓转身,“说不定,某能为殿下,带来意外之喜呢?” 第134章 再见“但你舍不得” 姜姮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余光自朱北身上快速划过,他低垂着头,拱着手,只一双眼眸不曾挪开,还是似笑非笑且直勾勾地望着她。 一个绝无可能安分守己,且很“好用”的……人。 从前对朱北,她就是这样评价,如今只改了一点细枝末节。 但这一点不起眼的细节,却叫她,不会做出同曾经一样的决定。 “小心脚下。”她提醒着。 朱巧妹压着声中的惶惶不安,“嗯”了一声。 她换了个手牵手的姿势,与朱巧妹不再是并行,而是一前一后地往前走,以便叫她脚踏实地些。 脚踏实地…… 姜姮心思一动,又满心茫茫然。 原来如此吗? 原来,她也想“脚踏实地”些。 但今日一离开,或许就再无可能,回到这处安静怡人的村子了。 姜姮抿着唇。 “小月牙……”朱巧妹眼盲,心却更透亮,因她忧惧着,更能懂姜姮心中此刻的异样。 “没什么,我们先离开,之后的事,我来想法子。”姜姮说着话,安抚着她,但对于自己口中的“之后”也是模糊不清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姜姮小心牵着朱巧妹,正要踏出院子的一瞬,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遗憾,些许笃定,是朱北。 姜姮当做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很纤细的一个人,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朱北望着她的背影,欢欣雀跃,太欢心了,满心都在跳动,这是后知后觉的情愫,半年前,他很是为姜姮担忧过的,怕她也烂成了一堆枯骨。 那就没意思了。 有些人,只是活着,就能叫这朝堂、万民都不得安生,姜姮便是这类人,只有一个前提,便是“活着”。 死了,什么都做不了的。 姜姮活着呢。 朱北高声:“在下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殿下,从前是,今后也是。” 可惜他掏不出满腹的心肠,没 法叫人瞧瞧他难得的忠心和诚心。 门口,十几人的精兵四散而开,从这小小的村子里闯入又闯出,所到之处,都是一片惊慌失措声。 王大姐,刘大娘……熟悉的街坊邻居都被赶了出来,三两人抱成一团,坐在地上,一边哭天摸地,一边哀嚎不止,但都拉着身边的男人,不叫他们上前动手,都知道,一旦真动了手,见血是难免的。 “小月牙……发生了什么事?”朱巧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拉着姜姮的手更紧了一些,心里很怕。 姜姮回握着,“没什么……”她扫了一眼四周,心理明白,“等我们走了,就没事了。” 这样的村子,要粮食没多少,要金银更不可能,“江大将军”身边的精兵个个拿出去,都是无数人抢着送钱送女人的小爷,自然不会是为了烧伤抢掠。 他们这样做,无非是辛之聿的意思,更明白一些说,是“江横”,是他上边万俟洛亚的意思。 他们想知道,还有谁,会跟着姜姮来到这穷乡僻壤里,高官?王爷?公主? 这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 可惜,姜姮的确是孤身一人来到这地。 她面不改色,不远处的大道上,停着一辆马车,是长公主的规制,她仔细看,确定这就是她从前常用的那辆。 “小心。”姜姮提醒着,并无人会上前帮忙,她亲自扶着朱巧妹,好叫她安稳地上车。 可朱巧妹的脚,还未踏上去,就有人前来阻止。 “长公主殿下……她不能上去呢。” 是一个小兵打扮的少年。 姜姮凝眸,“若我非要带她上去呢?” 那少年笑了笑,很是乖巧的神色,话中却没有一丝客套之意,“杀了她。” 姜姮安静。 少年抬起眼,明知她的身份,可一双因太大而显得困倦无神的眼眸中,毫无好奇或畏惧。 “你叫什么名字?”姜姮问。 少年歪了歪脑袋,“重要吗?” “辛之聿身边,只有你一人吗?” 这一人,是心腹、要员,非一般人,称不上的。 少年抿着唇笑,有几分年少羞涩意味,只话语还是如旧的,与其貌不符,“我也想,但不是。” “那祝你早日心想事成。”姜姮凝视片刻,挪开眸子,随意说着,像是无事不知,但她明明在这偏僻之地待了许久。 阿弃对姜姮,真真正正地有了一些好奇之意了。 从前他很不解旁人对她的痴迷、畏惧、惦念的,如今却有几分懂。 姜姮侧过头,发丝被清风吹拂,掠过唇和下巴,又被她捋开。 “我不能时时刻刻都带着你……但你放心,他们一时半会,投鼠忌器,不会动你,等回到了地方,自然能再见。”她叮嘱着朱巧妹,神色竟有几分温柔。 朱巧妹还是慌的,但听话,能照做,她松开了姜姮的手,站在车边。 阿弃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挥了挥手,就有人上前,将朱巧妹带下去。 而姜姮还在望着她,眉眼清明,但视线被牵得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人影。 “你很担心她?”阿弃问。 姜姮:“嗯。” “为什么?”阿弃追问,人人都说她是很冷酷无心的,辛之聿也这样说。 姜姮:“她救了我一命,我欠她两条性命。” 姜姮说着,一手扶着栏杆,上了车,又掀开了车帘。 见她将要进了车内,也不想等再次面对面谈话的时机,阿弃当下直言就问:“你知道我是谁?” 否则,她何来这样底气? 少年直直望向她。 月光下,姜姮不紧不慢转过身,露出半边如蝉翼般的白皙的面庞,浅至水色的眼眸,润却不艳的唇,几乎如鬼魅,叫人心生怯意。 但紧接着,她正了身子,平视阿弃,“我不认识你。但你,像我一位故人。” 故人,又是故人。 有太多人,在阿弃耳边提起过“故人”二字,几乎叫他听出耳茧了,而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来自长安城。 “是张浮吗?”他问得更大声,几乎有点急躁了。 姜姮看他一眼,这次未回答,掀起车帘,弯腰进去。 与此同时,车内的一人,掀起眼,望向了她。 一层云纱帘叠一层珠帘全都落下,光线被遮挡去许多,车内又暗下。 姜姮未想到,会在此见到辛之聿。 看他姿态,和眼下的疲倦,显然方才是在这小睡,如今才被她惊醒。 “我以为,你先一步回了长安城。”姜姮若无其事地说着。 车内装横还是从前的,并未有多大的变动。 她看向了辛之聿左侧的位置,这从前是连珠常坐的……物是人非,姜恒不敢再看。 “阿姮……”他缓缓坐起身,嗓音还有点沙哑,仿佛还在做梦。 姜姮应了一声,无意探究他的庄周梦蝶化作了何人模样,更无心打扰他的好梦。 “你要歇息,我便……”姜姮刚出声。 “留下来。”辛之聿道,话语之间,不留让她拒绝的余地。 姜姮定眼看着辛之聿,正打算过去,手腕却先一步被用力捏住,身子随即踉跄地往前倾倒,膝盖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姜姮仰起头,眼角因疼痛泛起一阵红,水光也涌现了,但辛之聿清楚,自己绝不会见到她的眼泪。 或许,有旁人见过她的泪水。 姜濬?姜钺?亦或是那个叫做朱巧妹的村妇。 “你看着阿弃,想到的,是谁?”辛之聿平心静气问。 习武之人,大多耳聪目明,他也是,方才车外的响动,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叫阿弃?”姜姮伸出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将辛之聿停在她手腕上的指掰开,大拇指,食指……被他握住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道道红印子,“张弃?这个名字不好听。” 带着茧子的指腹抚上她的脸颊,一寸又一寸,又挪至了那纤细的脖颈,慢慢圈住,是一手就能完全掐住的大小,但他没用力,虚环着。 辛之聿低声道:“你想到的人,是那个废物。” 废物皇帝,姜钺。 事到如今,就连村中农人也如此说他,反正没有人会为了失踪不见的帝王呕心沥血,乱世之中,再无人去维系一些不切实际的君君父父之道。 姜姮轻声:“他是我弟弟。” 辛之聿笑:“弟弟而已,阿姮,弑父弑君的事,我是你同谋。” 所以,在他面前,谈什么亲情? “是我傻了,竟觉得,你会为了一个小村妇,委屈自己。”辛之聿摇着头,“这天下众人,有谁能入你的眼?” 姜姮:“许多人……” “何时的伤?”她又问。 辛之聿未掩紧的衣襟下,赫然有一个伤口,新肉混着痂。 “忘了。”辛之聿的手不知在何时落在了她的发上,抱着她的头,抱在怀中。 对于这些疤痕的来历,曾经的辛小将军,是能数如家珍的,每一次的胜利,每一次的失败,疤痕是荣耀。 这几年的征战中,他也受了许多次的伤,可许多事,今日想起,都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每一次昏迷,疼痛中,他都发了疯的,想要见到姜姮。 真的许久未见了。 他曾无数次想见她,想吻她,想杀了她,可真到了见面这一日,二人独处,他竟然只想抱着她。 正如二人曾在长生殿内的日日夜夜。 “当日,为何不杀我?”过了许久,辛之聿低声问道。 在长生殿时,她明明可以杀了他,自此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姜姮:“一念之差。” “你是不是……对我……”他声音发颤。 姜姮轻笑:“是,都是。” 无论他问了什么问题,问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会说出这个答案。 辛之聿知她敷衍,从前如今的人,怎会轻易改变? 只紧紧将她抱在怀中,为这一日,他等了许久,原以为所 有期待都被岁月消磨去,可事实又给了他一个巴掌,将他所有的骄傲拍碎。 如果可以,他最想的,还是从未见过姜姮。 “姜姮,我真该一剑杀了你的。” “但你舍不得。” 车前的铃铛悠悠地响,车轮轱辘转。 辛之聿已下了马车,他亲自来寻她,本就是撒手了前线军务的,眼下见到了她,自然要赶回去,对此,姜姮不置一词。 她半掀车帘,佯装通气看景,实际却是记着路。 在朱家的这些日子,姜姮已将这片土地记在了心底,包括每一条狭小的道,涓涓的小溪。 但有一块地图,还未被补上。 进长安城,也是出长安城的路。 目光巡逻着,她默默记忆着,直到车子经过了一处荒野,姜姮看见了小山堆似的土包。 一座坟墓。 坟前并未墓碑,坟上零散着落叶,乍一看,只是一座随处可见的墓。 可坟前,有人祭奠。 一位老妇人。 姜姮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到了隐约的熟悉,可马车再往长安城驶,渐行渐远,渐渐的,一人一坟都化作了模糊黑点。 “那是谁的墓?”姜姮将帘子完全掀开,探出了半边身子。 名为阿弃的少年骑着马,没回头,只看向姜姮:“长生殿的女官,连珠。” 第135章 怪人这怪人和怪人之间,也不一定能心…… 姜姮是趁着夜色回到长生殿的。 殿中早无熟悉的旧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金碧辉煌的殿宇,但这些无法开口说话,也无思想的一砖一瓦,一树一木足以勾起她的心绪。 姜姮环视四周,久久出神。 阿弃一直观察着她:“怎么了?” 姜姮走到殿旁青铜香炉边,手持竹编,轻轻翻动了香灰,陈年的灰烬早燃不起火星子,但仍有淡淡的清香传来。 是引梦。 “后来有人住入长生殿吗?”姜姮将香炉盖子放了回去。 “没有。”阿弃想了想,露牙笑着,“这整座未央宫都没人呢。” 可回长生殿的路上,宫道两边,是有不少宫人做着洒扫活计的。 还有不少人认出了她来,一边惊慌失措,一边要跪不跪。 姜姮瞥他一眼,就这短短相处中,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自顾自往前走,掀开层层的帘子,一处一处转角,回到了寝殿中。 阿弃准备跟进来,却听她淡淡道,“我要换身衣物,你要跟进来吗?” /:. 阿弃顿住步子,也不是害羞,只是觉得该如此做。 等了片刻,姜姮重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绯色长裙,金线描绘,又黑又厚的发披在身后。 “昭华长公主?”阿弃一字一字念了过去,像是用手一个个指着认字的孩子,又恍然大悟。 姜姮从前衣物,无论是礼衣华裳,还是四季常服,在宫变动乱时,都被哄抢而尽。 如今长生殿所备,她身上所穿,都是局势“安定”后,辛之聿下令,叫织女重制的。 阿弃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不完全是为了替辛之聿邀功,而是他想看看,姜姮会作何反应。 可这个冷心冷肺的女人,仅是“哦”了一声。 阿弃追问:“你不想说些旁的吗?” “说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 姜姮逗孩子似得,敷衍了一句:“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阿弃蹙眉。 姜姮看他一眼,她生得很高挑,阿弃还未张开,所以这一眼,是由上至下的。 阿弃下意识感觉到不悦。 可姜姮神色自若,并无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意。 姜姮又开口:“说什么?从前的我会觉得,这料子不如从前,果然是赶制出来的东西,算不得好。” 阿弃低下脑袋,压下心里头纷乱的思绪:“如今呢?” 姜姮实话实话:“没什么想法了。” “没想法?” “对。” 姜姮自然而然的在殿内走动着,一会儿翻看匣子里的首饰,一会儿玩弄着花花草草,毫无局促之意。 但事实上,直到距离玄裳军入长安城快十个月的今时今日,还有不少人在寻找昭华长公主的下落,有人想迎回她,以“匡正”朝政,有人想下手杀她,避免来日祸起萧墙……光阿弃所知的,就不下十人。 这十几人,都比不久前的姜姮,混得要好。 至少还有绫罗绸缎可穿,山珍海味可食,不像她,把自己弄成了流民模样。 “你知道为何,这长生殿内无人伺候吗?”阿弃好奇。 姜姮答:“总不能叫我堂而皇之地回到长生殿。” “哦……” 原来她清楚。 姜姮拿着螺子黛,对镜描眉。 镜子一角,阿弃靠在柱子上,神色愈发困惑。 他实在弄不明白姜姮。 其实辛之聿没有吩咐他,要他必须盯着姜姮,或者其他事,一路送她来长生殿,又留下看着她,都是他自作主张。 “你……”阿弃犹犹豫豫开了口,“想要见谁吗?我可以传递消息。” 姜姮挑眉。 阿弃索性实话实说,“反正你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待在长生殿吧?” 姜姮反问:“为什么不?” 阿弃冷笑一声:“如果你是这种人,这朝里朝外这么多双眼睛,就不会盯着你瞧了。” “你想帮我?”姜姮平静。 “不算。”他站直了身,双手搭在身前,“只是,我不喜欢看你留在将军身边。” “辛之聿?” “对。”阿弃笃定道,“你继续留在他身边,他迟早要成为下一个张浮。” 姜姮眸子微动,看向镜子的一角。 “你想过后果吗?” “什么后果?” 姜姮不语。 阿弃又追问:“会有什么后果?” 姜姮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眼光闪过亮光。 一旁的阿弃有几丝不耐烦:“快说吧,你不会真的想待在这儿,当一辈子的禁脔吧?” 事到如今,许多事都脱离了姜姮的预期,她想,这未尝不是机会,但还有一些事,需要确认。 “你是何时认识辛之聿的?”姜姮问着话。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阿弃眯着眼。 姜姮笑了笑:“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兄长,张浮,是死在我和他手中的。” 阿弃敏锐:“你想问什么?” “你瞧,我负他数次,但他待我如初,再坚硬的铁石心肠也该为之动容。”姜姮转过身,直直看向了这个一脸稚气却眸子阴冷的少年。 “我总不想见他,因我而死的。” 阿弃面上神情冷淡了许多,久久凝视着姜姮,也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她的确不简单,也是个怪人。 他也是怪人。 可惜,各有各的古怪。 这怪人和怪人之间,也不一定能心有灵犀。 或者,杀了她? 只要姜姮一死,辛之聿便能心无旁骛了,玄裳军入主长安城,他大可将万俟洛亚取而代之,这万众之巅的位置,也是唾手可得。 阿弃始终以为,是姜姮挡了辛之聿向上的路。 “你也可以杀我。” 姜姮见过太多老谋深算的人,阿弃在她面前,算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浅显,“但若是为了辛之聿好,建议你还是三思而后行。毕竟,你应该不想和他分道扬镳。” 她又笑。 阿弃收回了视线,“我可以信我。我也会……信你。” 但这不妨碍,他认为姜姮是个祸水。 阿弃又在长生殿待了许久,陪着姜姮插花、点茶,他未接触过这类事,很是手生,但不怕尝试,就嘻嘻哈哈地有样学样。 姜姮怎么做,他就照样学,若有看不懂,也直接问。 几个时辰下来,已经能有模有样做出一点成品来了。 “很不错的。”姜姮简单点评。 虽说,她在此道上并无天资,尽管有名师教导,又学了多年,却还是一个门外汉的水平,但因见多了大师,在欣赏评析上,很是有几分眼光。 阿弃是天生的世家公子料。 阿弃手中还拿着剪子,若有所思:“是吗?” 姜姮放下手中器具,拿起茶盏,小呷一口。 在方才的短短时间中,她想起了张浮,一个早已被她遗忘的人。 但因阿弃,姜姮还是想起了他。 张浮在世的时候,数次提到过自己那位体弱多病的弟弟,在他口中,他这位弟弟因自幼养在乡野间,心底良善,是个赤子。 当时姜姮便只但笑不语,觉得他天生。 一对兄弟,一人是继承人,被如珠似宝得养着,有全族人的尊重和关爱,一人被送至农人家,成了乡间野草般的存在,没人在意。 谁会是赤子,显然易见。 “你与朱北可有来往?”姜姮道。 “嗯?”阿弃不解。 姜姮淡淡道,“只是觉得,你们会很合得来。” 也更像亲兄弟。 有阿弃的帮助,姜姮第二日,就见到了想见的一人。 崔霖早从一些风言风语中,就得知了姜姮回宫的消息,却还是在亲眼见到这张清丽面庞时,吓了一大跳。 后知后觉,想要行礼。 “崔长公子忘了,这长生殿内,早无昭华长公主的影子了。”姜姮轻轻说,身前是一副棋盘,残局。 崔霖想了想,缓慢挪着步子,走到棋盘边,与姜姮面对面而坐。 “不知殿下……是如何回到长生殿的?” 姜姮将手中黑子放在一角,未看他:“你不知吗?” 崔霖赔笑几声。 他自然是知道的,因当初长陵郡放行一事,即使长安城内实际的主人换了一波,崔氏一族也未算到清算,甚至更胜从前。 他的父亲,仍高居丞相之位,叔伯等人也入了长安城,新任了重要的官职,这一切的调动,在“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则下,是突兀的。 但……以论功行赏的规矩来说,又是恰得其分 。 “殿下……今日唤臣来,是为何事?”崔霖小心问。 若说论功行赏,有过必究,他在姜姮处,是犯了大错。 姜姮还是不谈正事,闲谈般,“当初你离家数月,你家中那一屋子的美人,没有乱了套?” 崔霖有冷汗落下,如实告知:“臣下的几位妾,早在得知臣‘叛逃’消息后,就裹着钱财潜逃离开了。如今陪在臣身边的,也就臣妻一人。” 说着,他不免苦笑。 谁能想到,当初情场得意的长公子,现下,全是失意呢? “原来如此。”姜姮目光落在棋盘之上,轻描淡写道,“我一人在长生殿。也很无趣的,不如请尊夫人入宫来陪我?” 话说到此,崔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无非是要威胁他,逼着他,为她做事。 但想起家中并不温柔似水的妻和尚且只会哇哇大哭的女儿,崔霖只能认命。 “姜姮,直言吧。” 他重新起身离座,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却是直呼大名。 姜姮瞥去一眼,清楚他的不满,面上还是不在意地笑着:“何来这般见外?” 崔霖继续苦笑:“当年的事,是我办事不当。你可以怪我。” “怪你?”姜姮手一顿,将指尖的暖玉棋子扔回了盒子中,“是该怪你。原本指望你能将玄裳军灭于长陵,却闹到了如今的局面。” 话锋一转,“但若真说错,当年之事,是本宫一手筹谋,若要遗臭万年,我比你更有资格。” 崔霖猛地抬头。 姜姮神情自若,俏丽五官,白皙肌肤,容光依旧,可眉眼之处藏着的魂蕴,却同从前的截然不同了。 “从前事,我做错许多,许多人因我而死……”姜姮眼前又闪过那小小土包,心头隐约泛酸,酸得太狠,几乎叫她以为,这不是自己的身子。 眼前的一幕又一幕,也是借旁人的眼,隔岸观火的一处戏。 “我知错,但我生性如此,让我以死谢罪,是万万不可能的。” 姜姮站起身,绕开了柔软的坐垫,站在了崔霖面前。 在崔霖的注视下,她身子渐渐低下去,双膝缓缓碰到玉质地面上。 崔霖惊愕。 姜姮竟是向他下跪。 他连忙起身,想要搀扶姜姮,手伸出去了,却又不敢直接触碰,崔霖心思一转,将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但未持续太久,因姜姮又开口:“这件事,只有你可以帮我。” 到了这时,无论姜姮说什么事,他都只有满口应答的理了,忙着点头,“殿下尽管说。” “我要你,帮我送一个人出去。” 姜姮双目灼灼。 “是……谁?” 姜姮道出了朱巧妹的身份,又言简意赅地说了同她的纠葛。 最后补充,“她与朝政无关,并不知宫中琐事。” 说了这许多,都是为了让崔霖放心接下这个麻烦事。 但归根到底,还是为了这个叫做“朱巧妹”的寻常人物。 崔霖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他熟悉过去的昭华长公主,因此能在这位傲气狠心的长公主殿下面前,应答如流,装模作样,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今日的姜姮。 殿内安静许久。 “殿下……”崔霖犹豫出声。 姜姮缓慢抬起身,注视着他,轻声道,“若你不应,我只好请尊夫人,来这长生殿,与我一叙旧情了。” 是既要示弱,也要威逼,无论他崔霖吃软不吃硬,还是吃硬不吃软,都要逼他吃了这烫手山芋。 而最后这句威胁,正是崔霖所能应对了的。 他再次道:“还请殿下放心——” 第136章 忠心“试什么?”“忠心。”…… 崔霖刚离开。 “就这样叫他离开?”阿弃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一双大却缺少神韵的眼眸,还凝望着崔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宫道上。 “嗯。”姜姮又把首饰匣子找了出来,翻找着里头的物件,未抬眼。 阿弃上前:“你叫他来,只是为了这件事?朱……是为她?” 他不记得朱巧妹的名字,但就此事而言,她叫什么名字,又长什么模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姜姮的这份心思。 叫他惊讶。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姜姮放下手中的金镯子,声音平稳,“先试试他。” 阿弃又问,“试什么?” “忠心。” 忠心。阿弃念着这两个字,半信半疑。 另一边,崔霖顺利出了未央宫,一回到家中,就有奴仆来传话,说是他父亲崔相,叫他去书房。 崔霖不敢耽搁,也未换衣,径直地来到外书房。 “父亲。”崔霖推开门。 崔相:“嗯。”手下是一封信件。 “看看吧。”他将手中信件递了出去。 崔霖接过,仔细看着,眼中闪过惊讶。 崔相站起身,在这数百日的动荡中,他日日殚精竭虑,不可避免衰老了许多,发丝、胡须全白了,就算加上个二三十岁,说作七旬老汉,也不会有人怀疑。 “父亲……这是……”崔霖捏着信纸,还是不敢置信。 崔相长叹道:“正是前线的讯息。” “是……” 崔霖垂下头,颤抖的手上是龟裂的疮,正是曾经在长陵郡时留下的,饱经风霜的影子。 这大半年间,天下各地都有姜姓诸侯王举旗讨伐,声势浩大。 只从前姜钺在位时的七王之乱,实在叫他们元气大伤,以致于对上玄裳军——这样一支由草莽、流民组成的草台班子,也久久未讨得一个好。 “两军对峙,伤得只有百姓啊……” 崔相背身,面朝书架,架子上是圣人之道,匡扶王道,安定万民,他的声音发颤。 信中所言,不是哪位将军的战绩,哪位小兵的英勇。 而是,百姓,万民。 这简单几字概括的家家户户,妻离子散,活在水深火热中。 正如史书上“岁相食”的寥寥几笔。 崔霖若有所感,直直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 “你叔伯糊涂,一朝一夕的富贵,浮云而已,崔氏一族,切不可遗臭万年。去见他吧。霖儿,你自长陵回来后,便是脱胎换骨。” “崔氏一族的来日,将在你手中。” 崔相字字沉重,狠狠砸在崔霖心头。 “去——” 崔霖听着,不知为何,步子也有了千斤的沉重,明明是早已选好的道路,却迈不出去。 又一声—— “去!” 崔霖小跑了起来,直直到了后门处,他的马还未被拴上,由马奴牵着,喂着饲草。 崔霖直接牵过了缰绳。 他的贴身小厮跟了出来,高呼:“少爷少爷!少夫人叫你过去。” 崔霖回首,“告诉颂娘,我晚些时候去看她。 这个“晚些”到底是何时呢? 给不出准确答案,他甩下马鞭,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崔霖来到长安城内的一处小院子。 这处院子,是一进的普通规格,与左右的房屋并无不同,可在两年前,这是满城文 人争相拜访的地。 如今,故人依旧,却无从前热闹的景。 崔霖快步走到院子中,将要推门而入时,却犹豫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离开。 家中的妻女还在等他。 母亲缠绵病榻已久,日日要见他这个独子。 他明确地感知到,今日不同以往,一旦他踏入此屋,势必叫他的人生天翻地覆。 他是否真有如此勇气呢? 崔霖想起了在长陵郡见过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紧紧捏住这封写明前线“战况”的信,推开了门。 “姜濬,是我。”他轻声道,双目坚定。 榻上的人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月牙白的衣物随动作落下,这是一张美人面,一架神仙骨,若说美中不足,便是这极其淡的唇色,几乎惨淡了。 “稍等。”姜濬浅浅一笑。 崔霖看着他云淡风轻地将一旁案牍上的药拿起,一饮而尽,眉头轻轻蹙起,显然是苦药。 “你知晓……是我。”崔霖明知故问,他捏紧了手中的信件,又松开手,将信递出去,“父亲同意了。” “崔相是明理之人。”姜濬轻轻点头,接过信纸上,放在一旁烛火上,任其卷起火舌,吞没纸张。 对于父亲,崔霖说不出什么。 这封信件,是姜濬亲笔,他在看见字迹时,就认出来了。 这些日子,姜濬一直在广纳贤士。 其心为何,崔霖向来清楚,他是因志同道合,才决定暗中协助。 但他没想到,姜濬会不动声色的,将这样一封书信送到父亲面前。 还真说动了他。 今日,他叫崔霖带着这封信件来到姜濬身边,正是默许崔氏一族,跟随这位曾经的代王。 有了崔氏当榜样,这许多还犹疑不定,在长安城左右逢源的世家们,应该明确了心思。 崔霖想,自今日起,这处小院子,又该热闹起来。 只这份“热闹”,决不能叫外人发现。 “我……未想到。”崔霖实话实说。 飞扬灰烬中,姜濬声音再次响起,虽是虚弱至极,却依旧字字清晰,娓娓道来,“崔相心怀天下百姓,只自古忠孝难两全。他今日能做出此举,濬已是钦佩至极。” 随即是剧烈的一阵咳。 崔霖忙上前,拍着他的背,为他顺着气。 “无妨的。”姜濬缓过一口气,如此说道,可一双眼眸红得吓人。 崔霖低声:“过几日,我再去请别的大夫来。” 姜濬摇摇头。 崔霖心中,是说不出的遗憾。 当年姜姮的一剂毒下去,虽没彻底要了姜濬的性命,却还是实实在在损了他的身子。 有不入流的赤脚大夫,曾在姜濬面前故弄玄虚,断言道,按他如今的身子,最多活不过十年。 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寻常人的十年,不过几千日的吃喝拉撒。 但放在姜濬身上……实在叫崔霖可惜。 “姜姮,太狠心了些。”崔霖再一次说出这话。 姜濬微笑地摇头,“阿姮已是留情了。” 崔霖奇怪,从前的他是一个七魂六魄有三魂四魄都生在温柔乡的风流人,却也不曾像姜濬一样,对一个如此心狠手辣的女子,留情,又长情。 但他没再问。 因从前说过很多次了。 他知道,姜濬是死性不改。 只想着想着,他忽而想到,今日其实还发生了一件事,该与姜濬说的。 崔霖默了一瞬。 “怎么了?”姜濬问。 崔霖不知该不该说。 姜濬眸子垂下三分,“是阿姮的事?” 是问,却无多少询问语气。 崔霖看到他持卷的手,较从前低了半掌,这个姿势,是看不清字迹的。 “是姜姮。”崔霖索性坦白,“她今日叫我入长生殿了,传话的人,是那个张弃。” “哦……”姜濬再一次放下手中书卷,是等他的话语。 崔霖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将今日在长生殿的一切都说了出口,毫无保留,也无需保留什么。 姜姮此人的出现,就注定了长安城内的腥风血雨要来临,有关她的事,崔霖势必要说的。 他所迟疑的,仅是姜姮不同从前的一举一动。 “说实话……我还是愿意听她说‘九族’、‘株连’什么的……那一刻,更巴不得她推出颂娘来威胁我,也好过看她这幅模样。” 姜濬面上笑意更甚:“她是看准了你的心思。” “是啊……”崔霖也是后来才回味过来,如此一来,他更觉姜姮手腕毒辣,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去哪儿的官场混了一圈,而不是流落乡野。 “她如今如何了?”姜濬问。 崔霖回忆:“挺好的。” 明摆的好,好得让人嫉恨了。 可姜濬却不言。 他抬起眼,望着窗外的景色,轻声呢喃:“阿姮,长大了许多。” 又不语,毫无血色的唇边依旧带着笑。 崔霖一脸难色,他清楚,眼前这朝不保夕又能运筹帷幄的公子,在思索何事。 正因清楚,才一言难尽。 但姜濬是从来不怕叫人明白他的所思所想的。 坦白:“是,我在想,何时能见她。” 无药可救。 崔霖叹气。 姜濬再微笑。 外头又来人,是带来战报。 且是寻常意义上的,能够搅弄风云,决定千家万户的战报。 “我出去吧……”崔霖道。 姜濬手下能人多,各司其职,而互不干涉,则是他们默认的准则。 姜濬点头。 正要出了正门,崔霖又问,“那朱巧妹呢?要接她出宫吗?” 坐回案牍前的姜濬抬起头:“自然的。至于出宫后……叫她来见我吧。” 崔霖一顿:“好。” 第137章 送别那是一个好地方,安眠了他们血肉…… 崔霖此人,做事还是可靠的。 只过了三日,长生殿收到了一张小纸条。 传小纸条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年纪不大,胜在沉稳:“这是郎中令叫在下送来的。” 郎中令,是崔霖如今的官职。 “好。”姜姮平静说,“你将东西留下吧,告诉他,我知晓了。” 小宫女点点头,把藏着纸条的托盘放下。 长生殿中很静。 除她之外,再无别人。 在阿弃欢快地奔走下,又有许多好东西被搬进了长生殿,其中大半都来自大周历代帝王的私库,她从前就见过,还有小半未见过的,则说是从北疆带来。 因他不懈努力,长生殿的奢靡更胜从前。 正如那些郁郁寡欢不得志的文人,饮酒洒墨的宣泄幻想之作。 唯一的不足之处,是没了从前那些神仙妃子似的宫女。 阿弃看了说,要重新叫一些人来伺候她,却被姜姮拒绝。 当时她没有给出理由。 是找不到借口,做不到张口就来。 眼下倒是有一个合适的理由——人多眼杂,不易谋事,可惜没人再问,她也无需作答。 姜姮从托盘底下抽出了小纸条,不紧不慢地打开,一眼扫 过,将重要关键几处又在心中默念几遍,细细思索,确认了计划可靠,才带着这纸条,离开了长生殿。 她在宫中的行动,不受束缚。 万俟洛亚明知德不配位,也不敢急于求成,事到如今,也只是空造、自居了摄政王一职。 只是称王,又怎能入住皇宫? 两宫无主,只剩下一些不知情,无头苍蝇似的宫人,自然无人会去盯着姜姮的一举一动。 姜姮就堂而皇之地走在宫道上,无需旁人带路,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朱巧妹正是被关在了此处。 可说“关”,不全然是。 门窗都是敞开的,四周也无人看守,朱巧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床榻上,眼部蒙了白纱带,带上涂着厚厚一层膏药。 只是靠近,就有刺鼻醒人的草药味传来。 这样的她,又如何能逃走呢? 姜姮站在门边,静静望着她。 “是谁?”朱巧妹立即发问,警觉的好似树上的鸟雀。 凡有所失,必有所得。 如今的她,对人的气息,物的响声,变得极为敏感。 “是我……”姜姮走进,低下身,握住了朱巧妹的手。 “小月牙!”她声中,带着显然的雀跃,随即紧张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听姜姮不语,朱巧妹心中一紧,又低而急促地问了一声:“出了什么事吗? 她最想问的,其实是那个男人。 还在村子时,姜姮有意无意谈起过辛之聿几回,每每都未明说二人的过往纠葛,但朱巧妹知道,他们是不欢而散。 再回忆那日。 辛之聿出乎意料出现在家中,领着不少爪牙,一出现…… 朱巧妹不敢想,却忍不住想起母亲的死:“小月牙……阿娘……” 她忍不住更紧地握住了姜姮的手 看着二人紧握在一处的手,姜姮声音发涩:“阿婆葬在了桑田间,就是那棵老柳树下,同你父亲、兄长,葬在一处。” “好……南野的桑田,那里……是一个好地方的。”朱巧妹喃喃地说。 她看不见,但回忆是绚烂的。 南野桑田,春天绿意盎然,冬季有银装素裹……到了季节,田埂两侧会开遍各色野花……五六亩的地,一年又一年养活了一家五口。 又安眠了他们血肉之躯。 那是一个好地方。 朱巧妹并未给自己留有太久感伤的时间,还记着姜姮的处境:“今后……你打算怎么办?那人,肯放你离开吗?” 姜姮下意识摇了摇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后,又出声:“他是一个善人。” 这话,说得连姜姮都觉得滑稽。 辛之聿自幼上战场,杀敌无数,有无数人的父亲、兄弟、儿子死在他手中,但他仍勉强算作是一个善人。 君子论迹或论心? 各有各的理。 姜姮不再说她,而是谈起了朱巧妹的出路。 “你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语,务必牢记,务必。”姜姮叮嘱。 崔氏一族在长安城经营多年,自然有其门路,其中恰有几人,在送朱巧妹离开长安城一事上,能发挥一些蜉蝣撼大树的力气。 姜姮将手上的镯子,发上的簪子,脖上的链子,一个又一个摘下来,再一个又一个为朱巧妹带上。 这些首饰,都是她仔细挑选过的,不是金玉这种一眼就瞧得出价值的物件,寻常人见了,会诧异其色泽、款式的罕见,但绝认不出到底是何物。 她带在身上,绝不会引人惦记。 “若有朝一日,无路可去,可拿着这些物件,去当铺,切莫一次性露太多,也勿要讨价还价,能拿多少,便是多少。” 姜姮缓缓说着。 这纷杂事,因她而起,她不能撒手离开,但朱巧妹不一样。 她无辜。 且有赤子之心。 没道理让好人,在这深宫之中,白白丢了性命。 最后,姜姮从怀中,拿出了一串小小的项链,红绳链子又长又细,挂在脖上,不容易瞧见,而坠子主体是一块血玉,完美无瑕,艳如朱砂,正是当年阿蛮亲自打成簪子,送她的礼物。 如今只剩下拇指大小。 姜姮将红绳两段系在一块,打了一层又一层的结,细细的绳子绞在一块,已是不借助外力,难以拆解的了。 “就日落鸣钟时,我所说一切,记住了吗?”她再次正声询问。 朱巧妹迟缓点头:“记住了……” 姜姮也点头,知她看不见,这个动作,是让自己安心。 外头已有余晖洒金,姜姮记着时间,一把牵过她的手,想让她顺势起身,不料朱巧妹只微微前倾了身子,但双腿还牢牢定在原地。 “怎么了?” 看她一脸难色,姜姮略有心急。 今日时机难得,她不能保证,下次再有一个崔霖,能为她这位已经毫无权势地位的长公主,冒着身家性命谋事。 姜姮不欲再拖延,用力拉着朱巧妹的手,就要往外走去。 朱巧妹也顺从。 快步到了西门,远远望去,那里已经有人等待。 按照计划,这辆负责出门采买伙食的车,也会载着朱巧妹离开,等到了未央宫外,又会有另一批人来接她出长安城。 眼见只差一步,姜姮心想,无论朱巧妹是否清楚其中利害,又听懂了多少,都要先送她离开。 这时,朱巧妹却反手拽住了她。 二人的力气,本就不是一个水平。 她这一拉,姜姮踉跄了一下,只能停住步子。 “你——”姜姮蹙眉转身。 “那你呢……”朱巧妹低声问,“我走了,那你呢?” 她不能抛下姜姮,独自一人离开的。 原来,她是想着这个,为了这个…… 姜姮望着她,一时无话可说,很快,她又逼着自己冷着心肠,出了声:“我自有我活下去的法子。你留下来,又能为我做何事呢? “我!”朱巧妹不假思索地想回答,但声音随之小了。 她也曾认真谋生了半年。 自以为有了安身立命的能耐,可以同姜姮携手活下去,但这短短几日发生的一切,将她在过去所搭建的一切,包括认知,能力,打算……都砸得稀巴烂。 正如这村子离未央宫的距离,朱巧妹的世界,和姜姮的世界,相隔太远了,天上下地?不,天和地的距离,尚且能用眼睛张望,而她和姜姮的距离 她唇动了动,眨着眼,想看看姜姮,眼前还是一片血色。 几乎残忍。 朱巧妹握住了拳头,蒙眼的草药逐渐厚重、湿润,是她眼眶溢出了泪,却落不下去。 姜姮明白了她的心思,片刻后,轻声道:“阿巧,我有个姐姐,她同你很像。” “是谁?”她哑着声音问。 姜姮答:“她死了,我拖累的,甚至到如今,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朱巧妹低下头。 姜姮像是轻轻笑了一声:“恕罪懊恼的心思,老实说,有一点,但少得可怜,唯一遗憾的,她护了我这么多年,明明心中早认了她,却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叫一声阿姐。” 为了什么呢? 一个虚无缥缈的忠心。 之前的她是觉得,忠心耿耿的提前,便是严格的上下尊卑。 于是,那些有忠心的,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还没回到长生殿。 不够忠的,永远长睡在了她身后。 真奇怪,明明那双眼被纱布蒙起来了,姜姮却还能察觉到,朱巧妹担忧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没什么。”她轻易的,就叫自己的语气语调变得轻松许多,“我永远都记得她最后同我说的那句话。” “今日,我也想告诉你。” “要活着,别的都是其次的,活着就好……哪怕声嘶力竭,哪怕苟延残喘,哪怕辜负了许多人,都要活下去。” 姜姮的声并不有力,可字字都砸到了朱巧妹的耳边、心上。 生离后死别。 但只要活着,便万事大吉……吗? 朱巧妹心中觉得一阵酸,一阵麻,有些不对劲,但她,向来都习惯了听从她的小月牙。 “你……一定能平安。” “嗯。”姜姮又笑了声,将黏在脸上的发丝,一点点拿开,别至耳后,“你还不信我吗?” 又耳语,“我还请这位崔氏长公子在暗地广邀名医,听说已经有了线索,能治你这双眼睛。” “我信你的……” 信,都信。 “不出意外,再一年,我们还能见。” “好……” 朱巧妹被姜姮连哄带骗上了那辆板车。 趁着日落鸣钟,宫门落锁前,连人带车都通过了这小小的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姜姮的心事,放下了一半。 转过身,却见到了辛之聿,他站在不远处,身上的甲胄因余晖的拂照更露冷光和血迹,仔细看,剑鞘上亦沾着模糊的肉块。 载着朱巧妹的板车,还未走远,细细听,车轮滚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此时若要追赶,都无需大动干戈。 姜姮手心出了一层汗,神色自若地上前,问:“你何时回来的? ” “不久前。”辛之聿答,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合身吗?” 之前为姜姮裁剪衣物的女官都趁着乱逃出宫曲,寻不到了,只能下令让针织局照着从前的记录,为长生殿送去新衣。 “合身的。”姜姮答。 辛之聿牵过她的手。 姜姮在他掌心,摸到了黏糊糊的一块,该是血。 “前线如何了?”她问。 “还好。”他答。 夕阳下,二人一起往长生殿走。 心照不宣的,都未提起朱巧妹的潜逃离去。 第138章 重温他是否也和你,如此坦诚相见过?…… 长生殿前站了不少人,其中正有阿弃,见姜姮和辛之聿一同回来,他飞快扫了一眼二人,心里大致有了数,才嬉笑地上前。 “将军,前头还有人等着你呢,要现在过去吗?” 辛之聿一言不发,一手依旧紧紧牵着姜姮,径直带着她走入了长生殿中。 看着二人的背影,阿弃眸中闪过几丝晦色。 站在阿弃身边的一个大汉出了声:“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个狄人,还盯着他呢……” 这大汉是从前辛家军的,自从跟了辛之聿后,一直在前线作战。 几日前,辛之聿快马加鞭回到长安城,只为找姜姮一事,他并不知晓。 准确说,姜姮重新出现一事,至今都没叫众人听到风声。 是为了保护她吗? 真是…… 可恶。 阿弃扬起脑袋,一脸天真地笑了笑:“赵叔,小别胜新婚,将军有事要忙呢。我们先走吧,这里头,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被他叫做赵叔的大汉,脸上一阵青一阵黄,恍然大悟后,“呦”了一声,不知从何说起好。 “走吧……莫要打扰将军了。”阿弃笑着,玩闹似的推着他离去,可余光,还是望着长生殿里头。 他嗤笑离去。 长生殿内,辛之聿脱下的最外层的甲胄,到了偏殿,那儿早有人准备好了热水,以待他清洗。 隔着一墙,姜姮算着时间,觉得朱巧妹也该离开长安城了,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又站起身,转了半圈,倒了半杯水,就掀开帘子去偏殿,打算找辛之聿。 可水雾弥漫,并无人影。 姜姮心中一紧,“辛之聿!” 她连忙左右环视,也不知心中在怕什么,身子先繁杂思绪而行,她走到一旁放置脏衣物的架子边,掀开上层的甲胄。 不见佩剑的影子。 于武将而言,佩剑是万万不能舍弃的。 姜姮心头一跳,又连连翻找着衣物,想要找到一点辛之聿未离开的证据,忽而,她的手腕被人握住,不轻不重,指尖的厚茧子磨着腕上的肌肤。 是辛之聿。 姜姮缓慢地转身,隔着水雾,对上了一双冷潭似的眼眸。 他刚刚清洗过,覆有一层结实薄肌的清瘦身子,止不住地散着热,胸膛上,更有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腹肌沟壑往下淌着,淌到那半遮半掩的深处。 “阿辛……”她的声中,有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被更浓的笑意给掩盖过去,“你是来吓我的吗?” “你在找什么?”辛之聿一边问,一边探出手,手指从她腰侧穿过去,抓出了放在衣服最底下的短剑,“是这个吗?” 姜姮看着,笑,“是。” 姜姮微微扬起脑袋,后腰抵在了架子上,整个人都被辛之聿笼罩住,鼻息之间,有温热的香,是她常用的皂香,花卉精油所制的,清甜不腻。 隐约之间,不知是谁人的气息。 知他未离开,姜姮一颗心就老老实实回到了身躯内,哄孩子似的问:“今日的事,谁同你说起的?” 他出现的这么及时,若无人通风报信,她是不信的。 姜姮眸子一转:“阿弃?” 辛之聿注视着她,没答。 但不答,就是答了。 姜姮轻笑一声,说气恼,是不至于的,从一开始,她便没有全心全意信这小子,眼下反手被出卖,意料之中的事。 “你害了他兄长,他还能这样一心为你……怕不是,给他下了蛊?”姜姮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辛之聿淡淡道:“如果有这样的蛊虫,我该先给你下一个。” 却很认真。 姜姮垂下眼眸:“辛之聿,你当真不恨我吗?” 像辛小将军如此高傲的人,怎能轻易接受为人替身一身? 她能信他的“恨”,却不敢信他的“爱”。 沉默了许久,辛之聿从嗓子眼里压出了一些话:“想恨的。” “那怎样才能打消你这心思呢?”姜姮柔声问,摸着他的发。 辛之聿顺势低下头,用脸颊去碰她的掌心,不算是蹭,但落在姜姮眼中,还是叫她想起了,关在笼子中,伤痕累累的幼兽。 “留下来。”他目光逐渐有了狠绝意味,“阿姮,旁的事,我能既往不咎,唯独这一件事……再有一次……” 不等他将威胁的话说出口,姜姮先一步承诺,“你且安心,我不会离开的。” 在她目前的打算中,只有先安置了朱巧妹,保她平安一事,至于旁的,包括她自己的,都是置于后边的。 “我不敢信你。”辛之聿闷着声。 姜姮:“可你还是信了。” 他不甘心地承认,“是啊……” 他只能信。 辛之聿明白,姜姮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今日他杀出去,真将朱巧妹抓了回来,她不会因此畏惧他,安心留下来。 你望着我,我看着你,二人皆无言,唯有彼此的气息交织。 “不会的,若我哪一日离去了,你可以亲手杀了我,好不好?”姜姮语气更柔软。 辛之聿盯着她,摇摇头,“杀你?杀你有何用?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你。”他轻描淡写说,“真有这一日,我会杀了所有你在意的人,把你毒哑了,刺瞎了,让你彻底离不开我。” “好。”姜姮轻描淡写应了。 辛之聿凝视着她,忽的想哭,全身上下都没了力气,自己如同孩子一般,回到了最初的开始。 二人的呼吸,愈发缠绵。 姜姮率先动情。 她本就不算什么清心寡欲的人,开窍得早,懂得花样多,又是挑剔性子,已许久未快活过。 说起来,辛之聿还是她亲自“教导”出来的。 因此二人,在这事上,最契合。 “多了六道伤。”她边说着,边用指尖点过那些新伤。 “很丑?” “不会。” 她的指随着伤痕,慢慢划动着。 男人的肌肤,不同女子柔软,而辛之聿的身子更是刀剑似的,硬邦邦的一块,但姜姮清晰知道,这满身伤痕的皮囊之下,有一颗弱不禁风的心脏。 她闲来无事的小小把戏,就叫他神伤许久,丢了傲骨。 姜姮无声叹息,指尖停下。 辛之聿察觉了她的意图,握住了她的手指:“你也如此对待他们吗?” “什么?” “南生,殷凌……” 还有许多连姜姮都不记得的名字。 想了一圈,还是想不起那些人的身份来历,姜姮不再想,问:“你很在意?” 辛之聿冷着脸,没回答。 姜姮轻笑:“别这么小气。” 她的吻,落在了他的伤口上。 几年过去,辛之聿还是同曾经一样,身子会微微发颤,想要一把将她重新捞到怀中,不叫伤痕被舔舐着。 姜姮自然不会由着他性子。 可辛之聿实在不够大度,到了这水到渠成的时候,还要半推半就地问一声:“姜濬呢?他呢?他是否也和你,如此坦诚相见过?” “没有。” 两个字,是姜姮全部的安抚和解释了。 辛之聿看了她一会,认命似的,低下了脑袋。 “碰过别的女人吗?”姜姮轻轻压着他的脑袋 ,抱在了胸口,像抱着孩子。 辛之聿声音又冷了几分:“我与你不同。” 姜姮笑了笑。 是的,在认识她前,辛之聿才是那个黄花大闺女似的人。 光叫别人看见身子,都是红了脸。 姜姮轻轻咬上了辛之聿的唇,一点又一点,作画似的,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可辛之聿到底不是曾经那个罪奴阿辛了。 正如姜姮了解他的一切,他也了解着姜姮的所有。 辛之聿一手按着她的腰,一手掐住姜姮的后颈脖,看着她扬起了头,好似一朵绽放的花,又看着那双淡色眸子瞟来轻轻一眼,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 辛之聿承认,自己爱惨了她这副模样。 他虔诚于此。 或许,一生一世。 情到深处,二人低低地叫着,宣泄着,都在彼此的怀抱中,重新确认了自身的所在,手缠着手,腿缠着腿,本是一体,自然就没了分离。 “姜姮,我们重新开始吧。”辛之聿低喘着气,右手抚过姜姮被汗水,或是雾气微微打湿的发。 姜姮却一怔。 不知该如何作答。 要装傻充愣吗? 还是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他算是真正原谅了她吧? 真就如此轻易。 看着少年湿漉的发,狼崽子似的眼,姜姮眼前闪过一片又一片的血色,软下的心肠又硬了几分,可面上的微笑,却是愈发柔和。 “好。”她轻着声音回答,说出了另一个选项。 辛之聿低下脑袋,将头埋在她肩上。 又是一片湿漉。 第139章 恶童车尾气 之后的几日,辛之聿除了同他手下那群人议事,其余时光,都赖在了长生殿,和姜姮私混着。 又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结束后,姜恒浑身犯懒,神情恍惚,看宽敞明亮的四周,回忆起了几日的荒唐,疑心这长生殿四处的角落,都留有二人的汗水、yin水、泪水。 虽说,始作俑者是自己,可不妨碍她翻脸无情,暗中生嫌。 她就是这样性子的,好洁,好美色,好奢靡,怕脏,怕麻烦,怕多事。 只之前在宫外,无人哄着她的小性子,这些麻烦脾气,才从未发作过。 辛之聿拿来了水。 姜姮顺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随后又躺了回去,很懒散地道:“晚些时候,叫人进来收拾一下吧。” 辛之聿只“嗯”了一声,将茶盏放在了一旁。 不等多说两个字,就重新覆身而上,一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发,沉默地继续。 身子像浮在水上的落叶,由着潮起又潮落,将她冲洗。 也是此时,姜姮望着窗外的景,后知后觉信了辛之聿的话。 真是憋久了,才能这样不知分寸。 辛之聿又抱着她的上半身,让她坐起。 倒是用不到她出力气。 姜姮轻轻扫了他一眼,默认了辛之聿的放纵,盯着重重叠叠的珠帘,忽而,又联想到田里耕作的老黄牛,似乎是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做活认真,她想着,忍俊不禁。 辛之聿停住了动作,以为她不舒服。 姜姮摇摇头。 “阿姮……阿姮……”辛之聿低下头,舔着,咬着,专注其中。 太专注了,却顾此失彼,姜姮不轻不重地压着他的脑袋,往自己心想的地方去。 “姜姮……姜姮。” 辛之聿溺在柔情似水的温柔乡中。 就算溺死。 也是心甘情愿的。 天黑下来,莫名又浪费了白日。 辛之聿未唤人过来清扫,而是自己打了一桶水,又打湿绢布,将长生殿每一张桌、每一处地都擦拭了过去。 姜姮躺在一旁,看着他做事。 “你日日都在我这儿,那小子见了,估计又要恨我红颜祸水了。” 阿弃的心思,不难猜,无非是觉得她误了辛之聿的前途。 姜姮并不讨厌他。 辛之聿将帕子放回水桶,简单洗涤后,连桶带帕子都放在了殿外,待会会有宫人过来收走。 他回到姜姮身边,看着她漫不经心戳着葡萄,圆滚滚的普通满盘子打转,她捏着玉叉子继续戳着,就是不吃。 辛之聿取过一颗,一瓣一瓣剥着皮,三两下就剥得只剩晶莹剔透的淡绿色果肉。 喂到姜姮嘴边,她也不客气,顺着辛之聿的指尖,将葡萄入了口。 辛之聿继续剥着葡萄喂她。 一颗又一颗。 “不想吃了。”姜姮微微别开头。 “好。”辛之聿将指尖这颗,自己吃下。 姜姮眸子一转,又问:“你怎么肯放心用他?这家伙,人小小的,心思却多得很。” 辛之聿:“朱北心思少吗?” 姜姮蹙眉,不知好端端的,为何要提起他,于是,她也这样说了。 辛之聿瞥她一眼:“你不照样要用他?” 姜姮哑口无言。 过了会,她还想试探:“崔霖……” 立即迎来辛之聿冷淡的眸光。 她只好作罢。 几日下来,姜姮算是明白了,辛之聿也就是看上去事事顺着她,实际上,这心中所想,手中所做,照样是防备她。 可恨是,她万万不能因此闹脾气的,否则,这几日的苦心,就要付诸东流了。 辛之聿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这动作,姜姮这几日见多了,此刻见到身子又要发软。 “你是不知倦的吗?”姜姮瞪大了眼。 辛之聿顿了一顿,“什么?” 她定眼一瞧,该是擦拭着方才留在指缝的葡萄汁水。 她自知误会,但面不改红心不跳。 辛之聿慢慢回过神来,抱着她,乐得不可开交。 留着姜姮一人,慢慢红了脸。 许久后,辛之聿道:“姜姮,我会对你很好的。” 姜姮应了一声:“我知道。” “嗯。” 辛之聿将姜姮抱在怀中,不一会,就听见她绵长的呼吸声,其实,他还想说些什么的,但怕从那张又娇又嫩的唇中,听到旁的男人的名字。 也就不问,是不敢。 姜姮算不上十全十美。 但实在耀眼。 他是男子。 因此才能更清晰地明白,别的男子对姜姮的心思。 他也嫉妒,嫉妒得发狂。 辛之聿缓缓的,将翻涌的心绪平定,环住姜姮的手臂,忍不住用力,再用力。 说到底,他只是想要姜姮一个完完整整的保证。 不仅仅是永永远远不离开他,还要她,一生一世都只有他一人。 第二日,姜姮醒来时,辛之聿不见了踪影,却另有一位不速之客到访。 阿弃嘴角是天生微微上扬的,兼有那双猫儿似的大眼睛,只是平视地看着人,便是一张喜人的笑脸。 他盯着姜姮赤/裸在外的肌肤,上头布着暧昧后的点点红痕,像是雪地红梅,忽的开口问:“那种事,是什么滋味?” 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味。 只姜姮,见多识广,在许许多多的事上都不同寻常人,更是个惊世骇俗的人物。 听了这话,她思索了片刻,“男子与女子,在这档子事上,体会该是不同的。” 又瞧了瞧他,问:“你什么年纪了?” 阿弃老实答:“过了年就十三。” 姜姮点点头,又摇摇头,“十三岁还是太早。” 阿弃:“哦。” 安静了一瞬。 阿弃又问:“你是靠这个,才叫将军对你恋恋不忘的吗?” 姜姮脑袋枕在手臂上,此言一出,她不动声色偏了偏脑袋,露出一丝余光看向他,半大的少年一脸好奇,眼眸中并无太多的恶意。 按他年纪和经历,也该还未学会指桑骂槐的小家子气。 姜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两条白玉似的手臂叠交在一处,她重新靠了上去:“应该不是。” “也是……” 阿弃认同地点点头。 这些年,有不少美人前仆后继地往辛之聿身前靠,可别说爬床,就连屋门都找不到,阿弃一双大眼,将姜姮上下打量,觉得她美虽美矣,但实在算不上人间尤物。 既然如此,他的将军——辛之聿,就是鬼迷心窍了。 阿弃冷冷笑了一声:“谈谈条件吧,要如何,你才肯心甘情愿离开他。” 姜姮缓缓坐起身,很认真地道:“离开?为什么要离开呢?” 阿弃面色不善,但实在捉摸不透姜姮的心思。 毕竟前几日,给辛之聿通风报信一事,的确是他另有意图,姜姮因此提防他,在情理之中。 若说她在短短几日中,转了心思,也不是全无可能。 但阿弃并不乱了阵脚,扬起脑袋,有冷汗自额间落下,他笑了笑:“想起长公主殿下初见我 时,说是想起了故人。” “那如今,还会想起吗?” 姜姮不语,只看着他。 阿弃笑容更大了:“到底是亲姐弟,殿下时时牵挂着那一位陛下,也是应当的。”他渐渐淡了神色,“只是,如今他在外受苦受难,你不能坐视不理吧?” 姜姮不经意地垂下眼眸,面上还是气定神闲:“轮不到我殚心竭虑吧?” 姜钺不止是姜姮的弟弟,还是这大周的帝王。 想找他的,既有那些以前朝大臣为首的“忠臣良将”,还有如万俟洛亚为代表的逆臣贼子。 就连民间百姓,也指望寻见了他,或许能得一个救驾之功。 在这各路人马之中,她的关心在意,实在算不得数。 姜姮很清楚。 “是啊,众人都在寻找陛下的行踪。”阿弃轻而自若地说,“再两三日,大家伙儿就该都知道了吧?” 言下之意,是当下,只有他一人知晓。 阿弃继续说着,几乎是将心里所有的念头都敞开了,随意地叫人看。 “人人都说,我们这位陛下,不堪重用。可我不觉得,至少他身边是有能人在的。否则,他又如何能掩藏踪迹如此久呢?” 他清且脆的声中,有着少年人的单纯天真。 可姜姮清楚,这稚气皮囊之下,是不亚于众多谋客的弯绕心肠,甚至因年幼,才能更天真无邪地,做着寻常人不敢做的恶事,起着一般人要三思而后行的念头。 因而她更小心地掩饰着,不叫自己露了一丝一毫的真心在外,以叫阿弃觉得有了可乘之机。 他轻笑问:“殿下知道,陛下是如何暴露行踪的吗?” “为何?” “因您呢。” 阿弃轻松地道:“听说,陛下是听闻了您回到长安城的消息,心急如焚,才叫人发现了踪迹。” “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姊妹情谊。” “殿下,您觉得呢?” 姜姮眸光微冷。 阿弃笑了笑,小小的唇半抿着,大大的眼睛睁着,笑容并不乖张,更有几分腼腆意味藏在其中。 “您当然是无所谓的。”阿弃故意叹息道。 “毕竟,您说了,是轮不到您,为陛下殚心竭虑的。” 姜姮想,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半大少年。 原来,他是一个天生的恶童。 第140章 关心她那颗经过大风大浪还冷淡无情的…… 任凭阿弃明里暗里说了不少话,怂恿着她,姜姮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仿佛早已安心在这长生殿待个一辈子,做男人手中一只漂亮的金丝雀。 “你真是如此想的吗?”阿弃很遗憾的模样。 姜姮轻轻笑了笑,反问:“不然呢?” 阿弃盯着她,半信半疑,但很快,他便没了机会再与姜姮对峙,因外头来了人传话,说是前边的宴席都准备就绪。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只缺他一人。 “不去吗?”姜姮还是滴水不漏。 传话的人在长生殿外边等了许久。 阿弃像是黔驴技穷了,淡淡的看了姜姮几眼,还是离开。 等他彻底走远,姜姮松开了手,才发觉,掌心被掐得红肿一片。 她盯了片刻,大大小小的主意像雾气中的山野,在思索中,重重叠叠的显露出形状。 姜姮绝不可能,放任姜钺掉入天罗地网中的。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第二日,姜姮半跪在软垫上,身前是一局残棋,脸上带了一点笑意,笑是真的笑,因昨日说起自己孤身一人,实在无趣,今日宫女就领着一人,一路送到了长生殿来。 这说明,自朱巧妹离去后,她也未完全被限制了手脚,还有一番施展的天地。 “坐啊,姑姑。”姜姮笑着招呼不远处的信阳长公主。 信阳长公主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她曾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美人,凡是美人都喜欢装点自己,她也不例外。 但今日入宫来,却穿得老气横秋,一脸惶惶不安,眼下见了她,也不敢露出丁点儿笑意,坐到姜姮对面后,先是飞快地看了眼四周,见左右无人盯着,双肩微微落下一点,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见她如此小心谨慎,姜姮心头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明白了原因。。 曾经的信阳,能待在长公主的位置上威风凛凛的,是因她也姓“姜”,且是女子,既与这皇位上的人有着剪不断的血缘关系,还不会造成威胁。 如今这个姓氏,却成为了她的枷锁,姜姮听说,她曾想方设法要离开长安城,却都被阻挠了。 “姑姑在看什么?”姜姮明知故问,又缓缓道,“且放心,这长生殿内,没有第三双眼睛了,只出了长生殿,就不一定。” 信阳望着她,一脸复杂。 正如姜姮从打扮神情打量着她,她也借此打量着姜姮。 华美的衣裳,红润且透着媚意的脸颊,再看这比过去更为奢靡精致的长生殿……信阳长年累月被苦涩浸泡的心,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点嫉恨。 她摇摇头:“昭华,你碰到了一个……好人。” 好人,也是蠢人。 只有既好又蠢的人,才能对她的过往既往不咎。 “好人吗?或许吧。”姜姮淡淡道,眸光指了指另外一盒黑子,“姑姑记得吗?两年前吧……那时,也常常来这长生殿,与我对弈。” 信阳哪有这心思下棋? 只能苦笑,也知道今日她为何能再入这长生殿,接过棋盒,一颗一颗下着。 到底是姑姑和侄女。 如今长安城中,并无再多的人姓“姜”了,在这动荡不安的时日中,原本被二人抛之脑后的血脉重新被唤起,成为了最□□、有力的纽带。 “你打算继续下去吗?”信阳低声。 “下去什么?” “总要一个名分。” 姜姮的目光从棋盘挪到这张风韵犹存的面庞,手中的白子正常落下,围困住了黑子的出路。 “名分”这个词,竟是从她口中说出。 信阳也觉得害臊,但还是将话继续说了下去:“今时不同往日……男人的喜爱,用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最好有个名分,成为实实在在的夫妻。 还有便是——孩子。 信阳没做过母亲。 因她了解自己的自私,有一点,却不够狠,倘若有了孩子,她做不到不管不问,可若是要管要问,势必要牵扯去她大部分的心神,得不偿失。 但有时,女人需要用孩子作为武器,去谋得一些真实的利益。 母凭子贵。 这样的道理,从前的她们是可以嗤之以鼻的,但如今不同。 “你想想吧。”信阳言尽于此,她说这些话,有自己的私心,只要姜姮过得好,她也能沾光,但更多的,却是站在姑姑和侄女的情谊上,掏心掏肺的 经验。 可姜姮并未顺着她话说,而是另问:“姑姑府中那些人,还安分吗?” “你莫要故意拿话刺我……你该是听说了。” “听说什么?” 信阳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可这些丑事,实在难以拿到明面上说。 姜姮也不追问。 该听说的,她已经听说了,不该听说的,也能猜到几分。 诸如,信阳长公主那位年轻的驸马爷,活生生打死了她好几位男宠,逼她清理后宅的血色风流事。 也有,信阳闹着要与驸马和离,却被驸马父母指着鼻子骂不安分的传闻。 风言风语这么多,几分真,几分假,都不重要。 只知道,信阳长公主如今的日子,过得很不如意,这件事,其实在她进这长生殿时,姜姮就确定了,也无需再确认。 姜姮微微一笑:“姑姑还愿留在长安城吗?” 信阳看着她。 姜姮道:“该是不愿了。” “你既然都知道,又何必问我?”信阳有几分恼羞成怒。 姜姮微微一笑,并不觉得说错了话不好意思,也不会因此停下话语,“我是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道姑姑愿不愿意做,事成之后,您愿意留在长安城也好,离开长安城也罢,想来都是可以的。” “当然,这件事,也不全为了你我。” “我们虽是女子,可也是这大周的公主,总要为大周做一些事。” 信阳心生疑惑:“什么事?” 姜姮凑上来。 信阳惊讶看她,又压低声音:“你如何知晓的?” 姜姮笑意不减。 信阳慢慢听着,渐渐的,那一双已显出老相的眸子睁大了许多,连着眼角的细纹也瞧不见了,面上也不自觉带出了一点欣喜若狂,一点忧心忡忡,更多的,却是孤注一掷,仿佛重回了二八岁月。 那时的她,还是帝女,靠着父皇的庇佑,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到最后,信阳已无心下棋。 反正,寻人打发时间只是姜姮的一个借口,目的都达到了,这虚头巴脑的理由自然用不上。 “你且等我的好消息。”信阳低低说了一声。 姜姮笑意如旧:“我自然是信姑姑的能耐的。” 信阳深深看她一眼,立即起身,脚下步步生风,恨不得乘风飞走,但到底算得上老谋深算,懂得事以密成,言以泄败的理,刚到了长生殿外,就垂下了眼眸,扮出一副失了权势后的颓丧模样。 再由先前那位宫女领着出了宫。 长生殿中,姜姮一人照着棋谱将这残局摆出,一手取着棋,黑白子轮着落下,她回忆着方才的对话。 她将自己从前在宫外培养的门客、死士,都交给了信阳。 一来,她身在长生殿中,不能在辛之聿眼皮子底下溜出宫去,那这些棋子,相当于死棋,不如交给信阳,在她手上发挥一点实在的用处。 二则,她需要信阳,为她去找寻姜钺。 也不是指望信阳能顺利找到姜钺的踪迹——相较其他人,她这位前朝的长公主显然是势单力薄的,就算有了姜姮的助力,也远远不够。 只是……姜姮放下了手中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去。 当一件事绝无可能被阻止时,那就让它被无限放大,起乱子了,闹得翻天覆地了,都比袖手旁观好。 至于,是否真有一人,能够替她,保了姜钺的平安。 姜姮不知道。 她只能等待。 姜姮等了四五日。 在这四五日中,她未曾收到外界一丁点儿的消息。 但她并不慌乱。 这几日里头,辛之聿每夜都会来长生殿,有时缠绵,有时只是抱在一处,有时二人能说上许多话,有时又都一言不发。 姜姮明确,若哪一日,姜钺真出了什么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她都会从辛之聿这儿知晓。 只要他未说,就是尘埃还未落定。 也自然不到她杞人忧天。 姜姮照常吃,照常喝,照常用那些旁人献上来的漂亮物件,照常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漂亮模样。 可这一日,辛之聿久久未出现。 姜姮在长生殿内点了很多盏灯,烛光亮亮的,照得铜镜里的她,也是容光焕发的一张脸蛋,有着一头毛茸茸的、金灿灿的发。 她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耳边,有铜壶滴漏的滴答水声。 辛之聿回到长生殿,是深夜的时候。 身上的盔甲又沾了血,高束起的发也凌乱了许多,唯独一双眼眸,还是暗夜鬼火似得,透着一股又明又冷的亮。 “怎回来这么晚?”姜姮看着他,递上去一碗茶,这句话本是顺口一说的,可不怎么的,她那颗经过大风大浪还冷淡无情的心,忽然猛地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她听见自己直白又低声地问。 “姜钺被人接走了。” “谁?” “姜濬。” 第141章 说爱“您如此相信‘爱’,想必,就…… 姜姮以为,自己会手一抖,把茶盏打歪,或是腿一软,直接跌回原位上。 但都没有。 她仅仅是很平淡地“噢”了一声,稳稳当当将茶盏放回了桌上,又坐回了铜镜前。 不算大的一面铜镜,可以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手中,除去外边一圈金啊玉啊的装饰,就只剩下中间巴掌大的镜面。 在这样小的一块镜子,姜姮却能同时看见自己和辛之聿两张面庞。 很神奇。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姜姮微微偏过脑袋,目光落在铜镜的一角,在镜中,与辛之聿对视着。 辛之聿走上前,站在姜姮身后,从她手上接过了玉篦子,一下又一下的,为她梳着发,动作轻柔,声音也是:“过两日,我要去北疆,我想带你一起。” 姜姮问:“发生什么事了?” 辛之聿动作不停:“很早就说过,想带你去北疆逛逛,连绵的雪山,一望无际的天空……兜兜转转这么些年,我还是最喜欢那儿……” 这样的话,从前辛之聿就讲过,后来二人就闹到几乎决裂的地步。 虽说,是他单方面决裂又和好,但姜姮不是全无心肝的人,不能不管又不顾。 她声低低的:“什么时候呢?” 雪山,原野,狼群……他向往的世界,那一定比田野更辽阔,比河流更自由,他提了一次又一次,她总该答应一回。 辛之聿却顿了顿,带了一点叫人以为是错觉的哽咽,他也低声答:“过几日……阿姮,你答应了我,就不能反悔。” 姜姮心中不自在,转过身,篦子扯断了几根头发,也不觉得疼,再一次压着声音问:“发生了什么?” 辛之聿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蛋:“在姜濬身边,我看到了朱巧妹。” 简简单单一句话,几乎未有铺垫。 是她主动问的。 姜姮心又狠狠跳了一下。 平静道:“所以……你以为,是我和他里应外合?” “想过。” “那现在呢?” “无所谓了。” 辛之聿的指尖伸入了姜姮的发中,轻轻将她带到自己的怀中,下巴抵着脑袋,一语不发。 姜姮的左耳贴在了他的心脏前,茫茫然的,所有的口舌功夫,所有的手段,所有经年累月养成的厉害,一下子就没了用武之地,她只能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 沉稳的,有力的。 姜姮忍不住抬起眸,去看辛之聿。 还是意外。 他冷酷又生性善斗,是一个阎王似的人物,只一颗心脏,还保留了孩子似的天真单纯。 辛之聿只在长生殿待了半日,就快步地离开了,显然前头的事并未完全结束。 在辛之聿和他那些下属都离开后,一个小宫女打扮的人溜了进来,姜姮在这未央宫前前后后住了二十多年,好比是一只老 宅横梁角落的大蜘蛛,待久了,成精了,狂风暴雨时瞧不出来,一旦天色稍稍转变,稍有一点光亮,就能看见里里外外的蛛丝。 姜姮知道自己再无吐丝的能力,所以一直是很谨慎用这些人,可眼下,她不敢再装瞎扮聋。 那小宫女是曾受过昭华长公主的恩的,当下就将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姜姮听着,一时半会,不知该喜该忧。 “殿下……”那小宫女关切看着她。 姜姮扬起一个笑,从一旁的匣子中摸出一把金瓜子:“多谢你,快走吧。” 小宫女不解。 姜姮边起身,边道:“拿着这些,快出宫去,若还想保住你那条命的话。” 小宫女连连磕了好几个头,将那些金瓜子用衣裳一裹,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 姜姮来到窗边,从这个视角,是能看见崇德殿的。 她一直知道,以万俟洛亚为首的玄裳军并无大义在身,也无雄师在手,内部狄人和周人离心离德,不过一只空荡荡的纸老虎,能撑到今日,是因为辛之聿。 可辛之聿一人,是无法力挽狂澜的。 崇德殿内,灯火通明。 姜姮看不到殿内的光景,但能想到那群人焦头烂额的模样。 或许,辛之聿也站在其中。 只他神色之中,是万万不会流露出这怯懦者的愤怒的。 如今,又到山雨欲来的时候。 “你该都知道了吧?” 一道细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姮转过身,见到了朱北慢条斯理地擦着剑上的血,紧接着,他施施然上前了几步步,从手中掉出来一把金瓜子,稀里哗啦地落回了匣子里。 这是宫中老工匠所制的,代代相传的工艺,即使沾了一层血,也掩不住那照人的金光。 “长公主殿下,您想知道什么,大可问我。” 那两条又细又长,很秀气的眉毛缓缓蹙在了一块,很是不解遗憾似得,朱北认真道,“您知道的,在您面前,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姜姮问:“为什么杀她?” 那个小宫女。 眸子飞快一转,朱北叹了一声:“小人早说了,您是天生的孤家寡人,一般人到了您身边,那是没这个命数扛下去的,正如那位信阳长公主,也算是天生的贵人……不也是如此吗?人命如草芥,脖子割一下,就一条。” 前几日,信阳长公主“谋杀”帝王,当场被诛杀。 朱北时时刻刻都注意着姜姮的神色,此刻一见,微微诧异:“她未同你说吗?” 姜姮沉默。 “殿下,您也太不小心了些。您不知吧,她是您的人,可她也是崔家的人。您觉得,她这心里呢,是更偏向您,还是偏向崔家?” 朱北伶伶俐俐地转了一个圈,四处寻觅着,恰好长生殿后处有一个小池子,蓄着穿越半个长安城引来的活水,他的手一放下去,那满池子的水就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血色。 朱北简单洗过了双手,又站回姜姮面前。 姜姮不动声色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吧,你来此,是为何事。” 她记得上次见面,朱北所言的一切。 朱北笑了笑:“自然是表忠心。” 他看了看四周,眉头还是半拧着,问:“您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物件吧?” 姜姮谨慎看他。 朱北不再多言,拿过一张帕子将手上的水珠都仔仔细细擦净后,伸出,手心朝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殿下,快走吧,这未央宫,又要起乱子了。” 姜姮不动。 朱北声中带了一点催促意味:“刀剑不长眼,错了今夜的时机,再想出去,要被拔掉一层皮不可。” 姜姮凝视着他。 其实她耳上是挂着两个坠子的,水晶的质地,一动就有千面光彩。 可朱北只看得见那双眼眸。 淡色的,并无多少亮光,像是什么呢……他想不出来。 只是觉得,相比之前所见的布衣草靴,还是今时今日的华美装扮,更适合她。 “你是谁的人?”姜姮的问算不上突兀,她本就是很敏锐的,当下能问出这样的话来,也不足为奇。 朱北挠了挠头发,正要说一些俏皮话糊弄过去。 但很是敏锐的姜姮,不给他这样的时机:“姜濬吗?” 那位曾经的代王殿下。 如今的……“殿下”。 这个称谓,只是一个称谓,所以加不了前缀。 朱北也觉得奇怪,今时今日的姜濬,谈笑之间,能叫世家大族、各地藩王、民间壮士都为他鞍前马后,更有无数的地方兵马,仍他驱使。 就连姜钺也落在了他手上。 只差一步,或两步,就成了明正言顺的皇帝,可他,还是甘于这个布衣身份,住在那个破破烂烂的院子里,装得隐士高人般。 既要当biao子,又要立牌坊。 只这样的话,他是没机会与旁人说的。 因为他,也是对姜濬“心向往之”,于是“弃暗投明”的一位义士。 朱北扯了扯嘴角,冷冷笑了一声,想了很多次,都没想明白,怎么走到了今日的局面? 姜姮在他神色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垂下眼眸,平静地继而抛出第二个问题:“所以,是他让你来寻我的吗” 朱北思索了一下,反问:“殿下的意思呢?您觉得,这件事,是他的吩咐,还是我的自作主张?” “我跟你走。” 朱北点了点头,认为姜姮并未完全失了从前的厉害。 与其在这里问他,不如直接去见姜濬,反正这位殿下,对她也是念念不忘的。 “只是……”姜姮不经意拉长声音,挑了挑眉,“我为什么信你?” 朱北看她,半晌,笑了笑。 自言自语似得:“你为什么要信我呢?为什么呢……我得想一个好由头,搬出姜濬来,不一定有用,提到那蠢小子,必然也无用,那我该说什么呢……” 朱北顿了顿,扬起头,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他惯会用这样的笑,仿佛自己是一只老实巴交的狗,绝无可能生出一点多余的心思。 可惜,这张笑脸姜姮见得太多,在他还跟着他上上上个主子的时候,她就见过了,此时再见了,自然不会当成一回事。 “说我爱您吧。” 他口齿很清晰,这是不容易的,朱北出生在一个很偏僻的村子里,活到了十几岁,才第一次听到行旅商人口中的官话。 “您如此相信‘爱’,想必,就算是我说了这个字眼,您也会信吧?” 朱北看着姜姮,看着她的眼睛,想到了夜间的月亮。 他初来长安城时,正是一个无风无雨的夜。 身后有尸山遍野,耳边残留着刺耳的哭嚎声。 他仰头了。 那个夜晚,有一轮月亮,被云雾遮去了一半,高高挂在半空,照着皎洁淡色的光。 第142章 流箭朱北能感知到,他这一生所有的阴…… 姜姮设想过朱北的回答,百种千种的念头一溜烟地从心头划过,利利索索编制出了一副可进可退软甲,却未想 到,他会做出这样突如其来的一番表白,迎面而来,挡无可挡。 偏偏神色认真,不能当做玩笑。 不过,姜姮不是寻常女子,真心假意都听多了,对他人的爱慕早习以为常。 眼下听了朱北的话,只微不可闻地愣了片刻,就笑着说:“为什么不信呢?” 一份无关紧要的爱慕。 无所谓信不信。 朱北如此精明,很快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缓缓露出一个笑:“如此一来,殿下愿意同小人一道离开吗?” 他做好了继续劝说的准备。 不料,姜姮答应了。 朱北愣了愣。 姜姮回过头,看他一眼,重复道,“走吧。” 朱北飞快应了一声,跟了出走,离开时,不忘带上那刚见过血又被擦干净的剑,嘴角带上了不自知的笑意。 他凑上去:“殿下不再问些什么吗?” “没什么好问的。”姜姮寻着路,没看他。 朱北不依不挠:“万一,我是哄骗您呢。” 谈情说爱的把戏,是最难,也是最简单的。 姜姮没有立刻回答,挽起长长的裙摆,未直接出了长生殿,而是在一旁的墙角寻了一人。 是一个男子,身穿甲胄,腰佩长刀。 见二人走进,他的视线先是朱北面上一寸寸扫过,再是落到姜姮面上,双手抱拳,言语之间却算不得恭敬,“有事吗?” 姜姮点头,也无被轻视的愤怒,只将手中的一份书信递过去:“给你家辛小将军。” 男人面露意外,站直了身,接过书信。 说完,她就沿着宫道往前走,朱北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跟。 “他势必要拆开你的信件瞧的。”朱北道。 姜姮答:“那便瞧吧。” 书信中,并无见不得人的私语。 朱北又问:“那人是谁?” “从前辛家军的,如今跟在辛之聿旁,不算玄裳军的人。” “做什么?” “保护我。” “真是保护?” “是啊,你差点就死了。” 姜姮顿住步子,定眼看着他。 方才,朱北是在这魁梧大汉的眼皮子底下溜进了殿中。 他一手鲜血,像是刺客,只单薄身板摆在这儿,不像能杀谁的模样,才被放了进去。 朱北后知后觉,自己是捡回来一条性命。 但因为危险过去了许久,刀子也并未直接亮在眼前,所以没有生出多少庆幸。 他快两步走到姜姮面前,转过身,倒着走,笑着一脸,问:“那现下,辛之聿是知晓了你我的去向?” “算是。”姜姮答。 朱北又转过身去,长长地回了一声“哦——”,一波三折的语调。 他兴奋得有几分异常了,叫姜姮都感知到了怪异。 姜姮瞟了几眼这骤然变成孩子的人,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对于朱北投靠姜濬的事,她是信了的。 恰好,她也需要见见姜濬,同他当面说一些话。 未央宫北门处,停靠了一辆马车。 马车外边并无太多装饰,掀开帘子,里头也是一片朴素,只驾车的马,是一匹膘肥体壮的好马。 车上并无驾车的人。 姜姮看了眼,无声问话。 “旁人我都不放心,得自己来才行。” 朱北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上前摸着马儿油光发亮的鬃毛。 “你且安心,我是学过的。” “行。” “你不问问,我是何时学的吗?”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在大周朝很是推崇、风靡,不过,一般来说,只有那些世家子弟,才能成为一名君子。 姜姮瞥他一眼,真就顺势而问:“那你是何时学成的?” 没多少好奇,只是询问。 朱北笑:“当你长生殿的‘红人’时。” “那可惜了,没叫你当久一些。”姜姮再次点头。 随即,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拉着裙子,上了车,还未落座,就听到了朱北的声音。 他说:“姜姮,我改主意了。”不算很郑重其事,但绝不含糊。 姜姮侧头望他。 朱北思索了片刻:“我觉得,我不能让你去见姜濬。” 又顿了顿,“不对,是不该把你送到姜濬处。” 他垂下头,站在了巍峨的宫墙下,姜姮忽的发现,自这次见面起,朱北已许久未弯下自己的腰。 “为什么……”姜姮冷静地问,“这是姜濬给你的任务吧?” “是啊。”朱北声中带着轻轻的叹息。 还是他自告奋勇,投诚后的,第一个任务。 虽说,他天生缺了一点良心,自然也无所谓说一颗忠心,算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三姓家奴,但临阵变卦,且对自身绝无好处的事,他绝对不会做的。 趋利避害,是他的本能。 况且,不同她和姜钺,姜濬待下,向来宽厚温和,更能做到既往不咎。 跟着他,朱北不用担心被忌惮,也无需承担太多骂名,是一眼可见的,前路坦荡。 “所以……为什么呢?”他也重复着,想来想去,还是怪自个儿自作多情,死性不改, “可能是觉得,堂堂昭华长公主,不该如此吧。” “你到了姜濬身边,能如何呢?他爱慕你,尊敬你,就算忽然开了窍,也不过是光明正大迎娶你。” 朱北又轻笑。 “这样的来日,会是你想要的吗?” 姜姮不答话,只慢慢地从马车上下来,重新站在平地上,一双眼眸始终自高处而下,望着他的一举一动,神情变化,包括那把他拿在手中,用来防身的刀。 朱北读懂了她的防备,但不在意了,这是他一个人的离经叛道,无需姜姮懂他。 “你还记着纪含笑吧?” 姜姮未想到会从朱北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她没死,这位青阳观观主很是有能耐,那日宫变,士兵都冲进城了,到处烧杀抢掠,但她还是金蝉脱壳,逃出生天了,一路回到了青阳县。” 朱北顿了一顿,“她离开时,身边带着两个人,殿下该都认识的。” 姜姮心中模模糊糊有了答案,但还是问道:“谁。” 朱北微微笑着:“一个孔令娘,还有一位便是小太子,这两人跟着纪含笑,正在青阳观中混日子。” “他的太子之位,是您辛辛苦苦筹谋来的,您该不会忘记吧?” 姜姮猛地抬起眼,立即觉察到了朱北的意思。 按照礼法,按照道义,这还未正式取名的小太子,亦是这大周的继承人。 算计人心,算计利益,这还未长大成人,无法亲政的小太子,也能“一呼百应”。 姜姮手心渐渐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清楚有一条康庄大道正随着朱北的话语,在她面前铺开…… 她低声问:“如今有几人知晓此事。” 朱北望着她,目光中也渗入了丝丝缕缕的笑意:“不多,长安城中,唯你我尔。” 所以,这康庄大道并不拥挤,姜姮轻而易举就能踏上去。 所以,她要踏上去吗? 姜姮迟疑了。 本来,她无兵无马,无人无钱,在这乱世战火中,只有一些四处周旋、保全自身的能力,连顾全他人的力气都没有,那些争强好胜的心思自然而然地就停歇了。 可眼下,她不止能保全自己,还能夺回曾属于自身的一切…… 她望向了朱北。 朱北也望着她,仿佛早已明确了她的选择。 “我去牵马。”朱北说着,转过身去。 这时,一只箭镞从天而降,直直刺入了他的胸膛。 漫天火光,自二人身后涌起热浪。 朱北不可置信地低着头,身子被长箭贯穿,不断后退,再后退。 有人刺杀? 谁要杀他? 朱北能感知到,他这一生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贪生怕死,都随着全身的血,流到了体外。 这是一支流箭。 无需猜疑了。 因远方传来了清晰的刀戈相击声。 是有人攻城了。 长安城,将迎来再一次的浩劫。 “走……”朱北的心脏继续跳动着,剧烈,有力,是这鲜少吃饱穿暖的孱弱身子,最后的回光返照。 “走!”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大喊着。 不远处的姜姮一脸惊愕,闻言,拔腿就跑。 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在这乱箭,火花之中,姜姮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飞扬。 否则,她为何会想起连珠? 在看到朱北的死亡时。 姜姮顿住了步子,定眼望着前路,这靠近皇宫的街道上,还是空荡荡的,许久未有从前的人间烟火气。 她捏着拳头,越捏越紧,越紧越捏,在不够剧烈的疼痛中,转身狂奔而去,回到了朱北身旁。 朱北仰面躺在地上,双眼望着天空,身下血流成河。 “总不能让你死在这儿。”姜姮念念有词,又蹲下身,先是折断了露在他身体外边的箭身,再是从裙摆处撕下一段,缠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总算止住了血。 她用力拖着,拽着这个轻飘飘的身子,往外走 ,像是拽着一个沙袋。 血散成一条暗色的长河,归拢在黄昏的火光中。 终于,姜姮还是停止了动作。 她松开手,上前两步,站在了朱北身前。 轻易的,为他,闭上了双目。 第143章 大结局自此,这长生殿该彻…… 姜姮一路逃窜。 长安城中已是另一副光景,刀山火海,血尸遍地,厚厚一层的灰烬积压在天际,挡住了最后的余晖,人们长长的哭嚎声此起彼伏,好似夜鸦鸣啼。 这是一个灰沉沉的白夜。 这样的光景,在一年前的长安城中,也曾出现过。 姜姮是亲历者。 可纵有经验,此时此刻,她的内心也并未安定多少,一颗心脏依旧跳得厉害,仿佛随时随地就要跳跳出身躯,只留这一身裹着皮囊的□□狂奔。 姜姮钻进了一个东边的巷子里。 一臂长的巷子中,两边密密麻麻的人都靠墙坐着,身下铺着草堆,身边坐着孩子,怀中抱着从家中带出来的钱财和干粮。 都是长安城的居民,也都经历过一年前那场动乱,都知晓,这样随处可见的巷子,是最好的藏身地方。 看到有人出现,他们抬了抬头又低了下去,随后不知从哪里、哪人开始,泛起了一阵嘟囔声,又一个接着一个,挪着屁股往里边挤,在巷子最外侧,留出了一个不算大的位置,给姜姮。 狼狈不堪,已全然看不出金尊玉贵的姜姮说了一声“谢”,就这个位置,坐了下去。 “吃吗?” 身旁的大娘看了看这闺女,从怀中掏出一块饼。 姜姮不客气,再次道谢后,接过饼,重重咬了两大口,一双眸子观察着巷子外边。 大街上,兵卒和高马呼啸而过。 有一道混了血肉的泥水飞溅起,恰好落到姜姮面颊上,更衬得双眼灼灼, 那大娘忽的道:“小娘子,别出去,他们不会闯进这里抓人的。” 姜姮收回视线。 大娘身边有三个孩子,两个大一点的一个奶娃娃,双手在半空中挥舞着,不知在抓着什么。 大娘注意到她的视线,将奶娃娃送到了她的怀里。 姜姮惊讶,她从未亲自照料过孩子,正要拒绝,那软乎乎的小娃娃就已经躺在了她的手臂上。 没骨头的一团。 “你是家中最小的?”那大娘一边搭话,一边直接上手,纠正着她的姿势。 姜姮瞧着这孩子的脸,连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是。” 且是最年长的一个。 “那你没养过孩子”大娘诧异。 姜姮答:“养过的。”一顿,又补充,“但有旁人一起帮忙。” “怪不得。” 长生殿内是养过孩子的,如今大周的皇帝、太子,都是在她身边,长过最初牙牙学语的阶段。 但常常是宫人抱着,她坐着,兴致来了,叫过来逗逗,再捏捏脸蛋。 像这样亲手抱在怀中,是第一次。 过了最初的手忙脚乱,在亲生母亲的帮助下,那孩子终于在姜姮的怀抱中找到了舒服的姿势,具体表现为,能安心地将脏兮兮的指头送到小嘴里,砸吧砸吧,笑得那没长齐的眉毛弯弯,很好吃的样子。 姜姮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 孩子嘛……管不住屎尿,口水乱飞,平日养着,只会觉得烦,没有几个人愿意一直抱着。 但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不知怎么着,抱着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却能觉得安心。 换作谁来,都一样。 那大娘安心收回了目光,盘算着家里头那缸咸菜。 到了深夜,又出了动静。 隔了一条街的另一个巷子,有一位小媳妇要生了。 她男人冒着被当街抓走的风险,来到姜姮所在的小巷子,风尘仆仆问:“有谁能接生?” 那大娘收拾了收拾,将孩子交给了站起身来:“我去瞧瞧。” 动静不算大。 只姜姮是阖着眼想事,并没有睡,才听到了二人的交谈声。 “我同你们一起去吧。”姜姮轻声说着,站起身。 那二人看了她一眼,都点了点头,生育不是一件容易事,需要有人打下手。 夜晚的街道很静,有一种尘埃落定似的宁静。 但三人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哪里的流箭就夺取了自己的一条小命。 三人贴着房屋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前进,绕了不少的小路,来到另一处的巷子。 里头的人都没睡,站在了巷子入口处,都谨慎地望着外头,见男人回来了,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男人带着大娘和姜姮二人,往里头挤着,挤到最里头。 怀孕的小媳妇平躺在地上,浑圆的肚子高高耸立着,身下是厚厚的稻草。 一股子腥味弥漫在四周。 看见丈夫回来,她睁开眼,伸出手,手还在颤。 夫妻二人手拉着手,额头贴着额头,他说着话,她听着,她笑着,他也跟着笑。 这是一对很年轻的小夫妻,那还未降世的孩子,是他们第一个孩子。 姜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愣着干啥?快来搭把手。”大娘向她投来一眼,又对周围人道,“你们过去挡着点,这里风大,女人生孩子,经不得冷风。” 生产的过程,是在婴儿啼哭声中结束的。 姜姮并未做什么,是这个面容平庸的大娘一人做完的所有的事。 但她还是跟着沾光了,一起接受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感激的目光。 “你家娘子身子弱……现在也没法子找东西,等这日子安稳一点,别望了给她补补身子,女人生孩子,是遭大罪的。”大娘念念叨叨地嘱咐。 年轻的小丈夫小鸡啄米似得点头,抱着怀中更小更软的孩子,眼睛亮得出奇。 新出生的小娃娃还在哭。 大伙儿都围上来瞧,好奇的,关切的,想伸出手逗这个孩子,但又怕把他弄哭。 “哭好啊!小孩子生下来,就要哭。” 大娘靠着她的经验,笃定地说,一边往小媳妇身上,披了几件不够干净但很厚的衣服。 很快又有人支支吾吾说:“也不能这样哭下去了。马上就天亮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巷子上方,长条状的天空果然透出了微微的亮。 一旦天亮了,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小婴儿的声音又长又尖,势必会迎来那群带着刀剑的大兵的。 到最后,对于该不该叫这小娃娃继续哭嚎的事,没有落下一个定数。 也得不出一个结果。 因这孩子太小,来到这世界上才几个时辰,并不懂这世间千百种的利害和危险,他想哭,就大大方方地哭,想要笑,就“咯咯”的笑。 生命便是如此的。 在哭嚎中诞生,于沉默中死去。 姜姮凝视许久。 转身离去。 哭声中、争论声中,大娘怒视了一圈周围的男人,伸手将孩子抱过来,轻轻哄着,再抬起头,却看不见姜姮的影子。 姜姮孤身一人走到了街道上。 两侧小巷子中,不断有人探出头,不解地看着她,很多巷子里头都满了人,但依旧遇到几个人,会探出半个身子,去招呼她进来躲躲。 姜姮继续往前走去。 她大可像一年前,躲在这群百姓之中,待时机到了,混出城去,再寻一个地方悄无声息地住下。 然后呢? 无声无息地死去,还是被再次找到? 姜姮摇摇头,不打算离开了,她生在长安城,长在长安城,半生的爱恨情仇都埋葬在了这座城池之中。 再离开,从头开始? 也成为不了一个崭新的人。 姜姮站在了大街中央,再往前去,就是未央宫的正门。 天全然亮起。 光落在她不够光鲜亮丽,不够精美得体的衣裳上。 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缓慢围了过来,一个个都居高临下看着她。 姜姮抬起眼,分不出他们是谁的兵,但她并不在意。 “我是姜姮。” 她 这样说,不再躲藏,宣告了自己的身份。 昭华长公主重新出现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当事人的耳中。 她被重新迎接到了长生殿中,算算时间,距离上次离开,不过一轮太阳落下又升起,不到十三个时辰。 长生殿内的衣裳和热水都已备好。 姜姮简简单单将身子清洗干净,就坐在正殿,安静等人。 当看到来人是崔霖时,姜姮便清楚,这一次的宫变,是姜濬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恭喜。”姜姮对他说。 崔家站对了队,按功行赏,又是百年的富贵。 崔霖抿着唇,没有笑,“姜姮……” 姜姮平视他,一头乌黑的发披在身后,并无装饰。 崔霖轻声:“朱北死了。” 姜姮:“嗯。” “仵作来看过,该是中于流箭,但很快由根据现场发现,他死后,又被拖拽出不少的距离。是你做的吗?” 姜姮承认,还是简单的一个“嗯”字。 崔霖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要如此做? 不解的,不止是崔霖、仵作,还有一堆对昭华长公主并无好感的臣子、将军。 或许有一个人会知道答案的——姜濬。 但人人都知道,他身子不好。 又在这非常之时,出于各自的私心,都没有将此事告诉他。 “为什么呢……”姜姮喃喃般,忽而又笑,“没什么原因。” 就当她,一时兴起。 崔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姜姮垂下头,云淡风轻问:“你来见我,该不只是为了这件事。” 崔霖缓缓点头,声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倦:“万俟洛亚带着他的族人投降了。” 无论如何,在名义上,万俟洛亚都是玄裳军的首领,他决定投降,这天下就能迎来太平。 至于之后,如何叫各地起兵的藩王鸣鼓收兵? 这份“太平”能维系多久?掺杂了多少的虚假? 无人说得清楚。 “噢……好消息。”姜姮嘴角扬起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算完全的好消息。”崔霖却摇了摇头,他抬眼,直直看着姜姮的眼睛,“玄裳军大半的人,已经溃逃,许多大小将领,也已伏诛……却有一人,我们寻不到他的踪影。” 姜姮心思一动。 崔霖已说出那人的名字:“辛之聿。” 偏偏是辛之聿。 若是旁人,逃了也就逃了,可辛之聿……他的半生,是在战场上厮杀过来的,那是阎王的刀,煎尸的炉,多少人被裹挟着上去,连个全尸都未留下来,但他活了下来。 还要继续活下去。 这不是一件容易事。 谁都不会怀疑他的本事。 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忌惮。 “你们要做什么?”姜姮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但不敢轻易信。 崔霖说得有几分晦涩,“姜姮,你该知道,只要辛之聿在,这大周的天下,就难以真正得到一个安定。” 姜姮不会被他这样的话哄骗去,立刻反驳:“这天下的乱,当真是因他吗?崔霖,你也曾读过史书。” 在大周这一篇章中,辛之聿注定成为一名乱臣贼子了。 但往前看,百年前,千年前,这绵延黄土地上,何曾停歇过战火? 那时,这天下,哪来的辛之聿? 也无姜姮、姜濬。 是另一群人的名字。 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无论生前成败得失,此时,早已化作黄土一捧。 同那些,被寥寥几笔记过,没有名字留下的“百姓”一道。 姜姮低垂眼眸看着自己的手,张开又合拢,不知何时,她的手上也生出了茧子。 可这双手,和那些真正辛劳过的手,还是不一样的。 在为那位不知名的小媳妇接生的时候,她观察过。 她问:“你们计划如何?” 崔霖意外于她突然的问话。 来不及,也不想深究,明明姜姮早不是当初大权在握的昭华长公主了,可在她面前,崔霖始终怕她。 怕姜姮发疯。 崔霖如实回答。 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个计划,许多人都叫好了。 人人都知道辛之聿对姜姮的看重。 那就传消息出去。 让他知道,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长生殿。 不怕辛之聿不来。 不动一兵一卒,不耗一枪一箭,就能解决一个心头大患。 果然是一个好计划。 “如何传的?”姜姮抚着额。 崔霖一怔,后知后觉地答:“自然是老一套。” 说她危在旦夕,被严刑拷打,可怜兮兮。 “蠢货。”姜姮吐出淡淡两个字,扯出一个笑,“既要引他上钩,那自然该说,我同姜濬郎情妾意,夜夜笙歌,潇洒风流。” 如此一来,才是真的往辛之聿心窝上戳。 崔霖又一愣,温吞地说:“有人提议过。” “谁?”姜姮意外。 “姜濬。” 只是,旁人都觉得不靠谱,也不敢赌。 才 一时安静。 “所以,这个计划,是他想出来的。” 姜姮平常口吻,平常神色,平常地问话。 换作旁人,该是看不出她此刻的异样的。 可崔霖,是一个花花公子。 他能成为长安城内一流的花花公子,不单单是仗着有优越家世和俊秀皮囊,更因那身子里头藏着一颗极其细腻的七窍玲珑心。 或许在运筹帷幄中,略逊一筹。 可在体贴女子一事上,却无往不胜。 没有人,甘愿被当做诱饵。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被妥善珍藏。 “嗯。”崔霖轻轻应,又劝:“他亦有不忍之心。” 姜姮答:“好。” 她不会闹,也没有资格闹。 换她坐在姜濬这位置上,也会做出同他一样的决定。 只是……一瞬间的寒心。 一瞬而已。 姜姮不会露出一丝一毫。 她又安安稳稳的在长生殿住了下去。 仿佛无论这当家做主的人是谁,她的日子都不会改变,一样的吃着珍馐,穿着华服,没心没肺。 朝夕之间。 这外头的风云也渐渐平定。 每日为姜姮送着餐食的小宫女说,昨日,崇德殿召开了群臣大会。 朝会上,姜钺出现,传位给了姜濬。 今时今日,传位的诏书,该通知了天下各地。 登基大典被安排在了三日后。 实在赶,但不得不赶。 前头那伙儿乱臣贼子,把持朝纲近一年,如今朝中上下许多事,许多人,都乱着,百废待兴,急需一位新皇来引导,重建一切。 “小姐,您也该出去转转,现下宫中可热闹了呢,各地的王爷都进长安城了,还有那位女侯爷,听说,她也是当初那位纪太后所生的,是我们陛下的亲姐姐呢……只不过这话不能乱说,毕竟是秘闻。” 小宫女是生面孔,刚入宫没多久的,不知姜姮过往,只叫她小姐。 她一边收拾着长生殿,一边念念有词,上至朝政大事,下至宫人之间的斗嘴心眼,都一一说出口,自说自话就能说得生动有趣,也无需姜姮作出回复。 反正这位漂亮又贵气,无名无姓的主子,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 姜姮在软榻上翻过一个身,也很好奇,她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活泼性子,一个人都能说上半天。 “那位青阳侯看上去年纪轻轻的,没想到也结婚生子了……那位小世子……” “小世子?”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那小宫女吓得立即睁大了眼,又黑又大的眼珠子溜溜转了一圈,是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是我问的。”姜姮轻声道,扬起手,将身边的一个桃子递过去,“哪来的小世子?” 小宫女放下手中的湿帕子,期期艾艾地凑上前,接过了这桃子。 “我不是哑巴,吓着你了?”姜姮轻笑。 小宫女拨浪鼓似的摇头又点头,过了片刻,才将所知晓的一切,都老老实实说出了口。 纪含笑带着小太子进了长安城。 姜姮思索着,面上不显。 那小宫女又 扯着她说了好多话。 是一些简单的事。 姜姮很耐心地一一答过。 这青春美好,算不得一个好宫女的好姑娘,就这样,轻易觉得姜姮是一个好人了。 其实,一开始便觉得她好,只现在,觉得她更好了。 直接就问:“小姐……先前为什么不说话呢?” “口干舌燥,不想说。”姜姮随意答。 小宫女倒了一杯水,诚恳献上。 姜姮拿过茶盏,徐徐呷了几口。 那小宫女还有满腔的话想问,比如,她是什么人,和那位也很貌美的皇帝陛下是什么关系? 她想着,也打算问。 这时,姜姮的视线越过了她,望向了她身后。 小宫女若有所觉,急急忙忙转身,却见到了一个她从前只远远瞧过几眼的人。 “参加陛下!” 她手忙脚乱行礼。 姜濬缓缓走上前,一身玄色衣袍将他面容衬得更为白皙,他微微一笑:“阿姮,好久不见。” 坐在位上的姜姮久久凝视他。 “是啊……好久不见。” 多少的往事都被雨打风吹去了? 可对视的刹那,两人的魂与魄都在战栗,所有的时光似乎都没了意义,他们还是朝夕相处,一同长大,仿佛从未分离。 “小叔叔……” 姜姮微笑着,轻声唤道。 那小宫女并未被正儿八经教导过,就指到了姜姮身边伺候,但最基本的一些规矩是懂的,当下就犹犹豫豫退了出去。 长生殿中,只留姜姮和姜濬二人。 “还好吗?”姜姮率先问。 “还好。”姜濬还是微笑。 “我从前,以为你只穿月牙白,未曾想过,玄色也衬你。” 姜姮认真看她,认真答。 “月牙白吗?”姜濬轻轻重复着,“如今不适合了。” 大周尚黑,为表示正统,他今后的穿衣打扮,也只能在玄青二色之间抉择。 也不重要。 他在穿衣打扮上,不同姜姮,向来没有偏好,一直穿着白色,只是为了守孝。 从前是为父亲,后来是为了母亲。 守孝,也不是出于对二人的真心尊敬,是觉得应当如此,便如此了。 自然不需要叫他人知晓。 “阿蛮如今在宫外,我打算封他为王,只是还未确定好封地。” 姜姮点点头,“随便哪里吧。” 姜钺身份尴尬,若是封太偏远,容易引得旁人寒心,若封到那些富得流油的地方去,叫他有钱有兵了,不免养大一群人的心思。 “我想是……让他去代地。” “代地吗?” 是姜濬从前的封地,姜姮从未亲自去过,却对那儿很是熟悉。 因为他。 “好。”听着姜濬的声音,不自觉的,她也软下了声。 二人对坐了许久,下了棋,点了香,一如从前。 “你会怨我吗?”姜濬问。 “怨你什么?”姜姮反问。 姜濬轻轻笑了笑,垂下的羽睫很长很黑,乌压压的,小扇子似的,能在眼下扫出淡淡的阴影。 因而,更衬托出他面色的苍白。 其实,还有其他的异常。 正如他身上,这浓郁的香,并不甜腻,甚至苦涩。 是长年累月泡在药材里头后,浸出来的气息。 “那你怨我吗?”姜姮平静。 “不曾。” 都一样的。 太了解彼此的性情,太理解彼此的处境,能设身处地,也能坦然处置。 既然如此,还怨什么?恨什么呢 包括,拿她做诱饵一事。 “一定要杀他吗?” 这个“他”,是辛之聿。 姜濬早知,会听姜姮提到此人,可当真真正正听到这句话时,心中还是苦涩。 原本想过,该如何劝说,大义,私情,都能寻到好的说辞。 但她,会答应吗? 不会。 姜姮不会答应。 若她此刻答应了他,就不是当初那个会如此热烈地爱着他的女孩了。 姜濬想,那一碗又一碗的苦药,还是未能叫他习惯了苦。 大概,终生都不会习惯了。 “阿姮,来见你之前,我想过一件事——向你求婚,请你做大周的皇后,我一生一世唯一的妻子。” 他的声音,较从前而言,并无多少改变。 姜姮听着,有刹那的恍惚。 仿佛之间,看见年少自己站在那儿。 换作那时的她,听见姜濬这番话,该是如何的? 必然欣喜若狂,但又高高扬起脑袋,说着一些不讨喜的话。 “但你没有。” 姜姮微笑。 如今的她,能分清楚每一句话语中,这些很是细微的那些区别。 正如此时,他说“想”,而不是“要”。 那这句话,算不得成真。 “嗯……因我知晓,你会拒绝。”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姜姮笑。 姜濬也跟着笑了,正了正神色,语气、眼神都还是如此温柔。 “阿姮,那你愿意吗?成为我的妻子,成为大周的皇后,与我生同衾,死同穴,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她真该喜极而泣。 真的。 年少时的自己,哭过,闹过,心心念念过的,不就是这样一句话? 姜姮的眼眶,还是湿润了,又扬起一个笑:“小叔叔,你猜对了,我会拒绝。” 成为皇后? 她不稀罕。 与其成为旁人的附庸,不是自己独掌大权。 做他的妻子…… 多美好的话语。 可姜姮终于明确,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爱他。 她认可的爱,是超脱一切的。 而当她,决定要送去那杯毒酒时,这份虚幻的爱,也就结束了。 “小叔叔……放过他吧,我总该答应他一次。” “阿姮,不要任性。” 姜姮坚定:“不是任性。” 她想,这次不要辜负他。 雪山,草原,蓝天,至少陪他一次。 长生殿内外,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辛之聿自投罗网。 至于他,是否真的会单枪匹马,孤身一人,闯到这明晃晃的陷阱中,无人知晓。 这日,又是大雪。 瑞雪兆丰年。 漫天大雪中,登基仪式,就将在崇德殿举行。 祭祖庙,拜天地,加正冠。 前方热热闹闹,后方冷冷清清。 有位弓箭手趴在屋顶上,已被等待耗尽了耐心,拉过同伴闲聊:“你说……那人真的回来吗?” 凡是要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皆知道那人的鼎鼎大名。 只是,又爱又怕。 爱他传奇。 怕他为敌。 眼下,还真是敌人,本该是怕意占了上风,可又久久没见到这敌人的影子, 这爱和怕,又掺半了。 同伴也同样心理,懒洋洋地搭话:“谁知道呢。” 就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插入了二人面前的砖瓦。 只差了一寸,就能叫二人当场血溅。 弓箭手二人忙着抓过旁边的武器,拉弓,上箭,朝准前方。 可一览无余的前方,并无辛之聿的身影。 长生殿所在的整片地,像雨后春笋似得,冒出了许多埋伏许久的士兵。 他们按照原先的计划,急匆匆地跑来,又跑去。 却在了迎面撞来的另一支队伍口中,得到了一样的答案。 都没有看见辛之聿。 如此一来,那支箭,又是如何出现的呢? 两方人马齐刷刷地看向了长生殿内。 只有这一处地,是无人驻扎看守,且未曾进入探寻的。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了为首的一人,崔霖。 崔相前些日子,就交了辞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为崔霖铺路。 这位昔日的崔长公子,势必会成为新帝身边一等一的红人。 “崔大人,该进去瞧瞧吧?”一人怂恿。 另一人附和:“是啊是啊,说不定那人就在里头呢。” 崔霖惊讶看他,“你可别害我,万一真有人在里头,你们来保护我?” 引得一片笑声。 崔霖继续道:“继续巡逻吧,说不定,那人还没出现呢。千万别放过。” 他故作深沉地说,又虚空踢了一脚,将这些小兔崽子都踢得四散开。 至于那长生殿里头,到底是有两人,还是没有人。 他的的确确不知道。 到了今日,他反而看不明白姜濬了。 明明准备好了皇后的冠服,也亲手写了合欢帖,一切都准备就绪,就是没有送出去。 算是亲手,将姜姮拱手让人? 他摇摇头,想不明白。 爱也好,恨也好,一念之差。 他以为他曾看明白。 或许未曾? 崔霖往前殿赶去。 自此,这长生殿该彻底空置。 更无爱恨情仇,再此上演。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