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世道世道变了

    这一年的夏,燥热又不安,这一年的冬,寒冷且肃杀。

    朱家在一片死寂中,来到了年关。

    “如何了……”陈阿秀将手中的竹篮递到了姜姮的手中,一双不大却黑的眼眸,下意识往屋里头瞟。

    “多少钱?”姜姮问。

    竹篮里装着够三人三日的粮食,最底下还有一块用枯草杆捆起的猪肉,就巴掌大小,却是难得的一点油腥。

    自朱阿婆摔伤后,朱家只能坐山吃空,还是坐着一座本就不成形的山,日子就肉眼可瞧见的,是一日不如一日。

    陈阿秀一惊,连摆手:“我怎敢……能侍奉殿下,本就是意外之喜。”

    “在外,我不是‘殿下’。”姜姮淡淡道。

    “是我忘了,是我忘了。”

    姜姮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院子,将竹篮放在灶边。

    陈阿秀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姜姮高高挽起袖子,走到井边,拿起水桶,准备汲水。

    陈阿秀瞧着,自然不会叫她亲自做这些事,忙着上前,半求半抢地接过了水桶,又利利索索地取了满桶的井水。

    陈阿秀是做惯粗活的,此时又有心在姜姮面前卖乖讨好,主动清扫着朱家的院子,做一些并不耗力气的活计。

    可越是清扫,越是心惊。

    栅栏里头没了能下蛋的母鸡,墙角的野草都被拔光,除了干净,再无一点生机,这才知道,朱家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时日。

    她进朱家的门,已过了一会,无论如何,作为主人的朱阿婆,都是该迎接的,可眼下,并无动静。

    隔着一道门窗,这位曾经很是风风火火的妇人正躺在床榻上,是低低积起的一团,正应了传言,是她已起不了身了。

    再看姜姮。

    除了这身布衣素钗,只瞧这人,这魂,这气韵,又有哪处,能融入这方荒凉景?

    就连露出的半段手腕,也是肤若凝脂,好似热雾冷霜。

    陈阿秀瞧了好几眼,犹犹豫豫又压低了声,问:“殿……小姐,还要在朱家继续待下去吗?我家中尚有余粮,也有余钱,是从前在宫中,几位贵人赏的……”

    她是很愿意,迎姜姮入家中,再小心伺候的。

    是因过往的经历,陈阿秀依旧将姜姮当做了高不可攀的长公主。

    姜姮没出声,目光看向了外边,对上了刚刚出现在门口的一人。

    朱巧妹,从前是一个很是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在一日经历了巨大变故后,忽地成长了。

    为了家中的生计,她已接连几日出去,同一群大她七八岁的男子们,一同做着活计。

    如今长安城被下令封城,除了骑马带枪的士兵,就再无百姓可进出。

    可城内百姓,照样要用煤炭,要吃新鲜的菜肉,城外的百姓也缺器具,她做的,就是“取长补短”、刀尖舔血的活计。

    自她归家后,陈阿秀讪讪地离开了。

    朱巧妹解下了身后的包裹,先掏出几包草药,放在小锅上煎着,这是朱阿婆要用的,再是掏出藏在最深处的一个小袋子,藏在被褥底下,全是她赚来的银钱,最后来到了厨房,简单看了食材后,就点火热灶。

    这些动作,都没避着姜姮。

    “阿巧……”姜姮走近她。

    微弱的火光混着黑色碳灰,映在朱巧妹的面庞上,照得她面容模糊不清了。

    她沉声道,“我刚刚瞧了瞧,家中的粮食不算多,过两日是小年,你到时候拿着钱,再去买一些吃食吧。”

    姜姮:“好。”

    “过两日,我还要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再给你烙一些饼吧。”

    “嗯。”

    姜姮的视线,平和又专注,一直望着她。

    朱巧妹是能感知到的,可不知为何,她不敢抬头,与其对视,在进门时,她听到了陈阿秀说话的声音了的。

    “你想……和我说什么吗?”姜姮轻声。

    朱巧妹匆匆答:“晚点吧。”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模样,很快速地做了一盘子炒肉,又煮了粥,从前因朱阿婆常在外头奔走、做生意,没人顾着她的吃食,时日一久,她就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将炒肉放到桌上,盛了两碗粥,她说:“你先吃吧。”

    不等姜姮回复,她已经带着粥菜走出了这间小屋子。

    一旁的屋子内,朱阿婆还昏睡着,朱巧妹放轻脚步,挨着边,坐在榻上。

    捧起碗的手,布满了一层新茧,还有几道疤痕,她看着,手在抖,心也在颤。

    “娘……”

    “娘……”

    一声又一声,

    没人答。

    其实,那日,朱阿婆从塌上摔下来,不单单是摔断了腿,还撞到了脑袋,直直地磕到小石子上,留下一个肿肿的大包,今日还能瞧见痕迹。

    也请来赤脚大夫来瞧过,说,是将三魂七魄撞出了一魂二魄,此生再无苏醒的可能。

    一开始,朱巧妹是不信的,可眼见母亲睡了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也不得不信。

    但让她,真的舍弃了母亲,将明明还活着,会呼吸的她,当做一个死人,葬到了外头去,她怎么舍得!

    朱巧妹忍着泪,喂一勺粥,就用勺子刮走那淌在嘴角的几滴米汤。

    勉强喂了一碗粥后,她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拿起帕子,为母亲擦着嘴角,又为其脱去了衣物,想帮她擦擦身子。

    脖颈,胸前,腋下……

    突然,她停下了手,咬着唇,不叫泪落下。

    朱巧妹回到自己的房间,姜姮坐在桌前,还未动筷。

    “一起用膳吧。”姜姮未刻意笑,眼底却有胜似笑意的关切。

    朱巧妹点点头,还是低着头。

    二人夹着肉,喝着粥,一起简单应付了晚饭。

    朱巧妹去洗了碗筷,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下,两人一同躺在床榻上。

    她低声问:“是你在为阿娘打理吗?”是明知故问,除了姜姮,就再无她人了。

    姜姮,“嗯”了一声。

    “多谢……”

    “是我该谢你。”姜姮望着窗台。

    又安静,事到如今,二人的关系,早不是简简单单的“感谢”和惶恐,能够一言概之的。

    朱阿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你要去陈阿秀家中吗?”

    姜姮不意外她会做出此问。

    “不会。”她的回答也直接。

    “为什么?”朱巧妹迟缓又艰难地问,在这一刻,她对自己都感到了陌生和疏离。

    她不知,姜姮会做出怎样的回复,也不知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去往陈阿秀家中,很多好处都是明晃晃的,诸如吃食,住所,为了这最原始的需求,更多的问题,是能被搁置的。

    虽然她从来未追问过,关于姜姮和陈阿秀的过往,以及,陈阿秀为何独独对她,如此殷切小心。

    “阿巧……”姜姮组织着语言,“其实,这些日子,我并不觉得困难。”

    相反,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一般,从头联织布、绣花,学着打扫、做饭……原来,她不需要“昭华公主”这个名号,没有满殿宫人的伺候,也照样能活下去。

    但姜姮也清楚,其中朱巧妹为她付出良多。

    她不需要为三餐发愁,也无需忧心人心,才能在流水账般的日子中,渐渐沉淀,寻到一个安然的所在。

    “所以……我想留下来,不单单是陪着你,更多是为了我自己。”姜姮的声音,荡在暗色中,卷来一丝夜的冷气。

    不知不觉的,朱巧妹就抱住了她。

    朱巧妹想,这样就好,任凭眼泪流下,没入发间。

    不要问,不要打听,顺其自然,这样就好。

    赶在年关前,朱巧妹又去跑了两趟活,虽说天下大乱,卖儿鬻女的传闻,也渐渐多了起来,可富人仍是富人,他们要忧心时事,也追求着风尚,要最时兴的布匹,最新颖的首饰。

    为此,她小小的赚了一笔,算个账,够买三人半年的粮食。

    朱巧妹却不满足,原本十两的利润,到了她手上,就只剩下一两,换做谁,都不会服气的。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赶路,一边咒骂:“一群混账……就是瞧着我是个女儿身……一个个的,给我等着……老娘……”

    她干脆且不留情的,将那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过去,才稍稍消了气。

    眼见再一个转弯,就能到家,想着阿娘和姜姮,她准备好了笑脸。

    可这个笑脸,仅做出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僵在嘴边,化作一声骂:“你们来做什么!”

    朱家门前,围着三四个穿黑衣,叼野草的小吏。

    这门早就破了,剩下残缺不堪的一半,只要一推,就能闯进去,但他们还只是一下一下踹着门。

    见一个泼辣的女子跑了过来,他们有气无力地“呦”了声,理直气壮道:“收税!”

    “收你娘的税!”朱巧妹不甘示弱。

    她的两个哥哥,都死在了战场上,按照大周律法规定,家中是无需再交杂税的。

    为首的一人,往地上“呸”的,吐出了草根,居高临下看向她:“世道变了。”

    “家国有难,岂容你一家一户,做这个特例?”

    “死两个人而已,谁家还没死过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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