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琐碎(剧情七)他要回来了。

    叛军作乱,皇帝崩,郎中令玮救驾,叛军已除,逆首楚王伏诛。

    这简明扼要的消息不出半日,传遍了整座长安城,并往更远处传播着。

    一时朝野内外议论纷纷,有群臣长跪宫门,妄图以身阻拦,求见姜姮。

    百姓听闻此事,一拥而上,更将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万众瞩目中,有旌旗、白马,披光踏尘而来。

    见装着先帝圣躯的棺椁渐近,以许相为首的老臣依次下跪。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都是由先帝亲自提拔,自然感念恩情,如今先帝崩殂,却不知自己今后该何处,内头哀哀之余,不免惶惶。

    再表忠心已无用。

    随之而来的,是六驾马拉凤车。

    楚王死后,有一人以死上谏,揭露楚王同柔妃的恶行,说太子的冤屈。

    无论此人挺身而出所求为何,其所言,已随丧讯传经两宫长安城。

    既然姜钺只是被冤,据说先帝临终前,还有言拨乱反正,那太子自然还是太子,而父死子继是纲常伦理。

    此时,新帝已出建章宫,入未央宫,准备大典,昭华公主该被称为昭华长公主了。

    只一切太过顺理成章,又太过理直气壮,不得不让人疑心,是否会有一双手,在暗中操纵着一切。

    可木已成舟。

    长公主位同三公,爵比诸王,行六驾。

    凤车近了,缓缓经过众人,三人高,楠木雕凤描金,是愈发张扬的气派。

    如今城中百姓,谁不说姜姮是天生的好命?

    一个亲爹,一个亲弟,两个“亲”字注定保她一生的富且贵。

    “公主殿下!”

    许相率先出声,“不知臣等,可否求见?”

    凤车并未停,仍在众卫兵的护卫下,往宫门驶。

    许相高声:“公主殿下,臣欲求见太子殿下。”

    凤车停下,这时,忽有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窜出,直直往里头冲,那人太过果决,卫兵一时不察,竟真让他闯入,只见刀光闪过,车帘裂做两片,又掠起,车内竟是空无一人。

    这刺客僵住,随即便被赶上来的卫兵反手压在地上。

    连珠本在一旁,面不改色围观了全程,又缓步上前,先是向许相恭敬行礼。

    “许相,殿下说,乱中易出错,等万事具备、尘埃落定后,她自会邀您,与陛下共商大事。”

    许相本欲进一步问询,可那“错”已在眼前。

    卫兵们将该刺客压到了一边,并不是多远处,却也避开了商铺和百姓家门口,刀起刀落,连审讯也省略了,解决了“错”。

    连珠又福了身,跟随凤车,入了宫门。

    宫门处发生的意外,经宫人之口,落入姜姮耳中,并未有多意外,历朝历代,哪朝哪代,改朝换代是相安无事的?至少大周立朝百年以来,从未有过。

    姜姮只嫌麻烦,庆幸为偷懒而早早回了长生殿。

    几个老臣脱冠落簪的模样有何好看?更不愿劳神劳力去与他们周旋,不如眼前男子,好歹年轻,也算相貌端庄,仪表堂堂。

    “听闻,最后是你剑刺楚王?真是大胆。”姜姮尾调上扬,余光夹他一眼,红胜春花的华裳流在玉阶上,金丝描凤,展翅欲飞。

    “是叫朱北?”

    “回殿下,正是小民。”

    朱北垂首,姿态恭敬,却不知是在答哪个问。

    姜姮轻轻一笑:“哪个朱?”

    “小民只是布衣出身。”他答。

    “布衣出身,楚王竟会如此信任你?听闻,你来长安城不过四个月,短短四个月,便成为楚王府的座上宾,这可是本事。”姜姮像是惊讶,像是有赞许,可一双眼分明平静无波。

    朱北不敢轻视,貌愈恭,“小民是身如浮萍之人。”

    寻常小民,无牵无挂,如此之人用起来最放心。

    若再有几分聪慧,几分谋略,几分忠心,便成了心腹。

    想来楚王,也是如此想。

    可惜他并不知,这个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会在关键时候,将他杀于账内,转头又踩他一脚。

    想起此人当日所言,姜姮忍俊不禁。

    如果不是朱北,她还需花许多心思,才能将前事了结,把姜钺推到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姜姮问:“如今不少人都在私下说,你是本宫的人……这误会,如何解释才好?”

    他答:“殿下无需解释,成王败寇,废王已死,今朝有人记他,十年之后?千年之后呢?况且,废王谋逆,不止小民听之见之,另有数位王公大臣也知晓。”

    那群大臣,不能接受

    的,只是让姜钺成为新帝。

    而不是谋逆的事实。

    不过……让谁成皇帝,是他们能决定的吗?

    笑话。

    “说吧,所求何物,本宫也该奖赏分明些。”

    姜姮垂首,漫不经心地逗着笼中的雀儿。

    这雪白的山雀胖了些,遥遥一望,像是东珠成了精怪。

    见她长长指甲伸来,也不怕了,自顾自低着脑袋,啄着食。

    “升官发财。”

    听闻这四个字,姜姮手一顿,诧异他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不经又笑:“朱公子,别忘了,你先前所为,是叛主。”

    “废王软弱,不堪为主。小民曾劝说,殿下心机深沉应处之而后快,但其不信,反而纳了他人所言,欲亲近殿下,以示姊妹情深,博先帝欢心。”

    “那时,小民便知,此人必与大位无缘,不可追随。”

    朱北下了决心,也不怕姜姮恼怒,直言不讳。

    姜姮果然不恼,反而笑意更深。

    片刻后,她幽幽道,“你要的升官发财,本宫可许,不过……既然是身若浮萍之人,便要六根清净。”

    六根清净……

    何人是“六根清净”的?

    宫中是有一类人,勉强能算清净的——正是太监。

    无子无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才算真正身若浮萍。

    朱北听闻此言,一怔,额间有细碎冷汗,久久思索后,深深叩首。

    “任凭殿下做主。”

    这一声,是做出了取舍。

    “陛下身边正缺人,去陛下身边吧。”

    姜姮微微一笑,给了他飞黄腾达路。

    朱北正惊喜,又听她轻飘飘一言。

    “既然做过叛主之事,那便做得更彻底些吧。青阳县来的几人,和你应该算是旧交情,由你送他们一路,才是仁义之举。”

    她是何时得知自己的来历?

    朱北心一沉,回过神来,背上冷汗打湿了薄衫,黏在身上。

    余音绕梁中,那一抹红已走远。

    沉甸甸的孝道和礼法似乎未能压到那个曼妙的身影上。

    她喜绯色,便着红穿金,并不因为外人的三言两语更改,或许更是因为,如今这宫中,已无人能对她指手画脚。

    几月前,那出现在青阳县的昭华公主是如此模样吗?

    不是的,当时的她,绝无今日的心狠和老辣。

    又是什么,让她飞速变为如今的模样?

    朱北深吸一口气,暗自庆幸,那昔日的主子——王县令是死得其所。

    不破不立,否则,又何来的今日?

    姜姮走在宫道上,一时之间,倒未察觉一个“长”字,为她带来了多少的变化。

    宫人依旧恭敬,妃嫔还是讨好,与她还是昭华公主时,是一样的。

    当姜姮看见那位绥阳侯夫人时,才真切的感知到这隐约的变化。

    “殿下……”她微微弯下腰,明明举手投足之间,还算得上一个不卑不亢,可眼底的笑意和惧怕,却能溢出来。

    姜姮轻点头,问左右宫人,殷太后如今在何处。

    宫人们小心答,又去忙活。

    她们忙着将物件从昭阳殿搬至长乐宫,那座萧索宫殿在送走一位权后之后,又要迎来一位新主。

    只这位太后,注定掀不起新的风浪。

    她跪在小小灵堂中,一身素衣,神情虔诚,手中是三柱香,面前是灵牌。

    在丈夫死后,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祭奠自己死去的孩子了。

    而不是在孩子死后,为了所谓名声和家族,掩盖着孩子死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往城外送着衣食。

    又用尽心思点破这个谎言,只为烧一柱香,哪怕这个谎言人尽皆知。

    心死了吗?

    心死最好。

    姜姮凝视着,低声吩咐几句,又站立许久,离开了灵堂。

    绥阳侯夫人还候在外头,见她出现,立刻迎了上来,轻声细语地问候着,从春捂秋冻,说到少食多餐,像一位真正慈和温柔的长辈。

    “绥阳侯夫人不应早知本宫并不是一个能耐着性子的人了吗?”

    姜姮轻而易举打断了她的话,连一个敷衍的笑意都为给她。

    绥阳侯夫人讪笑着。

    绥阳侯与她,虽是殷家家主和家主夫人,但因三皇子一事,早早便与殷太后离了心。

    殷太后不信任兄嫂,兄嫂也不愿搭理这早已无用的“犟种”。

    两方鲜少有书信往来,包括此次,如此重要的事竟也绕过了他们二人,甚至不如殷七和殷二两个毛头小子。

    因此,他们也做错了许多事。

    比如,曾在陛下势弱时,妄图规训姜姮。

    谁曾想……

    说到底,富贵险中求,殷氏一族要蒸蒸日上了。

    回想到绥阳侯先前的吩咐,绥阳侯夫人只好做这个能耐着性子的人。

    她亦步亦趋,跟在姜姮身边,跟着她打量这昭阳殿,又一一解释。

    姜姮嫌烦了,停住步子,瞥她一眼。

    “太后体弱,需静养,若无事,绥阳侯夫人还是少来叨唠太后吧。”

    她话说得直白,换做寻常人早该骚红着脸离开了。

    绥阳侯夫人却不是,她赔笑几声,凑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颇为小心翼翼。

    她东扯西扯说了些琐事,才提到真实来意:“殿下,芙丫头命不好,前些日子乍暖还寒,一场冷风吹来,她没熬过风寒。”

    姜姮盯着她许久,才意识到,她口中的芙丫头是谁。

    是一语成谶?

    前不久,还拿着这素昧相识的女孩做幌子,眼下,她真香消玉殒了。

    “倒是巧呢。”姜姮淡淡道。

    “还请殿下安心,只是不知,您与二小子的婚事该延至何时?国丧期间,许多事麻烦了些,不过采买之事,是一早便开始的,家中也养着不少工匠,倒也无需担忧……”

    原来是为了殷凌。

    亲儿子总比侄女重要。

    亲亲表侄女的不幸离世,并未能让她有多伤心,绥阳侯夫人还在说道,姜姮却已走远,她下意识要追上去,却被两个健硕的宫女拦住,又被这二人半架半请的,要被送出此处。

    这位德高望重的贵妇人似乎动了怒,与那两宫人争吵起来。

    但这已与姜姮无关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生人动怒、劳累更不是姜姮的习惯。

    她望了望天,又问了宫人,见时辰还早,临时起意般又往后宫深处去。

    那里还留着一个人。

    做完此事,姜姮才能安心的,稳妥的,坐着她的长公主之位。

    不同与殷太后处的热闹,玉堂殿内是死寂一片。

    此刻,柔妃正安静无声地坐在一隅处,阖着眼,像是安睡。

    宫人捧入一壶酒后,老老实实垂着头离去。

    殿内只剩姜姮与柔妃两人。

    “小殿下,您来了……”她慢慢睁开了眼,嘴角依旧带着温柔笑意,声音柔如柳絮的。

    姜姮点点头。

    事发当日,柔妃亦在行宫内,许多事,许多结果,是她亲眼瞧见的。

    包括楚王的死。

    朱北暴起刺杀楚王时,柔妃就在一旁,听人说,她肝肠寸断,闻着心惊。

    眼前美人却依旧端庄而柔美,发髻整洁且合体。

    姜姮心想,这大概算不上白发人送黑发人。

    柔妃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轻轻一笑:“那孩子……其实我劝过他,不该将事做绝的,他并无家世,也无大才干,只有献上一颗忠心,才能赢得陛下的欢心的。”

    “可是,帝王心思难测,谁又愿意以命相赌呢?”

    姜姮没有落井下石的心思,也无意听她的真心话,她只是想,看柔妃饮下毒酒。

    可但她真的开始絮絮叨叨时,姜姮反而愿意听几句。

    算起来,这是二人多年以来,第一次坦诚相待。

    “陛下,是死在您手中的吗?”柔妃轻声问。

    “嗯。”姜姮简要答。

    “真好。”柔妃笑了笑,“陛下死前,该是痛恨至极吧?向来都是陛下玩弄他人,不料死前,却被他人算计,还真功成了。”

    姜姮答:“或许吧。”

    毕竟,死

    就一瞬间的事,一瞬间而已,她来不及问,他也没有机会答。

    又补充,“柔娘娘,你快快喝了这毒酒,就能亲自去问父皇了。”

    柔妃轻轻摇着头:“我不愿见他,若人死后有灵,就让我去见见娘娘吧。”

    姜姮嗤笑一声,正要讽刺,她又开口,还是喃喃的语气。

    “婼柳,若柳,弱柳……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他们抛弃我,只施舍般给我留了这个姓,我又凭什么,以此为名?是女公子告诉我,她喜欢柳,纵春挟冬冷,风萧瑟,但抽条照旧,吐芽如常,含坚韧树魄。因她,我也愿意喜欢柳,可陛下偏要我做依附他的弱柳。”

    她双眸泛水,就溺在回忆中。

    面上笑意如此温暖又真诚。

    姜姮却见不得她如此模样,刻意提醒道:“我知道你思念阿娘,专程找人调制了一样的毒,柔娘娘饮后,别忘了告知本宫,是何种滋味。”

    柔妃微微诧异,眨眼后,又是了然。

    “怪不得……那一夜,藏在柜中之人,原来是您。”

    姜姮蹙眉,忽觉,自己并未真正了解眼前人。

    柔妃浅浅一笑:“女公子,她是那样良善的人,她不该在这吃人的深宫中,煎熬一生的。”

    姜姮仔细注视她,在她舒展眉眼中,寻见了些许熟悉痕迹……是阿娘的影子。

    从前只当她有野心,有手段,是皇帝用惯的人,也算一位真正的母亲,却不知,原来她对阿娘,也是有几分真心了。

    但又如何?

    姜姮随意一问:“你在设计阿蛮时,可想过母亲?”

    “还是说,可惜没有熬到能对本宫动手的那一日?否则,或许,你真能说一声,思念旧主。”

    柔妃眸子一闪,似笑非笑,扬着脸,也直视着姜姮:“呵,不一样的。”

    “您同太子殿下……都像极了皇上,你们不像她的孩子,我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这句话,姜姮似乎听过一回。

    却忘记,是从谁的口中。

    归根到底,她还是不愿死吗?

    左顾而又言其他,无非是怕死吧?

    天很快暗了下来,姜姮赶着回去,催促了一声:“柔娘娘,这些话,您与我说,又有何用呢?”

    “快快服毒吧,再晚,我便不能亲眼瞧见了。”

    “好。”她轻声道,抓来酒壶,并未犹豫,一饮而尽,目光缱绻而含笑。

    柔妃凝视着她,眼底似乎有惋惜,也有了然,话头一转,却道:“小殿下,这样很好,如女公子一般的人,是不该出现在这长安城的。”

    “愿君,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她再次做跪礼,这祝语,是当初纪皇后待字闺中时,赠太子叙的。

    如今,她赠予眼前的少女。

    姜姮未想到,她念念叨叨了许多,最后一句话,只是如此。

    却不认为,自己会长成阿娘的模样。

    想要听的评语,还是未能听见。

    她上前一步,看着横在地上渐渐变紫,胀大的身躯,遗憾摇头。

    不远处,那尊王母像,无声旁观。

    殿外,余晖渐拢。

    朝阳将于明日再升,自此,一朝落幕。

    刚至长生殿,连珠立即上前。

    难得见她如此急切姿态,姜姮停下,听她。

    “殿下,代王被允回长安参祭了。”

    原来,是他要回来了。

    他也该回来了。

    正如春开花,秋落果,别离了四年的春秋,见证了千人的生来和死去,他们也该重逢了。

    第64章 成婚“我将敬你为妻,与你分居二地。……

    连珠将姜濬的行程简单回禀。

    姜姮听着,兴致颇丰,又仔仔细细想着,在他离去的这些年,长安城内出现了哪些新鲜玩意。

    总该把未能相守的几年弥补回来。

    她想得太专注,以至于听漏了连珠最后一个问。

    “嗯?”姜姮问了一声。

    连珠垂着眼,双手捏紧了袖口,面上有不自然的笑意:“是辛公子……”

    “他怎么了?”姜姮眼中有着真实的疑惑。

    连珠看着,也有几分恍惚。

    旁人或许不知,但她看得分明。

    半年前,姜姮之所以大费周章将辛之聿从斗场带回,与他姓什么,过去是什么身份,都无关紧要,只因那张脸。

    太像了,太像了。

    瞧着那张面庞,似乎分别不曾出现,而失望也不会发生。

    望梅止渴的事,总是虚假的。

    但当时,又有何人能预料到今日的一切?

    就连她也以为,姜濬再无回长安城的一日,姜姮只能单调重复着,哀怨着,一边说着思念,一边默默吞咽苦果,接受着一切。

    这世上,何来十全十美呢?

    比起一无所有的麻木,这不得已的瑕疵和痛苦,更让人遗憾。

    她见着姜姮如此模样,心头就软了一块,默认了她如此执迷不悟的行为。

    可如今,姜濬回来了。

    那这位用来暂解苦思的罪奴,是否就不再重要了呢?

    这个问,连珠必须问,在造成更大苦果之前。

    哪怕姜姮不愿意。

    姜姮轻轻瞥了她一眼,显然是明白了她所思所想,微微一笑,是寻常女儿的自在模样,可那身上的华服,早已是长公主的形制。

    “阿辛吗?他自然该继续留在本宫身边,他离不开我的,我怎能舍弃他?”

    “连珠,你不知道。”

    姜姮依偎到了连珠的怀中,像只猫儿,这样的动作,她儿时常做。

    “他是个呆子,父皇都许了前程似锦,但他不信……”

    “不过,他也不傻。那药物效用如此明显,他果然是知道的。”

    那日在猎苑的事,连珠早已听说,也是姜姮亲口所讲。

    是啊……若无辛之聿,今日局面又该大变。

    姜姮声未停:“我想着,或许是该让他做些什么了,随便做什么都好,他可比那些废物好多了。”

    ……

    一声一声“他”,何尝不是一声一声“我”?

    连珠专注地听着她絮絮叨叨,那淅淅沥沥的凉意攀上了心尖,后知后觉,姜姮从未给自己设限。

    她放纵着内心,任凭情感带她漂泊。

    并不在意,最后会落得一个怎样归宿。

    “连珠,我要两全其美。”

    许是发现了她的慌乱,姜姮望了过来,眸子清明且冷淡,又笑,笑意草草遮掩了几分眼底的凉薄,“也不是什么惊天骇俗的事吧?”

    “父皇如此,信阳如此,阿蛮今后也会如此。”

    “想来,我还比他们好一些,至少,我全是真心呢。”

    连珠秀眉微弯,是无奈:“殿下……你……”

    真的清楚,何为真心吗?

    又真能,看清自己的心吗?

    一些无形的阻碍,让她无法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连珠将她的发丝捋至耳后,动作轻缓。

    姜姮见着了她面上一闪而过的犹豫,不以为然。

    “真心。”

    姜姮认真回想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全部的爱意都在其中了。

    说着,心脏有痉挛之感,酥麻一阵,她笑了笑。

    想见的人,还未出现。

    懒得见的人,不请自来。

    万籁俱寂之中,宫人独独放了他入殿。

    姜姮看着阶下的人,颇为无奈。

    翌日,新皇登基。

    大典之后,崇德殿内是各路使者,人群拥来挤去,试图在新朝中,为自己重新寻一个好位置,不料,左寻右寻,寻不到那年轻帝王的身影,连奉承的吉祥话,也无处去说。

    “这样的日子,你该接见群臣的。”姜姮随口说了一声,心中却不以为然,只觉那群大臣烦人误事,只今日为参加大典,她起了一个大早,此刻眼是糊的,腿是软的。

    她正要窝回榻上,衣袖扯住步子,她被拦住,抬起头,视线落入一双泠泠的眸中。

    四十多天不见天日的囚禁,已让这个少年彻底脱胎换骨,高了,瘦了,微陷的双颊未生新肉

    ,深色冕服略微空荡,肤是白的,唇是红的,像一道影,反倒不像个会蹦会跳的活人。

    他就注视着姜姮,连呼吸都专注。

    姜姮细细打量着,发觉阿蛮已经比她高出了半个头。

    几分不自然,些许陌生:“别闹,累得慌呢。”

    她说着,轻轻扯回衣袖,掀开珠帘,施施然走入。

    姜钺紧紧跟着,姜姮躺回了美人榻上,木榻精致却小窄,容不了第二人,他便跪在榻前,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只想见阿姐。”

    手被他握住,十指都被紧扣,二人的呼吸撞到了一处,都清浅。

    见他如此认真,姜姮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这个姐姐,一直不算称职。

    毕竟,约束管教的话,不像是她能说出口的。

    更何况,眼前的少年,是皇帝了呢。

    “那你现在见了。”姜姮笑了笑。

    “不够,阿姐……是四十二次月亮升起,宫人递了十三回消息,都是什么禁军,什么孙玮,唯独听不见一句,你对我的关心。”

    姜姮反思了一瞬,只好说道:“哪能由着性子来?”

    “算了……”姜钺喃喃道,也想起了那些日子的煎熬,持着她的手,轻轻贴在唇前,“阿姐,今后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了,终于……终于……”

    他说着,眼角又红了,有一点晶莹的泪黏在了羽睫上,欲坠不坠,映着那眼眸,更像一滩无鱼无风的死水。

    有潮湿的气息黏在手心,钻到袖口,姜姮觉得,还是得怪父皇。

    但想来,又有几位太子能成为皇帝呢?

    也不奇怪,只是他们运气好了些。

    这大周历朝历代以来最年轻的帝王,才十五岁呢,姜姮想了想,捏了捏他的脸蛋。

    姜钺没有主动说离开。

    姜姮实在困极了,可在他的注视下,即使闭上了双眼,困意更浓,倦意更重,也还是无法入睡,只好睁眼。

    又对上了他的眼。

    不出意料。

    “阿蛮……”姜姮有点无可奈何了,想直接将他赶走了。

    “阿姐昨夜见了殷二?”他突然问。

    未想到他会提到此事,但总比一言不发干瞪眼好。

    姜姮眸子一转,点头。

    “他不好,阿姐少见他。”姜钺轻易地给殷凌定了性质。

    姜姮笑:“你此次登基,殷氏一族可是功臣。”

    “朕知道,他不一样。”

    姜钺第一次在姜姮面前,用到了“朕”,像是还有几分心虚,下意识眨了眼,那滴泪,落在了姜姮的手背

    他垂下首,薄薄的眼皮贴在了她手背上,不知是捡回,还是擦去了那一滴泪水。

    做了这个举动,仿佛又知羞了,未抬头,就停在了原处。

    姜钺:“阿姐,和他退婚吧,他配不上你。”

    姜姮:“这是父皇的旨意呢,说是遗诏都不为过。”

    姜钺声音还带着隐约,但气息平缓了许多,“父皇死了。”

    “那由你来下旨吗?陛下?”姜姮似笑非笑。

    他低声:“嗯,我做主。”

    “孩子气。”

    姜姮笑着点评,却未收回手。

    回想昨夜,她见到殷二,也有几分诧异。

    从前的殷凌,说一声眼睛长在脑门上,也绝不为过,这满长安城的富贵子弟,公爵侯门,就未见他能瞧得上谁。

    或许,是姜姮决心谋逆一事惊到了他,他忽而发现,昔日的昭华公主不单单是个会发脾气的绣花枕头,于是那双眼,就能看见长生殿牌匾了。

    仅此而已。

    殷氏二公子不会攀附任何权贵。

    他之所以出现,只是为了交代两件事。

    一件事,就是关于他那个表妹。

    绥阳侯夫妻曾说,将会那位无依无靠的孤女当做亲生女儿对待,也曾期盼,让她成为自家儿媳。

    可当一朝权利更迭后,他们怕姜姮想起往日事,秋后算账,便先一步毒杀了她,又谎报了一个病逝。

    “我知道,令尊今日进宫,与本宫夹道相逢了。”姜姮漫不经心。

    阶下,殷二紧握着拳头,指上还有淤青。

    “父债子偿,我会将此事如实禀报,再由大司空处决。”

    “噢,请便。”

    第二件事被提出的时候,殷二先是犹豫了半日,等姜姮全然没了耐心,将要逐客时,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姜姮,你或许会同我一样,都不愿见殷氏一族成为第二个纪家。”

    “嗯?”姜姮才正眼看他。

    虽说,殷太后与新帝并不亲厚,无垂帘听政的可能,也无大权在握的野心,但殷氏一族不是。

    论根基,殷氏一族比昔日的纪家,并不差到哪里去。

    论子嗣,殷二殷七都年轻有为,族中少有心思不正的小辈。

    更何况,殷氏一族手中,是有着姜钺和姜姮二人的把柄的——弑.父弑君无论哪个,都不是好听的名声,况且先帝的的确确是一代雄主,于百姓民生,于外族交往都从无差错,颇得民心。

    如今朝中已有人说,先帝应入宗庙,追庙号。

    大周至今,有庙号的皇帝,不过二人。

    一开国之君,一中兴之主,由此可见,先帝功绩。

    殷氏一族,的确成了威胁呢。

    但此话,由殷二说出口,便有了别的意思。

    “我请求与你成婚,身为公主驸马,我可名正言顺继承爵位,继任家主,届时,你亦是殷家宗妇。”

    “我会向你立誓保证,殷氏一族在我手中一日,便不会做有害大周之事。”

    “我将敬你为妻,与你分居二地。”

    年幼时的死对头跪在了她身前,面容诚恳地说出了这些话。

    这时,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更是一位普通男子对寻常女子的保证。

    姜姮垂下眼,细细想来,是利大于弊。

    “阿蛮,婚事而已。”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第65章 重逢“臣濬,见过昭华长公主。”……

    那四十几日的囚禁,带给这位年轻帝王的,不止是皮囊上的细微的变化,还有心性的成长。

    姜姮发现了前者,却疏忽了后者,一时还将他当做孩子看待,直到许久过去,才意识到他是生了气。

    只从前,阿蛮闹起脾气,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如今,他学会了沉默,也有几分莫测意味。

    这气生得莫名其妙。

    姜钺从来都是个怪脾气,姜姮有时闲来无事,是愿意好声好气哄两声的,也觉得这位幼弟可怜可爱。

    可眼下,她实在没这个耐心。

    不止是她的婚事。

    身为帝王,无论是否到了成家的年纪,姜钺的婚事已经被提上了议程,才几日呢,已经有不少人来长生殿,拿着珍奇宝物,试探着她的口风,都对皇后宝座虎视眈眈。

    姜姮来者不拒,好东西是收了不少,可应付人,是要劳心劳力的。

    只拿好处,不做事,更容易被人记恨。

    可尽管如此,她也未轻而易举许诺什么,自认为很对得起姜钺了。

    望着他离开了长生殿,姜姮也莫名有了火气,干脆双眼一闭,就昏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黑,长生殿内空空荡荡,进来侍奉的宫人跪在榻前,捧着水盆。

    姜姮简单洗漱,却听着宫人自作聪明。

    “殿下,陛下走时……像是生了大气呢,如今先帝几位皇子和公主还未有着落,都纷纷递折子求见陛下,听说,今日一大早,四皇子和七公主正因一块封地当街打骂了起来。”

    “还是我们殿下福气好,

    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忘了我们长生殿的。”

    姜姮瞥了她一眼,果然是一张生面孔,将帕子轻轻甩回,不言语。

    有机灵的人立刻瞧过来,连骂带斥地将那小宫人拉开,又跪地求饶,那架势,生怕她吃人一般。

    姜姮还不至于去记恨一个小宫人,只又想起姜钺。

    还是有几分不真实。

    小心翼翼算计了许久,提心吊胆地过着日,最后事也成了,朝也改了,新的年号正在商榷中,可姜姮还是觉得不真实。

    想来想去,很多时候,都是如此,那年纪家倒台,纪太后失势,也是一夜安眠的事。

    睡饱了,不乏了,勉强精神着,还能想东想西,姜姮离开软榻,赤脚踩在暖玉所制的地上,一步步往外走,事实上,连去哪儿,要见谁,都未想好,只是走动。

    刚到殿外,她见到了姜钺。

    那么单薄的一个身影,孤身站在殿门前,影子长而细,月色深,露水重。

    “阿姐……”

    姜钺似乎将她当做了幻影,只敢不确定地唤一声,褪去了一身无声孤寂与落寞。

    姜姮一步一步,走下阶。换作从前,姜钺早将她一把抱住,不肯撒手放开,还是因为长大了吗?

    她想着,轻轻探出手,踮起脚,但还是因姜钺下意识微微弯了腰,她才能如从前一般,抱住他的脑袋。

    “嗯。”姜姮轻描淡写地问,“怎么不回崇德殿去?伺候你的宫人呢,不要脑袋了吗?”

    “我叫他们走了。阿姐,别生气……我总是犯糊涂的,你别生我气……”

    他说着说着,生怕听不到姜姮回话,就一个劲说着话。

    谁生谁的气呢?

    姜姮想到了一个词“有恃无恐”。

    姜钺道歉了小半日,直到姜姮开口哄了,心中才勉强安定,然后又在她的劝说下,依依不舍地离去。

    姜姮和殷凌的婚礼按部就班地开始筹备了。

    正如纪太后的离世未能影响这桩婚事一般,先帝的崩逝也未能改变其任何。

    长生殿内有了喜庆的意味,包括偏殿。

    这一点红,是尖锐的,是显眼的。

    无人能忽视它,但姜姮进进出出偏殿,辛之聿日日夜夜居住于此,二人都没有提起此事,粉饰着和平。

    辛之聿的吻密密麻麻落到了姜姮脸颊、脖颈,更深处……

    已是轻车熟路。

    “痒。”姜姮笑着扭着身子,双手无力地攀着他的肩,笑意中有几分娇气。

    一阵玩闹后,辛之聿将她抱在怀中,倒了一杯酒,送到她嘴边。

    姜姮浅浅抿了一口,蹙起了眉:“你何时也贪了这杯中物?”

    “不知。”辛之聿将杯中剩下酒水一饮而尽,“你该让我继续昏沉睡着的。”

    说起此事,姜姮还有些许不好意思。

    偷偷在旁人饮食中下药物,听上去,总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还被当事人早早发现。

    “不要,下次我遇了难,还要阿辛来救我呢。”姜姮嘟嘟囔囔地说道,颇为不讲理,随后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姜姮,我有些后悔。”辛之聿道。

    姜姮随口问:“后悔什么?本宫要为我的阿辛,去求一份后悔药来。”

    她还在笑,辛之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一点笑,隐约有往日爽朗的模样。

    姜姮见了,很是心动喜欢,就往他怀里钻得更近,单薄的一层衣物挂在二人身上,欲盖弥彰。

    “我该在那日,拐走你的。”辛之聿道,他说的,是猎苑那日,当时姜姮已是精疲力尽,若无他,说不定早被狼叼去了。

    姜姮还是笑:“拐到哪里去?”

    “哪里去都好,越远越好,你不识路,去哪里都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回来的路。”

    “这样一来……”

    他就可以占有她。

    私自占有。

    “不好,我才不要被你拐走。”姜姮俏皮地说,“难得才到了今日,如今我万事无忧,有何不好?”

    她分明什么都懂。

    甚至是故意堵住他的话,不让他说得明白。

    “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阿辛——”

    她拖长了音,又用吻堵住他,是不想再听。

    日复一日的荒唐,荒唐日月。

    好像再荒唐一点,再糊涂一点,就能做一个纯粹的傻子,就像那个小皇帝。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的。

    他快疯了,但他也知道,他是离不开姜姮的,要是没有她的爱,他就成了行尸走肉。

    辛之聿不想活成行尸走肉,但也不愿意看姜姮嫁作他人为妻。

    他甚至,有点恨姜姮。

    恨她的滥情,恨她的无情。

    又庆幸,在滥情与无情之间,姜姮将不多的真心给了他。

    她说:“如果……能再早一点见你就好,或许,我就不会选殷家了。”

    缠绵中,辛之聿的五指没入了她乌黑的发间,选择继续爱她。

    今日的红,比昨日的更多了。

    像是会繁衍生长一般,辛之聿想到了北疆外的野草,火烧不尽,水淹不死,一日一日疯长着,缠住马蹄。

    无论如何,这一日还是到来了。

    大吉,易嫁娶。

    昭华长公主的婚事,自然该轰轰烈烈。

    满长安城张灯结彩,放粮三日,天下大赦,这架势,比皇帝娶亲,还要隆重几分。

    姜姮一大早就被唤醒梳妆,换衣。

    一人高的铜镜前,她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不经叹气,比庄重的玄色,她还是更喜欢热烈的红,可大周尚黑,她也只当游戏一趟,未提前要求。

    一旁连珠笑又惆怅:“殿下,要离去了。”

    先祭祖先,后拜帝王。

    虽说,姜姮已再三吩咐,婚事要精简为主,可这两件要事,是祖祖辈辈的规矩,还是不能免除,她点头。

    殷凌早早来了长生殿,正候在外边,他也一身玄衣,是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只走近后,能瞧见眼下些许乌青。

    姜姮奇怪,按理说新郎官无需早起梳妆,殷凌怎还是一副半醒不醒模样?

    许是她看了好几眼的缘故,殷凌察觉,只别过脑袋,故作正经:“人生第一回 成亲,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是在所难免的。”

    姜姮点点头,想着是成婚的大好日子,还是待他客气了一些:“应该的”

    左右侍奉的宫人捧着各式的祭礼、乐器,忍俊不禁,又簇拥着二人,往宗庙去。

    还未出一重宫门。

    有两方人马迎面而来。

    “玉娇儿。”

    这一道无奈的声音缓缓飘来,荡过了四年春秋,落在了姜姮耳中。

    他下了马车,月牙白衣裳,简单玉组,神姿高澈,是拨云见月。

    他走近,走近。

    停在了不远处,拱手见礼。

    却说——

    “臣濬,见过昭华长公主。”

    原来,那一声脱口而出的“玉娇儿”是情难自抑,唐突失礼。

    姜姮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随之,她低身还半礼。

    长公主与诸侯王是同爵,本就无谁低一等的道理。

    二人的举动,是合情合理的。

    只殷凌站在一旁,诧异不解。

    一来,眼前人称一声风华绝代亦不为过,而他久局长安城,却未见过此等人物。

    二来,姜姮无法无天惯了,何曾见她,对谁如此温顺有礼过?

    第66章 圆满“阿姮,你会得一美满的。”……

    不仅仅是殷凌,长居于宫中的内侍也认不出眼前人来,模模糊糊猜测出是个显贵人物,也是因姜姮这异常乖巧的态度。

    当年一场宫变,死了不少人,有些人是无缘无故被牵扯,白白送了一条性命,而有些人,则是不得不死,诸如代王姜濬身侧侍从们。

    说是先帝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可此举,又何尝不是畏惧呢?

    十年前……不,甚至是四年前。

    当时纪太后已全然失势,代王也被名为赴封,实则流放,驱去了代地,宫内宫外何人不知,这位年轻人早早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先帝好名声,却不是一个大度之人,就连昭华公主去求情,也被无情责骂。

    纵使如此,宫内却还有行将就木的老宦官,会在私下感念其的美德,偷偷为其立着长生碑。

    作为为数不多清楚往事之人,连珠本是谨慎之人,也忍不住去偷觑姜濬,余光扫去,先入眼帘的,却是姜姮难得真实又纯粹的天真模样,那一双浅色的瞳糅着碎光,亮灿灿的喜意

    。

    她深深闭上了眼。

    姜姮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准丈夫还在身侧。

    “这一路来,可还顺利?”

    “车马劳顿,可辛苦?”

    “长安城不比代地温暖,可有带足衣物?”

    ……

    没了往日的跋扈,是絮絮叨叨的可爱模样。

    若不是时机不对,连珠必然会笑着听她念叨,可无论是眼下情景,还是眼前之人,都不是恰当的,她有意无意地上前一步,想要将姜姮拉回来。

    而先出手的是殷凌。

    他伸出手,拽住了姜姮,试图将她拉到身侧。

    姜姮好似才想起有他这个大活人站在一旁,蹙着眉回望了他一眼。

    殷凌质疑的话就落在了嘴边,却觉有一道幽幽的清淡视线落在了手上,他警敏抬头,只见姜濬神色从容,风度翩翩,方才与姜姮的一应一答,也是进退有度。

    姜姮侧身,躲开了他的手,似瞪非瞪横了他一眼,是嫌他碍事。

    殷凌挤出了一句话:“姜姮,今日,你别胡闹。”

    连珠也轻声提醒:“是啊,殿下莫要忘了正事。”

    姜姮安静了些许,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地问:“我以为,还有半旬,你才至长安。今日是我大婚之日,宫门处该是严加管控的,是谁放你入宫了?”

    听闻她这一声,连珠无声松了口气。

    她当真怕,怕姜姮一遇到他,又成了从前模样,不知皇天后土,不听风吹草动,只记着丁点的爱恨嗔痴,鬼迷心窍。

    这两句毫不留情的询问,才与昭华长公主的身份相得益彰。

    姜濬一怔,又微微一笑。

    “阿姮,你的事,我不愿错过。”

    看来他早已听闻了自己大婚的消息,也是,普天同庆,他是也普天之下的人。

    姜姮点点头,又问:“那你是来祝我大喜的吗?”

    姜濬不言语,只注视着她。

    姜姮也望着他。

    这样宁静而平和的对视,竟是头一回。

    在祥和中,姜姮想起来了,四年前,二人最后一次相遇也是不欢而散。

    分明是千方百计才见的面,可到临别时,又是面红耳赤、歇斯底里。

    片刻后,他出声,声音轻缓:“顺颂时宜,百事从欢,阿姮,你会得一美满的。”

    好一个祝愿,可哪来的美满和欢愉呢?

    他总是能轻飘飘地惹怒她。

    姜姮又想发火了,可那么大一个殷凌和百来人的仪仗,就横在眼前,无法忽视。

    这桩婚事,是她亲口决定的,婚事背后的好处,是她想要,且将要收入囊中的。

    所以,只能压着怒气,垂着眸不去看他。

    说一声:“好,本宫自然该美满,自该得偿所愿。”

    殷凌将戒备的视线收回,就光明正大地拉过姜姮的手,用着破天荒的柔和口吻对她道:“阿姮走吧,莫要误了吉时。”

    如此亲昵的称谓从殷二口中唤出,姜姮忍不住皱起眉,又想甩开他的手,可见他面色肃然,便知是他有意为之。

    二人曾约定在外人面前要装作相敬如宾,此时若配合他扮这个“相敬如宾”,不正合了他的祝愿?

    姜姮回了个笑脸,侧首,再望向姜濬,便有了风轻云淡意味。

    她道:“长乐宫处已收拾妥当,代王应还未忘记去路?”

    “今日无暇招待,还请代王自便吧。”

    话里话外,有轻视之意。

    众人也明白,原来眼前的神仙人物就是孝文太后亲子,人走茶凉,在这长安城中,勋贵多如牛毛,一个不被皇帝惦记的皇亲国戚,算不得什么。

    殷凌还未松手,二人就牵着手,往前走。

    余光中,姜濬面不改色,可身影无端落寞,宫人们也绕开了他,仿佛瞧不见他一般。

    姜姮心中,却有几分莫名愉悦。

    回想从前,二人争吵时,面红耳赤的,歇斯底里的,都是她。

    那时不懂事,总觉得发了火,生了气,姜濬就会如从前一般哄着她,顺着她。

    可眼都哭肿了,嗓子都嚎痛了,他也只是无奈笑着,擦着她的泪,抚着她的发,却从不肯说一句,她想听的话。

    一句好话而已,骗她都行,但姜濬不说。

    仗着她喜欢他吗?

    还是人善被人欺。

    姜姮不想被欺负了,想做欺负人的人。

    来日方长。

    这真是一个好词。

    殷凌见她一时怒一时喜,又奇怪又不解,只压低声音:“姜姮,别忘记我们的约法三章。”

    姜姮瞥了他一眼,“你可以松开我的手了。”

    二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路,何须再装模作样?

    “姜姮!”殷凌忍不住恼她,耳尖发红。

    “别唤那么大声,本宫听得见,旁人也听得见。”

    殷凌不知说什么,几乎是不受控的,又喊了一声“姜姮”,像是恼羞成怒,可声音的确小了许多。

    只有彼此二人能清晰听闻。

    姜姮噗嗤一笑,笑得大声,心事一扫而空,觉得天也蓝,日头也好,身侧人也勉强顺眼。

    笑他:“从前见你,也算牙尖嘴利,如今怎么……文质彬彬了起来?”

    你倒是一如从前。

    殷凌看着她笑颜,不愿再开口,可嘴角也有莫名笑意。

    虽说是因利而合的一对夫妻,但有说有笑总比针锋相对好。

    殷凌从前未对自己的婚事有所期许过,眼下,似乎已是他最好的选择。

    只姜姮面对那位“平平无奇”的代王时,态度实在古怪,殷凌面上还翘着嘴笑,决心要找个时机,一探究竟。

    又未出宫门,一列卫兵匆匆赶来,为首之人,正是朱北。

    他走到二人面前:“还请殿下,殷二公子留步。”

    殷凌不虞地瞥他一眼。

    朱北近来春风得意,是新朝赤手可热的大红人,但朝中旧臣大多数都不喜他。

    大部分臣子自诩出身世家,看不上这出身卑鄙,又靠叛主上位的小人。

    其余臣子不喜,则是因见他毫无风骨,一味谄媚新帝。

    殷凌是后者。

    朱北自然知道自己不讨喜,但毫不在意,眉梢眼角处,甚至有几分得意。

    他开门见山,“殿下,绥阳侯勾结狄族人,出卖机要,证据确凿。”

    他这一声,就是一桩株连九族的大罪。

    “何人指示你来诬告陷害!”殷凌暴喝。

    朱北不理他,继续对姜姮道:“殿下,这桩婚事怕是不成了。陛下说了,请您先回长生殿,待会会亲自来见您。”

    姜姮挑眉看他。

    朱北:“请殿下放心,殷氏一族狼子野心,除了殷二公子尚在宫中,侥幸之外,其余族人俱已伏诛。”

    “太后娘娘知晓此事后,以死谢罪了。”

    姜姮一愣,想起如今的太后,正式昔日的殷皇后。

    她……死了?

    一旁,持刀的卫兵已经上前。

    殷凌赤手空拳,勉强挣扎,而在腹上连中两拳后,就只能呻吟着,被人用腿压在地上。

    艰难抬起头,一双眸子全红了,含着泪,恨恨地望着朱北,又空洞地望向她。

    “姜……姮……”碎不成调的一声。

    意思显而易见。

    当前,能阻止朱北,解救殷凌的,只她一人。

    姜姮看向他,蹙起了眉。

    朱北弯着腰:“殿下,蜀地新送了些锦缎来,按陛下的意思,已全送到长生殿内了。您若是觉得一个好,陛下再去下旨,吩咐他们再赶制些,快马加鞭送来。”

    “太后娘娘约束族人不力,到底有错,不应大葬,陛下无需多虑。”

    姜姮听着,也渐渐明白了,心头微微发凉,只觉得大好日子,一身晦气。

    惹得她不悦了,姜姮自然不会再给朱北一个好脸色,目光掠过殷凌,掠过不知所措的宫人,停在不远处波澜不惊的那一人身上。

    姜姮动了气,甩了朱北一巴掌:“本宫的好事被你扰了,你若不能给个交代,本宫要你脑袋。”

    暗香盈袖,

    朱北不动声色嗅着,笑着应:“还请殿下放心。”

    姜姮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是回长生殿的方向。

    连珠紧随其后。

    一回殿中,连珠就退散了宫人。

    姜姮干脆地摘去了重重的金冠,疲软地倒在了榻上。

    连珠上前,眼前的一切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不免急色:“殿下……这婚事……”

    “婚事自然不成了。”姜姮斩钉截铁地道,“连太后都‘以死谢罪’了,殷氏一族还有几人能活呢?”

    兵贵神速……这刀子落得太快,就算是百年的豪族殷家也反应不过来。

    只不知群臣中有几人知晓。

    “怪不得……”

    姜姮喃喃一声,眸子发冷。

    怪不得宫门处并无守卫人员,原来是调去抄家灭族了。

    原来,连她被蒙在鼓里了。

    她不自觉捏紧了衣袖,只觉所有事都逃离了掌控。

    显然,能够操纵这些事的,只有一人。

    “阿姐……”

    那一人从长生殿深处走出,是早在等待。

    第67章 阿姐阿姐啊阿姐,姜姮,阿姮…………

    “阿姐……”

    姜钺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黏在嗓子里,粘在唇边,扯出千回百转的滋味,又轻轻荡开,在这空旷的长生殿内,一声烛爆,他踟蹰地停在了宫灯旁,身影被昏暗的烛光拉长,拉长又摇曳。

    面容也匿在影中,难以分辨喜怒哀乐,唯独一身玄色衣上,龙形暗纹藏着隐隐流光,晃入了烛光。

    连珠犹豫几番,不知该留下,或是该离开。

    几息后,姜姮缓缓出声:“连珠,出去吧。”

    连珠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又看了看姜钺,想起此刻长生殿外必是已然乱成一团,不能缺人,思索再三,还是选择离开。

    临走前,不忘轻声提醒姜姮,道:“殿下,木已成舟,再说无益。”

    姜姮轻轻应了一声:“嗯。”

    连珠转身离去,或许是想起灯暗伤眼,顺手般又去点了两盏宫灯。

    两道微黄、温暖的光亮起了。

    殿内顿时少了黯淡,多了明亮。

    姜钺仍立在不近不远处,落在身侧的双拳握起,垂着头,又抬起眼,试探般,躲闪着视线望着她。

    也是此时,姜姮才看清了,那一双如小兽一般惶惶不安的眸。

    这双眼眸,姜姮见过很多次。

    记不清最早一次是在何时,只记得那时二人都年幼,都不安,都还没有学会装模作样。

    那时的姜钺已然是太子,却不被帝王喜爱,不为百姓爱戴,就连朝中臣子、宫内宦官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朽木不可雕也,不过是恰好占了个“嫡”字,才闹出了这德不配位的糟心事。

    “阿姐,我是废物吗?”

    小小的阿蛮就抓着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

    废物不能做太子,做不了太子,就只能死。

    他那么小,却也懂得了死亡的恐惧。

    姜姮也懂。

    “我会乖的,阿姐,我会很乖很听话的……”

    阿蛮剥了满手黏糊糊的汁液,举着坑坑洼洼的葡萄,拙劣的想要讨好她。

    可就连这盆葡萄,都是皇帝疼爱长女,专门赐她的,而建章宫中,向来分不到什么好东西。

    看她不吃,阿蛮就哭了,哭声细碎的,低低的,怕被人听见,可还是忍不住要哭。

    “阿姐……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别说我是废物。”

    他的笨拙,他的恐惧,都显而易见,都落到了姜姮眼中。

    那时纪皇后已病重,新皇后要入宫的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嚼舌根说,一旦新后入宫,皇帝待她、待太子,便不会再如从前亲近、包容。

    姜姮也烦躁着,不由得发了脾气:“你对我好有什么用?管好你自己就行。”

    阿蛮一怔,扑闪着眼,像是被吓到。

    姜姮怕他又要哭,起身就想走,走得远远的,却先被抱住。

    当时的阿蛮那么矮,只能埋着头,抱住她的腰腹,就算踮起了脚伸长手,勉强摸到她的脸颊。

    “阿姐……别怕,我会好好的,阿姐也会好好的。”

    他做着保证,也告着状,说自己要用功背书,说那群太监的可恨。

    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后却说:“阿姐……如果哪一天,我被害死了,你能给我收尸吗?我不想被抛尸荒野,不想做孤魂野鬼。”

    这些话,又不知是哪个小太监胡说八道,被他听去。

    姜姮看着小小的他,原本该嫌弃,不知为何,也跟着掉了泪,恍然大悟,这全天下,他们最是亲密。

    他们同父同母,本该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人死了,一人也活不成了。

    他又那么弱小,那么年幼。

    就像爱着自己般,姜姮忍不住怜他爱他,还当他是个只会流鼻涕、掉眼泪的孩子。

    可就在几个时辰前,太阳未升起,全长安城仍在酣睡时,正是眼前这个身子单薄的少年,下达了命令,调离宫中皇帝近卫,屠了殷氏满门。

    这样的举动,不会是一时兴起。

    又是何时,在何时,他开始着手准备一切?

    姜姮瞧着他,发现犯蠢的人是自己。

    笑了笑:“陛下好本事。”

    “当年父皇除纪家,前前后后用了尽十年,如今您灭殷氏一族……只用了十来日吧?也是,长公主与殷氏公子的婚事,多好的幌子,谁能想到,您会在这时候动手呢?”

    “以为是喜事,结果是丧事……不对,‘谋逆之罪’是不能收尸、入葬的,连丧事都办不成。”

    “阿姐……”

    听到她这般疏离又夹枪带棒的话语,姜钺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一双眼瞬间染了红,却说出一声反驳的话。

    重用朱北,陷害殷家,下令行动……

    这一桩桩事,都是他所为,无人挑唆。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殷家,殷凌,绥阳侯……那算什么东西?

    早该死的家伙。

    “阿姐,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相同的话,说了千次万次,也无用了。

    姜姮清楚,姜钺也清楚。

    “阿姐……我可以放了殷二。”

    殷二能放过。

    那些已经死的人呢?一堆白骨,不能死而复生。

    木已成舟。

    半晌沉默后,他轻声道:“阿姐,你是要我死吗?”

    姜姮捏紧衣袖,半嘲半怒地笑着。

    缓了片刻后:“你此举才是自寻死路!殷氏门生百人,姻亲无数,你一个莫须有的谋逆能说服谁?你是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来日,有人为殷氏伸冤,你我如何自处?若有一日,有人拿着此事声讨,你又该如何?”

    “杀了他。为殷氏求情者,视作同党,应诛杀。若有朝一日事发,也还有朱北,王岳,他们为奸做佞,挑唆帝王,也可杀。”

    姜钺声音异常平静,这些话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

    姜姮感到无力:“殷二保证过会约束殷氏上下,等我嫁入殷家,殷氏一族荣辱更是与公主府息息相关。”

    “你到底在想什么?”

    到那时,他们就连玉石俱焚的心思也不敢有,只能将猎苑谋逆真相埋在心底发烂。

    这些利害,姜钺自然明白。

    殷氏一族不足为惧,但他还是动了手。

    “阿姐,我会死的,没了你,我会死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几乎微不可闻了。

    姜姮霍然起身,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疼到心里去了。

    心是疼的,就还活着。

    他不在乎什么殷氏,也不在乎这个皇位。

    管他什么殷氏,管他什么千秋万代,一想到姜姮会做他人妇,有朝一日,为他人生儿育女,像阿娘,像这后宫中千千万万为恩宠勾心斗角的庸俗妇人,姜钺想着,还不如让自己先死去。

    姜钺轻轻握住她的手,扯过来,打着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泪珠簌簌落下,湿了她一手。

    “阿姐,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甚至可以不理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没了你,我只能去死了。”

    听着他一声声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来死去,姜姮又惊又气,抽出手,狠狠推开他:“你发什么疯?”

    姜钺被推开后,直直跪下,就扯着她的裙摆,仰着脸,红着眼:“阿姐,你就当我发疯吧……我早疯了,我早活不成了,我早该死的……阿姐,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别离开我……我求你。”

    他声嘶力竭,泪还在落,是要把全身的血变作泪,流干了,才不会伤心。

    说到后来时,嗓子早哑了,只能喃喃地喊着,又紧紧抱着她的腰,将脸埋在了她的腰腹处,如孩童时一般。

    姜姮看着他这模样,发怔,出神。

    “阿姐……我总觉得,我早就死了,留在世上的,只是一具尸体,如果没了你,这尸体就该被烧了,化作灰,再扬了,才算一干二净。”

    “就留在宫里陪我好不好,阿姐……你是长公主,朕还给你加封,给你天下最好的封地,给你建新的宫殿,你可以养宠儿,天下的男儿女儿都行,可以随意出宫去,天南海北都陪你,只要别忘了我,记得回来,凡事朕都依着你。”

    ……

    姜钺苦苦哀求,忘了自己是皇帝,也忘了自己是个人。

    姜姮注视着,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失魂落魄。

    当初的她也是这样求着姜濬的,拿着刀抵住了脖颈,笑着骂着诅咒着,求他把她带走,带出长安城,去代地,去天涯海角,都可以。

    她也说自己要死了,与其待在这宫中,等到哪日父皇翻脸无情处死她,不如自己动手早点死。

    可就算死了,化身厉鬼怨女,都要缠着他。

    她哭着闹着,就像此时此刻的阿蛮。

    姜姮望着他,下意识抚了他的发。

    姜钺以为是阿姐原谅了他,破涕而笑,还在说着念着:“阿姐,朕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朕不能没有你。”

    姜姮感到茫然。

    等到眼皮消了肿,又凝视着姜姮上榻安睡,姜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长生殿。

    朱北迎上来,询问殷凌已被关押,又该如何处置。

    姜钺想起殷二此人,心头便生戾气,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才好,可阿姐才原谅他,不好惹是生非,便蹙眉吩咐道:“先关起来,别死就行。”

    朱北见状,心知肚明,弯下腰:“还请陛下放心,必然能留着他一条命。”

    “嗯。”姜钺收回视线。

    他先前用朱北,只是因为此人是阿姐举荐,用到如今,倒真有几分喜欢。

    一把知情识趣,不会满口道义的刀。

    他正需要。

    姜钺正要离去,余光中,却见一人身影,停住步伐,望向他,那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就堂而皇之地入了正殿。

    “陛下……”朱北看出了他的不悦,颇有几分小心,“陛下若是不喜这人伺候公主,臣亦有些手段,能叫他神不知鬼不觉消失。”

    许久后,姜钺还是未言,沉默地离开了长生殿。

    为了一个罪奴,又让阿姐不悦,不值当。

    况且,这个罪奴只是阿姐闲来无事招来的玩物。

    他想起了今日匆匆见过一面的那人。

    孝文太后之子,代王姜濬。

    勉强是同龄人,但不同辈,按礼法说,是他和阿姐的长辈,该称呼一声“皇叔”。

    姜钺幼时,两宫争锋正激烈,身为储君,太傅、长史等人都严防禁止他去长乐宫,他从未见过这位小皇叔。

    但一直讨厌。

    他知道,阿姐同他玩得极好。

    宫人说,是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可阿姐身边那个位置,本来该是他的。

    如今,他亲眼见到这人了。

    却更讨厌。

    先帝也爱照着纪皇后的模子找宠妃,先一个章婕妤,后一个王美人,姜钺都亲自见过。

    他一方面觉得恶心,是那人亵渎了阿娘,一方面又暗自称赞,果然是个暂排苦思以娱己的好法子。

    阿姐啊阿姐。

    姜姮,阿姮……

    他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很爱她,又有些怨她。

    想来想去,却不知该怨谁了。

    只能痴痴地想着她。

    果然是个废物,疯子,行尸走肉,不该活在世上的腌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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