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鸣镝爹爹

    从落林深处逃出,有高山流水,旷野园林,猎苑自前朝起,不断扩建、修缮,到今日一朝,规模已有两城之巨。

    至于被侵占的农田,捣毁的民屋,自然无人问询。

    姜叙——这位在位数十年,平定四海,功绩显赫的大周皇帝,正狼狈逃窜着,身侧不过十余人。

    这一支卫队原有百人,此次出宫为了掩人耳目,只择了其中最精锐的十二人陪同。

    平日养在深宫,无论是

    任务或训练,都由皇帝单独派发,不与前朝后宫接连,不经三公九卿之手,故鲜为人知,这是皇帝留给自己最后的保命符。

    方才,他命令这只影队埋伏在外,却未曾想到,姜姮会亲自下手。

    这些年的大权在握,已让皇帝忘记了危险的滋味,也失去了对死亡的警觉。

    回想起那一抹血色,他眸子愈发深沉,心头思绪复杂。

    弑母杀兄的事,他也曾做过,可当自己往日捧在手心的娇儿,也将刀头指向他时,他的的确确感到了恐惧。

    父囚子,子杀父,子子孙孙争夺不休。

    九重天上的王母给了王族姜氏与生俱来的权利和财富,让他们凌驾在万世百姓之上,与此同时,也为他们施加了诅咒——大周的每一位皇帝都是死于非命,都亡在至亲之人的手中。

    皇帝曾坚信,他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位天子。

    他的生母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小宫人,但他依旧成为了皇帝,依旧战胜了纪氏那个庞然大物。

    他相信,自己能掌控好一切,带着大周走向千秋万代。

    他也的确做到了,收复失地,开辟疆域,回收军权,限制相权,为了避免子壮父惧的事再次发生,默许长子与嫡子斗得两败俱伤。

    可他从未想过,姜姮会有亲自动手的决心。

    那一瞬间的恐惧,像是微不足道的疼在某一日激变为了疾病,让这位皇帝真切感知到自身的衰老。

    “传朕的旨意,废太子姜钺不忠不孝,赐鸠酒。”

    皇帝冷静吩咐。

    废太子姜钺远在长安城内,若要赐死,也需回到长安城后。

    为首的一人犹豫一瞬,还是道:“陛下身边……”

    “无妨。”皇帝果决,垂眼又道,“若遇到昭华,格杀勿论。”

    见皇帝如此,这些早被驯服的,只知忠心的卫兵也不再质疑,立刻调整队形,由三人径直出猎苑回到长安城,剩下九人继续护卫。

    小巧而精美的行宫,参差错落的帐子……都在眼前了。

    里头驻扎着绝大多数的卫兵,有着有勇有谋的将军……大部分人都不知谋逆的目的,只是懵懂无知地跟随着长官,事实上,在他们心中,皇帝依旧是天子,是普天之下最威严正确的存在。

    只要这真实的权威现身,一时的动乱会不攻自破。

    皇帝凝视前方,下意识勒马,一息之间,有万箭齐发而来,仿佛倾盆大雨哗然而下。

    皇帝勉强挥剑去挡,扫过一眼,急急找着可以藏身的树干,再侧身时,已有几名英勇护驾的勇士倒在了不远处,身前身后插满了羽箭,像报废的靶子。

    皇帝半眯着眼,环视四周,心中了然。

    营地行宫之内,已被“叛军”彻底占领。

    只不知,这是哪支叛军。

    “离开。”皇帝下令,借着箭势渐弱的空隙,立刻调转马身,快速驾马驶去。

    剩下几人跟随。

    远离行宫,停留在一处草坝上,皇帝身边只剩下了三人。

    迟迟未有追兵出现,三人将皇帝围住,暂歇此地。

    皇帝面容平静,只眼底留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狠意。

    似笑非笑:“未曾想过,朕之儿女中,卧虎藏龙者甚多,而真正不失狠辣心肠和铁血手腕的,是昭华一人。”

    自然无人敢冒然应声。

    眼下局势渐渐明晰。

    皇帝做出判断,楚王确已谋逆。

    方才下令放箭者,必然是楚王。

    他的这位大皇子,说得好听是性子仁慈,说得直白,便是有几分优柔寡断,他能在被逼到极致时,一不做二不休坐实了谋逆的名号,将父皇箭杀至宫外,却不敢将事做绝,再派人追杀。

    不知,正因此掉落了姜姮的圈套。

    这个女儿,这位长姐,算准了父皇的猜疑之心,摸清了皇弟的柔肠和野心,抛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谋逆做幌子,留二人互相猜忌,斗得两败俱伤。

    姜姮就是要让楚王与皇帝,再也做不成父子。

    只能成一对仇人。

    还是不够成熟。

    皇帝嘴角微扬,有对长女手段的赞许,也有作为过来人的感慨。

    在他看来,姜姮最后一举——以身涉险,亲自动手——实在多余,她该更有耐心一点,置身事外最好,煽风点火其次,就如他当年利用纪家上位,清清白白,名正言顺,之后再倒纪便轻而易举。

    事应循序渐进。

    皇帝可惜,再无可能去教导这个资质出众的女儿了。

    经此一事后,姜姮或死或囚终身。

    皇帝想清楚了一切,冷静地观察身侧的三人。

    为今之计,需有一人去长安城外通风报信,城外三营驻扎着大周真正的将士,他们上过战场,杀过敌人,不认皇亲国戚,只认虎符。

    那虎符,一半在营中练兵的大将军身上,还有一半在皇帝身上。

    将士们一至,这群乱臣贼子必死无疑。

    可从猎苑到城外三营,路途甚远,且往来势必要遇上叛军。

    必须有一位真正有勇有谋,且不畏生死之士挺身而出。

    那三人深受皇恩,早已立下誓言,要为皇帝死而后已,此刻皆站出来,愿意接下此令。

    皇帝看着这三张陌生的面庞,一言不发。

    日落西山,夜色渐起,恰有一人驾马而来。

    皇帝缓缓起身,直视着他,思索了许久,想起了那个名字:“辛砚,朕记得你。”

    辛家军曾是皇帝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挥拿此刀,为自己创下了名垂青史的雄主之名。

    而辛家少主,辛小将军者,则是这把刀上最尖锐的刃。

    皇帝曾多次听闻这个名字,那时,人人都告诉他,辛之聿是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将才,将会立下不世的功绩,人人都希望,他能作为伯乐,让这位将才成为无可指摘的将星。

    可真正见到他,却是在他成为公主的宠儿之后。

    一个美丽的,脆弱的,无力回天的少年,纵然眼底身上还留着尖锐的刺,可到底,是个玩物。

    皇帝对一个玩物,提不起任何的兴趣,当时听闻他瞒过姜姮出逃的消息,也只当做笑话,听过而已,但今时不同往日。

    “朕知道,从前朕亏欠你良多。”皇帝沉声道。

    “只朕虽贵为天子,却也有诸多的不易,你若愿助朕脱困,朕将为辛家洗刷冤屈。”

    皇帝不确信他在姜姮身边清楚多少事,刻意隐去了部分,只留了部分真相,听上去便是言简意赅,帝王之色:“楚王谋逆,如今行宫之处已被叛军所占,朕将虎符托付于你与这位勇士,你们二人一道前往城外细柳营,将此符交予大将军,请他带兵救驾。”

    “此事一过,你有救驾之功,届时,也无需留在姜姮身边委曲求全,朕会封你为中郎将,总管宫内卫兵,无论何事,朕都会为你做主。”

    另一人接过虎符,面容肃然,又向皇帝重重磕头,说着誓死效忠的话语。

    辛之聿仍坐马上,似乎意外会在荒郊野外看到孤零零的帝王,也意外,会听到这样一句又是诚恳道歉又是威逼利诱的话语。

    为辛家洗刷冤屈……东山再起的机会……

    皇帝果然是皇帝,轻而易举就能抛出他所求的心心念念。

    但是……

    又有一箭飞来,直直朝向了皇帝,还未等刺入血肉,有一阵夜风吹来,吹偏了箭。

    姜姮从马上跌落,身子踉跄地半倒在野草上,发丝同红衣凌乱在冷风中,唯独一双眸子亮得逼人。

    她从落林中,一路循着痕迹追来,已是体力不支,但她知,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想输,也不能输。

    再取出一根箭架在了弓上,持箭的双手颤抖不止,手腕在痛,双肩很酸,声音是紧且涩,怒吼的一声。

    “阿辛,杀了他。”

    皇帝了然:“玉娇儿,莫要为难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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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深邃的眸子又望向了辛之聿,“辛砚,朕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何谓正确的选择?辛之聿垂下了眼。

    姜姮不再怂恿,甚至未看他,显然也清楚,对他而言,哪个是正确的选择。

    她清楚的,辛之聿是生长在北疆雪野的狼崽子,他有利爪和尖牙,能率领狼群厮杀,也能离开同族流浪,唯独不能收起爪子和牙齿,俯首等着饲养。

    而她一直想饲养他,将他养成犬,家犬,即使被抛弃,也只能在原地等待的家犬。

    皇帝弑母,杀妻,囚子,可他是个好

    皇帝。

    他礼贤下士,奖罚分明,能给辛之聿青云梯,紫金袍,一切所求。

    姜姮隐约后悔,不该动了恻隐之心,唤醒本该因药物而沉睡的他,或许该让他死在叛乱中的。

    若如此,她便不用提心吊胆,而是用半生去怀念,那与她曾耳鬓厮磨的少年。

    她又射出一箭。

    这一箭很准,比她从前在长生殿内所练的每一箭都要准,可惜不停歇的追赶早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这狠而果决的一箭被轻飘飘挡了去。

    “姜姮,你要一错就错吗?”皇帝怒斥。

    姜姮跌跌撞撞站起身,笑得张扬,“父皇?非生即死的事,还留有什么对与错吗?不过你死或我亡……既然做了,便要做绝,我正风华正茂,才不愿死呢。”

    两方的距离被风推得极近。

    姜姮握住手中箭,一言不发。

    皇帝面容仍平静,仍高高在上着,只眼中的几丝憎恶和遗憾,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这时一个卫兵不声不响地快步上前,同时高高挥起了手中的利剑,对准了姜姮单薄的身躯。

    还未等剑落下,又有一剑先一步刺入了他的身躯,直入心脏,不留余地。

    他迟缓地抬起眼,是辛之聿平淡的面容,而一旁被悄无声息夺去佩剑的士兵目瞪口呆。

    这位年轻的卫兵至死不解,为何会有人不忠于皇帝,为何这个罪奴会放弃功成名就的机会?

    “算不上委曲求全。”

    这位身世多舛的罪奴,只简单留下这样一句话以做解释,可惜身边几人,不懂的人听见了,能懂的人专心致志,置若罔闻。

    “撤——”

    皇帝清楚辛之聿不能为他所用,不再犹豫,厉声吼道,用力一拉缰绳,马儿走了,身子倒了。

    姜姮紧紧握住箭身,箭镞没入皇帝身躯。

    血溅了她满脸,横过了眼,湿了发。

    皇帝双目瞪圆,迟缓、迟缓转过身。

    举起了手,像是要抽下,姜姮死死盯着他,双手用力。

    红的血液,红的衣物,红的身躯都落在绿的草上。

    剩下两个卫兵惊慌失措一瞬,立刻挥刀,向姜姮劈来。

    辛之聿毫不犹豫,一剑一人。

    剑光混着月光,照映了茫茫草地。

    风吹草动中,几具尸体,两个活人。

    姜姮像是愣在了原地,眉眼间透露着隐约茫然之色。

    “姜姮。”辛之聿上前,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失而复得般嗅着、盯着她,又握着她的手,把箭从骨肉中拔出,将她稍稍带离此地。

    姜姮依旧一言不发,抿着唇,垂着眼。

    辛之聿注视着她沉默的侧脸,轻声细语地唤着她“阿姮?阿姮。”

    姜姮安静许久,忽而抓住了他的衣袖,很用力。

    那一双血色的眼眸比夜色深,她喃喃道:“是一样的……是一样的……”

    辛之聿不知,她所说是何事,只点着头,抚着她的发。

    良久后,姜姮站起了身,离开了他的怀抱,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去,像个学步的婴儿。

    “爹爹……爹爹……”

    她抱住了父亲的身躯,先是小声呼唤,再是嚎啕大哭。

    是一样的。

    太监和皇帝,是一样的。

    利器刺破皮囊时,轻易的阻碍,微微的响声,是一样的。

    都是肉.体。

    那是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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