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阿娘(剧情二)姜姮刚收了绢……

    姜姮刚收了绢花,柔妃处又来了人,是邀她去玉堂殿一坐。

    “殿下,娘娘说了,若非万不得已,是万万不敢惊动您的,只是此事紧要,才派奴奴来请您。”

    如果真是紧要事,问一个小宫人,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

    想来是无事,姜姮睨了她一眼,拢了薄裳,施施然往玉堂殿去。

    柔妃等她许久,一见她来,立刻唤人,为姜姮送上了一些民间常见的小吃。

    都是她过去常吃的,姜姮点头,示意接受,随后便往主位上坐。

    身为晚辈,却不谦让长辈,此举张扬又无礼。

    可玉堂殿上下宫人皆垂头不语,很是安分守己,就连柔妃也未有所不满,依旧带着浅浅笑意,自然而然坐在了姜姮下位。

    又有宫人送上了蜜露:“殿下。”

    “嗯。”姜姮接过,正是恰好能入口的温热。

    浅浅润了润嗓,姜姮抬头,扫过一眼,除了出宫游玩,她鲜少出长生殿,自然未曾来过这玉堂殿。

    身为后宫中,皇后下的第一人,柔妃的寝宫却是雪洞一般,朴素异常,只有少数粗粝瓷器做摆饰,看遍全殿内外,唯独一尊浑身洁白无瑕的玉制王母像算得上珍贵。

    柔妃注意到她的目光,轻轻柔柔地解释:“小殿下可觉得眼熟?这尊玉像正是当时娘娘所赠,您儿时该见过几眼。”

    “您若喜欢,不如带回长生殿?也算了却妾身心愿。”

    姜姮垂下了眼,随手拨弄着碟子里的酸梅,找到了一颗合眼缘的,夹起来,含在了口中。

    里头的核被剔干净了,只留下了酸甜可口的果肉,显得过于甜腻,而少了滋味,这宫外的吃食,由宫内庖厨制作,总是会失了妙趣。

    姜姮不再动箸:“既然是母后赠柔娘娘,本宫怎能夺人所好呢?”

    柔妃看见了那双落下的木箸,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叫宫人撤下这几盘小食。

    “柔娘娘有要紧事就说事吧,莫要因本宫再耽搁了。”姜姮说着说着,身子便倾斜了,软软地倒在了一旁,再无坐相,像是把这玉堂殿,当做了自己的长生殿。

    柔妃一怔,又轻轻笑了起来:“小殿下快人快语,只是此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柔妃略略蹙眉,美人含愁,愁更愁。

    姜姮看了,挥了挥手:“从头说起也行,拣要事说也好,柔娘娘势必有了成算,不然,不会摆出这么大阵仗。”

    她似笑非笑。

    “小殿下……”柔妃眉间还有忧色,听闻姜姮此言,却是忍俊不禁。

    这份无奈的纵容,让她总算像一位长辈了。

    她未再寒暄,退散了小半的宫人,只留半数的心腹在殿内。

    随后,她侧身与一旁宫女低声叮嘱几句,就有一位老者被压了上前。

    老者白发素衣,寻常相貌,并无特殊之处。

    姜姮看了几眼,一言不发。

    柔妃道:“这位老者,正是当初为娘娘诊治的医师。”

    姜姮皱眉。

    纪皇后人生最后几年,也是缠绵病榻的,为她,皇帝更是广发求贤令,许诺了万金和爵位。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有不少江湖术士趁此机会进宫行骗,但也有不少真才实学之士,从此一飞冲天。

    其中大部分人,姜姮作为纪皇后之女,都是亲自见过、问过的。

    但眼前之人,她却是毫无印象。

    “小殿下不知,求贤令发布之初,因有太多沽名钓誉之徒前来行骗,陛下便下旨,只有经过层层考核,确有实才的医师,能够入椒房殿为娘娘诊断。”

    “这位老者,并未经过考核,但还是留在了椒房殿,直到……娘娘仙去,他才出了宫,安居在长安城外的山村内。”

    能未经考核,就进入椒房殿成御医,本就是一件古怪事。

    而能在纪皇后崩丧后活下来,更是有妖了——那年皇帝震怒,两宫内外,血流成河,更别说椒房殿内,普通宫人们尽数被杀,有许多医师一鸣惊人,也一夜丧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其貌不扬的老者,必然不是简单存在,

    或许,纪皇后的离世,与他脱不了干系。

    姜姮却问起了另一件事,“柔娘娘为何苦苦追寻当年真相呢?”

    明明,就连身为纪皇后丈夫,与她情深的皇帝,也放弃了查找真凶。

    姜姮平静地注视着她。

    柔妃似有无奈,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柔娘娘不愿说吗?总不会是心中有鬼。”姜姮随口一问般。

    柔妃无言,只目光柔软似月华。

    姜姮别过头:“到底过去多年,往事何必再提?”

    该是这句话刺到了她。

    柔妃的声音变得高亢,她睁大了眼,胸膛因突如的情绪而急促起伏着,全无往日的柔美姿态:“小殿下,你知道的,娘娘是被人毒杀的,若不是意外,娘娘自该长命百岁,安康一生。”

    “我怎么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又如何能不提?”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了头,将眸子藏在了垂落的发丝之后,只露出一段美好而脆弱的脖颈:“小殿下,若无娘娘,并无婼柳今日。娘娘于妾而言,如师长,亦如长姐,从未改变。”

    婼柳,是她的名。

    她本是长安城内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纪皇后收养了她,将她带在身侧,赐名为“柳”。

    而“婼”字,则是皇帝收用了她后,为她添上的一字。

    这个名字,很少有人知晓。

    位卑者,尊称她为娘娘;位尊者,呼唤她为柔妃;孩子叫她母妃……已经无人会唤她的名字了。

    正如这宫中,只剩极少的人还记得纪皇后。

    也只有寥寥无几的人知道,她曾是纪皇后身边的人。

    柔妃轻声道:“小殿下,妾知您不喜妾,只对娘娘的心意,妾从未比您少分毫。”

    大皇子与姜姮只差不到三月。

    这是不争的事实。

    姜姮出生后,她已是皇帝的妾室,还是建章宫内第一位侍妾,在此之前,长安城内外都在说,太子与纪太子妃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美好如上古时的传说,后来,这个传说被打破,在诸人口中,她就成了背主求荣的家伙。

    年幼

    的姜姮听着,自然对她毫无好感,直到纪皇后去世,柔妃又多年不改一日地关照、爱护着她,二人才逐渐走近。

    “小殿下,妾绝非有心试探,只如今能再为娘娘伸冤做主的,只有您了。”柔妃戚戚哀哀地道。

    姜姮面不改色,因提到了纪皇后,眸光似乎柔软了许多。

    只当那双眸子落在那位老者时,顿时冷冽又凌厉,冷声问道:“你到底是何人?当年,又为何要入椒房殿?是为谁谋?”

    “公主殿下……罪人知错。”

    老者佝偻着身子,俯跪在地。

    姜姮面如冰霜,缓缓坐直了身:“你如实说来,本宫便给你个痛快,许你家人收尸。”

    老者连连磕头,泪滑入脸上褶皱,如雨水簌簌而下,高声呼道——“多谢公主殿下!”

    这老者该是将此事的起承转合都回忆过千次万次了。

    再次提起时,便能说得极其流畅、精简,若不是少了抑扬顿挫的语调,又多了因恐惧而难自抑的哭腔外,简直就像天生的说书人。

    但无人,会将他的话语,简单当做一个市井传闻。

    姜姮早知,阿娘的死,并不正常。

    她亲眼看过的,虽然人人都拦着她,但她还是去看了。

    拨开满棺材的金银珠宝,又挑开玉覆面,拉着阿娘的手,竟然不敢认她。

    阿娘是出了名的美人,可躺在那里的尸体,却是面容恐怖的,青的唇,红的肤,全身都肿胀着,膨起了一条又一条虫豸般的血管。

    就算被病痛折磨,就算因死亡而消散,但她的阿娘,不该如此不堪地死去的。

    只有剧毒。

    只有剧毒,能让阿娘变成她认不出的模样。

    老者不敢歇气,一边泪与唾沫齐飞,一边滔滔不绝,不一会就讲完了当年的真相。

    姜姮窝在位上许久,感觉腿很是酸麻,隐约发痛,痛得想哭。

    声音却还是平静且冷淡的,她问:“那个毒,饮下去,疼吗?”

    阿娘会疼吗?

    老者还在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了,也还不敢停下动作。

    他老老实实答:“回殿下,罪人不知啊,罪人真的不知啊……”

    是啊,他怎么知道呢?

    饮下如此剧毒的人,都死了,又有谁,能告诉他,还疼不疼呢?

    但姜姮想,阿娘肯定疼。

    要不然,她怎么会红肿了眼,像是撕心裂肺地哭过一场?

    为后,为纪家女,为母亲,阿娘都是很坚强的。

    姜姮记得,自己年幼不懂事时,闹出过大祸,其实也不算大祸,就是私自跑出宫,即差点弄丢了自己的命,也惊扰了百姓的安居。

    但孝文太后动了大怒,就要按国法罚她。

    国法,那是不留情的。

    她又倔,大有一死了之,也好过当众受辱的豪迈。

    是阿娘替她受了刑罚,女债母偿,阿娘跪在宫门前一日一夜,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日子,不出所料,跪伤了膝盖,腿折了,直不了。

    腿断了,该多疼啊。

    她哭天摸地,想大逆不道一回,去踢断纪太后的腿,让这个老虔婆尝尝这滋味。

    又想,把自己腿割下来,还给阿娘,替她免去此难。

    还是只能怨自己。

    当时,她太小了,只知道无法无天,不知道什么叫尊,什么又是卑。

    但阿娘一声都没哭,一句都没怨她,只抱住她,告诉她——

    玉娇儿,你要好好的,平安长大。

    姜姮想着想着,感觉太阳穴突突得发疼。

    “小殿下,小殿下?”

    婼柳连连唤了她好几声。

    姜姮回过神,又往那老者瞥去了一眼,轻飘飘地下了命令:“杀了吧,五马分尸动静太大,还是凌迟吧,也不用选日子和时辰,就现在。”

    全尸是不能留了。

    但姜姮还是补充了一句:“记得叫他家人过来收尸。”

    言下之意,就是祸不及家人。

    那老者又重重磕了一下脑袋,感激涕零:“谢过公主殿下。”

    姜姮摆摆手,示意不愿再见到他。

    宫人上前,将他拉起,拖走。

    似乎,还未拖到很远的地方,那老者又不肯从容赴死了,高声喊了几声。

    只不过,很快就被堵住了嘴。

    一旁,柔妃神色犹豫。

    方才,她便有劝诫之意,只明白姜姮心中含怒,怕她因此伤身,就由她出了这口恶气。

    可细细想来后,还是觉得该提醒:“小殿下,不如先留他一命?也好让他将功抵罪,先指认了这胆大包天的殷氏一族?”

    第55章 求饶(剧情三)只叫他形影不离跟着本……

    柔妃此意,是合情合理的。

    纪皇后的崩逝,已是往事。

    这十多年间,日月轮换,山河不改,只有人来人往,来去匆匆,长年无人居住的椒房殿更是褪了颜色,淡了椒香,还有多少人能牵挂逝者呢?

    无人能预见未来。

    这幸免于难,又在柔妃数十年如一日的追查中被迫重见天日的老医师,或将成为,探寻往事真相的最后一把钥匙。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如此轻易死去,至少再做什么。

    比如,揭发幕后之人,以殷皇后为首的殷氏一族。

    但姜姮未反对,也不认可,只是沉默不语。

    她垂首,只是随手一挽的发随意落着,将漂亮面容半遮半掩着,有一双形状美好的眸子陷在暗中,却是冷漠的光亮。

    “小殿下……”柔妃正将其中利弊细细说明,以此劝她。

    姜姮先一步出声,语气淡淡:“柔娘娘是以为,只靠这一人,就能掰倒根深蒂固的殷家吗?”

    柔妃怔怔,欲言,可姜姮不等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柔娘娘该是听说了吧?那殷二可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妹陪在身边,父皇知晓了,也只说他年少轻狂。”

    “可那位绥阳侯夫人,却是找上门来,要本宫将阿辛处置了,简直是要生生剜出我的心头血,来为这桩婚事增添喜色。”

    “本宫又能如何呢?再过半年,我便要唤这位绥阳侯夫人一声母亲,她来势汹汹,我却只能低声下气,只求能留住阿辛的一条命。”

    姜姮眉梢轻拢,带着一丝忧,声音也染上了忧愁,听着不大真切,却句句明晰有理。

    柔妃只听闻了绥阳侯夫人进长生殿一事,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闻言勉强一笑,依旧摸不准姜姮的心思:“小殿下,不是不喜这殷二吗?他年轻气盛,不堪为公主驸马。此事一出,殿下也好摆脱这桩婚事。”

    姜姮摇摇头:“父皇是铁了心,让我嫁到殷家去,父母之命不可违,从前信阳姑姑不也是如此?我记得当年,她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又吵闹了许久,却还是嫁了人。”

    “那殿下的意思呢?”像是被姜姮感染,柔妃也只好跟着愁了起来,“殿下愿逆来顺受吗?”

    姜姮摇摇头,却是满不在乎地认下了“逆来顺受”四字。

    “往事暗沉不可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柔娘娘可愿助我?”

    这样的话居然会自姜姮口中说出?

    柔妃似乎为她出乎意料的乖巧所意外,一时只喃喃:“自然。”

    姜姮嘴角又带上了些许的笑意,道:“绥阳侯及其夫人二人心胸狭窄,势必是容不下阿辛的。他们虎视眈眈在一旁,本宫也提心吊胆的。”

    “再小半月,便是北山围猎,若留着他一人在长生殿,本宫怎能放心呢?只盼柔娘娘能替阿辛谋个身份,只叫他形影不离跟着本宫,便足以。”

    “小殿下所求……妾自该尽力。”

    “那便极好。”

    此要紧之事,最后在姜姮的绥靖之策下,简单了却,柔妃虽心有不甘,却劝服不了她,只好作罢。

    半月后,春季围猎开始。

    皇帝率领百官、众妃、子女,带着成千上万的卫兵和宫人,一路浩浩荡荡来到长安城外。

    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数面旌旗迎风鼓动。

    更有万朝来贺。

    深目高鼻的外族男人依次上前,与

    皇帝在把酒言欢,衣着单薄的女子热舞诱人,尽显妩媚。

    晚风没了房屋阻挡,只一阵冷一阵暖地拂来,吹得草上篝火时而高高燃起,时而低低焚烧,有灰烬飘扬,四处乱舞,似乎也落在了姜姮面前的烤肉上。

    天色太黑,篝火又亮得偏心,她看不清,却不肯再动箸。

    “玉娇儿!”皇帝笑着唤了她一声。

    姜姮起身,走到皇帝身旁,乖巧地行礼:“父皇。”

    “此是朕的昭华。”皇帝点着她,对站在不远处的外族男子道。

    “回天可汗,臣在北疆时,便常听昭华公主的美名,如今一见,才知百姓之语,不全为真。公主殿下之姿分明比雪山神女还要美好……”

    那外族男子能说一口流利的大周官话,显然是下过苦功夫,皇帝听着,也极为满意.

    又是一通夸耀之语。

    姜姮面含清浅笑意,安静旁听,只在无人在意的暗角,忽而转眸望了下方的许相一眼,她觉此幕似曾相识,有几分杯弓蛇影,也有几分好笑。

    只她想了一圈,也未能想到,除她做不得主的婚事之外,还有什么恶果,能让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她自娱般思索了会,一旁,这对新凑在一块的君臣终于结束了吹捧,转而谈起其余事。

    “不知昭华公主的弟弟,大周的太子殿下,现又在何处?不知洛亚是否有幸求见?”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静。

    推杯换盏声也悄无声息去散了。

    姜姮不动声色抬起眸,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外族男子。

    事实上,这位与皇帝阔谈许久的男子,年纪并不大,左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眼窝深而有型,唇薄且红润。

    一身衣着打扮皆是奇异,额前颈间垂着不少装饰,大多为绿松石、碧玺、琥珀一类,是关外常见的珠玉宝石。

    洛亚?万俟洛亚。

    狄人。

    还不是寻常狄人。

    他是燕狄的王子,准确一些,已经成历史的,燕狄的王子。

    姜姮若有所思。

    燕狄被灭,狄人归顺后,皇帝并未斩草除根,而是厚待了燕狄的王室,封赏了爵位。

    于身份,于情理,他想求见姜钺,都是正常的。

    为筹备此次围猎,早在一年前,皇帝就发下了诏令,允四方诸侯,外族共行盛事。

    短短一年,发生了不少事。

    或许是因在偏远之所赶路,消息传达不便,这万俟洛亚才错过了新诏令,不知他心心念念求见的太子已被废除,现还被锁在建章宫内呢。

    可又有谁敢同他解释呢?

    这一说,便是当众人面,揭皇室的短处。

    姜姮自然不做声。

    那些能言善辩的大臣察言观色也无一出声。

    众人皆观望。

    皇帝笑意不变,只面上似阴沉了许多。

    篝火燃着炭木,不时有“噼啪”声响起。

    风又吹过,吹歪了一竖旌旗。

    “万俟王子不如尝尝这酒?应与狄族人常饮的乳酿不同。”

    率先出声的,正是坐得最近的楚王。

    他上前,依次行礼,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又说自己是冒失开口,自罚了一杯。

    万俟洛亚轻轻勾起唇,回了一个狄族的见面礼:“楚王殿下也知晓,我们狄族的乳酿吗?”

    “有幸亲自尝过。”楚王谦逊答,“有不少狄人百姓,落脚于长安城,娶妻生子。如今城中,亦有数家酒馆,专做狄食。”

    “不知这乳酿是何滋味呢?等回长安城后,我与你同去品尝可好?”

    “或许是牛乳差不多?”

    “我与你同去有何意思?我自该同堂客先去。”

    “哈哈哈……”

    ……

    群臣纷纷响应,仿佛各个都是精通酒饮一道的行家。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这场面又和乐融融了起来。

    皇帝招手,将楚王唤上前,父子二人亦是一慈一孝。

    姜姮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笑着,摆足了一幅天朝上国该有的公主尊荣和美姿,像是一尊彰显大周国力和周人礼仪的玉像。

    玉像,看一眼美好足矣,无人会久久凝视的。

    眼见时机恰当了,这尊玉像又变成了人,轻轻巧巧上前,寻了一个借口,毫不眷恋地抽身离去。

    连珠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等二人转过一处帐子,到了幽禁无人处,姜姮笑了一声,似山野中的忽现的精怪。

    “这人……倒是有意思。”

    姜姮指的,正是这位备受礼遇的万俟洛亚王子。

    连珠也轻轻应和了一声:“能一口一声‘楚王’,却不知太子被废的大事,不知是假精明,还是真糊涂呢。”

    姜姮脚步不停:“假精明?真糊涂?这位旧王子,新王爷,可是个俊杰。”

    识时务者为俊杰。

    狄族自古凶悍,向来都不将大周放在眼中,取大周民脂民膏为天赐一般,养得自家牛马膘肥体壮,长年累月,便将周人当做天生孱弱的族群。

    直到后来,即使最英勇的战士们也被大周打得节节败退,甚至连王庭和祭祀圣地都被长驱直入捣毁了,也有许多狄族人,砸吧这从前的荣耀,不肯认输,还想冲锋。

    那时,朝内朝外,的确有不少声音,说要一雪前耻。

    让士兵们乘胜追击,剿灭狄族人民,赶尽杀绝,不留活口。

    两方人都杀红了眼。

    战事能轻易开始,却不能简简单单结束的。

    眼见战争一触即发,明眼人都能看出,这蓄秣马厉兵近百年的大周士兵将获得最终胜利,大周能真正一雪百年耻辱时,这位万俟王子却杀了身为狄王的父亲,前来投降了。

    一方已降,若再打,就是大周理亏,又谈何做这天下之主呢?

    皇帝接受了降诏。

    于是,这万俟王子就带着小十万的百姓,归顺了大周,保全了狄人不被灭绝。

    这样一位俊杰,今日却说出了这样“糊涂话”

    聪明人做糊涂事,必有其妖。

    姜姮觉得有意思,正要派人去查探,又想起了另一些事。

    眼下,不有一个现成的人选,等着她去问吗?

    与其问旁人,不如问辛之聿。

    他才是那个,杀得狄族人不能继续幻想,只能抛去荣誉,以俯首称臣换得苟且偷生的那个人啊……

    姜姮微微一笑。

    月影绰绰中,她想起,自己许久未与辛之聿共渡闲暇,亲爱谈情了。

    这不好。

    妇人久居深宫,无宠则生怨。

    都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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