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姊妹(剧情一)姜姮带着数十……

    姜姮带着数十位宫人浩浩汤汤的从长生殿来到了建章宫,不出所料被拦在宫门处。

    两把尖刀半出鞘,就一前一后交叉着,齐齐横在她的身前。

    姜姮半垂着眼,幽幽眸光自刀锋上滑过,再抬起眼时,有戏谑冷笑,只是一言不发地往前,一步,又一步。

    持刀卫兵不敢伤她,只能被逼得节节败退。

    还差一线,那锋锐刀刃刮擦过拳头大的镶金血玉坠子,要刺入那段雪白脖颈,俩人立刻松手,放下了刀,一脸无奈苦笑。

    朝不保夕的是太子,而不是昭华公主。

    在未央宫内,大庭广众下,谁敢伤姜姮?

    姜姮收回视线,没有继续刁难二人,叮嘱其余宫人在外等候后,孤身一人进入了建章宫内。

    建章宫中已无人了,先前一波宫人因章婕妤一事被处死后,便在皇帝的示意下换了一波新人。

    这群人初来乍到,远远谈不上“忠心耿耿”四个字,如今见主子大难临头,自然是各寻出路,若是出卖旧主、落井下石就能大富大贵,想来阿蛮早被害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人心如此,姜姮见怪不怪,避开了一坨不知是何物的腌臜物后,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内殿:“阿蛮?”

    无人应答。

    四周愈发静,只余鸟雀时不时尖锐鸣叫。

    姜姮挥开帘子,掀起一片灰尘,她顾不得脏,撩起裙摆小跑入内。

    姜钺歪歪地躺在榻边,发丝凌乱遮眼,满身罗绮松垮曳地,不远处是一碗早冷的饭菜,身侧横着七八个空着的酒坛子。

    见余晖斜斜照来,晃眼难受,他缓缓睁开了一眼,微微仰起头,一怔,泫然欲泣:“阿……”

    声音是嘶哑的,如同啼血般。

    人虽瘦了一圈,眼眶处也深深凹了下去,但好歹活着。

    姜姮松了一口气,平静地应了一声,一脚踢开了那些碍眼的酒坛子:“瘦了些。”

    姜钺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自己的双颊,立即缩了回来,像触火一般,最后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声音仿佛从腹中发出来一般,含糊不清又微弱,像是只受了伤的小兽。

    落到姜姮耳中,她再次想起那群有心怠慢的宫人,看到摆在墙角那不知经了几人手的餐食,便不能再用轻飘飘的一句“人之常情”来自我宽慰。

    心中是动了气,可面上还是平静神色。

    面对姜钺,她随口提了几声如今建章宫外的情形。

    然后便问,他对此事清楚多少?

    姜钺还怔在原地,像是陷在了回忆中,眼角处流露些许的恐慌和厌恶。

    姜姮何时见过他这幅模样,抿着唇,轻轻顺着他乱糟糟的发,耐心重复:“阿蛮,你好好想想,今日过后,我不好再来见你……”

    “为什么!”

    姜钺如同惊弓之鸟般,浑身一颤。

    姜姮看着自己被死死握住的手,安抚道:“有太多眼睛盯着你……包括崇德殿,但是阿蛮,你必须冷静,冷静地等着我。”

    这些事,他是清楚的,姜姮也同他讲过,如今朝野内外,都盯着他,恨不得叫他一死了之,以免出现新的意外,也算落得干净。

    姜钺缩起身子,垂下了头,勉强维持冷静,勉强思索。

    那一日意外来得太突然,几乎是一夕之间,这些事就发生了,然后是收回太子玉玺,封锁建章宫……一件件事摧枯拉朽般出现,最后还剩什么呢?

    姜钺想着想着,发现自己,对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唯独那宣告式的逼问。

    他们说,他不是父皇的子嗣,不是阿娘的孩子。

    而是野种。

    野种不被接纳于世。

    他记得此事,却茫茫然,不知自己该死还是该活。

    混淆皇室血脉,该死。

    他怕死,想活。

    谁能给他答案呢?

    “无论是谁,我都会揪出她。既然是你死我亡的斗争,那只能拜托对方去死,然后我们活了。”

    “阿蛮……你放心,有我在,你不可能成为败者。”

    姜姮好似看出了他的无用,也不再询问,只说着宽慰的话,是和往日同样的,漫不经心的意味。

    姜钺听着,目光怯懦又大胆,只恋恋不舍地停留在她的眉眼间。

    她又嘱咐了几句,还是那些琐碎事,甚至提到,让连珠带着人来,为姜钺新做几身衣物,一方面是因他抽条般瘦了许多,也高了许多,从前衣物不合身穿不了,另一方面是,他从前大多数衣物,是依照太子礼法所制作的,如今不能再穿。

    姜姮侃侃而谈着。

    仿佛天大的事,落在她眼中,都寻常。

    “阿……”姜钺唇瓣张张合合。

    那一声阿姐,他没有唤出来。

    他不知,是否还能这么唤姜姮。

    如果一切是真的,那他就是寻常农妇被山匪淫.奸所生的儿子,卑贱至极,无人期许。

    又如何成为姜姮口中的“我们”呢?

    姜姮仿佛也明白了他的估计,再次拉起他的手放在身前,平视他的双目,温柔而坚定。

    “阿蛮,我在的,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他不甘心啊。

    阿姐……

    他不知道自己有何不甘心,但他就是不甘心。

    “阿姐,阿姐……”

    姜钺紧紧抱住了她,埋着脑袋,不肯看她,只有抽泣声不绝。

    他唤了一声又一声,声音都嘶哑了,但还是牢牢地抓着她,唯恐她逃离一般。

    “阿姐,我……”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该成为谁?

    “嗯,我在的。”姜姮纵着他,目光有怜惜之意,“可恨的是为非作歹的人,你只管好好活着。”

    阿蛮缩在这个干净的怀抱中,嗅着熟悉的,隐约的香,心中安定了许多,觉得就算在此刻死了,也无所谓了。

    愈发倾斜的夕阳将二人的影子不断拉长,又在入夜后,让黑暗吞没。

    姜钺昏沉地睡了。

    姜姮望着他疲倦而颓败的面容,安静许久。

    从建章宫出来,在姜姮的示意下,长生殿宫人往那两位卫兵手中塞了不少银钱。

    那两位卫兵一脸苦色地收下了,这笔横财对二人来说,显然算不得好东西。

    姜姮淡淡地道:“好好伺候着,本宫还没死呢,这建章宫轮不到二位做主。”

    又是几声敲打,那二人跪下,连连磕头保证。

    表忠心的话还未说到一半,姜姮便已走远。

    连珠沉默地回到了长生殿,也是一无所获。

    此事异常古怪,来龙去脉都清晰可见,只人人都缄默不言。

    事事存疑,可这一点点存疑,似乎就要断了姜钺东山再起的机会。

    好消息也有。

    连珠寻见了孔令娘的下落,虽是暴露在了众人眼前,又经历的封宫和暗杀,但她还活着。

    连珠心有余悸:“是一位从前受过娘娘恩惠的小宫人认出了令姑,她收留了令姑几日。”

    “这幕后之人还在满宫搜寻令姑的下落,看架势,是要将其处之而后快。”

    “让令姑回长生殿吧。”姜姮一锤定音,眼下泛起了淡淡的乌青,双眸却熠熠有暗光。

    孔令娘本就是公主常史,长生殿才是她该待的地方,只是在建章宫留了太久,就成了别人眼中钉。

    姜姮这话,合情合理,本是无可厚非。

    见她如此,连珠一怔,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一时却难以分辨明晰。

    点头,又提起另一件事,“殿下……”

    为了寻查姜钺身世,连珠去了城外,虽说未寻见线索,但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年前,在姜姮和纪含笑联手主持下所搭建的难民营,在近日已全被拆毁了。

    听说是因为出了好几桩杀人放火的大案子,影响长安城内外的稳定,所以这些茅草棚子全部被拆去了,居住在里头的难民,或是被放回原籍,或是招来服役,都被驱逐离去。

    但途中,有人多少人会因此而亡,又是全然未知的了。

    姜姮听了,垂眸不言。

    片刻后,只叫连珠继续暗中查探,并以保全姜钺的安康为主,至于那几处难民营,并未提到。

    连珠看出了她的疲倦,还是未能掩饰心中的担忧,轻声劝道:“殿下,小憩片刻吧?”

    “连珠……”姜姮握住她的手,像是要说什么,到最后,她摇了摇头,又叫宫人退下。

    连珠犹豫着,也只好离去。

    又是一轮昼与夜。

    翌日,这座宫殿迎来了新的客人,是绥阳侯夫人。

    这位夫人走入长生殿后,始终垂首盯着足前三寸地,举手投足都优雅大方。

    她出身四世三公的豪族,曾经是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如今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当家主母,除此之外,常到城外做善事,有仁德名声,每每有人家及笄或大婚,都会请这位夫人到场见证。

    面对这位有可能成为婆婆的夫人,姜姮勉强坐起了身子,神情仍恹恹,不算太礼貌但还是规规矩矩地问了一声好:“侯夫人安。”

    绥阳侯夫人不动声色将她上下打量着,面上笑意浅浅,挑不出错来,却也疏离。

    她先是关心了姜姮的起居,又是说了殷凌的近况,亲近得恰好,关怀得合适。

    姜姮听着听着,便发觉这位绥阳侯夫人是极其厉害的,能一个轻而易举叫人卸下心防,糊弄人的人,岂不是厉害至极?

    至少,她还没有习得这种本事。

    姜姮听了片刻,懒懒得换了一个姿势,像是倦了。

    绥阳侯夫人见状只微微一笑,不再言他,亦清楚这位昭华公主戒心重,便明说了目的。

    “听闻殿下仁善,豢养了一位罪奴在长生殿内?只罪奴凶悍,莫要惹是生非为好。”

    姜姮定眼看了她半日,问:“你是何种身份,劝本宫行事?”

    绥阳侯夫人面不改色,闪动眸光中,似有无奈之意:“只是孩子的母亲。”

    “听闻自宫宴后,殷凌归家没少绝食抗议,夫人既爱子,为何不为他拒婚呢?”姜姮平声道。

    “殿下风姿,长安城中又有何人不晓?小儿无才无德,是高攀。”绥阳侯夫人浅笑,“再言,陛下旨意,言出法随,天下众人莫敢不从。”

    她这句话倒是诚实。

    事实上,姜姮也未能当着众大臣和诸位宗亲的面去回绝圣旨。

    绥阳侯夫人语气不变:“殿下机敏却年幼,不知夫妻之间,只相敬如宾,便已是极其难得。”

    “既然圣意不可改,殿下与臣妇仅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善尽美。”

    姜姮笑了出声。

    所谓尽善尽美,是母亲为了儿子责问儿媳,一人委曲求全,一人享尽渔翁之利?

    姜姮眸光微冷:“绥阳侯夫人是听闻了什么吗?”

    绥阳侯夫人未能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

    姜姮冷冷道:“莫非是因建章宫出事了,殷家便觉得可以拿捏本宫?否则,你怎敢到本宫面前说三道四?”

    此话一出,绥阳侯夫人起身,直直跪在了地上,动作行云流水,神色自如,仿佛并不因为跪了一位小辈而感到羞耻,她沉声道:“殿下此言,臣妇惶恐。”

    “惶恐?绥阳侯夫人是该惶恐?不知夫人,是否听闻宫宴那日,殷二为一女子,在宫门前与本宫起争执一事?前些日子,本宫闲来无事,派人打听,有些事情这才知晓。”

    姜姮悠悠说道,绥阳侯夫人搭在身前的手却是不受控地一颤。

    那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绥阳侯夫人的远方表侄女。

    虽也是出身名门,却父母早逝,只好投奔殷家而来,如今到了适婚的年纪,迟迟未出嫁,听闻是因殷凌——绥阳侯夫人曾亲口言说,应亲上加亲,再结秦晋之好,只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便耽搁至今。

    “不知夫人是如何为她打算的?既然说了,应尽善尽美,留着她在,本宫总怕来日东窗事发。”

    姜姮眉间微蹙,是苦恼模样,一息后,像是寻见了答案,双眸随之亮起,又流露些许笑意,她有商有量地道,“不如这样吧?”

    “劳烦夫人做这个恶人,您做主将那位妹妹处死,本宫仁善,自然会为其收尸,再风光大葬,殷二公子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势必也见不得有人横死,如此一来,我与他不止相敬如宾,说不定还能情投意合呢。”

    绥阳侯夫人强撑着笑意:“殿下莫要玩笑。”

    “是玩笑吗?本宫不觉。”姜姮摇摇头。

    “眼见太子……前太子式微,本宫自然要找个新靠山,你殷氏一族,便是极好。”

    姜姮笑脸盈盈。

    绥阳侯夫人却是脸色一白,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许是发

    现,眼见不一定为真,谣言不一定是假,殷氏要娶的人,的确是个神仙面,阎王心的公主后,绥阳侯夫人颤颤巍巍地离开,早无来时的神情自若。

    绥阳侯?还是殷皇后?

    绥阳侯夫人此举动背后,是谁的示意呢?

    姜姮注视着她离去,一时分不清心中是有趣还是厌恶,良久后,抬手持杯,才觉衣袖处被揉成了一团。

    一人离去,一人又至。

    有宫人捧着匣子走进,恭恭敬敬地蹲下身:“殿下。”

    “何事?”姜姮瞥了一眼,匣子里头是新制的绢花。

    三月戴绢花,是长安城内一股不灭的风潮,已经风靡了十余年,据说是因纪皇后。

    纪皇后还未出阁时,别绢踏春,与尚年青的太子遥遥相望,双双倾心,成就了一段姻缘,今后长安城的女儿也效仿皇后别花,以盼一位好男儿。

    “谁送来的?”姜姮问。

    寻常绢花易得,不在各宫的俸禄当中。

    人道,姜姮只爱稀奇古玩,自然不会弄巧成拙又自作主张往长生殿送精美绢花。

    所以,这一盒绢花,是谁相送?

    宫人道:“是楚王在宫外得了这些绢花,送到了柔妃娘娘处,娘娘差奴送来,请殿下先挑,您挑选完了,奴再往别处送去。”

    姜姮捻起一朵绢花,放在手中细细地瞧着,只是普通绢纱揉成的花,款式算得上新颖,她看了一会,不自觉便挪开了眼,看往了别处。

    宫人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如今城中最时兴的,便是这素纱所制的绢花……说来也有趣,素纱一匹不过三钱,可这绢花一朵,却要足足百钱……”

    姜姮将手上绢花丢回了匣中。

    楚王。

    那位与她仅仅晚了几十日出生的大皇子,也是被封王了。

    楚地,那是一块好地方,产盐有矿,美中不足的,就是离长安城远了一些。

    但与一毛不拔的代地相比,不亚于天。

    姜姮随手点了几朵绢花留下。

    宫人还在说:“楚王殿下一直记挂着您呢,到底是亲姊妹呢……”

    姜姮微微一笑:“是啊……也是我的亲弟弟。”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