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香料很像姜濬,但又不像。

    纪太后从三四年前开始,便缠绵病榻着,在去年秋日,病情更是不断加重,为之,宫中早备好了棺椁。

    如今听闻了噩耗,宫中上下虽有伤感,却并不慌乱,只井然有序地安排着国丧。

    宫人往返在两宫之间,姜姮是在一派忙忙碌碌中回到了长生殿。

    此时殿内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做着简单清扫的宫人,她们不知姜姮悄无声息出宫的消息,以为她还在偏殿小憩,眼下骤然见她出现,都有几分诧异。

    “殿下……”

    几人上前,犹豫着是否要为她解衣散发。

    姜姮随和一笑,让她们退散,顺便叫连珠入内伺候。

    貌美小宫女面面相觑,福身应道。

    这空旷的正殿瞬间变得空荡,姜姮拖拽着步子,走到一旁装匣边,将里头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香料一味又一味地拿出,随意摆放在地上。

    她认为,之所以如今的引梦香失了真,是因为宫人们做得不够好。

    调香是一件极其细致

    的事。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每一种香料多半分或少半分,都映述着制香者不同的心境。

    而引梦香,最初时,是姜濬为她所制。

    那日是姜姮生辰。

    她的生辰本该大操大办,但因当时纪皇后过世不久,全宫上下尚沉浸在丧事的悲痛中,和两宫明争暗斗的肃杀之气里,便齐齐默认了将此事忽略不提。

    就连阿蛮,虽有心为她庆生,但碍于纪太后的管控,也不能与她相见,直到那盆由他亲自养育的牡丹枯萎了,姜姮才知道,阿蛮为她准备过,一份如此用心的生辰贺礼。

    除了姜濬。

    那时,她已被皇帝以为母守孝的名头接回了未央宫崇德殿,由皇帝亲自教养。

    姜濬仍留在长乐宫。

    这是二人是自学步以来,第一次分离。

    姜姮不甘不愿,但也清楚,自己若继续留在纪太后身边,是很危险的。

    谁也不知道,皇帝和纪太后会在何时撕破脸皮,也不知道,他们的争斗是停留在口诛笔伐上,还是会扩张到动兵遣将中。

    但人人都清楚,姜姮和姜钺都处在风口浪尖上。

    所以当姜姮看见,穿着小太监服饰的姜濬出现在崇德殿中时,她内心怕多于喜。

    怕他,就如宫人闲言碎语中所说的一般,被皇帝随便找个由头杀了,一劳永逸。

    喜着,是能看见他,仿佛自己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而姜濬正是为她而来。

    他记得,那日是姜姮的生辰,那年自纪皇后离世后,她便常常在夜痛哭,是思念不止。

    只死者不可再生。

    姜濬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

    一日他翻阅古籍,见书中记载,百年前的武王在痛失心爱的美人后,就有蓬莱的仙者为其献上此香,是为招魂。

    武王焚香后,果然在梦中见到了佳人的笑容,龙颜大悦,便赐此香名为引梦。

    或许,书中所记,只是弄虚作假。

    但姜濬还是尽力一试,

    于是,姜姮收到了引梦香。

    这是她八岁那年生辰,收到的唯一贺礼。

    引梦香,确有安神之效。

    姜姮收到这份贺礼的头几月,的的确确在梦中见过阿娘的音容笑貌。

    后来,等姜濬离开长安城后,梦中这抹似是而非的影子,就变成了他。

    只是这些年,许是她用了太多次,渐渐成了瘾,引梦香的功效也逐渐弱了。

    如今她的梦,在大多时候,都是一片黑暗,再也无人愿意入她的梦来。

    久而久之,姜姮宁愿清醒。

    若是累了,乏了,便捏着鼻子,将一碗苦药灌入口中,再昏昏沉沉地睡了半日。

    引梦香依旧点着,却依旧不管用,只不过是一些珍贵香料,姜姮奢靡成性,便默认宫人继续点着此香,整日整日的烧着,熏成了这长生殿内独有的标识。

    只如今想来,这引梦香无用,该不是她的问题。

    是香料本身出了差错。

    姜姮照着方子,取了半两的白芷,又量了一两的牡丹皮,虽说是手忙脚乱,但心中是很淡定自若的。

    这群宫人未见过姜濬,也不懂他,自然调不出和他一样的香。

    而找遍全宫上下,能与他心意相通的,也只有自己了。

    姜姮亲自制完了香,很是满意。

    恰好此时,连珠已经悄无声息地步入了殿内。

    姜姮招呼着她,眉梢眼角都有着天真的笑意:“连珠你瞧,如此一来,引梦香便同往常一样了。”

    “还是得本宫亲自来做,才是好。”

    姜姮说着,便起了身,认真挑选着香炉,打算亲自点香。

    连珠一怔,缓缓露出一个并不真切的笑来。

    她的声音很是轻柔:“殿下,那小太监,已经送出宫去了。”

    姜姮愣了片刻,后知后觉,连珠口中的小太监是何方神圣:“噢。”

    她只应了一声,依旧认真挑选,看着这琳琅满目的香炉,姜姮眉头并未舒展,像是还未挑选到那个称心如意的。

    连珠安静垂首。

    片刻后,姜姮捧起那个双耳红玉香炉,轻飘飘地道:“还是处理了吧。”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连珠,他活着,我不安心呢。”

    连珠心中叹息,却是早已预料到。

    那小太监是太医署伺候的。

    正是通过他,长生殿才能在纪太后的药中动手脚。

    其实,动的手脚也不多的……

    这小太监也远远算不上长生殿的人。

    “连珠,快帮我取了那个匣子来。”姜姮嘱咐。

    连珠照做,又道:“殿下,您该换身衣服,再去长乐宫一趟的,陛下已经前去了。”

    “不急。”姜姮道。

    连珠看着她,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殿下此举,还是操之过急了。”

    那苦药和衣食一日一日的往长乐宫送着,纪太后的“病逝”是早已注定。

    而前不久,皇帝封青阳侯的举动,正是说明,这位老人是活不到下一个春日的。

    姜姮的动作并不熟练,她早就忘了如何点香了,所以需要照着画册,照本宣科地才能不出差错。

    她很仔细地填着香粉,等完成了这一步骤,才微微抬头,感慨般说道:“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看着自己一日一日地死去,倒不如一命呜呼来得痛快。”

    “也算是,报答了老娘娘对我七年的养育之恩。”

    至于为何不肯等。

    自然是因为姜濬。

    姜姮在连珠面前,向来坦诚。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她便能心领神会。

    那小太监既然不能活,就要趁早死。

    连珠很干脆地舍了那一点善心,帮着姜姮点燃了香料后,便利索出宫,处理那小太监的后事。

    盯着那一缕乳白色的烟雾从香炉中升起,姜姮被呛到,连连咳了好几声。

    心中一急,她下意识探出手去,却是推翻了香炉,倒了满地的香灰,是白忙活一场。

    姜姮愣愣地坐了一会,看着这一片狼藉,不知为何,心下很是淡然。

    她被伺候得太好,早就是半个废人了。

    接着,她想到了辛之聿,便去偏殿见了他。

    如今的辛之聿整日无所事事,人一旦无事,便容易想东想西。

    姜姮记得他上次出逃的事,虽听辛之聿再三保证,但心中却总不放心,于是,她在他的饭菜中下了药。

    同她常用的安神药,是同一种,价比黄金,不伤身,见效快,融在茶水中无色无味。

    姜姮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说到底,从前的她,也常常要借助此药已入睡。

    她早就把这个安神药,当做是和引梦香一般的寻常用物了,只是自辛之聿出现后,她得了乐趣,更舍不得浪费时光,去安睡整日,便许久未用过。

    现下,算是又派上了用处。

    但她,未将此事告诉辛之聿。

    没有原因。

    姜姮踢开那散落在地上的玉珠,轻轻跪坐在地上。

    辛之聿又在昏睡了。

    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衣物有些凌乱,长发随意铺开,长长的羽睫安静地垂着。

    乖顺又漂亮。

    很像姜濬。

    但又不像。

    辛之聿身上,有好几道疤痕,有好几处刺青。

    刺青遮住了疤痕,疤痕狰狞了刺青。

    他的过去和当下,就融在这刺青和疤痕中,密密麻麻布了全身。

    这是专属于辛之聿的。

    姜姮轻轻地描摹着这些痕迹,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的小小墨滴。

    那特制的颜料,初次落在她肌肤上的时候,其实很疼,像是被针扎过一般的疼。

    可几日过后,这痛就被慢慢适应,也就算不上痛了。

    最后,姜姮侧身躺下,在他怀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在不知不觉中,也渐渐睡去。

    这一觉,她依旧没有梦到旧人。

    但无妨的,她迟早能见到他,亲自。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