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姜濬自欺欺人

    年味快散尽时,长乐宫再次传出了纪太后病重的消息。

    大概此次,这位权倾朝野一时的老人是真的病入膏肓且无力回天了,整理半生所得,又拣了些往日物件送到各宫之中,其中送到崇德殿的,正是皇帝启蒙时所用字帖。

    看见儿时物件,皇帝也想起了纪太后往日的好来,终于在一个傍晚,叩响了长乐宫的宫门,是为亲自侍奉汤药。

    这对半路母子,相互扶持过,也反目成仇过,又经历了长达十余年的冷战,到了这一死一老的关头,终于放下了心结。

    似乎和好如初。

    就在这关头,民间起了传言,说是纪太后还未入宫前,曾在宫外育有一女。

    此深宫秘闻被传得有鼻子有眼,更有人说道,纪太后此女正是昭华公主身旁女官。

    随后不久,姜姮出面,证实了传言为真。

    又为纪含笑请旨,希望这对有缘无分的母女二人能在生前重逢,不留遗憾。

    皇帝自然应允,亲自接见了这位流落在民间的“姊妹”,又封其为青阳侯。

    一时之间天下人皆知,曾经那个庞然大物纪家被帝王之怒一把火烧去后,如这野草,春风吹又生了。

    又是一个寻常午后,青阳侯乘坐四驾安车,进入了长乐宫。

    由柔妃为首的后宫妃嫔恰好从殿内出来。

    皇帝纯孝,她们身为皇帝的嫔妃,自然也要侍奉在纪太后身前。

    见到一个高挑身影从马车内走出,又由这长乐宫中的为首女官苏婆婆亲自领入殿中,有年轻的嫔妃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打量,还未看清那藏在帷帽下的面庞,却听柔妃温柔提醒:“莫要失礼。”

    无论青阳侯过去如何,如今的她,都贵为女侯。

    接着,由柔妃领着,诸嫔妃遥遥行礼。

    另一旁,这素衣女子进入了殿内,摘去了帷帽,露出一张艳丽的面庞。

    来者正是姜姮。

    苏婆婆略诧异:“小殿下……”

    “苏婆婆。”姜姮微笑。

    苏婆婆一怔,叹息。

    姜姮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碗黑黢黢的药,自顾自地走入殿内。

    殿中很静,和殿外一样的静。

    经过炉鼎,绕开屏风,走入内室。

    没有东珠串成的帘子,没有鲛纱所制的帷幔,只有安静半躺在榻上的老妇人。

    衰老的,暮气沉沉的,面上、手上皆有深深皱纹。

    乍一看,仿佛只是寻常商人家的老妇。

    “老娘娘别来无恙?”姜姮笑问。

    “昭华。”老妇人缓慢睁眼。

    那一双凤眸中,有一刹光芒闪过,隐约又是昔日风采。

    “您不意外?”姜姮施施然坐在了榻边,搅着碗中的药,“我为了来见您,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你来何事?”纪太后声中透着明显的虚弱,她垂着眼,满是老态。

    姜姮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声音平静,“老娘娘,您好歹养我一场,如今您病重了,我该来瞧瞧你,敬敬孝心的。”

    纪太后不言,姜姮也不在意,又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提到了往日,也说到了今朝。

    最后,她提到了婚事:“老娘娘,您该帮帮我的,您如今是老了,没了争锋的心,可别忘了,殷氏一族是踩着纪家上位的,若不是殷氏临时反水,说不定您到如今,还是垂帘听政的大娘娘,而不是蜷缩在长乐宫里头,当个活死人。”

    “外祖母、大舅舅、小舅舅……还有我阿娘。”

    姜姮慢条斯理地提到这些往日的亲人,又真诚问,“老娘娘,您想过他们吗?”

    纪太后还是没有开口,神色淡漠,仿佛过去的杀伐果断已被岁月侵蚀,只剩下了一颗衰老的心脏,早已看破红尘,无欲无求。

    或许是因为姜姮的视线太过灼人,她还是开了口,却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简单的八个字,就概括了那长达数十年的明争暗斗。

    还有为之而生,因之而死的千人、万人。

    但姜姮知道,纪太后当真是如此想的。

    她曾经,就是如此教导姜姮的,那时,她还如日中天着。

    姜姮面

    不改色,继续一勺一勺喂着药:“人人都说,你弄权是为母族,但我知道不是。您想的,只有您自己。您向来瞧不上其他人,我是知道的。”

    纪太后无声,不知是认可,还是反驳。

    “您这心肠太冷,有时,真叫我害怕,我想阿娘也是怕的。但是她比我勇敢许多,所以才忤逆了您。”姜姮感慨似的提到了曾经的纪皇后。

    那碗药喝到了尽头,她似乎也没了耐心,终于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旁人您能不在意,那小叔叔呢?他可是您的亲儿子。”

    她抬眼,直勾勾地盯着纪太后。

    “那小叔叔呢?他是您亲儿子,您总该想着他一点。他什么都没做错,没有道理在代国那样偏僻之地,消磨一生。”

    “我求您,想想他。”

    “为了他……”

    ……

    姜姮清晰地意识到,曾经那个雷厉风行的老娘娘真的老去了,如今的她,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老人,人老了,心也软了。

    否则,她眼底不会流露出如此浓烈的情绪,像碎裂的镜子。

    但姜姮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做完了该做的事。

    她兜兜转转绕了一圈,还是没有说服纪太后。

    “老娘娘……您放心吧,我不会步你的后尘的。”

    姜姮有些遗憾,又为她捻了捻被角,转身离去。

    殿外,苏婆婆正在焦急地等待,见姜姮出现,她立刻掀帘入内。

    姜姮面容轻松,走出这座宫殿后,上了马车。

    纪含笑正在车内等待。

    姜姮将帷帽随手一扔,歪在了一旁:“你不去见老娘娘吗?”

    纪含笑垂眸,“还是不见好。”

    姜姮本就是随口一问,见她不愿,也不在意,吩咐车官驾车离去,马车缓缓而动。

    车外的宫墙斑驳,虽说自皇帝和纪太后和好后,便有不少的宗亲、命妇前来看望,为这座深宫添了不少人气,但毕竟萧索了太久,这四周景色,与从前已相去甚远。

    “如何了?”纪含笑询问。

    姜姮:“老娘娘答应了,她会下旨。”

    颠簸中,纪含笑却愈发冷静,她问:“太后当真能解眼下困局?”

    “自然……”姜姮像是疲倦,只靠在一旁,神情恹恹。

    这套说辞,纪含笑先前便听姜姮说过,此刻,她不过是原封不动地搬过来,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

    皇帝为她指婚,是父母之命,可父母之上,还有父母,

    正如寻常人家中,那些拥有着无形权力的老太君们,如今能出面为姜姮回绝这门亲事的,只有纪太后。

    可许是往事太过沉重,皇帝一直不愿让她再见纪太后,纪太后也一直不愿见她。

    幸而,皇帝好名声,纪太后也顾念流落在外的女儿,二人皆有漏洞可寻,同时,姜姮又找了不少人,做了不少事,她才能瞒天过海,混入这长乐宫中。

    如今,姜姮已从殿中出来,纪含笑却感到莫名不安。

    像是为了让她安心,姜姮缓缓掀起眼,又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娘娘不会坐视不理,任凭殷家做大的。”

    不对。

    纪含笑敏锐地察觉到姜姮这套说辞背后的漏洞。

    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

    自那日在湖边一叙后,姜姮就再未提起过他。

    仿佛那次失态,仅仅是个意外,随后她很冷静缜密地安排了进长乐宫一事。

    当时,纪含笑只当姜姮有意隐瞒——对二人的情谊,她向来是不赞许的——但事到如今,姜姮依旧没有提起他。

    这极为不合理。

    如果纪太后能以长辈的身份做主姜姮的婚事,那必然也能干预他的婚事。

    姜姮不会眼睁睁的,任凭他领取他人。

    纪含笑注视着姜姮。

    为了混淆视听,二人今日是相同打扮。

    她向来不喜奢靡,衣物只用寻常麻布,就算被正式封为青阳侯后,也不改打扮。

    但同样的一件素色布裙,落到姜姮身上,却是格格不入,只剩下寡淡。

    此刻,她一身素净,无力地倚在车上,眸子淡然。

    像是一位寻常女儿。

    但寻常女儿,是不会痴迷自己的亲叔叔的。

    这时,有丧钟重重响起。

    长乐宫深处,爆出一阵哭嚎声。

    居于此宫深处的,只有一位贵人,正是纪太后。

    “停下!”纪含笑大呵一声,迅速扭过头,向姜姮投去惊慌一眼,“姜姮,你到底做了何事?”

    能在她面上看到这种慌乱神色,实属难得。

    姜姮微微一笑,声还漠然,“我只是低声下气地求了她。”

    纪含笑不再与她理论,迅速跳下马车,往回狂奔。

    车官不知所措:“殿下……”

    姜姮犹带笑意:“走吧,回长生殿去。”

    马车又缓慢行去。

    姜姮想起了姜濬,觉得自己是真心爱慕他的。

    身为先帝幼子,中宫嫡出。

    若无意外,他便是下一任天子。

    只是他出生得太晚。

    他出生时,他的母亲早早领养了孩子,不仅一手扶持这孩子坐上、坐稳了太子之位,还将母族最优秀的女儿,嫁给了他。

    他的父亲也已年迈,无力再左右朝局。

    但即使如此,他依旧是先帝嫡子,大周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一。

    史书中,都记得明明白白的。

    弟弑兄,叔囚侄,天家亲情难久存。

    而姜姮如今的地位权势,全因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她的父亲。

    她为了保全眼下的荣华富贵,应该同父亲一样,将他视作威胁,视作死敌。

    姜姮不肯。

    不但不肯,还在皇帝欲趁乱杀他时,以命相逼,留了他一命。

    最后,在姜姮的强求下,姜濬被放逐出长安城,封在了代国,这样一个贫瘠之地。

    不过是一起长大的情谊。

    不过是形影不离的关系。

    她怎么就对姜濬念念不忘,为他痴,为他疯魔呢?

    皇帝不解,孔令娘不解,纪含笑不解……甚至姜姮也不解。

    说到底,是她执迷不悟。

    但执迷不悟又如何?他们就是该形影不离,就是该生死相依。

    姜姮冷漠地想,却感知到了心头异样的酥麻情绪。

    不久前,她在床榻前求纪太后,最后时,只说了一句话:“老娘娘,求您,为了他,牺牲您自己吧。”

    太后一死,天下百姓皆应服丧三月。

    如此一来,他们的婚事也做不得数了。

    甚至,姜濬能因奔丧,而回到长安城。

    姜姮想好了纪太后会如何拒绝。

    无非是骂她糊涂,又说人各有命,她就是如此冷酷,如此无情的人,绝不同情愚笨者。

    但她未曾想到,纪太后只眼含忧色,像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老者一般,对身为小辈的她,说了一句话——

    “玉娇儿,你何必自欺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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