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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连心“宁展,求见月王殿下!”……

    温煦不再,宁展感觉通身越加溽热疲软,痛不欲生。

    “.……下、殿下?”

    旧梦扬尘,云屯绝迹。

    “殿下为何还不醒?”

    “阿宁,不若还是请个大夫罢.……”

    “此处哪有大夫肯——”

    “阿宁.……”宁展沙哑道。

    “殿下!”以宁低呼。他接过景以承堪堪端起的茶杯,沿榻而坐,强忍情急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元兄.……你.……”景以承袖筒挽至手肘,捏着污黑的粗布抹眼泪,“你终于、终于醒了.……”

    “我——”宁展尚未撑住榻板,胸前后背的痛痒便发喊连天。细汗渗到了伤口周缘,他咬着牙没叫出声,气息微弱,“我们这是,在清州境内的暗桩?”

    大雾喷窗,由内近乎看不清什么外景,宁展是依着个中相仿的陈设所断。

    “是。”以宁道,“原本没几日便到永清港了。那夜遇袭,只能先乘小船就近靠岸。直待天亮,属下怀疑那伙人贼心不死,且殿下伤势过重,是以没往永清城行进。殿下昏迷七日,我们也在暗桩安置了七日。”

    十七天前,许是济江坊的东家应诺暗中相助,几人格外顺利地进了织锦城。

    从入城关到登船出港,均是畅通无阻。无论是刺客的剑晃到他眼前那一刻,还是现在,宁展仍然可以相信,那位东家对此不知情。

    “元兄.……你都不知道自己的身子一直烧了又凉,凉了又烧罢.……”景以承瘪着嘴,把脸蛋擦得与粗布一样黑,“咱们请不到大夫,这回没人给我作保,你若是还不醒,我唯有以死谢罪才心安了……”

    这小小的屋子,有素粥、话本,有草棉、毫针,有宝剑、笔墨,就是没有折扇和红衣。

    宁展面色苍白,也回了景以承一笑,再问以宁:“贼人的行踪有眉目吗?”

    以宁道:“汴亭暗桩传来消息,最后的踪迹消失在山里。”

    山里?

    且不说那群人完全不像流匪出身的散兵,汴亭的山被宁展带着青竹

    隐士和步州军抄得比罪臣府邸还干净。即使是乱民,如此行动力,必然不是临时起意而为;他们从前的藏身之处,多半亦不在汴亭。

    宁展沉默片刻,道:“她们二人呢?”

    “他们?”以宁道。

    “柳姑娘,和小与。”

    “近几日阴雨不停,晒出去的衣裳总是潮。适才停了。”以宁双手握着茶杯,“柳姑娘说能晾一会儿是一会儿。”

    肉眼可见的物什,絮絮叨叨的言语,都没有半点宁佳与的痕迹。

    “然后呢?”宁展道。

    以宁掌间发劲,杯中波纹涵淡。

    宁展看向景以承,见涕泣数行,仍不比哀思如潮。他极力往好的方向想,却如何都无法乐观。

    “殿下。”以宁稳当举起茶杯,“喝水。”

    “小与呢?难道这七天,”宁展来回瞧两人,“你们就只是守着一动不动的我吗?”

    “属下。”以宁顿了顿,“属下擅自动用了掌阁令牌,请殿下责罚。”

    “没有她的消息?”宁展道,“整个七州的暗桩都没有,是吗?”

    “除了嘉宁的回信未及带到——”以宁拱手跪道,“是。属下无能。”

    以宁调动令牌向各州暗桩发号施令,乃是快马加鞭、层层交接,其间不知跑废了多少匹马,累垮了多少隐士,底下人方才得以在七日之内完成传达、追查、整合、呈报。

    宁佳与坠江后音信全无,犹有余力避开专精旁搜博采的青竹阁,于七日之内踏入宁州境内的可能性,可说渺茫至极。

    即使她同样一动不动,由人像商货那般运着走,凡行止尚在七州,便没有杳如黄鹤这一说。

    要么宁佳与这阵子与宁展的处境大差不离,要么.……

    “归置包袱。雇船,”宁展拍在以宁的肩,“去永——”

    “殿下。”以宁抬头道,“您如今的身子,不宜——”

    “不能因着这副身子过惯了如鱼得水的日子。”宁展兀自系着衣带,“就永不近大风大浪罢。”

    “殿下,鸿图筹划久矣。”以宁冷静道,“大统不在一时。”

    “我心里有数。”宁展掀开褥子要下床。

    “殿下!”

    以宁赫然起身,扶住了宁展的膝头,也是宁展目前还能算得上活动自如的骨节。

    其实真正伤及筋骨之处并非比比皆是,但草药之下被火灼伤的皮肉令人触目惊心,一举一动无不受限。

    宁展眼中波澜不兴,像是冷静了下来。

    “那你说与我听,何时适宜。”

    开口时,又似另一种极端。

    “清月公然宣言,永清反了的时候?”

    永清反的未必是七州,而是跨越汴亭、步溪、景安、墨川的嘉宁。牵连之广,足以预见。

    “那支来路不明的精兵,独霸七州的时候?”

    曾经的明枪暗箭,宁展屡见不鲜。今番之所以难当敌手,充分交锋后,他和以宁都有了答案。

    战力、耐性、坚甲利刃、行动有素,非寻常刺客兼备之物。如不是宁佳与遽然跳江引开半数精兵,双方分出胜负前,渡轮便是所有人悬梁自尽的白绫。

    “还是众生无恙,唯有宁佳与的尸体横在你我面前的时候?”

    若当真如此,宁佳与的身份,绝不简单。那会是个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身份,届时拍岸沸天,泛滥成灾,远不止七州。

    景以承论不出那许多潜在利弊,乍闻宁展所言,即觉破胆酸心,眼周肿胀,近乎要捶着胸口呕出什么才罢。

    他顾不得整理衣衫,立刻开始埋头拾掇东西,指尖不住打着颤,还不忘催促以宁:“阿、阿宁,快。这里我来拣,你去,去帮帮柳姑娘……”

    -

    青梅熟透,江南迟雨。

    寒峭浃髓,夜船乘着唱腔柔丽,摆渡涟漪,细细复疏疏。

    永清寝宫内,则是珠帘不下,云母屏开,罗帐香、瑞凤暖。

    锦被上,凤只环景星庆云而绕。清月陷于其中,颇为惬意地跷着脚,翻看两卷得意之作。

    “殿下。”

    清月无重权在握,手下兵力比身经百战的大州亦不过耳耳,盖因嘉宁善王与墨川齐王对她很是客气,各州王室中人见了她,谁也得礼让三分。

    传出去,不明就里者难免以为永清月王是个相貌与心肠俱毒的中年妇人。

    实则,她脾性虽与火大的先徉王同出一辙,却是扬着张曲眉丰颊的鹅蛋脸。从发丝到脚趾都养护得极好,落袖见皓腕,动指晃琼瑶。

    非得挑出一处她年满四十的表征,便仅剩偶然开颜笑成的眼纹了。

    清月并不抬头,唇角挂着舒心的笑意,对来人挥挥手指,以示退下。

    对方置若罔闻,且更进几步,仍道“殿下”,语调添了无奈和恳切。

    如是旁的哪位站在此处,依清月习惯,手边的物件再称心这会儿也拍在那人脸上了,还得挖苦几句“干卿底事”“不知自量”“游手好闲”云云。

    然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替月王出现在话本署名处的永清中书令,林洛。

    可清月让林洛“替罪”,意不在打压欺辱。

    反之,林洛涉笔成趣,不单绘得丹青,还谱得戏曲。君臣二人各显神通,才有了永清历来闻名七州的南戏和话本。

    桃僵李代,乃林洛请命而为。

    这般赤诚英才,又是位娟好静秀的美人,光站在那都赏心悦目,甚至说话的声儿也似山泉明澈。清月自然待她与闲杂人物不同,通常是轻轻释卷,假意责怪。

    “真是造次。”

    独得月王倚重多年,林洛从不恃才怙恩。她上前挪远窗前的烛台,颔首道:“殿下容谅。臣有要事禀报。”

    林洛心细于发,分内措置有方,往日这个时辰入殿,不是敦劝清月尽早就寝,便是问她是否传夜宵,鲜少让人操神。在林洛眼里,好像除了清月的交代,别无可称要事之务。

    故清月曾与其戏言,道是恐

    怕死迫眉睫,她若不命林相闭眼,林相绝不闪躲。林洛谱曲生动,说话却是个死脑筋,不解情味,只答殿下言之有理。

    清月看林洛近灯不吹,奇道:“何等大事,教林相一晚上都等不得?”

    林洛走到清月身侧,道:“展凌君一行人眼下正在城外守候。”

    清月蓦地转头,瞪着林洛的侧颜,俨如狞视展凌君本人,怒道:“他想做什么?用那通天的名望向我永清臣民施压,或是用那几块破牌子使唤本王曲背相迎?”

    “说是。”林洛平静地拉起袖子,伸出伤痕斑斑的小臂,“恳请您行令开城门。”

    若论先徉王气性大,体现在对不识好歹之人说杀即杀。那么月王的爆脾气,看林相这些轻重不一的伤便明晰了。

    清月泄愤的法子,除却打打砸砸,即掐人手臂。每当急火起了苗头,无须清月吩咐,林洛习以为常。

    同于署名,不是什么名儿都能替清月二字;不是谁的手臂,都能让月王掐来宣泄。

    不消留神,清月对着没有伤的地方猛一拧,末了问:“那歪萝卜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红印毕现,却仿若拧在旁人手上。林洛眼睫不曾颤一下,始终面若止水,道:“他们自称和与姑娘是朋友,日前不得已失散,此来借问友人去向。”

    “朋友?”清月嗤笑一声,道:“恳请么……我们永清最讲求货真价实。没点诚意,本王怎好开门通商?”

    “臣得令。天色已晚,”林洛瞧清月没有接着掐的意思,收手去解两侧罗帐,“殿下歇了罢。”

    “林相今日熏的什么香?”清月截住帐子,颇有兴致地嗅了嗅,“比从前浓了好些。”

    “殿下不喜,臣便换了。”

    “不必。味道虽浓,”清月放下罗帐,心情听着舒坦了许多,“倒不似那些落俗的。回头照例给本王调几份,盖一盖议事厅的潮气。不要一式一样的,晓得罢?”

    天候一返潮,室内的霉味总挥之不去。

    不仅议事厅熏着林洛调的香,清月平日抹的面脂也不乏她的制品。林洛吹了灯,低声道:“臣明白。殿下歇罢。”

    适来的“歇”,是臣子于君王之礼。此刻的“歇”,才是林相待月王之仪。

    帐中暗淡,面料窸窣。

    “真是造次。”

    宁展几人就这么在斜风细雨里等了一整晚。

    等到旭日拨云,江南久违放晴。等到蜂合蚁聚,门下观者如织,依旧未闻月王一声准允。

    以宁撑着昨夜的油伞,替宁展挡去夹道的指手画脚,不忿道:“殿下,月王欺人太甚。偌大七州,我们上哪寻与姑娘不行?如今间不容缓,何必与永清死磕到底?”

    “永清没有嘉宁人的立足之地,青竹阁在此举步维艰。短短七日,保不齐有疏漏处。永清和嘉宁,小与更有可能在哪.……”宁展抿着干裂的唇,道:“不是很清楚了么。”

    永清人面前,景以承无所畏忌。

    他自信起步,却灰溜溜掉头,贴着宁展和以宁诉苦:“料想永清女子居多,却不料如此之多!而且这里的姑娘压根不理人,莫说打听消息了,半个字都说不上……”

    “不是不睬人,是不睬没规矩的男子。景兄这般大摇大摆,”宁展掩嘴咳了几下,“定是无人回应的。”

    虽无明文勒令,但永清境内,男子不可喧哗、佩剑、习武艺、置宅舍,不可教书育人、入朝为官,上桌不可咂舌饮酒,上街不可抛头露面云云,皆是规矩。

    这些规矩,景以承不是没有耳闻,只是都当了笑谈听,哪知……

    “竟是真的?!”

    景以承一嗓子,果然吼来怒目鄙夷。他忙不迭躲到伞下,小声嘀咕。

    “什么啊……怎么不干脆说男子不可吃饭、不可喘气、不可活着……永清城里,当真还有男子活着吗?”

    “像其余几州那般苛求女子的地界,尚有女子百折不摧,作为堪当彪炳日月。永清如何就不会有男子活着?该死的不是人啊。”宁展额前冷汗直冒,“是这样的规矩。”

    柳如殷小跑回来,摇头道:“我按着小与妹妹失踪前的模样问了,都说没见过。城里,月王也没动静。”

    宁展望着那扇大方敞开,然无清月旨意,他便不能真正通过的城门,问柳如殷:“林洛呢?”

    柳如殷一愣,道:“什么?”

    “永清中书令,林洛。”宁展收回视线,看向柳如殷,“有谁瞧见她出入王宫吗。她动了,就是月王动了。”

    “这……”柳如殷低头道,“抱歉,我没想着问。”

    “欸,柳姑娘道什么歉呀?我今天才了解永清的规矩,我还没道歉呢。”景以承笑着宽慰道,“不是你的错。”

    纱布裹得伤口又痒又辣,宁展拨开伞沿,不经意往城楼上瞥。

    林洛!

    她面朝艳阳,袖手独立,身边连个遮阳扇风的随从也无。宁展都觉得照在她面上的天光刺眼,她却十分从容。

    林洛在高处站了多久,是漠不关心的旁观,还是蕴藏意图的监视,宁展已无暇冥思。

    他彻底推开油伞,朝楼台呼唤:“鄙人宁展,求见月王殿下!劳林大人通传!”

    未待上边回音,宁展扶着以宁的手臂弯腰猛咳。周遭的看客渐渐收了声,他重新抬头,林洛纹风不动。

    宁展与她高低相望,最终孤身上前,拱手道:“鄙人之诚心,可受天地所鉴!请月王殿下,予我一个印证的机会!”

    “林某听闻。”林洛淡然放声,“嘉宁尤重礼节。尊卑不分者,当剁指明志。一句话,一根手指。”

    月王断没安好心!以宁不曾如此确信过自己的预感。

    “殿下——”

    宁展抬手制止以宁,道:“嘉宁,确有此律。”

    “既是诚心而至,林某便不与展凌君一字一句计较了。您自断一指,”林洛道,“以表尊敬罢。”

    再不待见来客,哪有主家上来就砍人手指的!景以承不知胆子从何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向楼台挥动双臂,大声劝道:“林大人,万万不可啊!您才华横溢、笔墨风趣,一定是在同我们说笑罢!哈.……对!在下有幸拜读了不少您的著作,我可是很佩服您的!”

    笔墨出自谁手,双方心知肚明。

    景以承是睁着眼扯瞎话,但别无他法。

    林洛不急拆穿,反莞尔道:“景公子若是读过那些戏文话本,对其中男子的结局,理应不会陌生。”

    结局?

    怎一个惨字了得!

    毫无例外的惨,愈演愈烈的惨,绝于六道轮回之外的惨!形毙神散,正如织锦城两岸的花海,当春怒放,秋来零落,四时代换,再无更受形矣。

    景以承瞳孔剧震。宁展缓缓垂手,抢先说:“我断。望林大人言信行果,为鄙人与月王殿下引见。”

    身侧的旌旗与人群同样沉静,林洛俯视宁展良久,后退几步,道:“林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君有真诚,莫说想见吾王,想见什么旁人,也未尝不可。”

    言辞如此,宁展益发认定宁佳与就在永清城内,或者说,就在这主从二人手里,却不清楚宁佳与是何待遇。

    凝滞般的须臾,宁展折回原处,迅速抽出以宁腰间的佩剑。

    叫声乍起时,血珠点地。

    “——不要!”

    宁展勉强笑了。

    他放剑入鞘,循声瞻望,则见宁佳与扑至楼台边沿,脸颊通红衬得唇色惨白。

    宁佳与临风散落的长发后,披来熠熠锦袍,继而走出一人,头戴帷帽,距宁佳与几无间隙。

    轻袖逐舞,旧调回浪。

    若宁展没看错,面纱之下,是位对他视若仇敌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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