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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师徒“师父信不过宁展。”……

    月夜压山,碧影遮天。

    听雪篷车高达九尺五,立于莽莽苍郁间则显得格外渺小。

    万籁俱寂,不远处的窸窣被大片密林拦在山庄之内。晚风起时,方才有人叩响梦境的大门。

    “喂。”

    宁佳与背靠车壁,满额冷汗,愁眉难展。帷帘外的人声太过轻悄,未能成功将她唤回此处。

    白歌挑起半面车帘,重复道:“喂!”

    宁佳与艰难地偏过头,似是对呼唤略有所察,却依然没法睁眼。

    几番游移,白歌还是道出了那个于他遥远的姓名。

    “韩雨,醒醒。”

    闻声,江漓即刻在她眼前消散成烟。

    膝下跪的木板陡然断裂,她在元叶的马车里疯狂下坠,木板刹那碎作数万支尖锐的飞屑,铺天盖地般朝瞳孔齐齐刺来!

    梦魔越追越紧,令她完全无暇将久别的母亲刻入脑海,身子便猝不及防陷入嘉墨二十七年夏。

    “娘!”

    宁佳与撑开了双眼。

    这回,她贴着自己捂热的座板,脊背任车壁硌得生疼,望向扶帘的白歌,怎么也记不起梦乡旧颜。

    白歌见状眼神微滞,不由往后退去半步,被宁佳与劫后余生的模样吓了一跳。

    幼年,他还不像如今东奔西飞的信鸽,倒像是山庄养了只兢兢业业的雄鸡,每日始终如一地坚持两件事。

    其一,乐此不疲啄大米。其二。定时定点报天亮。

    白歌原本无意接这份既要跑断两腿、又要喊哑嗓子的苦差,奈何师父的房门唯有他和他那歹毒师妹敢敲。兼之师父极其贪眠,叫醒李主事比叫醒全庄子都难。

    是以除他们二人外,没谁做得来吃力讨骂的“司晨”。

    至于他为何看宁佳与歹毒,大抵是因着宁佳与少时夜夜歇在师父房里,且比师父睡得更死。假使无人报晓,怕是外头打起乱仗,屋里都不见得能醒一个。

    自始至终,那苦差便是他独自在做。

    然白歌隔着屏风叫醒宁佳与不止千次,从未见她哪回有如此夸张的反应。

    他堪堪缓过神,想着梦魇缠身之人该透透气,遂卷起整面帷帘。月华散入舆内,他这才瞧清宁佳与额前的汗。

    “你……”白

    歌清了清嗓,心里莫名有些自责,“没事罢?”

    宁佳与不知师父何时将“韩雨”二字告诉了白歌,颇为意外地挑起眉,状似轻闲道:“师兄怎的也唤起这名字来了?”

    白歌面露不安,谨慎问:“有谁唤过这名字。”

    “没谁。咱们动身前还是晌午,出城上山何须这般费时?”宁佳与留意到舆外的夜色,漫不经心道,“车马停了几个时辰?”

    “半个时辰而已。”

    宁佳与端量着白歌,半信半疑道:“绕路了?”

    “嗯。师父信不过宁展,”白歌回首望灯火通明的慈幼庄,“疑心那人放些狗尾巴跟在咱们后边。”

    不是因为她耽误时间就好。宁佳与松了口气,十分不客气地拨开白歌,径直跳下车。

    白歌险些没站住脚,不免恼火:“你又做什么?”

    宁佳与跑向慈幼庄,背对白歌挥手:“回家领鞭子咯。”

    “你是老和尚的木鱼啊,这么急着挨打!”白歌边吼边骂,眼翻上天,“有车不坐,偏要腿着,师父还能少你顿鞭子不成——”

    -

    山道愈发陡峭,白歌驾着听雪篷车,真不如一身轻松的宁佳与飞得快。

    他叫醒宁佳与,是估摸着慈幼庄饭点将近。可待他喂了马、拴好车,庄上的小小子业已着手收拣碗筷了。

    须知白歌这辈子离了什么都能活,就是不能离了大米。

    仓皇间,白歌逮住个端食盘的小鬼头,紧张道:“你们这就吃好了?后厨可备着多余的饭?白饭没有,米汤呢?”

    小鬼头有阵子没瞧见这位兜里揣糖的前辈了,立马笑弯眉眼,雀跃道:“白哥哥,大家都吃好了,今日不是米汤,但豆汤甜得很!而且,后厨一向不备多余的饭呀!”

    该死,他怎的把这茬儿忘了。

    自打步千弈给听雪阁换了血,教书先生便开始换着法子念叨“珍惜粮食”这事,让孩子们时刻牢记——即便步溪五谷丰稔,亦不可随意浪费。

    白歌同宁佳与尚在山中修学时,慈幼庄的每日三餐即是依照特定份例而备,现今更不会留有余量。

    白歌只恨自己适才何不效仿宁佳与,再歹毒些,弃了篷车跑马上山多好?若赶得及时,凭他对后厨老伯百般孝敬,至少讨来半碗米饭!

    小鬼头答完了话,却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讨赏一样将手中的空食盘举得老高。

    白歌胡乱揉人脑袋,从兜里掏出十几粒软糖搁上。他好容易挪开两步,又回身叮嘱小鬼头与同窗分着吃,继而失魂落魄地往师父房里晃去。

    一进门,白歌便见宁佳与在地上跪得笔直。照宁佳与平日的态度,他本该幸灾乐祸,可如今自己才是整个庄子最惨的人,浑无心思取笑宁佳与。

    “后厨温着你的晚饭,去吃。”

    李施正小心喂着蛊虫,眼皮不抬也知是谁进了屋。

    “再放黏糊了。”

    “啊?!”白歌不可置信,“庄里不是不备——”

    “那又不是多余的。”李施打断道,“你先前不是托人与我说今日一定回吗,我交代人添了份额。”

    宁佳与肚子接着李施话音一响,白歌终于顿悟。

    他总以为宁佳与先一步吃上了饭,忘了二人在后厨老伯眼里是出双入对的常客,若备下宁佳与的份,必少不了他那口吃食。

    宁佳与悄悄侧眸,质疑道:“愣着作甚?有饭不紧着吃,你究竟是不是白歌?”

    白歌光是想到晶莹剔透的米粒心头就美,懒得同宁佳与相争。他抖出两支雪白的翎羽,得意道:“看看,如假包换。”

    “我那份也温着呢。”宁佳与虚挡半边脸,笑嘻嘻谄媚道:“留给师兄!”

    白歌半个字都不信。

    “你有这么好心?”

    “雨儿。”李施严谨地封上蛊缸屏罩,“是嫌屋里跪着不够疼?”

    宁佳与讪讪垂首,不再与白歌闲扯。

    “还有小白,你就多余搭理她。自己的师妹不了解?她指着你吃了嘴短,届时不得不替她来求情。个个都道你二人是我的得意门生,结果呢?”

    李施慢条斯理地净手。

    “一个中外边人算计,一个中自家人算计。真给老娘长脸。”

    “.……谨记师父教诲。那,”白歌瞟了宁佳与一眼,或表同情,“师父若无事,徒儿先去用饭了。”

    “去罢,门带上。”李施摆了摆手,复又添补:“对了小白,今日不必差人守夜,你用好饭也回屋安置就是。”

    慈幼庄三餐皆比寻常人家要晚上半个时辰。如寻常人家的晚膳多设于酉时正刻,庄上的晚膳便在戌时初刻。

    餐时已毕,约莫戌初三刻。若他食迄歇下,距慈幼庄就寝的巳时仍有将近半个时辰。

    师父这是不许打搅,不让任何人为宁佳与说项,故命他提前嘱咐下去。

    “是。”白歌揖手道,撤步出了屋子。

    李施虽未直言,宁佳与也明白今夜搬不来救兵了。她把头越埋越低,仿若不对视,师父便看不见她。

    宁佳与一边头顶无声的审判,一边默默许愿——神仙保佑,要是师父此番高抬贵手,她日后再不惹师父生气!

    可印象中,凡是她亲口道出的愿,就没有师父无法实现的事。

    初与母亲分离,她睡不安稳,在随师父赶路的途中夜夜梦魇,惊叫不止,则于生辰当天许愿一夜好眠。师父领着她倍道而进,回到慈幼庄不出半日,专治梦魇的秘药送至她手。往后,她尤其贪睡,亦因此枕得十年好眠。

    对她而言,这天底下最有可能显灵的神仙,不正是面前的师父吗?

    宁佳与垂首思忖着,忽闻李施怒道:“雨儿,你这样聪明,为何还会轻信外边那些玩意?他们要你杀谁你杀谁,没备着二三可行之策,孤身一人对嘉宁世子下手?如此不顾死活,当真以为我舍不得罚你吗。从前与你说的话都忘干净了,是不是!”

    其实宁佳与并非冲动行事,也未尝没有一份详尽的谋划。

    倘嘉宁世子真如小道消息那样欺世盗名,死不足惜。只是阴差阳错,宁展假面下“另有其人”。至于他为人是正是邪,宁佳与两个月前不能断言,时下少说有八分把握了。

    宁佳与仍蔫头耷脑,李施果然于心不忍,毕竟宁佳与当年听训不过七岁。师徒之间说过的话、谈过的心指不胜屈,她自己都马马虎虎,何以苛求徒弟过耳不忘?

    “还显得怪可怜,耷拉个脑袋给谁看?我可没让你跪!祸闯完了,你晓得自觉了。”

    宁佳与闻言回神,趁师父心软的间隙,挤出哭腔道:“师父.……我早就知错了。您平日再疼我,可这该领的罚,徒儿哪敢躲懒呢……”

    “啧。”李施假意责备,瞧了宁佳与又接不上半句重话,“得了!你也用饭去,等小白真把你那份吃了,看你跟谁哭。”

    宁佳与当即一改愁容,先煞有介事地弯腰揉膝骨,再嬉皮笑脸凑到李施身边。

    “师父——”宁

    佳与圈上李施的臂弯,极其乖顺,“徒儿白日吃得饱呢,这会儿哪都不去,就想多陪陪您!”

    “惯会说那甜言蜜语,背地倒好,净捅些气死人的篓子!”李施点着宁佳与的额角将人移开,不满道:“好了没有!脸都没擦,别贴着我才洗的头发,不饿就沐浴更衣去。”

    宁佳与深悉李施好打扮、爱干净的习性,却不想师徒情深数年,师父还是十分不给面子——只要她全身有一处不够整洁,休想在师父身边多待半刻。

    “师父!我好容易上山陪您,您……”宁佳与将将起个调,即被李施直截瞪了回去,“好好好,这就焚香沐浴!”

    第65章 夜话(一)“李家与元家,没分别!”……

    宁佳与好些年未留宿慈幼庄了,今日一试,惊觉房中先前存的亵衣短了一大截。好在师父与她的寝屋独有条两头相同的甬路,她迅速穿过此间,蹑手蹑脚溜回师父屋里。

    巳时,整个庄子无处不是黢黑,李主事床前也不能例外。

    “师父?”宁佳与摸索挪步。

    “嗯。”

    “您歇了吗?”

    “废话。”李施道,“要歇了教妖怪来应你吗。”

    寻着声,宁佳与总算碰到床沿,如幼时那般一骨碌蹿上凉垫。

    “——雨儿!”李施被宁佳与惊得脊背骤曲,“你如今是身强体健的年岁,师父呢?你这是要把老娘骨头撞折!”

    “错了错了!”宁佳与在李施跟前素来低头颇快,还不忘添补甘言美语:“但师父此言差矣,您瞧着又有多大的岁数?分明雪肤花貌、朱颜犹在,若不说,旁人定以为您是我阿姐。”

    “这话说得对。”

    李施对自己的驻颜术极有自知之明,不管岁近几许,音容笑貌总是少艾模样。然则她方才斥过宁佳与行事冲动,自己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却总也没改干净,猛不丁将宁佳与从凉垫上扯了起来。

    二人面面相视,李施认真道:“但不要太年轻罢?否则显得稚气无知。雨儿仔细瞧,我这体貌,可令人觉着成熟持重、有堪托生死之感?”

    南行路上,通常唯有宁展能及时接上她的奇想,宁佳与不时质疑自己思绪是否太过跳脱。现较师父观之,她许是多虑了。

    “.……师父。”

    借着月华,宁佳与没瞧出个所以然,师父眉眼间经久不变的固执倒是无须费神辨认。她也不想敷衍带过,奈何榻前昏暗,委实看不清更多。

    “做个成熟持重的人不累吗,何况是将旁人生死背到自己身上?您同那些巫术、蛊虫较了大半辈子劲,我就希望师父日后.……不说做个童心未泯之人,至少逍遥些。”

    “那怎么行?雨儿是雨儿,元.……”李施理齐了亵衣,“旁人是旁人,不一样。”

    那声清亮的“元”被宁佳与精准收入耳。

    李施从未对她提及李家往事,她亦不曾探听。若柳如殷所言不假,师父便是琛惠年间病故的李太保,又为何会与貌似毫不相干的元太后交情匪浅?

    宁佳与努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梦中人与身边的李施牵上联系。

    -

    马车载着元叶及江漓母女直至墨川城中某处偏宅。

    照江漓嘱托,元叶的侍从取来一身粗衣布裙。母女二人简单擦洗后,江漓为韩雨换上新衣。

    江漓拿不准自己今后如何,心下已做好与女儿分别的打算。

    她明白,嘉宁、墨川的新主既给韩家莫须有的罪定了名,便轻易不会放过从刀下逃走的任何人,尤其是她和韩雨。荒唐的罪案得以昭雪前,她决计不能和韩雨待在一处。

    行踪一旦暴露,谁都活不成,韩家数百口人更则死不瞑目。

    江漓本欲散尽手头金银,最后为女儿添一身锦衣,然忧心华服招摇,只得退而求稳。万幸,还有韩雨最喜好的桃色可以选择。

    她看着从头到脚换了样的女儿依旧英英而立,本是欣慰自豪,干涩的唇抿了又抿,终究垂目盈眶。

    这粗衣,太新,太惹眼。

    江漓哽咽吞声,把裙摆、衣襟、袖管一遍遍揉皱折乱,复抓起庭院内湿润的黄土,使劲往韩雨脸上抹,心如刀绞。

    韩雨两腿发软,被母亲不轻不重的气力扯得东倒西歪,像个任人舞弄的破娃娃,却潦草笑了。

    那粗衣,还是太新,还是惹眼。

    娃娃兜着麻布,还是在笑。

    “江大娘子,该出发了。”

    元叶将绢帕交与江漓,再将纸鸢递给韩雨。

    “官府今晨把太师府抄干净了。这两样物件,韩将军托我事先带出来。押运囚车的解差是先徉王旧部,进入步溪境内后,他会在切近茶楼的地界助你们离开。届时,江大娘子拿着帕子里的信物进楼寻掌柜,自有人接应你们。”

    韩雨接过父亲尚未完成的纸鸢,跪道:“民女谢过太后娘娘。”

    “无须多礼。”元叶搀住几欲跟随的江漓,忙扶韩雨。

    -

    宁佳与反复梳理着表象,发现一个是辅佐世子的步溪血脉,一个是他州为后的汴亭血脉。除去年岁相仿、世家出身以外,她近乎找不到二者其余的关联。

    矜平躁释的文士和直情径行的怪杰……宁佳与怎么想,怎么觉得她们并非深交的同道中人。

    但光凭元叶将李施的牌位供在元家祠堂这一事,便证明宁佳与这想法错了。

    “师父说的旁人,”宁佳与手撑凉垫,盘腿挪向李施,“可是墨川的太后娘娘?”

    “什么娘娘。”李施伸手迎宁佳与,指尖触到她发间潮润,登时一脚踹出去,“死丫头,又不擦头发!去将屏风那边的绒巾取来!”

    “怕您等久了嘛。”宁佳与躲着踹,赤脚跳下凉垫,拿了绒巾便飞速蹦回床上,“师父,您接着说呀。不是娘娘,那是什么?”

    “王太后又如何?就是做了皇帝,”李施夺过宁佳与手中的绒巾,将半湿半干的发梢悉数包裹,“也不该丢掉自己的名字。”

    “可……直呼王太后姓名,历朝历代都不合礼数罢?”宁佳与背对李施,一头长发全权交给师父。

    “礼数、礼数,有人记住她王太后的姓名才谈得上合与不合。你上街问问,”李施握着绒巾缓劲揉搓,“谁还知道她叫什么?”

    宁佳与若有所思,仰头道:“元家人一定记得。”

    “得了罢。真有那个心,当初她要去墨川,元家就不会一言不发。李家与元家,”李施猝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没分别!皆是群薄情寡义、唯利是图的——”

    “欸哟.……”宁佳与旋即捂上被师父扯疼的脑袋。

    李施性子烈,发了火惯是要牵连无辜的。师父狠起来连自家人都骂,宁佳与想想自己的待遇,好受了不少。

    “对了雨儿。”李施似在盘算着什么,并未留意悄声叫痛的宁佳与,“你母亲可给你定了表字?若是没有,师父取一个!”

    闻言,宁佳与不禁忆起白歌先前同自己倒的苦水,便是因为师父一时兴起给他定下的表字。

    岸春。

    “岸春?归岸即是春.……”宁佳与搔了搔下巴,疑惑道,“不是还成么。师父亲笔题字,你小子还有哪里不满意?”

    “拜托。”白歌郁闷地坐在池边,“你连着姓念一下再评说?”

    “连起来?白岸.……”

    宁佳与豁然开朗,乐得半晌直不起腰。

    “白鹌鹑!很合适啊,到底是鸟儿嘛——”

    “滚开!”白歌抓起石子就扔宁佳与。

    “嗤——”宁佳与倏尔笑倒在李施腿上,强忍颤意,解释道:“徒、徒儿谢、谢师父好意,但母亲早年已定过表字了……”

    “哦。”李施遗憾道,“行罢。”

    “不过。”宁佳与忽然立直上身,好奇道,“师父的表字是什么?”

    李施缄默少顷,笃定道:“雨儿,你见过。”

    “啊?”宁佳与浑不记得自己何时何地见过师父的姓名,遑论是表字。

    “记不得就罢。”李施摸宁佳与发梢干松,随手抛开绒布,径自躺回凉垫,“横竖我今日也不是要留你在这里忆往昔。”

    宁佳与把长发拢至右肩,老老实实跟师父躺下,不敢作声。

    “适才小白与我说,”李施阖上双眼,“你今日魇着了?”

    宁佳与知道白歌爱告黑状,却不料这芝麻大点儿的小事亦要被唠叨。

    她舔了舔唇角,道:“是,师父。我——”

    李施冷哼一声,无头无尾地判起罪:“都怪元家那兔崽子!打从你碰上他,没落着几件好事!”

    宁佳与平日有多灵敏,现下就有多迟缓。

    “.……师父,是我出门在外带的药吃完了,与他没——”

    “没干系?”李施立刻打断,“若不是为着杀他,你何至于在外边待那样久,将近两个月的药量又岂会不够用?”

    “如

    此说来,要怪也该怪周连.……”宁佳与念念有词,“周连居心叵测,想用母亲的消息与我交换,要我取宁展性命。”

    “那老太监算个屁,这事儿明摆着是步长微的意思。”李施斩钉截铁道,“你要杀嘉宁善王钦点的王储,凡有人将此事广而宣之,你成或不成,皆是死路一条。这是冲宁展去吗?是冲着你!”

    宁佳与不以为然,未待回话,李施蓦地睁眼,一把抓住了她。

    “周连知道你娘的消息?”

    第66章 夜话(二)“宁善在,你与宁展绝无可……

    “周连只说,永清有江氏几位家仆的踪迹。我仔细核对他给的姓名、籍贯、年龄、画像,均无差错。江家隐匿前,步长微没道理盯视府中老仆。周连所得之音,应当就是江家人的近况。但他似乎以为,”宁佳与侧过脑袋看李施,“我是家仆的女儿?”

    “不不不,不对。慈幼庄收的孩子多是步溪人,像你与熊崽这般的外州人少之又少。步长微想究查你的身份,按说该从步溪着手。周连。”

    李施将宁佳与的手腕越握越紧。

    “甚至没有拿出除永清江氏以外的消息供你选择,是不是?”

    宁佳与眉头浅锁,犹疑道:“步长微何以如此确信我与江家有关?”

    “你跟我上山那阵子,这里还是步长微掌权,他的眼睛随处可见。步千弈可以料想你的身份,步长微定也不是吃素的,只是他没法如步千弈一样当面接触你求证。”李施审慎道,“你出现在韩、江两家没落之际,韩家灭族,步长微自然把目光投向江家,千方百计寻到家仆,再命周连以此刺探你。你前番应下与周连的交易,至少给了他七八分把握。”

    李施难得言辞婉转,宁佳与却越听越胆寒。

    没多会儿,紧贴凉垫的脊背渗出冷汗,宁佳与缓缓道:“步长微既然胸有成算,何必大费周章借指婚招引他州王室揭穿我?他先手将我交去,向善王、齐王卖个人情,不是更好吗.……”

    李施沉声道:“这个人情太大,步长微哪能主动邀功?”

    宁佳与犹处于为寻母亲下落操之过急以致自投罗网的懊恼中,一时心乱如麻,整个人都糊涂起来。但直觉告诉她,自己的命在宁善、墨司齐眼里,不值李施所说的天大人情。

    “徒儿不明白,请师父明示。”

    “嘉宁、墨川积怨成疾,是谓从君臣到百姓俱无和睦可言,因此当初两州大战一触即发,一战就是十三载。近些年间亦有暗斗不止,”李施拨开宁佳与眼前散乱的碎发,“你可知他们缘何迟迟未再起战事?”

    “和亲并非长远之计。”

    宁佳与回忆着久远的听学内容。

    “嘉墨元年后,七州崇文轻武益发严重。各路将才不堪朝廷打压,纷纷挂冠而去,武职悬缺。”

    “这是其一。”李施点头道。她顿了顿声,尽量含蓄,“此外,还有宁善和墨司齐对韩家的忌惮。尽管你父亲的罪状被编排得滴水不漏,三族亦无处鸣冤,而你与你母亲,是那场极刑中始料未及的变数。这变数如毛刺扎入两大州的掌心,一日看不见你们母女的尸首,便一日提不起握剑交兵的胆力。”

    -

    马车抵达法场千步开外,耳畔即是群情汹汹的喧豗声。

    头顶乌帽之士身着红袍,长叹:“韩家世代忠义,不承想韩太师做了那煽风点火的权奸啊。”

    近处,另一位火上浇油:“今时不同往日,韩家从前皆是齐心倾注沙场的英烈之辈,偏偏出了这既要文又要武的‘太师将军’高立庙堂。贪心不足,难免被功名利禄冲昏头喽。”

    “喂!”身着紫袍者当即推开两人,厉声喝道:“嘉宁人真是不知好歹啊!站在韩将军守护的土地上侮辱韩将军,我看你们才是亡国大夫、乱臣贼子!”

    紫袍身后涌上来数位身披戎甲的小卒,道:“不准侮辱大将军!”

    红袍子踉跄稳住乌纱帽,底气十足:“前边儿就是韩氏认罪伏法之地,尔等胆敢替他言语正名?鬼迷心窍了吗?”

    其余身处异乡的嘉宁文臣毫不示弱,帮腔道:“此人谋反证据确凿,齐王陛下亲自为韩氏题笔列罪。奉劝各位,莫要执迷不悟!”

    任由对方嚼舌,紫袍雷打不动,威风更甚:“那愚昧无知的竖子匹夫,也就你们一口一个‘齐王陛下’叫得亲。墨川上上下下,根本从未待见过——”

    他话音未尽,人头猝然落地,血花掀起周遭一阵惊呼。

    那头颅骨碌碌滚到小卒脚边,几人试图凭赤手空拳替紫袍讨回公道,却很快被层层包围的带刀官兵无声平息。

    元叶一行三人轻纱斗笠覆面,在先王旧部的掩护下进了阁楼。

    阁楼距法场甚远,但放眼望下去,满街熙攘,法场中央那座巨口紧闭的铁灰镬鼎格外瞩目。

    镬鼎耳挂青铜双铉,脚踏四只兽蹄厉足,通身兜着玄青的鱼鳞纹,四下干柴堆围,旁侧站着位手握熏天烈焰的刑官。

    韩雨无心细想父亲为何仍未露面,攥紧了江漓的粗袖,低语道:“娘……爹爹在哪里?”

    不等江漓应声,墨司齐身居高座,直将火签令投入法场。上空鸦雀无闻,监斩官紧着扯开嗓子:“午初三刻已到,行——刑——”

    炽焰燎人,喷红的火圈愈描愈烈,火圈托着四平八稳的镬鼎,赫赫炎炎。

    原手扶窗沿的江漓终于弓下腰,牢牢抱住韩雨,涕泗交颐。

    怎料,一袭蝉衫麟带的少年霎时冲出人群!

    少年作劲夺下刑官手中的火把,二话不说以火把挑向鼎盖,法场下愕叹乍起。

    刑官被来人打得猝不及防,待他看清少年的腰牌,则不知是该阻拦、还是该识趣退场。毕竟闹事者绝不是他能得罪的主,座上两位,一个是人亲爹,一个是人舅父,他有几条命跟嘉宁大殿下对着干?

    年少的宁展气力有限,却靠着那股不服的劲儿,好歹将鼎盖挪开了四寸。

    场下臣民见状无不抻颈探看,不意,竟是自鼎口接连洒落的金银玉器率先闯入人们眼帘,后才坠下一条灼红的手臂。

    “这——”墨司齐面色铁青,宁善随即摁住他拍案而起的势头,他不禁怒道:“妹婿,你是否对那孩子太骄纵了些!”

    “大哥,展儿不仅是我的孩子,亦是你的亲外甥。此事,你我不宜出面。交给禁卫,”宁善拍了拍墨司齐的肩,“大哥安心便是。”

    宁善手腕一抬,被以宁挥剑拦截的嘉宁禁卫立地得令,队伍前赴后继将愤愤不平的宁展“护”下法场。

    当宁展发觉不论自己如何使劲,那具置身火海的躯体照旧无动于衷时,他终于了然——人,兴许早在入鼎前就断了气。

    他天真地闯入众目睽睽要救人,遂拼力拉住那只焦烫的手臂。可说到底,知道人救不活了,他甚至不能将遗体带离这毫无尊严的法场。

    宁展承认,自己一直是个爱逞英雄的幼稚小儿,两年前如是,现下亦然。

    生来便有金镶玉裹,八、九岁正是旁人口中他合该无虑无思的年纪。但教训惨烈,他没有因为天真和幼稚行差踏错的机会了。

    人们顾不上纵声呼号的宁展,只如饥似渴地注视满地翠珠不断翻滚、追逐、扑空,直至千万丈毒辣的日光正中其心,映射出道道目眩神摇的艳色。

    群潮冲破了廉耻的桎梏,争先涌向邢台。

    一发不可收拾。

    周遭震耳欲聋,中央那座镬鼎漠然不动。它深可容牛的腹中,正啃啮着韩雨的父亲。

    无数颗模糊的头颅在戏台上摆动、摇晃,唯有她的父亲寸步难行,这是韩雨平生见过最令人作呕的“舞蹈”。她满目凄怆,滑脱母亲的怀抱,呕出一地酸水。

    -

    宁佳与不自觉喘着粗气,闷声道:“当初,他们为着一份忌惮,要韩家人枉死,而今为着一份顾虑,要我与母亲的尸首祭旗。这个天大的人情,其实是颗足以支撑他们重燃烽火的安神丸。对么

    ,师父?”

    李施恨道:“对。

    “宁善在,你与宁展绝无可能,那么步溪虽为兽,就还得是夹在嘉宁与墨川之间貌似无害的花草。假使步长微亲口道出你的身份,免不得暴露锋芒,届时,他怎样佐证步溪并非知而不言、在过去十年没有窝藏的嫌疑,都无济于事。他若借旁人之力,兴许能除了你,还能保全步溪。”

    史书记载,步溪似乎不曾出现过一位狼戾不仁、居心险恶的暴君,纵使外界对步溪子民百般诋毁,却无人指得出君主的不是。仿若能登上步溪王座,其人便与“敬天恤民”“兼爱无私”字眼挂了钩。

    故而瞧见步长微在步千弈脸上留的掌印时,宁佳与未能将素有仁名的微王和青哥哥口中“凶巴巴的爹”视作同一人。

    恐怕事到如今,她依然没有真正看清过步长微。

    “师父。步溪君主,”宁佳与望向床顶的洋纱,“究竟是怎样的人?”

    李施被宁佳与兀然的平静问得一愣。

    她沉吟半晌,笃定道:“是一代比一代更歹毒而不择手段的人。”

    宁佳与这会儿问的只是步长微,不想李施将步溪历代君主,连同尚在储位的步千弈一并骂了进去。

    她记得师父并不反感步千弈,起码对步千弈的态度比待步长微温和多了。

    宁佳与讶异地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

    “步溪不能再待了,雨儿。”李施坐起身,“至少眼下不能再待了,日后——”

    “那师父呢?”宁佳与喃喃道。

    李施点了点她额角,假意数落:“死丫头,师父大半辈子的心血全在这里。若是走了,我那些宝贝呢?”

    话虽如此,但宁佳与明白师父不是情愿画地为牢的女子,更不会被灵草、蛊虫绊住脚步。

    李施决意留下,定有足够令她改弦易辙的缘由。

    第67章 夜话(三)“宁展此人,两面三刀,不……

    “什么宝贝?长生不老丸?”

    宁佳与不正经试探,即并非真心要打听师父的宝贝。而听来玄乎的长生不老药,确是李施多年来一直在琢磨的东西。

    李施颇为骄傲地摆摆食指,道:“有个新玩意。”

    宁佳与忽然想起师父为着替白歌出气,明面罚了那些嚼舌之人挨过鞭子不够,某日神秘兮兮地给她一袋药粉,让她和了水分别涂到碎嘴子的腰牌上。

    师父交代她,万不可沾了自己的手,否则无解,只得苦等药效消退。

    原先还道是什么了不得的毒物,宁佳与本欲收手换个法子,岂料正当打道回头,偏又传出许多扎耳的污言秽语,把白歌连带李施都踩进泥里,不知比药毒上多少。再忍,这口恶气怕要堵得她直抵黄泉不可!

    最后“中毒”的场面堪称奇景,她和白歌狂笑七日难止。

    “不会.……”宁佳与忍俊不禁,“又是碰了便哑口,当街手舞足蹈五个时辰方才能解的怪东西罢?”

    李施斜她一眼,道:“那至多算耗子药。这回可是续命的灵丹,顶好的玩意。”

    宁佳与猜道:“延年益寿?”

    李施掂量片刻,道:“这么说也不错。”

    宁佳与好笑:“那不还是长生不老丸嘛!”

    “啧。”李施碰了碰她的肩,“不一样!”

    “进展如何?”

    “前头眼看就快成了,我忙着进山捉虫,教小白替我拾掇起来送去宫里交差。谁知那群小鬼追他要糖吃,追进我院里来,他进城买糖的工夫,小鬼将好些不相干的药粉全碰缸里去了!小白也是个飞昏头的!”李施越说越恼,狠拍床沿,“药丸原先的颜色都没记住,就这么给了!得亏人没急着服。”

    “幸好。那长生不老丸——”宁佳与不怀好意般拖长了声,“还能有盼头么?”

    “嘿,真是我的好心肝。”李施左右撸起袖管,“当我身子不比你,赤手空拳也治不了你了?”

    宁佳与无意刨根问底,实是打算靠闲扯先松一松李施的弦。

    耳闻师父言语带笑,她边拍马屁边试探:“师父神功绝代,徒儿追赶不迭,岂有一战之机?既然永清有江家人的音讯,那.……徒儿便往南边去了?”

    李施忽视了无用的前言,和宁佳与后边的想法大差不离。

    纵使永清没有江家的音讯,她也希望宁佳与南下。毕竟越往北去,要置宁佳与于死地的人越多。

    “嗯。”李施理所当然应了,复又狐疑声明:“我只叫你南下,没叫你和元家那兔崽子混在一处。”

    宁佳与稍稍仰头,脸颊正巧贴上李施的手背,轻声道:“师父为何对元家的成见如此之深?”

    “成见?!”李施瞪大了眼,“你师父向来就事论事,我道元家专生薄情苗,旁的一概不曾妄论。倘若这不算公道,世上还有中正可言?!”

    这话,宁佳与听了个半懂。

    她深悉师父不会平白冤枉人,却不知师父醉心技艺几十载,对儿女情长堪称兴味索然,眼下怎的纠结起元家人有情与否了?

    “师父不愿我与宁展同行,是看他.……”宁佳与迷茫地眨眨眼,迟疑道,“薄情?”

    “当然——”李施不假思索,紧着正色道:“当然不止!宁展此人,两面三刀,不可捉摸。”

    按她一路上的所作所为,师父这评价倒更像是她留给宁展的印象。宁佳与心虚地拨弄鬓发,含糊其辞:“会吗?没有罢,宁展的心思,不是一琢磨就透吗……”

    宁佳与甚至觉得,有时且不用她琢磨,宁展便将心里那点小九九布成满园秀色邀她共赏了。

    李施睨着宁佳与的侧影,不禁冷笑:“他心悦你,你也知道?”

    ……

    “.……不.……知道。”宁佳与答得极慢。

    “不知道就对了。”李施道,“他自己估计都不明白。不过你得明白,还要离他远远的。”

    “不、不是。师父,您误会了。宁展的心悦之人是韩雨,而他以为,韩雨已经死了。如今,”宁佳与捏着耳垂,心不在焉,“他是把我当义妹。”

    李施眉头骤紧,五官不可谓不扭曲。

    虽说她隐居山中,每日迎来送往、处理庶务,也算过得精致而充实。然则宁佳与审时定势的角度,委实让她以为自己是个不通尘俗的野人。

    “都什么跟什么!说来说去,宁展不还是心悦你吗。莫非他单单看中了你的名姓,如今你不叫‘韩雨’,他就要变心?”李施费解至极,烦躁道,“呵,果然薄情!”

    “师父.……”宁佳与无奈道,“宁展先前没有同您说他想拜在您门下,与我做义结金兰的兄妹吗?”

    “说过又如何,他算哪根葱?老娘才不收他。”

    “师父不想收他为徒?”

    “死丫头,你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李施捏住宁佳与的脸蛋,“宁展现下誓要拜师结义,可你信不信,不消多日,他一准反悔!”

    宁佳与兀自抿嘴,良久未应声。

    “怎么?”李施将宁佳与的脸蛋揉回去,“师父的话,雨儿也不信了?”

    “师父为我授业解惑,徒儿向来对师父深信不疑。可是师父。”

    宁佳与回望李施的轮廓,字句恳切。

    “或许这世上不止宁展一人能够与我并肩同行,但我相信,唯有他可以一路坚守,直至航程在光明的彼岸告终。”

    “你的意思是,待识破你便是世人眼中早该死透的罪臣之女,宁展依然会站在你这边?”李施引手探宁佳与的脑门,复又贴回自己额前,颇受震惊,“雨儿,你别是魇坏了脑子?”

    宁佳与答得异常认真:“徒儿一切安好。”

    李施险些翻出超越白歌水准的白眼。

    “我先不谈嘉宁与墨川的世仇,可宁展作为嘉宁深孚众望的王储,凭什么舍去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声誉

    ,反去帮你?就凭他对你那点儿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欢喜吗?!”

    “不是的,师父。”

    回忆模糊,擦出的身影却愈发明晰——少年义无反顾奔向法场,背对千夫万众,位居高处的韩雨难以察清其面容,好在他腰间的桃色茄袋迎风招展,还算自由。

    那是韩雨曾经为答谢元祯仗义相助,亲手准备的回礼。

    早在宁佳与尚不了解“宁展”时,韩雨便深刻认识过“元祯”了。

    从前他是元祯,不会因着自己生于与墨川水火不容的嘉宁,对身为众矢之的韩宋视若无睹。如今成了宁展,亦不会仅基于心中欢喜才想助韩家沉冤得雪。

    此人没变,也变了。

    若时光回溯,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冲上邢台,却不再是撬鼎救人,而是要把莫须有的污名伪罪烧个干净,再将所有本该属于韩家的东西送上大道,见证物归原主。

    宁佳与脑海中的陈影与新迹逐层交叠,宛然在目。

    宁展和元祯是同样热烈的少年,他为的,从来都是激浊扬清、明公正道,以及那份“幼稚”的初心。

    月华淌入里屋,摇漾双眸,盈盈生光。

    “就凭人各有志,而我与宁展,志同道合。更何况,”宁佳与弯着眼,笑靥粲然,“我早就答应过要和他走完这一程了。”

    -

    “在下不才,幸蒙殿下青眼。”宁佳与正色道,“不负殿下所托。”

    “无须自谦。你是个奇才,且许多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你半道生异心,暗阁不讲人情,”宁展收紧了双手,“我亦如是。”

    “在下的的确确是个一诺千金之人。先前的誓愿追随,不论生死。仍旧作数。”

    “今后有本君一口饭吃,便有姑娘一盘含桃。”

    -

    夜至三更,宁佳与服过安神丸,沉沉睡下。

    李施根本懒得理解“人各有志”,更不信什的“志同道合”。她只知道,如今少年、少女俱是人手一套说辞,嘴上讲得天花乱坠,连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也有个漂亮由头,美其名曰——开门见真心,推心至肺腑。

    她固然有些恼火,又架不住对入眠的宁佳与暗暗称叹:真有老娘半分为所欲为的风范。

    思及此,李施心绪莫名好转,遂轻手轻脚下了榻,把五颜六色的花袍往身上一批,推门赏月去了。将将踏出内院,她便瞧见个熟悉的背影弓在大门前呆坐。

    “小白?”

    第68章 夜话(四)“执自己的剑,做自己以为……

    闻声,白歌似有片刻迟滞。他正欲起身作礼,却被师父原地摁了回去。

    “不是与你说,今日不必守夜吗?”李施掏出的帕子垫在白歌旁侧,这才席地而坐。

    “习惯了。看没人守这院子,”白歌垂着脑袋低语,“不安心。”

    “.……你何时也学了外边那些人的臭毛病?讲话七弯八拐。”李施粗略瞥一眼白歌,笃定道:“是没睡好罢,你也服两粒雨儿平日用的安神药丸。”

    白歌一怔,后知后觉地抬头,道:“她从前睡得安稳,都是因着那安神药丸吗?”

    “是啊。你不是一直替我督促她服药吗?”李施随意理着衣摆,“怎会不知。”

    白歌自然知道那药,但不清楚效用究竟。

    若是他巴巴凑上去问,难免显得自己小心眼,像在觊觎师妹有而他没有的东西,遂每每皆是看着宁佳与按时服药便罢。

    “她嗜睡……”白歌犹豫道,“也是药丸的副效?”

    “照理说是。”李施回忆着自己的偏方,“不过,这药有除了我和雨儿,不曾有第三人试过。你晓得,师父素来贪眠些,作不得参考。”

    “师父,我想试试。”白歌不假思索道。

    李施了解白歌并不如旁人说的那般事事嫉妒宁佳与,时下这较劲的模样却令她暗觉不妙。然不论白歌打的什么算盘,她都无心过问,权因白歌委实是个让人无比省心的乖徒弟。

    李施抱着不可厚此薄彼的想法,爽快道:“成。”

    得到应允的白歌不仅未转愁为喜,反忧容更甚。

    “.……师父。”

    他端着神头鬼脸,话音又戛然而止,引得李施几欲质疑自己方才答的到底是“成”还是“滚”。

    “虽说师父不怕妖魔鬼怪,但你这样对着月亮。”李施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比鬼怪骇人。”

    白歌听着这话,下意识抬手挡了月光,以致诡异的面容完全隐入阴影,声气更是轻不可闻。

    “师父真要收宁展为徒吗?”

    话音未尽,李施当即道:“假!假得不能再假!你又听哪个自以为是的瞎扯去了,这都敢信?!”

    白歌生来就带着股专招长辈及小辈喜爱的劲,兼之敬老爱幼,可谓将长处发挥到了极致,唯独忍不住对自己看不顺眼的同龄人白眼连连。故风头过盛后,他少不得要受无端诟病。

    嚼舌根者,便是听雪阁中考绩常被白歌甩开一大截,地位亦然屈居其下,还要无奈尊他一声“白公子”的同龄人。

    譬如道白歌攀附权贵,方才得以跟在弈祇君身边做事;再道白歌标新立异,听雪阁众隐士皆以暗器、奇兵为刃,偏他一人搞特殊,执长剑;抑或说白歌嫉贤妒能,观宁佳与后来居上,厚颜无耻盯视她的一举一动,为的就是在李主事面前告黑状。

    纵李施几次出面,对此类作为予以鞭罚,依然有人仗着李主事久居山庄,在暗桩三五成群地编排白歌。

    而他自己也好面子,没法对诋毁置之不理,回回往心里去,正中旁人下怀。

    “茶楼里都这么传。”白歌如实道,“他们说宁展离开时,神色怡然,满面春风。”

    李施侧首回思,轻飘飘地骂了一句粗话。

    难怪她瞧昨日茶楼雅间外值守的人格外眼熟,可不就是那几个尤其碎嘴的长舌汉吗?

    “他们若是想死,怎的不把老娘骂人摔杯的景况一并传开?你明日下山,将茶楼所有轮守通通换成信得过的人。至于多嘴的,”李施平缓道,“有几个杀几个。”

    白歌不料李施这回如此决绝,甚至在想,自己听着那些话时是否果真愤恨到了要将人赶尽杀绝的地步。

    他敛声屏息,恂恂开口:“师父,以往违例妄议,均责鞭三十论处。这——”

    “小白,我且问你。”

    李施回看白歌,言语责怪的意味却没有落到他身上。

    “以往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见丝毫成效?暗阁都是无家无室的孤子,再往上,还有什么可罚?论月例,那本就是买命钱,倘若罚俸,剩得下几个情愿替暗阁卖命?”

    白歌颔首称是,又不得不顾虑:“依师父看,当如何向世子殿下交代?”

    “从慈幼庄到听雪阁,谁不知你师父脾性?如此,他们还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撒野,就该有掉脑袋的觉悟!”

    李施远眺密林。

    “那些人留在阁里也是祸害。

    世子那边,你照常禀报,他不会有异议。”

    “是。”

    步千弈之所以能入李施的眼,首先,那野心她一览即尽;其次,步千弈实现野心的作派深得她意。

    顺则为己所用,逆则鸡犬不留。

    步千弈不会有异议,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对了师父.……”白歌纠结地摩挲剑柄,道:“小雨前些日子改了姓和名,您知道吗?”

    “换作什么了?我听嘉宁那兔崽子不还是唤的‘雨姑娘’吗。”说罢,李施猛不丁收拢两掌,“啪”一声拍死了两只蚊子。

    白歌循声看向师父手里残留的血。

    他和宁佳与都记得师父极爱干净,但他不会随身备着方巾绣帕,只好掏出自己缠伤的纱布递上,道:“说是姓宁,名佳与。”

    “哦,是你先前很满意,但被她果断撕掉的‘佳’?”李施接过纱布一愣,忽然道:“小白,你知道雨儿原先的……”

    若是白歌不知,又岂会说改了姓?

    “韩嘛。”白歌点头,老实道,“姓韩。”

    “那雨儿的身世.……”

    “是琛惠太师的独女。”白歌心平气和,“徒儿说的可对?”

    李施虽待门下两个徒弟的态度不甚相同,于白歌严厉些,于宁佳与娇惯些,但都是自己费心培养且爱重非常的弟子。

    为免祸从口出,李施不曾对任何人提及宁佳与的过去,包括她的宝贝首徒。如今白歌这般淡然地道出宁佳与的来历,反倒打她个措手不及。

    “对是对。”

    李施逐渐意识到白歌似乎把此事藏得比她还好,即便解了谜,也未向她求证一句。

    “这事不好查罢?听雪阁又数你最劳碌,怎会想着把精力放到这上面。”

    白歌的通讯能力堪与专精此道的青竹阁一较高下,单比搜罗秘辛,就不如他们精准快速了。

    恰如李施所言,白歌要把宁佳与的身世查得八九不离十,不容易。他只能依赖最原始的法子,闲暇时靠着两腿和双翼跑遍七州,将一条条虚实参半的线索不厌其烦地堆积起来。

    从中,寻觅渊源有自的真迹。

    白歌却不以为艰难。不就是多跑几趟吗?这点儿小事都不能坚持,那他简直不配为师父的首徒。

    “师父,您告诉我,无论何时何地,作为师兄要保护好师妹,我没忘。若连师妹的本家和仇家是谁都浑然不觉,我又如何算是对您的教诲真正上了心?”

    李施终于回过味来。

    白歌不是近年才开始为此事奔波,兴许自当年二人学成出山时,自她对二人千叮咛万嘱咐后,自白歌得到重用前.……

    小大人心里早有了自己的打算。

    昔日阁中谣传漫天,李施几度置若罔闻,便是清楚白歌和宁佳与仍旧是天天碰头、时时吵嘴的状态。人生了情谊,相互之间闹得多凶,只要还肯见面,就不成问题。

    是以,旁人兴许会觉得名列前茅的师兄妹迟早翻脸,等着看好戏。李施则一直坚信,自己的两个宝贝徒弟绝不会背道而驰。但她先前对二人的展望也就于“不会背道而驰”定了形,不想白歌成长的速度远超表象,对宁佳与的关心更出乎她所料。

    她不声不响地瞧着白歌,心下再次叹服着自己眼光卓异,一挑就挑中两个如今越看越教人满意的好徒弟。

    良久,李施情不自禁摇头,道:“啧啧,真好,真不错!那些书袋子所谓的名师出高徒,倒并非一派胡言。”

    白歌被宁佳与阴腔怪调的口癖害得不浅,以为师父这话是嘲讽他学艺不精、只会一板一眼照章办事。

    他问心无愧,难免有些委屈:“师父,徒儿不明白。我斗胆自认是您捡回来的半个儿子,我闲时的精力,难道不该全数放在您与师妹身上吗?”

    李施对二人再了解不过,再微小的变化都能完美捕捉。

    比方说宁佳与对嘉宁那兔崽子秘而不宣的心意,又比方说白歌这许多年闷头隐忍不发的委屈。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特别好,出色极了。”

    李施难得拿出长辈姿态,像从前那般替白歌调整乌金发带。

    “有你们俩,浑身上下养了几十载的怨念淡了不少。师父骄傲,也快慰。”

    过去的年月里,李施确是个戾气颇重的二杆子。

    儿时,她镇日在家中许愿,希望全族的男女老少都一夜暴毙;位极太保后,她更是恨不得七州里里外外的人都死光了才好。

    打从记事,白歌便跟李施回了慈幼庄。他率真的心性一半长在骨子,另一半随了李施。

    师徒二人皆是不爱唱煽情之词的直肠子,倘一反常态,出言毋庸置疑就是真心话。

    “只是你得记住,师父叫你自决择器,不是为着彰显我的亲传弟子如何与众不同。他们哪里有资格与你相比?”

    李施徐徐起身,弯腰拾起白歌身旁的长剑,抵剑格离鞘,看剑身闪熠。

    “你长大了,要飞往自己的天,执自己的剑,做自己以为对的事。不必欲求谁人理解,包括我和雨儿。”

    白歌仰望背逆夜色的李施,瞧不明师父的神情,却听得清师父的固执。

    “这一点。”

    李施转身面向遥远的皓月。

    “雨儿已经做到了。我教你们真本事,便不怕外传,你们学会了,就是自己的。我不会收元家小子为徒,雨儿要不要教他功夫,那是雨儿自己的事。”

    韩雨是当年那场将门极刑中莫大的变数,亦是李施枯燥光阴里的一点惊喜。在李施眼里,这个小徒弟真的很聪明,是能看到慧根的。

    白歌盯着剑珌,恍惚出神。

    他总是和宁佳与较量不休,这回,他又慢了一步。

    “想赢一次吗,小白。”李施倏尔侧首,洞若观火,“赢雨儿也好,赢自己也好。是不是很想赢?”

    “是啊。”白歌怏怏点头,底气虚浮,“很想赢。”

    “那就拿好你的剑!”李施猛将入鞘的玉剑抛还白歌,笑道:“师父是个小气的鬼,给你们的东西就这么多了。日后炼出长生不老药,也不会向你们俩透露半点风声!教诲正式结束,走罢。”

    白歌眼疾手快接稳玉剑,思绪却仍未通透,愣愣看着李施与他擦身而过。

    “去哪啊,师父?”

    绚丽的花袍随着大步流星在月下庭院绽开,李施摆了摆手,头也不回道:“回屋,睡觉!”

    第69章 怪诞“山高水远,师父只祝你无往不胜……

    天方破晓,宁佳与被屏风外白歌叫魂似的死动静闹得头疼。她好容易睡个安稳觉,却不得不起早,迎接四处充溢诡异的一天。

    何谓诡异?

    便是师父不贪眠,白歌不用饭,小鬼不食糖。

    一切都太过荒谬,若不是仍能在院内看到太阳照常东升,宁佳与几欲以为整个慈幼庄都中了迷毒。

    李施今晨出奇奕奕,非但不贪眠,甚至昨夜还斥宁佳与魇坏了脑子,现下竟替宁佳与拾掇起南行的包袱来。

    宁佳与看了眼外头捧着糖拥堵庭院的小鬼,终于忍不住问:“师父,你们这是怎么了?”

    李施翘腿斜倚长榻,唇角稍扬,手上谨慎摆列包袱里好些奇形怪状的物件,说话不慌不忙:“什么怎么了?”

    “您为何如此高兴?白歌为何一大早不用饭就跑了?还有他们,”宁佳与隔空指了指毛孩子的脸蛋,“又是为何对我这般殷勤?”

    “你不是要出远门吗,且这一去归期不定,师父——”李施一下勒紧包袱的豁口,“为你高兴。”

    宁佳与茫然不已,不明白“出远门”和“归期不定”有哪点值得师父高兴,两者合在一起怎么看都沾着些离别的伤感之意,乃至她无心推算——下次再见师父会是何年何月。

    她走近榻前,双唇微张,还想分辩什么。可此番是她决意要走,如今师父遂了她的愿,她反而不安。

    “师父.……”宁佳与措辞半晌,迟疑道:“不要徒儿了?”

    李施闻言啼笑皆非:“说的什么话?”

    她不必走动,放声一喝便把外院苦等的小鬼悉数赶回了学堂,继而将宁佳与领至铜镜前。

    “你这头发——”李施边净手边看镜中的宁佳与,满脸嫌弃,“是打理过的成果?比你及芨以前的水准还荒谬。”

    学成出山后,宁佳与从慈幼庄搬到听雪阁,再没法如先前那样依赖师父为自己装束。幸而她出

    门在外端的是放浪形骸,发带一卷,黄土一抹,形象随缘。近来有柳如殷手把手指引,宁佳与勉强可以将那堆浓密又凌乱的玩意收拢齐整。

    她不禁恍然,如今自己的手也能打扮出如此模样了,即似昔年太师府上,江漓为她整衣妆饰。

    娇逸而明朗,清扬而韶秀。

    但只身对镜时,宁佳与舞着满头青丝,依旧难免这里漏下几根毛、那里鼓起两个包。她越弄越烦躁,臂腕酸痛堪比接连运功练气整整三个时辰的状态,便破罐子破摔了。

    宁佳与和铜镜中坠环簪花的李施两两相视,并未答话。

    “雨儿,你长大了,往后哪怕是一个人,亦不可轻慢自己。我给你备了份小嫁妆——欸呀,不过是些金银首饰,都塞包袱里了。若是不想嫁人,就拿去买糕点。”

    李施缓慢梳顺宁佳与的墨发。

    “师父先前说的话,你还得往心里去——”

    “师父。”宁佳与打断了李施的絮语,涩声道,“您也.……不要徒儿了?”

    陌生的声音和熟悉的字句独独环绕着宁佳与。

    “.……而舒颜,改名换姓,后半生就当没我这个母亲!”

    宁佳与早已记不起江漓的音容笑貌,唯有临别那一席有如剜心的言辞将回忆划出了痕,经年未消。

    她想过彻底离开步溪,却没想过彻底离开师父。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定是要回过头陪师父颐养天年的。曾经毅然辞别的母亲生死未卜,若师父也与她永别,她近乎看不清这趟远航归来的港湾会在何方了。

    “雨儿,你在听雪阁这些年,选过不计其数的外务,每回目的地皆是外州。师父知道,暗阁和山庄是你万不得已的歇脚处,总有一天,你要去往心之所向的逍遥天地。”

    李施散开绯色布带,一圈圈高束宁佳与齐腰的长发。

    “眼瞧这一天就快到了,师父当然为你高兴。”

    宁佳与逐渐意识到,自己压在心底的期盼在师父眼前竟表露得如此清晰。

    她怔怔看着那段绯带脱离李施的掌心,于发间绽开三瓣空心红叶,化作酢浆草结。

    往年宁佳与外出办差前,李施都爱为她梳洗打扮。奈何稍显繁复的装束宁佳与拆也不会拆、整又不会整,因此李施多半会系上便宜还原的十字结。

    李施则喜好严妆,自个儿的编发通常与诸般千汇万状的酢浆草结分不开。

    今日一改故辙,李施束着简易雅致的垂鬓分肖髻,却为宁佳与系上格外精巧的酢浆草结。

    此式又名幸运结,寓意福与天齐、逢凶化吉。

    “更何况,雨儿本就不是属于师父的东西,何谈我不要你了?”李施满意地放下银梳,拾起一盒胭脂,“师父不是那种绝情的人。”

    宁佳与听出师父话里有话,连忙截断这茬。

    “那师父教教我。”她指向脑后的酢浆草结,“这个怎么系呢?”

    “我系得马虎,元家人手巧。你改日仔细‘请教’嘉宁那小子,他若不会,”李施着手为宁佳与染唇,看似不以为意,“就叫他别成日打着元氏的名号出去招摇。”

    宁佳与忽然笑弯了眼,故作稀奇:“徒儿竟不知,手巧也能遗传?”

    李施斜了一眼那鲜亮的幸运结,理直气壮道:“怎么不行?不行就是他自己不争气,白瞎了.……”

    “白瞎了什么?”宁佳与没听清李施最后那几声嘟囔。

    “没什么。”

    宁佳与实在按捺不下昨夜未消的好奇心,便问:“师父,您与太后娘娘交情如何?”

    “太什么后!”李施冷不丁拔高了嗓门,复又收声道:“不好。一点不好。”

    “如何不好?”宁佳与道。

    李施背过身利落地收起唇脂,神色不明。

    “雨儿,你今日话很多。”

    师父这么一说,她心中更笃定师父与太后娘娘从前的交情必然很好。宁佳与对镜抿了抿唇脂,打哈哈道:“那白歌做什么去了,师父总可以告诉我罢?”

    “小白没与我交代。不过,”李施走向床榻,取来宁佳与的包袱,“他若是有事,自会去寻你。你该下山便下山,不必在意。”

    宁佳与笑呵呵接过包袱往后背,竟好悬没给这袋子叮当作响的物什坠得倒仰。

    她弓腰拽住包袱,惊魂未定道:“师父,您莫不是把那些宝贝的瓶瓶罐罐也给我带上了?我可不会养虫啊!”

    “嘁,它们比人好养多了。只要有吃的,埋土里都能活。再者说,你想要,”李施走向罩中活蹦乱跳的爬虫,“我还不乐意给呢。”

    “那……”宁佳与挂稳包袱,半信半疑道,“徒儿这就走了?”

    “雨儿,我知你执念深重,却不想劝你放下。以后,你就不再受暗阁所困了。此去山高水远,师父只祝你,”李施看向宁佳与,“无往不胜。”

    “徒儿,叩谢师父多年养育之恩。”宁佳与双膝贴地,肃然跪拜,“也祝您天保九如,万事顺遂。”

    末了,她扶扇起身,崭新的长靴已踏往檐下满园的斑驳,又不舍地撤回。

    宁佳与侧首凝望窗棂旁的婉娈,不由感叹:“师父好像真的不会变老啊,徒儿还以为,那都是步溪传说。您定要等我告捷归来,为您尽孝。”

    “噫——”李施颤了颤肩,“在外头别给我写信,那玩意酸死了。”

    宁佳与暗自回顾从前给师父写过的信,分明张弛有度,用语得当,哪里酸了?她努力点头,但说:“偏要写!”

    晨光沿窗而落,辉映奇花入鬓,承载无限芬芳与柔丽。李施悠悠抚摸垂肩的发髻,无声笑骂。

    宁佳与跨过缠绵的依恋,伴着庄子声声稚嫩且井然的“之乎者也”,走向大门。她顺手牵了马,堪堪坐定,被腿边五光十色的晕影闪得目眩,遂倾身扯开马肚旁的布袋朝里探。

    竟是两大兜子裹着各式各样桑皮纸的软糖?

    宁佳与伸手捞出几粒,托来细瞧。

    有印鉴当头的“白记糕点”、色香俱全的橙黄精装,亦有少许朴素不华的无字封。一看便知,是小鬼们东拼西凑要献的宝。

    宁佳与剥开无字封,滚上层层甜霜的软糖躺卧其中,日头照得它几欲扶额,貌似下一刻便要融于掌间。

    她赶紧把糖塞进嘴里,绵密混着黏稠在舌齿间化开。

    时隔多年,这般不留余地的蜜意于她太过甜腻。然思及那群小鬼捧着软糖不肯吃又止不住地流口水,她打马下山,扑面的风都掺着萦回不息的醇美。

    任那滋味如何,宁佳与不愿吐掉。

    步溪城内繁闹依旧,好像并未经历过喧动万民的“农夫斗杀”,同未接待过远道而来的嘉宁少君。除去宫门外进奉的贡品日益增多,诸事如常。

    宁佳与头顶骄阳,通街穿道。汗出浃背前,她终于赶到那座观之愈发似曾相识的高门大宅。

    管家快步迎来,她递上缰绳,随即瞥见院前晃着位踌躇不前的束衣者。

    未待宁佳与静下心好好打量那古怪的背影,对方回了身,与她目光相撞。

    “以……”宁佳与不可置信,“以宁兄?!”

    以宁身形一僵,十分别扭地点头致意,算是应了宁佳与的招呼,却浑无挪脚的意思,兀自大剌剌杵在外院中央。

    宁佳与谨慎环顾四周,走向以宁。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与姑娘回来了,你今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以宁挤出干笑,直至宁佳与额角落下一滴汗珠,他方才想起有话要说:“哦,对。是公子命我留在府中,等姑娘回来。”

    “哈,哈。辛苦你了。”

    宁佳与无奈拭汗,心想以宁还真是把宁展交代的事情完成得分毫不差。

    “那展凌君人呢?”

    以宁不自然地抓头发,道:“公子说——”

    “哎、哎、哎呀呀——上邪啊——”

    二人耳边忽然乍起嘹亮的呼号,硬是把以宁未完的话音盖了过去。

    宁佳与循声抬头,见游廊上跳起一身行色匆匆的明黄,那人手中的书卷随着步履开合,恰好将他悬念全无的面容挡住。

    景以承火速近前,二话不说便拿书卷遮住了以宁的嘴,朝宁佳与大笑:“哎呀小与姑娘,你回来啦!你今日——妆扮尤为新颖,真是清丽脱俗,堪比海棠初妍!还有,柳姑娘可惦念你了,此刻正在偏房,你快去罢!”

    宁佳与勉强扛下这一串夹七杂八的障眼法,面前两位都古怪得她不知从何问起。

    言行干脆利落的木头扭扭捏捏,笔墨不离身的牛角书生手执印本。关键是,这本上词句翻来覆去尽有两个宁佳与

    极其熟稔的姓名,更不乏零星不堪直视的内容混入其间。

    宁佳与顺手一指景以承横在她和以宁中间的书卷,道:“这是何物?”

    景以承心下骤惊,忙将书卷藏至身后,脸上心虚难以隐藏。

    “没!没什么呀,一些——”

    “景二殿下。”以宁仿若魂魄归位般,赫然正色,“您怎么还在看这种荼毒身心的闲文野书,您——”

    “好好好,我明白。”

    景以承笑着推走以宁,二人拖拖拉拉离开了宁佳与的视线。

    “咱俩那边儿说话!走走走……”

    宁佳与满腹狐疑地穿过长廊,东瞧西望,宁展果真不在,不止如此,偏房也没有景以承所谓的柳姑娘。虽然不消多时,柳如殷便拉着拖地的麻袋自偏房门前经过。

    柳如殷随意抬袖抹汗,又全神贯注思忖着,若非宁佳与开口,她压根未留意屋内坐了个红衣烈烈的大活人。

    “柳姐姐?”宁佳与几步上前,欲给略显吃力的柳如殷搭把手。

    谁知向来亲和的柳如殷陡然高喊:“不必!”

    她如临大敌般收紧敞口麻袋,后手脚并用,抱起麻袋就跑,却不忘频频回头探问:“小与姑娘,除了辣子,你还有什么偏好的口味吗?”

    柳如殷身形已远,但麻袋余留的辛辣尚未消散,宁佳与不自觉揉了揉鼻子,无奈应声:“什么都好,柳姐姐,你别忙了——”

    柳如殷得到回复,只挑了想听的部分入耳,紧着艰难越过胸前麻袋朝宁佳与点头,远去的步伐坚定不改。

    诡异。

    莫非迷毒由慈幼庄跟她到了此地?又或是整座步溪城皆已陷于怪诞不经的异状?

    宁佳与摸索袖袋,下意识想掏几粒含桃定定神,完全忘了昨日她自说自话罚跪时,仅剩的两粒含桃便趁着师父喂虫进了她的肚子。

    现下她指尖所触之物,唯有一纸层层对折、尚未拆封的密报。

    那是卫子昀在地牢里交与宁展的物件。

    宁佳与将纸张攥入手心,如梦初醒。

    卫子昀分明供认不讳,加之入狱足足十日,可说呼吸吐纳都被步溪大理寺掌控着,步千弈起初仍有心拦挡宁展与卫子昀见面。大理寺声称不动私刑,而卫子昀面目全非,显然没少受折磨。

    想来,大理寺——抑或说是步千弈,犹未通过卫子昀得到某样东西。

    彼时,卫子昀至多从数位铤而走险的青竹隐士那儿听闻宁展已至步溪,远不知何时才能与宁展碰头,但还是选择在狱中苦熬,而非断然求死。

    直到他亲手将密报交与宁展。

    宁佳与拿不准此物是否为步千弈所求,却相信这就是卫子昀誓死要守住的心血。

    可在她看来,宁展那阵子没道理盲目轻信于她。即使她未必能解青竹阁行文,宁展所为亦非绝对保险,是以抛出密报大抵意在试探她的立场。

    无论是那毫无预兆的试探,还是后来直截了当的追询,宁佳与皆未给过宁展一个明确的回答。时至今日,密报仍在宁佳与手中。

    至此,宁佳与依稀可以猜到和她有约在先的宁展缘何不见人影,以及府中破绽百出的其余人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兴许人家早已结成异体同心的好搭档,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和乐融融盘算着南行事宜。如今,只是没想好如何向被踢出局的她摊开说罢了。

    -

    过后两日,宁佳与皆是一觉睡到晌午,其余人的反应与她意料相差无几。

    一贯直来直去的以宁不停在宁佳与面前打磕巴。

    景以承则是不管行、坐、立、饭,时刻捧着几卷反复出现“雨掌柜”和“步大人”“雨讼师”和“步将军”“雨仵作”和“步丹青”的奇书。

    柳如殷照样痴迷东厨的烟熏火燎,且是睡得多晚,便起得多早。

    宁展,不见人影。

    几人无不古怪,却是不约而同把绳往一处拧——想方设法地躲她。

    自小当惯了香饽饽的宁佳与头回碰上这场面,凭她使劲浑身解数,全府乐意同她多说两句话的只有管家,从前跟在她身后甩都甩不掉的白歌也没了音讯。

    宁佳与躺在床上摇扇子,闷闷推测:他们难道是挑不出该派谁来说话,索性要把她耗走?果真如此,何不瞒着她直接南下呢……

    她怀揣希望挥别过去,孰料一路相辅而行的伙伴竟无一愿意接纳她。

    因她曾隶属听雪阁?因她始终披着步溪人的外衣?

    但师父宁肯自断狐尾为她掩饰这个假身份,她岂能轻易将自己原非兽族的事和盘托出呢……

    局面俨然走向她无法预见的地步,她简直不敢想象身份暴露后被众人讨伐的景况何其惨烈。于是宁佳与心一横,包袱甩上后背,直奔大门。

    她决定,自己南下,说走就走!

    不就是些许孤独、些许冷清、些许落魄吗?那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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