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何况此时也没保人,……

    跋山涉水,苏蓉带着小酒等四人跟着那盐商的家仆,总算是看到了他们所说的盐井。

    一口开在地面,平平无奇的小井。

    从京都一路到剑南道这巴蜀之地,陆路水路,最后连毛驴都坐了,千里迢迢一个月。

    大冷天的,从二月到三月在外面风吹雨打。

    她为的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连她家后院的水井大都没有的小洞口?!

    一双锦缎绣花鞋沾了一圈的黑泥,山里湿冷如泡在凉水里,苏蓉的鼻子一股一股喷着白气,瞪起眼睛看眼前这个瘦猴一般的男人。

    “五十两?你家老爷说这井值五十两?”

    最后一段路,连毛驴都没法坐,几乎是拔地而起的山坡,还有湿滑的泥路,首翼背着她险些摔下山坡,最后苏蓉只能靠着自己的双脚,几乎是滚着下了坡。

    流光般璀璨的丝绢裙摆上现在全是泥点子。

    “对,”瘦猴子不为她的怒气撼动分毫,还喜滋滋很自豪脯“姑娘可别小瞧了这口井,这里面可都是盐水,您随便熬一熬,那都是雪白雪白的好盐!”

    他这样笃定,苏蓉一路劳顿出的无名火稍稍歇了,但眼前的小井口平平无奇,仍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她看向一旁的尔雅等人。

    她们是在市面上混迹老练了的。

    尔雅想象中的盐井,就跟她们村后面一口深潭般,能漂起人那么宽,盐井盐井,里面不应该都是百凉凉盐?

    再不济也得是个盐水吧。

    “你打上来叫我们看看。”尔雅摆手说。

    惯常劳作的她想捞个桶来自己打,但这儿就光唧唧的一口井,什么都没有。

    瘦猴子见他们被自己说动,眉毛高兴地要飞起来:“姑娘们请稍等。”

    他跑去借来一个木桶,不一时就提起一桶浑浊发绿的水来。

    水荡漾着撒出来,众人确实都闻见了咸味。

    只是这咸味里夹杂着明显的苦味,这不是个好信号。

    尔雅再说:“这不就是水吗?”

    苏蓉在苏卿的手抄上见过,知道盐确实是叫卤水的东西给慢慢熬

    煮出来的。

    是以看见这样一桶水,眉头悄悄松开了些。

    但苏卿的手抄上所记的都是笼统的方法,到底如何才能制出细盐,她还要从老盐民那儿学一学。

    便由着尔雅问下去。

    一路跟着她们这群人给人带路,瘦猴子早知苏蓉是五人中的话事人,眼睛滴溜溜的一直关注着她。

    见她放下心,便猜到剩下的三十两尾款是跑不了,笑嘻嘻答。

    “小奴还会骗姑娘吗?这就是盐水,姑娘不信去问问这村子里的农户,他们都是从这口井里取盐水熬盐来吃。”

    尔雅闻见咸味其实已经信了五分,他这么信誓旦旦的一说,又信三分,只不甘心的厉害一句:“问就问,你若敢扯谎,本姑娘就撕你的嘴。”

    “顺路借些盐来瞧瞧。”首翼补了一句。

    他虽不怎么说话,但却是最可靠的那个,尔雅应了一声,快步进村子里,却怏怏地回来了。

    “门都关着,敲了几家都没人应。”

    一行人路过村庄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都躲得远远的,若不当心与苏蓉等人对视了,便如惊弓之鸟般缩回屋里。

    很是古怪。

    瘦猴子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故而尔雅走的时候一点也不急。

    “不用去借,这就是盐水,村里人日日都有人来打,不然着井旁边也不能寸草不生,你看这石头,光溜溜的。”

    众人沉默,皆拿不定主意。

    “我再去问问。”兴生说。

    “算了,”苏蓉开口“我们来就是为了制盐,既然已经找到盐井,何必来回奔波,就这儿吧。”

    小酒扭动身子,看一眼四周。

    盐井在院子的边缘位置,院子的另一端是一栋两层楼的三房联排木楼,木楼的黑瓦片里一排排的草,门前也生满青苔与杂草。

    整个院子稀疏的石板缝也全是野草,只有木楼旁两排矮房里有人居住的痕迹。

    再往远处看,浓绿寒凉的山将这个山坳包围起来,通往这里唯一的一条路是人在陡峭山坡上踏出来的一个个泥坑。

    马都进不来,更何谈马车。

    “姑娘,”小酒在她耳边轻声说“除了井盐还有湖盐、海盐,此如此荒凉,去镇上都要花费一个时辰,县里、州里就更远。”

    小酒说得对,如果她在这里,京都城里那些繁华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苏蓉面容沉静,早在离开京都,她就知道一切不会简单。

    “不,就这儿了。”

    可她只能选井盐,四妹妹那书中关于井盐炼出细盐写得最详细。

    旁的都太笼统了,她捣鼓出来怕都要耗费半年的时间。

    “三十两太重了,我们没带在身上,”苏蓉对瘦猴子说“何况此时也没保人,明日到了镇上,我们再签契。”

    搬离公主府,这一路上的颠簸,她已不是不识油米柴盐的千金小姐。

    “都听苏姑娘的!”瘦猴子接的飞快。

    小酒横他一眼,苏蓉已抬步往那栋木楼走去:“那今日先将此处整顿整顿,瞧瞧缺什么,一块去置办了。”

    木楼比她们想象的还要残破。

    瘦猴子的钥匙打不开生了铜锈的锁,首翼用刀柄敲坏了门锁,几人才进去。

    进来便闻见一股植物的腐臭味与尘土味,苏蓉捂着口鼻,尔雅一开门就被熏了两个大喷嚏。

    屋里空空荡荡,除了楼梯搬不走,这儿什么都没有。

    “这些刁民!”瘦猴子先发制人,率先跑到屋里,在大厅中转了一圈“老爷不过搬走一年,这儿的东西都被他们偷走了!真是可恶!我去找他们要去。”

    众人冷眼看着他演戏,看他转进去又转出来,然后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他们。

    “那些都是大家伙事,要不请两位小爷跟我一块去抬来?”

    “罢了。”

    苏蓉不想让他多生事端:“你们老爷说还有善制盐的盐民,怎么现在也没见?”

    “田地里正忙,晚些就回来了。”

    兴生奇怪:“你们老爷在这儿还有田地?”

    “没有,”瘦猴子答得快“他们是去给村子里的大户帮忙。”

    兴生与尔雅都皱起了眉头。

    不等他们再说什么,瘦猴子岔开话题:“今儿天色也不早了,这么大个屋,咱们也清理不来。”

    “不如现在先回了镇上,明日请了人,置办些要紧的东西,一块来拾掇?”

    一个月,几人还不知他的心思,嘴永远比手勤快。

    不等小酒冷哼一声嘲讽,苏蓉道:“刚过午时,时辰还早,我村子周围看看。”

    首翼也正有此意:“小酒、尔雅你们带姑娘去村子里看看,我们简单收拾收拾。”

    “好咧!”小酒掺着苏蓉下了生着青苔的石台,一面说“我背着干净的衣物,姑娘不若去换一身?”

    “不了,你陪我去农田里看看。”

    一个时辰眨眼而过。

    首翼掐准了时间,在镇门落钥之前驾马到了他们落脚的地方。

    苏蓉的裙子上的泥已经干了,结成一灰色土块,随着她下马车的动作落在地上。

    走过马车边,夸赞在一旁接着人的小拾:“小拾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小拾一脸灿烂:“首翼大哥教的好!”

    第二日一大早,猴子从客栈的二楼上下来,打眼往下一看,苏蓉等人围在桌前,正与一个圆脸的富态妇人说说笑笑。

    “正巧下来了,”苏蓉笑着站起来,对楼梯上的瘦猴子招手“这位是唐大官人家的长随,猴子。”

    他这名字太儿戏,苏蓉很少称呼,这种严肃的场合里慢条斯理地介绍起来,这个随口叫来的别称也变得庄重起来。

    瘦猴子不觉挺直了腰背,从楼上快步下来了。

    听苏蓉介绍:“这位是富义县有名的房牙子,黄娘子。”

    瘦猴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脸,点头哈腰的问好,油嘴一滑将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拉扯一番后才坐下。

    “若不是劳烦黄娘子,我们也请不到里长。”苏蓉笑着,转而又对瘦猴子打招呼。

    牙人和气道:“里长稍后才到。”

    她说着话,小酒已经将笔墨纸砚摆在桌上,一同摆上来的还有一早写好的契书,摊开放到桌面上。

    一同拿出来的还有瘦猴子东家的亲笔书信,苏蓉打开给黄娘子看:“陶朝奉亲口承诺,此次宅院的买卖事宜交由这位长随处置。”

    她伸掌,请猴子说话。

    瘦猴子事先并不知今日立契的事,一起床就被架上来,感觉有些不妙。

    苏蓉笑着看来,眼里并无算计,但猴子却觉得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她一眼看穿。

    “对。”瘦猴子应一声。

    苏蓉补充:“我记得陶大官人还交有一枚私印做证。”

    有这私印,瘦猴子在外的话语权堪比东家本人,他宝贝的很,随身揣着。

    苏蓉来势汹汹,他有意含糊过去,但被她直接点出来也只好掏出来。

    他将食指长的木质印章往桌上一砸:“旁人立契都是挑的大中午宴请,苏姑娘一大早的,是要给猴子我杀个措手不及是不是?”

    苏蓉对黄大夫浅浅一笑,转而指着契书上所写的银钱:“我们到此便开始打听此处的房价,县里最好的地段,一进一出的小院一百贯钱不到,也就是十两银子。”

    “镇上的更便宜,一进院六两银子足矣。”

    她将契约递给黄娘子:“可你家主子,乡下的一栋小楼,两排矮房,就要我五十两银子。”

    “黄娘子,此事若告到官府衙门,不知会作何处置?”苏蓉笑意变凉,问的是黄娘子,看的是瘦猴子。

    黄娘子听闻苏蓉是大户人家的落魄子,且是个有抱负的姑娘,早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闻言大怒:“此乃欺诈,自然是要先打上二十廷仗!”

    她只认识简单的字,尤其是数字,一眼看见‘白?五十两’等字,更气:“若被查实,还要去蹲大狱,送去边域打仗去!”

    瘦猴子早在出门前就知道老爷是让他坑人来的,但没成想苏蓉才到此处两天就识破了。

    他一面暗悔路上没哄骗人给出剩下的银子,一面又为黄娘子所说的庭杖担心。

    “诶呦呦,娘子说笑了不是,这儿的宅子也是我家老爷吃了酒,稀里糊涂买的,小奴还是第一次来这儿。”瘦猴子眼睛一转。

    “再说了,苏姑娘,您要买是盐井,也不是宅子啊。”

    消息是首翼打探来的,小酒也才知他们上了这个黑心当。

    闻言也憋不住了:“这儿的盐井跟水井一般,处处都有,我们稀得你那口井?”

    说到此,话赶话,小酒一气儿道:“姑娘,我看这井我们不要了,去重新买个院子,自己凿口大井,不比他这好。”

    “就是,”尔雅只当这天下的房价都与京都城那一圈的一般,起先都没质疑过这五十两的要价。

    “把银子退给我们,我们自选地方凿,指不定还住的舒心些。”

    苏蓉端坐着,并不阻止,听得首翼说:“里正来了。”

    起身去门口迎。

    苏蓉看着一脸慌张的瘦猴子,轻飘飘又补一句:“若是能有几个制盐的老手帮衬,那村子里的宅子也能要。”

    那二十两在京都时已经交了出去,苏蓉也没再去为难一个跑腿的,只当花个钱买个教训。

    日后办事不能再心急火燎地敲定。

    最后在两位保人的见证画押下,苏蓉以事先的二十两买下了那座宅子,并六个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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